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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乐园 /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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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時,薰彥這樣對三紀彥說過。三紀彥唯一的支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蹋了。

“我了解你的心情。以前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玲奈子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她自己也經歷過各种事情,好不容易才懂得去接受事實。可是,三紀彥還是一個單純的孩子。不管基于什么道理,他在感情上就是沒辦法理解這种事。

“我絕對不能原諒他!”

三紀彥使盡所有的力量吼道。玲奈子仍然眉頭皺都不皺一下地說:

“可是,現實的确有些是我們所不能掌控的。”

玲奈子的話深深刺進三紀彥的心里。對三紀彥而言,接受了現實的玲奈子跟他的父母一樣,都是“大人”。

--怎么會這樣!

三紀彥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質問著。

這個絕對不會有答案的疑問化成了黑暗的孤獨淹沒了三紀彥。

之后一個星期,校內舉行所有學年的實力測驗。第二天,三紀彥被叫到升學指導室去。

“發生了什么事!?”

學年主任山崎問三紀彥。

“--”

三紀彥默默地將視線移開。這是他入學以來,第一次坐上升學指導室的堅硬椅子。

“為什么考卷上只寫了名字,其他的地方都空白?要說是開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山崎說著,把空白的測驗卷攤開在三紀彥的眼前。

“--對不起。”

三紀彥低頭道歉。

“這不是對不對得起的問題,我要你說出理由!”

山崎焦躁地說。

“--”

三紀彥的心中交錯著各种复雜的思緒。他之所以把所有科目的試卷都交白卷是有理由的。

“如果有万一,我們會透過內部操作做調整”

山崎當時所說的話在三紀彥的腦海里回響。三紀彥一向拼了命,努力又努力地保住了第一名,可是三紀彥的強敵是樁本。誰也不敢保證在這三年當中不會發生被“內部調整”過的事情。

在經過一番掙扎后,三紀彥決定將實力測驗的所有考卷都維持空白交出去。他想試試學校方面會采取什么態度。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所以才交白卷”

山崎用安撫的語气對三紀彥說。

“不是的,因為我不會寫,您可以把我排在最后一名。”

三紀彥靜靜地回答道。

“不可以這樣!”

山崎不停地搔著頭。

“你不過是想開開玩笑,對不對?”

山崎微微聳聳眉頭。

“我沒有開玩笑!”

三紀彥斬釘截鐵地說道。山崎膜拜似地合起雙掌。

“求求你。如果你是身體不舒服,現在就在這里填上你的答案。”

三紀彥被山崎這番話給惊住了。

“您您想,如果這件事傳出去了會怎么樣?”

三紀彥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事情的發展簡直讓人匪夷所思。他万万沒有想到會被叫到升學指導室去填寫試卷的答案。

“就算我求你。”

山崎把試卷推到三紀彥面前。

“我不要!”

三紀彥一把將試卷丟了開去。山崎見狀,原先一臉乞求的表情倏地浮起了殺气。

“喂,冰山!你要适可而止。難道你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山崎抓住三紀彥的肩膀搖晃著。

“請不要碰我!”

三紀彥因為一种厭惡感,出于反射地撥開了山崎的手。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跟以前不一樣了?”

山崎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三紀彥遂皺起他那美好的眉毛。

“那么,您覺得怎么樣的我才像是我?”

三紀彥充滿挑舋意味的話讓山崎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冰山”

三紀彥用銳利的視線瞪著愕然的山崎。

“您的意思是說,我應該是一個會念書、會乖乖听老師話的好孩子,受到同學或學弟們的仰慕也依然謙虛待人,不管發生什么事,也絕對不會讓別人看到不悅的表情,這樣的人才是我嗎?”

三紀彥一口气把所有的怒气都發泄出來。那几乎要將三紀彥的身體壓垮的沉重負擔都隨著這一聲吼給迸散開來了。

“喂,你是怎么了?”

山崎不禁畏怯了。他雖然是名校的學年主任,再怎么說也只是一個上班族。對滿腦子只知道要保住自己地位的他而言,所有的世事和人心的痛楚都不過是假象罷了。

“我受夠了!”

三紀彥大吼一聲,一腳踢倒了桌子。

“啊!”

山崎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只像只受惊的小動物一樣瑟縮在一旁。三紀彥對著他大叫:

“將別人排擠掉好進入好大學念書,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就好了嗎?培育一些只會說好听話的肮臟精英份子就是教育的目的嗎?”

三紀彥感覺自己這十五年來的點點滴滴發出轟隆聲全數倒塌了。在這之前,人生對三紀彥而言就像是一條寬廣明亮的大道。可是,現在陰影已經將光明完全吞沒了。

被刻意磨光的理性像一面磨得精亮的鏡子一樣,將感情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來。連一絲絲的感情變化都逃不過。三紀彥害怕這种感覺。映在三紀彥心鏡上的大人們都顯得那么地肮臟,臟得讓他覺得惡心。他覺得好似要窒息地喘不過气來,那是一場和難以抑遏的感情的搏斗。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嫉妒心和執著就會越來越強烈。所以,人才會想活得干淨、漂亮一點。

然而,表面上越是干淨漂亮,骨子里就越發地丑陋。三紀彥不懂。他實在沒有辦法原諒那些告訴他越干淨就越臟污就是所謂的“現實”,同時企圖讓他接受這种論調的大人們。

“前往??的上行列車即將開動。

模糊的廣播聲在空蕩的車廂內回響著。

一些喝得醉醺醺的醉漢們在凌晨的第一班電車內呼呼大睡,而身穿白襯衫、藍褲子配上高筒鞋的三紀彥卻清醒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當電車在黎明中開始發動時,原本熟悉的景色就開始往后面倒退。被朝霞映得發亮的天空和如同圖畫般的遠山棱線深深刻在三紀彥的心頭。故鄉的美麗勾起了他一股郁悶的痛楚。他的眼底發熱。三紀彥再也忍不住,遂閉上了眼睛。

--絕不回頭了。

三紀彥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包包繩子。里面有從理事長室的金庫中偷出來的五百万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离家出走的事情。

离開家后,三紀彥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可是,他絲毫沒有猶豫。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澄澈的意念。

离家不到一個月,三紀彥就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值錢了。現在他知道,身為精英的時候看不出有什么价值的容貌,其實是比什么都有用的“財產”。

三紀彥的第一個“女人”是大他五歲,在夜總會上班的女孩子。

當他在池袋車站前發呆的時候,這個女人主動前來搭訕。她不但請三紀彥吃飯,還把他帶回公寓去住。對三紀彥來說,這是一個沒有什么意思的第一次體驗。

雖然已經不記得她長什么樣子?有什么樣的身材,可是,這個醉心于指甲藝術的女孩子确實有一雙美麗的手。

三紀彥謊報自己的年齡,做過各种不同的工作。离家出走的未成年少年沒辦法租房子,只好不停地在年紀比他大的女人之間打轉。雖然沒有工作,但是女人的來源卻永遠不會短少。

三紀彥活動的范圍限定在池袋一帶,但是卻頗受那些向來名聲頗差的池袋地區的不良份子的推崇。

“啊,冰山先生,你好啊!”

看到叼著煙的三紀彥從面前走過,那些帶著女人一起在外頭混的男人們都會很熱情地主動打招呼。

“哦。”

三紀彥只用眼神回應。

“你要去哪里啊?”

男人興奮地問道。

三紀彥是眾人艷羡的焦點。他從不主動挑舋,也不主動搭訕,可是那令人絕倒的容貌和沈穩的架勢就足以使眾人懾服了。三紀彥自己什么話都沒說,可是他曾經是名校优等生的傳聞卻更加強了三紀彥神明寵儿的形象。

“--嗯,有點事。”

三紀彥模棱兩可地回答道,男人身邊的女人便用溫潤的眼神望著三紀彥。 “喂!”

男人不悅地戳了戳女人,但是也沒有明顯地表示不滿。大家似乎都能理解,愛上三紀彥是無可避免的事實。

“走了”

三紀彥裝作沒看見,繼續往前走。于是到處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你好,冰山先生!”

“喲!”

三紀彥帶著淺淺的笑意回應。彼此之間僅止于一种雙目交接時打個招呼的淡薄關系,但是感覺上卻相當不錯,像用薄膜包起來似的。

對三紀彥而言,他覺得這种完全暴露出弱點和奸詐的交際方式反而比那非人的精英生活更像人。

他想讓自己變臟。這种話听起來似乎有一點感傷,可是,三紀彥确實想去體驗一下那种置身于污辱當中的“真實”所帶來的感受,而不是去了解表面上的美麗。

三紀彥是在离家出走一年后被帶回家的。

那長長的茶色頭發還有耳環、穿著破洞的舊襯衫,像只野狗一般頹喪的三紀彥根本看不出一絲絲以前优等生的樣子了。

“都是你,讓天王寺學院的傳統和名譽毀于一旦!”

薰彥用顫抖的聲音怒叱三紀彥,三紀彥眉頭動也不動反譏道:

“哼!看看自己做什么事,你還有資格對自己的儿子說教嗎?”

三紀彥說完就不再多說什么,薰彥只有生著悶气,而一旁的靜子則只知道哭。如果這一家人懂得用怒罵來解決問題或許會好一點。

一股沉悶的气氛在一家人之間流蕩。在以無言的方式彼此牽制的家人當中,能保持冷靜的只有玲奈子。

“三紀彥,你沒有回天王寺去的打算吧?”

三紀彥默默地點點頭。

“不想回去就算了,可是,今后你打算怎么辦?”

獨排眾議,拒絕在大學畢業之后相親結婚而成了醫生的玲奈子雖然只是個女流之輩,但是她所說的話卻相當有份量。

“關你什么事?”

三紀彥吼道。瞬間玲奈子一巴掌打上了他的臉頰。

“少在這邊耍個性!”

這突如其來的一掌,使得毫無防備的三紀彥一個踉蹌,撞到了牆壁。“!”

如果打人的人是薰彥的話,三紀彥一定會還手,可是,動手的卻是玲奈子,三紀彥不能拿她怎么樣。

“搞什么?日本到處都是优等生,也到處都是混混,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玲奈子倨傲地攏攏頭發。

“姊姊”

三紀彥被玲奈子的美貌吸引住了視線。姊姊說的沒錯。三紀彥所認識的优等生和混混都不過像是在一個平穩的箱子里游晃的養殖魚罷了。

“我覺得,如果你想墮落,就去墮落,無所謂。”

薰彥聞言大吃一惊,急急插嘴:

“喂!玲奈子!”

玲奈子瞪了薰彥一眼。

“爸爸不要說話!”

玲奈子的气勢使得薰彥不敢多發一語。

“可是,不管你做什么,半調子的結果是我不能接受的。我覺得如果你要過這种浪費生命的生活,干脆就去當個隨時隨地都可能死在半路上的罪犯好了!” 玲奈子的話像把銳利的刀,深深刺進三紀彥的胸口。看起來优雅而高貴的玲奈子內在潛藏著的狂放的靈魂讓三紀彥惊得說不出話來。

“”

看三紀彥不再說話,玲奈子從鮮紅色的皮包里拿出一個茶色的信封。“這是什么?”

三紀彥問道,玲奈子帶著豪邁的笑容回答道:

“在LA有我以前的男朋友。我跟他提到你的事情,他說他可以照顧你。你可以去那邊玩個盡興,直到你不想玩為止。”

玲奈子說完,便在三紀彥的臉上親了一下。她身上那种令人怀念的香水味使得三紀彥的眼底發熱。

“可是,現實的确有些是我們所不能掌控的。”

玲奈子以前說過的話在三紀彥的腦海里复蘇了。當時三紀彥覺得接受了現實的玲奈子也是一個肮臟的大人。

然而,現在他知道,玲奈子是一個在接受現實的同時,企圖找出自己的生活方式的大人。

“我明白了。”

三紀彥用力地握住机票。現在他沒有自信可以原諒自己的父母。可是,他不想違逆玲奈子的一番好意。

三紀彥在三個月后到LA去留學。他沒有信心自己可以像玲奈子一樣腳踏實地地活下去。

可是,玲奈子教他凡事不能做個半調子,所以他想讓自己過一种不依靠任何人,也不依靠任何事物,像風一般自在的生活。

冰山回到宿舍時,已經熄燈的宿舍內一片靜寂。他覺得口渴,便到大廳的自動販賣机去買冰咖啡。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在走廊上走著,這時,舍監宿舍的門打開了,加藤探出頭來。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還以為你出事了。”

已經秋天了,加藤卻仍然任襯衫大大地敞開著。

“怎么可能出事?”

冰山苦笑道,加藤拿出一公升裝的酒瓶。

“喝一杯吧?”

加藤理所當然似地說。

“啊,哦。”

冰山只好點點頭。

“來吧!”

加藤把兩個杯子和下酒的魷魚絲交給冰山,同時反手把門關上。

“咦?芹澤老師呢?”

冰山若無其事地問道,加藤說:

“先睡了。”

冰山覺得芹澤會比加藤先睡倒是一件難得的事,結果加藤接著說道:“本想好好跟他打兩次的,沒想到做了一半就哭了。”

加藤很不滿似地咋咋舌。

“唔是嗎?”

冰山佯裝平靜地回答。他實在無法理解加藤和芹澤之間的“關系”。對只愛女人的冰山而言,就算采住校制的男子學校里再怎么沒有女人,加藤可以跟男人做那种事實在讓他匪夷所思。

冰山的解釋是芹澤那被年紀比他小的加藤一逗弄就馬上淚涔涔,与年齡不等的稚气可能刺激了早就對女人感到厭煩的加藤的某种情愫。世俗的常識是不适用在靠本能生存的加藤身上的,所以事實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樓梯的平台上可以看到月亮哦,我們去喝杯賞月酒吧!”

不可能知道冰山內心世界的加藤露出豪爽的笑容說道。加藤是一個像小孩子一般天真而率直的人。雖然比冰山小兩歲,但是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野生猛獸般的气質。

冰山和加藤坐在樓梯的平台上喝著日本酒。明亮的月色亮晃晃地照著他們兩人。時間彷佛停頓了的靜寂彌漫在四周。

“兩個男人喝酒還真是沒意思。”

冰山說道,加藤順手拿出香煙。

“是吧!不過,如果有羅嗦的人在,就喝不出酒味來了。”

加藤叼起一根煙,老練的態勢根本看不出他才十六歲。

“天王寺有個有意思的人,赶快回來吧!”

玲奈子在信上提到加藤這個人。這封信是個轉机,但是三紀彥回到天王 寺并不是因為他相信姊姊的話。

身為前理事長的祖父遙彥于半年前因胃癌過世,因為儿子不肖而深以為恥的薰彥一直到葬禮結束之前都沒有告訴三紀彥。他告訴玲奈子“三紀彥那邊我會連絡”,以近似預謀的形式阻止儿子參加葬禮。

“祖父一直到臨終之前都還記挂著三紀彥。”

玲奈子在電話中哭著說。冰山從來沒有像當時那樣恨過自己的爸爸。對身為名校理事長的爸爸而言,一個沒出息的儿子确實只是個包袱。

可是,最疼愛冰山的祖父臨死之際,爸爸卻還只在意著世人的眼光,這是冰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的。

“一定要告訴三紀彥,務必成為我們學校的畢業生。”

祖父的遺言在冰山的心頭強烈地回響著。

由于玲奈子那封信,為了尊重祖父的遺愿而回到天王寺來的冰山在見到加藤時吃了一惊。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不媚于權威,不管發生什么事都憑自己的价值觀行事。雖然不會拒絕別人,但是也不會太愛人,總是保持著适度的距离。他就是以這种不依賴不執著的狀態接受別人。靠著本能生存的加藤無疑是一頭野生的猛獸。

加藤雖然是大流氓的儿子,但是他那异于一般人的“純粹”卻應該是与生俱來的。對冰山而言,像加藤這樣的人還能活著簡直是一种“奇跡”。加藤這個人不管將來會發生什么事,他一定都能活得干干淨淨、漂漂亮亮的。

“嗯,身體感覺溫暖很多了,該睡了吧?”

加藤用力地伸了個懶腰。一公升裝的酒瓶几乎要空了。

“你你是怎么喝的?”

冰山不過才喝了兩杯。

“誰知道這樣靜靜地喝就喝了這么多。”

加藤臉上帶著微微的醉意笑著說道。相當有酒量的加藤不管怎么喝,臉色變都不會變一下的。

難得他會喝得這么愉快。

“謝謝你的酒。”

冰山說完,加藤便笑了

“反正是玲奈子送來的。”

加藤的話頓時把冰山的酒意都打散了。

“你說玲奈子送的喂?”

冰山不敢相信有這种事,加藤便說道:

“今天有快遞送來給你的包裹。我打開來看,發現上面附了一張紙條寫著‘跟大家一起暢飲吧!’”

“你這個人!怎么可以隨便打開人家的東西?”

冰山不由得大吼一聲,隨即想到,這种事怎么跟加藤講都沒有用的,便不再作聲了。如果寄來的東西是書或衣服的話,加藤大概是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可是,要求野生動物懂得對食物的取舍要有分寸那簡直是妄想。

“啊!真好喝!玲奈子果然就是玲奈子。”

冰山望著喜孜孜地走下樓梯的加藤的背影,不禁暗暗地嘆了一口气:如果他能克制一點,鐵定是個好男人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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