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下午一点……
带着不悦的心情,照着预定计划来到指定餐厅的让,看到斜坐在伯母对面,等着自己来相亲的女孩时着实吓呆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跟你提。因为我希望自己能够在相亲之前先了解自己将来要结婚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位穿着粉红色洋装的可爱女还,不是别人正是让所上健身房的主力小姐立花千春。
「让,真是太好了。根据事前的调查,立花小姐好像非常的欣赏你。」
「是的。非常欣赏。」
看来佐竹伯母对于这件事情处理得非常利落,难怪佐竹伯母在相亲前一直不让让看对方的照片。这么看来,把让上健身房之事告诉佐竹伯母的人应该就是健介。
「妈的……那个家伙真是混蛋,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他。」
就算他个人反对同志爱,也不应该在明知自己有亮太这位知己的情况下,还煽动伯母为他安排相亲。让非常得生气,但是当下也只能暂时隐忍,以后再找健介算帐。
「让,我很冒失,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让到餐厅是,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但是开胃菜仍未上桌。所以立花这么说定语是先声夺人了。
「喂,等一下。」
本来让打得如意算盘四吃完饭后立刻告辞,然后再打电话告诉伯母拒绝这次的相亲。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让只好狼狈地受制于人。
「让,不要那么大声,不好看。」
现在连在相亲前一直强调见个面就好,不满意可以拒绝的伯母,都以命令式的口吻对着让说话。伯母的反应,使让想起了忘怀多年的老家作风。老家的人处理事件不但封闭,而且完全不理会当事人个人的意见。
就是因为如此,家里的人明知道让爱着响子,让的父母在响子死前,还是没有承认响子是哄宫家的儿媳。
「让,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和千春结婚继承哄宫家的一切吧。你是哄宫家的长子,不许再任性了。而且你现在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应该没有理由反对这门亲事。」
看着大言不惭谈着请征信社调查让日常生活的佐竹伯母,一向温文儒雅的让简直气疯了。
「开玩笑。你这个老太婆!」
一声怒骂换来了其他客人的评头论足,让踢开椅子拂袖而去.
应为父亲脑栓塞请长假的及川,终于决定继承父亲的小酒店而向壹番馆请辞。这是三月的第二个礼拜的事。
虽然大家都很忙,仍决定为及川举办小型的饯别会。由于饭店的工作不同于一般,大家不可能同时齐聚一堂为及川送别。因此全体从业人员轮番找空挡为及川祝福。喝到第二摊的时候,所有的人几乎都和及川说过祝福的话了。
「还有一家。」
但是随着夜色越来越沉,凑热闹的人一个一个得走掉了,到了第四摊时,只剩下还很high的惠梨子,已经醉八分的主角及川和盛情难却一直在及川身边照顾着及川的亮太。
「惠梨子,我们回去吧,及川不行了。」
「严格要继承酒店的人,喝这几杯就醉了,真是丢脸。今晚不喝到天亮决不回去。」
「惠梨子……」
在惠梨子誓言决不回去的要挟小,亮太只好扶着连站都站不稳的及川,到惠梨子朋友的店。
但是,亮太实在应该扔下惠梨子,带着及川赶快回家。
「惠梨子,这边,这边。」
烟雾缭绕的酒店,隆隆的乐声里,一对对在舞池里舞动的男女。就在亮太等人踏进的同时,有一个和惠梨子一样high的女孩,在里面的柜台高举着双臂拼命挥手打信号。
「瑞穗……你……」
「好久不见了。小鬼阿太。「
原来是在《花响》打工的瑞穗。坐在她身边的则是健介。
「健介……」
「你们果然是好朋友!我从前一家店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健介先生,我提到你也要来,健介先生就说他也想来,所以我就带他来了。」
瑞穗把带健介来的经过,想满脸惊讶的亮太详细地说明。
「是啊。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亮太。」
健介故意学瑞穗把好朋友这三个字的尾音拖得好长好长。然后像老鹰一般伸开他的五爪,攀着背脊因为自己的登场已然发冷的亮太。
从时间上来推算,瑞穗和健介应该在这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因为健介的身上散发着浓烈呛人的酒精味道。
「来,我们哥儿俩好好到那头聊一聊。」
受到酒精的影响,两眼充血的健介瞪着亮太状似威胁。他抓着亮太的肩,像掳人一般的强行把亮太抓往距柜台稍远处、有四张椅子的座位上走去。
「喝吧!」
健介在自己和亮太面前各放了一只酒杯,然后斟满了威士忌。
「我……」
「不要跟我说你不喝,去年,是谁喝醉了酒被我揍的?」
说着就噼里啪啦打着亮太的脸颊上。亮太死心了,让不在现场,没有人可以会为他挡酒。
「咳咳……」从未喝过如此辛辣威士忌的亮太,在强烈酒精浓度的刺激下,立刻就向健介投降了。
「搞什么,怎么有这么没用的男人!」嗤之以鼻的健介,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健介……」
亮太只觉得背脊越来越冰。因为酒杯朝空后,健介瞪着亮太的眼神实在恐怖极了。人类的第六感告诉亮太,危险即将伺机而动。敏感的肌肤已得警讯,竖起了鸡皮疙瘩。
果然亮太的预感灵验了。
「你是破坏王。笨狗。」
健介用他满是血丝的双眼瞪着亮太,并用充满了杀气的低沉声音警告亮太。
「让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酷似响子。这件事没有人不知道,不知道的只有你。」
「───!」
那一瞬间,这几句话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直袭亮太的耳膜──
眼前他必须面对气焰凌人、口如利刀,不断朝讽他不了解的各种事情的健介。
「你最好立刻消失。如果没有气,让就可以回到十年前的自己」
健介字犀利,但是亮太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所以健介的话他只听进去了一半。
亮太没有丝毫激动的神情,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突然有种强烈的电波闪过他的大脑──
『让!』
瞬间,一个画面清晰的出现在亮太的面前。这个画面上的答案是亮太自己始终不敢去面对。如今似乎有解了。
真的如健介所说的,亮太让自己在下个星期消失了。
四月──亮太失踪已经有三个礼拜。
「可恶!」
让踢着店中的花桶,发泄心中一直无法渲泄的焦躁怒火。
百叶窗仍然拉着的《花响》,里面面昏暗,放眼望去,尽是即将枯萎的花朵。这是《花响》开幕以来,让第一次完全放弃营业。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一切正常,这个月亮太应该可以结束长达一年的实习生涯,成为《壹番馆》正式员工。但是他却在三个星期前莫名其妙的递出一张辞呈消失了踪影。
亮太连着数日没有到《花响》,让心里当然会嘀咕,但是因为忙于招咪生意,所以直到亮太离职后的第五天,让才得知此事。
一开始,让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直到迟迟未能接到亮太的话,让才觉得事情不对劲,不不接受亮太失踪的残酷事实。
「亮太」
随着亮太的失踪,让再也看不到那双真摰的眼神。这对让而这无是惊心动魄的打击。
在此之前,让未存任何怀疑,认定他和亮太之间的爱情一定可以开花结果。
所以在确定亮太失踪后,让放掉工作拼命的寻找。
只要是认识亮太的人,他都一一询问,不放弃任何的机会,甚至连亮太在银行工作,常需要调差的父亲及亮太的两位哥哥,让都透过关系取连络加以询问。
但是每个人所给的答案都是一句无情的「不知道」。让就在声声的「不知道」中,搞不清亮太失踪的理由下,痛苦的度过每一分钟。
然后,在亮太失踪后的第二个星期,也就是上个星期,失魂落魄的让终于从健介的口中得知亮太为同事饯行那天所遭受到的迫害。他才明白何以亮太会无端失踪了。
「好残忍的花店老板。任凭花朵枯萎死亡。」
从后门走进花店中的介仍然在卖弄他的嘴皮子,但是在作业台旁的让无视他的到来,依旧一付冷峻的面孔。
虽然当天晚上健介喝醉了,但是他把让相亲及让家中的情形全在亮太面前抖了出来,这等于是犯了让的大忌。因此事情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让还是无法原谅健介。
让只要一想到天真、朴实、涉世未深的亮太,听到健介那番话后,心灵所受到的创伤,就难过的坐立不安。
加上亮太是个责任感相当强的孩子,他一定会钻牛角尖的认定是自己的存在破坏了让的生活。
「还在生气啊?我已经跟你道歉了,可以消消气了吧?托那『小子』的福,我自己都一个星期没上班了。」
面对一反平日优雅绷着脸、不说一句话的让,健介也心情恶劣的搔动着头发,指了指已留在自己脸上一个星期的疤痕。
「真是的。上过健身房就是不一样,这一拳此上次的力量大多了。」
健介用左掌按着还肿着的脸颊,然后将右手搭在让的肩上。
「自作自受。」
让无情的拂去健介的右手。
「啧,那只笨狗真的那么重要吗?」
让的动作令健介皱起了眉头。无言的抗议代表着亮太在让心中的份量。
「我明白了。这次你是因为那只笨狗才疯狂到动手,如果祥子再逼我,下回可能轮到我疯了动手揍人。我没有信心将来可以看那只狗顺眼些,但是为了避免第三次的冲突,以后我会小心的。」
说完,健介把一只茶色的信封往让的作业台上一丢。
「因为没去上班闲得发慌,所以请了朋友调查。失踪不到一个月,找起来好像还满简单的。」
为了赎罪,健介带了一份委托征信社调查到的亮太住处地址。看完了信封内的报告书,让的脸色丕变。
「这小子好像赖在他爸爸那儿了。」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他爸爸那」
亮太会回到爸爸身边,真的让让觉得有点意外。因为这期间让打过数通电话和亮太的父亲连络,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而且依照亮太耿直的个性,让以为要演出失踪记的亮太应该不会去央求自己的父亲收留。
在让辗转获得亮太父亲服务的地方及电话后,让只做了打电话的动作,并没有登门拜访。让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股脑的懊恼,为自己的愚蠢后悔不已。
「总之,请你饶了我吧。你再不把那只笨狗找回来,好让我把抚子寄放在你这儿,我真的要投降了。」
健介说,再度把自的手搭在让的肩上。
但是让仍然叭的一声将健介的扯掉。
「喂,让!」
让拿着那份报告书直冲二楼,梢作收拾后,便毫不眷念的离开了《花响》,直奔报告书上记载的小城市。
约莫半日的车程,转换了几班电车之后,让终于到达了小镇的车站。此时太阳已西斜、小镇笼罩在暮中。
「我现在该怎么做?」
失踪了三个星期的亮太好不容易有了音讯,照理说让应一下车就直奔亮太父亲的住处。但是一个人孤寂地杵在车站里的让,却伤神的想着自己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依着感觉直接冲到亮太父亲家,当然是最好不过。但是就算他依着电话、地址找上了门,已脱逃多日的亮太也不会轻而易举的跟着让回去的。
如果用打电话的方式约亮太出来,亮太更不可能出来赴约,或许还会因而打草惊蛇迫使亮太再度演出失踪记。
就算能够见到亮太本人,在两个人情绪都后激动的情况下,埸面必然失控,在这种情形下,贸然造访亮太的父亲,对让来说实非上策。
又万一亮太的父亲正好在家,亮太更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想到亮太的立场,让更为矛盾了。
『焦急只会坏事』
为了重新赢得亮太纯摰的黑眼眸,让绝不允许自己败北。
反反复覆的思量,时间已晚。让决定明日再采取行动,今晚住进站前的饭店做沙盘推演。
没想到这招以退为进的策略,却为让带来了新的契机。
「给我一个房间,我要住两个晚上。」
让踏进了位于街道尽头的一间饭店。这间饭店的所在位置和前马路一样安静,虽名为商业旅馆,但是却相当有规模。
饭店的外貌有点老旧,却提供了客人相当宽的空间感。大厅的天井相当的高。让在提着行李的小弟带领下,来到了东侧的电梯间。
「──这是──!」
一到电梯间,让傻了眼,冲击直贯眼中──
电梯间提供了四架电梯的服务,两两相向上下饭店各楼层。上面还挂着一盏非常华丽的美术吊灯。
但是令让惊讶的,不是和这家饭店雅致气氛大相径庭的华丽吊灯,而是放在电梯间一角桌上的那盆插花。
这是一盆插在大型玻璃花器中的插花,花型简洁利落,不拖泥带水。
最中央是一朵黄色的水仙。
「亮太」
当让看到这朵花时,无视于小弟的存在,立刻走向水仙。
这盆花的线条极为纤细、洒脱,但却掩盖不住插花之人的紧张。从花型让一眼就可以确定是出自于亮太之手。
「亮太,亮太,」
睽违了三个星期,亮太那只诚挚的眼眸似乎又出现了。让确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这盆黄色的水仙绝对是出自亮太之手。
「水仙,这盆水仙」
让回过头来,质问一脸惊异的小弟。
「我想是饭店前那家花店插的」
「请你马上去帮我查一下,然后把店名、地址告诉我。」
让催促着发愣的小到柜台去询问。
『亮太』
让的血液循环加速,一颗心怦怦的跳着。
看到含着露水、娇俏可爱的黄色水仙的那一那,让直觉有一团雾气朦朦胧胧的射进他的心坎。
这团沈甸甸的谜雾进了让的内心深处后逐渐散去,就在拨电见日的那一瞬间──
『亮太』
让明白了,这团谜雾就是让和亮太之间,近来越来越疏离的关系。
──你想得太多了,让
不知在何时,祥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蓦然划过让的脑海。
是的。不要想太多。当务之急就是定下心,想个万全之策,在避免节外生枝的情况下,务必成功的把亮太带回身边。
让摘下了那朵黄色水仙,捧在自己的手掌心,因为这朵黄色水仙的优雅可爱一如亮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哀伤、绝望掩盖在光芒的双眼,终于因为这朵为世界带来霞光的美丽黄色水仙有了一丝生气。
让下定决心。
他告诉自己为了守这朵纯情无可替代的那西塞斯,他要不惜一切
经过几番情境的转折,捧着一朵黄色水仙的让,终于走进了梦乡。
次日,天空下着如花瓣一般的毛毛细雨。
让立起夹克的衣领,不撑伞走在雨中。目指向昨晚从柜台问出来,为饭店插花的花店。
让默默的走向离饭店不远的花店,掌中依然捧着昨夜那朵黄色水仙。
昨夜让和这朵黄色的水仙对看了一晚上。经过一晚的对看后,让心中不再有任何迷惑。
随着清脆的门铃声,让推开了挂着《花束与胭脂》招牌的花店。
花店中可以看到一座巨型的玻璃冷藏库和放满了各种花材的桶子。另外,还有大型的作业台,底下摆满了渐层包装纸和五颜六色的缎带。
虽然说这是别人所经营的花店,但是这种气氛对让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一踏进花店,让就在偌大的空间中,看到了他的那西塞斯。
那股兴奋直叫让的全身血液逆流。
但是对随着门上风铃响起的声音而回头的亮太来说,却恍若碰上乱流的冲击。
一句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欢迎光临」在亮太的唇边冻结了,那双黑亮的眸子,像面镜子一般映着让的身影。
镜中的让一步步走到亮太眼前,伸出紧握的右拳。
躺在纤细手指中的,正是那朵彷佛经过雨水滋润更增一分鲜艳色泽的黄色那西塞斯。
「──亮太」
看着映着自己身影、亮太的黑色双眸,让低唤着亮太的名字。
他手上的黄色那西塞斯,那间如利刃般直贯亮太锐利的眼神。亮太一动也不动,宛如化身为石像。
对看中的让和亮太,两人的距离就只有一条胳臂长,但是情绪却如冰一般冻结了。
「青木,作么愣在那儿?是朋友吗?」
打破紧张局面的,是在里面察觉气氛不对,而刻意走出来的花店老板。
紧绷着的弦因这一声询问而断,就在让和亮太互凝的视线得到纾解的那一那,小小的空间失去了平衡。
「亮太」
瞬间,亮太像一只被人逼人死巷的小动物,为突围不惜以身撞击让。
在亮太的撞击下,让虽然失去平衡,但仍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亮太的衣领。
「别走,亮太!」
「不,放开我........!」
于是身高几近相同的让和亮太,不避讳老板的注视,在尽是花材、桶子的小小花店中开始拉扯争执。
「你冷静点!亮太。为什么要逃避我?告诉我」
让担心动起拳头来,亮太势必会倾全力推开自己,所以一直设法缓和亮太的情绪。
但是如果长时间僵持下去,处于被动状态下的让也没有胜算。
「亮太........!」
让对于是否要诉诸暴力开始犹豫了。
亮太的体格并不比健介强,如果此刻动手,让应该可以打败亮太,教亮太乖乖听话。但是如此一来,让以后就无法瞒着亮太继续上健身房了。
「我爱你,亮太,请你听我说」
在一阵拉扯中,让右手中的水仙花花托断了。一片片可爱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后缓缓落地。
这过程就像一个个分解的停格画面。凄凄惨惨地躺在地板上。这一连串的片断,映在让的眼里就像是一段由慢动作集结而成的残像。
事实上,在次一秒钟那一瞬间──
有一种类似开门声、又像敲打声在耳边响起,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原本握着黄色水仙的右拳,已经扎扎实实的打在亮太的左颊上了。
随着这一声重击,一直极力反抗想要杀出重围的亮太,突然像个停止发条的娃娃似的,一动也不动。
因为散落一地的黄色水仙,让亮太警觉到自己是个催花手。再者就是让的这一拳真的把亮太打愣了。猛然挨到这一拳,亮太所承受的惊讶远超过他挨揍的痛。
「──走!」
让用力抓起亮太的手臂,硬是把亮太拖到店门外。
走出店门后,让带着亮太直奔距花店徒步约十分钟、自己所投宿的那家饭店。
柏油路面因为下雨的缘故一片漆黑。就在让拖着亮太往饭店之路而行的时候,原本还下着的毛毛雨突然停了,云层散去露出一片晴空。
终于进了饭店的门。亮太对这家饭店并不陌生,因为上个星期他所服务的《花束与胭脂》开始承包这饭店所需的各式插花。所以已经在这家饭店进出过好几次了。
因此从旅馆服务员到柜台人员,有不少人都认识亮太。当让拖着亮太穿过大厅的时候,大家都投以异样的眼光,因为此刻的亮太真的像极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骂、被母亲拖着跑的大孩子,亮太只觉得丢脸,决定以后再也不到这家饭店插花了。事实上,他能否再来还真是个问题,因为在花店中当着老板的面与人发生争执,而后又擅自离开工作岗位,花店老板一定气疯了。
这种任性的行为,绝不是亮太平日的作风。不,其实上回在《壹番馆》工作的时候,亮太明知饭店人手不足,还在及川离职后,马上递辞呈,这就是背叛平日对他照顾有加的经理和其它饭店服务人员的不当行为。
──都已经踏进社会了,不能够还像个孩子一般
这是亮太的父亲对突然辞掉工作返家的亮太所说的话。
「但是,我」
但是对于自己从三个星期前就不合乎常理的行动,亮太提不出任何理由辩解。
「──!」
亮太看到了那盆位于电梯间的插花。
这是两天前,亮太老板指派为饭店所插的花。不过,这盆花现在却失去了做为主题的主枝。
『让』
这朵消失的黄色水仙一定就是刚才让拿在手上,后来散落一地的那朵黄色水仙。
饭店中的插花不于一般的展示花,上面并没有插上作者的名牌。让看到这盆花,竟然就知道是自己的作品。想到这点,亮太的心开始发热。
被亮太认定背叛自己,不断以自私的行径伤害自己的让,竟然可以从一盆花,洞悉自己的存在,亮太觉自己和让的距离竟然如此靠近
不,让本来就具备了洞穿自己的本质。
「亮太这次,我真的非常生气!」
进了房间,让未开口,即把像挨了责骂一直低着头的亮太往床的方向推过去。
让那只打过亮太的脸颊、一直拖着亮太走的右手传来一股灼热。
三个星期没有看到亮太黑色眸子的让,真的就如他自己所说的,此刻他的情绪是震怒的。
但是先前在花店还拼命抵抗的亮太,却脸背着让,跌坐在床上,像个木头娃娃一样一动也不动。
「亮太」
在又兴奋又焦急的双重冲动之下,让走上前去一把抓起亮太的衣领,用力的摇晃着亮太。
「回答我亮太!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消失了?你真的以为我要和那个相亲的女人结婚?还是你真的相信健介的话,认为自己是个破坏王?这事非同小可,如果你真的受了伤害,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去相亲真的很过份,你可以骂我啊!你甚至可以揍我啊!为什么要悄悄的离开?这算什么?你太过份、太差劲了。」
但是任凭让多激动、摇得多用力,亮太仍然不发一语,不敢正视让。
「亮太」
亮太只是用力的咬着唇。让扳过亮太的下颚,企图让亮太面向自己,但是亮太就是死命的撑着。
「啊........!」
让松了一口气。因为亮太闭眼睛表示拒绝的前一秒,在让的强白之下,反射性看了让一眼,让从上而下看见了亮太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像。
亮太消失的这三个星期,让一直在苛责、后悔中度过。
但是最令让痛心的是看不到亮太诚挚的眼神。
这份失落带给让的是比海更深的绝望。
如果这份感情破碎,他真的就再也看不到亮太黑亮的眸子了。
虽说肇事者是喝醉了酒的健介,但是拗不过伯母的纠缠前往相亲的让也有不对,因此严格说来,从一开始让就没有权利责问失踪的亮太。
而且让早就知道自己和亮太之间感情出了状况,却因为本身的忙碌未立即处理。现在才一直质问亮太,实在是太不该了。
除此之外,让明知亮太的个性朴实认真,当他从健介的口里得知让和家人的恩怨是非,弄到最后甚至断绝父子关系时一定非常惊讶。后来健介的口里得知让和家人的恩怨是非,弄到最后甚至断绝父子关系时一定非常惊讶。后来健介残酷的再为亮太冠上「破坏王」的封号,亮太一定伤心到了谷底。
「亮太对不起,都是我不对」
亮太仍然把脸背着让,让轻轻的撩动着他的黑发,并用右掌抚摸着亮太先前挨了自己一拳的左颊。
「那场相亲,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说好只是见个面我才去的,后来我也当场拒绝了那个女孩。至于我和我家的情形,现在和十年前我跟响子结婚时没什么两样。和家里的人闹翻,做个不孝子,的确很可悲。但是,我希望能够自由的过我自己想要的人生,所以我舍弃了乡下的家。这份决心十年来不曾改变过。因此你不需为这件事负任何的责任,因为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生活的方式。」
让把家里的封建家风及自己和家里闹翻的经过、甚至于相亲的事,都尽可能老实地告诉亮太。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有一件事让没有开口。那就是他和亮太之间那份变得别扭的感情。
总之,让现在最渴求的就是再度走进亮太那双黑色的明眸里。
「亮太」
但是不论让怎么解释一切都是误会,再怎么向亮太道歉,亮太就是把脸背过去。
亮太如此顽强的作风,实在和以往那个凡事依顺着让的亮太大不相同。
「求求你,把脸转过来看着我。我不能失去你那双黑亮的眼睛。你消失的这三个星期,我饥渴地几乎要发疯了。」
让用几近哀求的口吻一面求着亮太,一面把手指伸向亮太背对着他的下颚。
事实上,让知道亮太还是抗拒听他的解释。但是为了能够早一刻进入亮太的眸子,他还是决定用力把亮太的脸扳向自己。
让确信只要四目相望,亮太一定可以像以前一样将自己纯摰的眼神投向自己。
但是让的期待落空了。
「不」
亮太竟然甩开让的手。并且推开了一直压在亮太身上的让。如此一来,亮太不但脸背对着让,连整个躯体都背对着让。
「亮亮太」
瞬间,让以为亮太这么做,是故意恶作剧,目的是要自己焦急。
但是仔细一想,亮太尚不习惯恋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怎么可能会故意做出这种挑衅的动作。
讶异之余让仍试着把手放在亮太的肩上,这才发现背对着他的亮太整个身体在抖动,原来亮太哭了。
「亮太........!」
让不管三七二十一,卯足了力量把背对着他的亮太一把拉过来,压在自己的身体之下。
「不要,你不要看」
被让压着的亮太,声嘶力竭的吼着、挣扎着。
「亮太,亮太,你到底是怎么了?」
「不,不要看」
「亮太!」
亮太用力挣扎,企图摆脱让的压制,让则继续努力,完成压制行动。
不规律的喘息声、衣服的摩擦声、两张涨得发红的脸、两头乱发。
属于让和亮太的缠斗,持续了五分钟不,有十分钟之久
「让,你死心吧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不要再对我有所期待不要再看我的眼睛」
亮太仍然被让压制着,他悲怆地发出如同临终前的哀求。
「亮太」
痛苦的声音,震慑了让,他终于放开了亮太。
「我不希望再让你走进我的视界中」
一直不肯正视让的亮太,这一刻终于睁开了眼睛,凝视着让。
『这么可爱、这么清纯的眸子,怎么能够叫我放弃』
在这双充满着害怕、胆怯的双眸的注视下,让的灵魂彷佛整个都被吸进去了。
『亮太』
让情不自禁地俯身吻着亮太干涩的嘴唇。
「嗯」
「我爱你,亮太。不要跟我说不要管你,不要跟我说不要看你。请你不要这么跟我说。我爱你啊。」
让重复着数个短暂的吻。边吻边吼。
但是亮太并没有认输。
「让,不要再继续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你所爱的小鬼阿太了。」
「你胡说什么?亮太,你以为我所认定的亮太,是什么样的亮太?那个时候的小鬼阿太和现在的亮太都是亮太啊。现在跟我提小鬼阿太是什么意思?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外貌,这一点你应该非常清楚才是。」
让不明白亮太到底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失去亮太那双摰明亮的双眸。
「亮太」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执着于自己的外貌。但是,现在的我真的变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亮太。以前的我喜欢你,眼里只有一个你我以为不管我以后长得多大、长得多高,我的心永远像十三岁的小鬼阿太。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的我不但外貌变得不可爱,连那颗心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丑陋不堪。纯真看着你的亮太已经消失了。我现在双眼浊如污水。不再是你所饥饿渴求的真挚、纯情的明眸了。」
「亮太........!」
瞬间,一阵寒意直袭让的背脊。为什么亮太会这么说?难道亮太对那位瑞穗曾经提及的惠梨子动了情了?
虽说是偶然,虽说亮太在抱到惠梨子的那一那,马上逃出了房间。但是亮太会对生平第一次拥抱到女体表示关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就是因为这个女孩,使得亮太觉得和让在一起别扭的话,那么──
『不可原谅........!』
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嫉妒心,像一道火花,闪过让的心门。
幸好火花并未窜升为火苗、火舌继续燃烧。
「所以求求你不要再看我了让!」
在无意识之间,亮太像个快溺毙的孩子紧抓着表情几近失控的让。
「亮太」
「我的脑、我的心、我的眼、我的整个身体都像长了疮、生了脓一般污浊不堪。只要看到别人待在你身边,我就会焦急、生气连那么小、那么可爱的抚子,我都会嫉妒。如因没有抚子,我就可以独占你。响子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要说抚子是你的外甥女?几年之后,抚子长大了,如因她比现在更像响子,你或许会喜欢她更甚于我」
亮太激烈的告白,将让原先那把无名的妒火浇熄了。
「在我还单恋你的时候,我只是嫉妒祥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将你占为己有……但是现在我很无耻,我要你只属于我,我不要你碰任何人……」
亮太,那是……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脑筋有问题。我想回到从前的小鬼阿太,但是却回不去。我每天就只知道胡思乱想。我病了……不是只有一个抚子,祥子、健介、打工的瑞穗……。只要是你身边的人,我都觉得他们可憎……我无法阻止自己变成一个占有欲强烈的魔王。」
激动的亮太像个胆战心惊的孩子,抓着让的身体,大声得抽噎哭泣。
「我害怕看到你,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看穿我。我不要你看到全身长疮的我。如果你知道我有那么多污秽、卑劣的想法,你会讨厌我。所以我逃跑了。另外,就像你所顾虑到的,你和家人的关系。如果从你家的角度和立场来看,对于你的将来,我真的是个破坏王。现在的我,真的已经不像你认定的那么善良那么纯真了。」
「亮太……」
让用两手捧着亮太那张边说边哭的脸蛋,直视他的双眸。
亮太为了自己这份不知何去何从的感情,把双眼哭得像兔眼一般红。亮太这份害怕嫉妒、占有欲望在自己内心筑巢的纯真,越发令让觉得亮太的可爱。
「你的双眼一都不污浊,仍然那么的闪亮动人。我一定都不害怕……」
让吐气般的低喃着,并吸去亮太眼角上像朝露一般透明的泪水。
原来在亮太淡泊的外表之下,内心竟然对自己有这么强烈的恋人情怀,让简直太意外了。
这些日子以来,让一直以为生性朴实、知书达理的连台一定不喜欢黏糊糊的两人关系,所以可以克制自己,未能满足亮太的需求。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不难发现亮太对让的感情早就点点滴滴从内心形之于外。
穿着制服直奔让的家。悄悄的把刚买来的护手霜放在口袋里。走在大厦长廊时刻意放慢脚步。这一切都在显示亮太珍惜和让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虽然亮太从不唠叨,大会市任何时刻他都希望能够和让单独相处。
[就因为如此,所以他害怕看到我……我竟然会让亮太有这种看法……全是我的错。我太不了解亮太了……]
让终于明白,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份别扭,其实就是亮太发出的求救信号。自己竟然感应不到,还把亮太一步步逼进了死角。
想到这里,让的心痛苦地犹如刀割。
不知不觉中,让为亮太贴上了标签,塑造了一个形象,就是这个形象让亮太……
--比百合更纯洁……对你的形象幻灭,亮太太可怜了……
祥子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再度盘旋于让的脑海。
[我和亮太都一样……]
让也一度曾经害怕亮太对自己的形象幻灭,而变得胆小逃避。现在亮太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形,身为过来人的让竟然把问题搁在一旁,任由问题扩大到不可收拾。
「对不起,你嫉妒抚子,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让看着连台的双眸,在脑中浏览着往昔,低喃着对亮太说出心中的歉意。
「你放心,这种事不会污染了你的明眸,因为抚子只是战士托放在我这儿,有的时候我也会认为抚子是个坏事者。」
「让……」
让咬着亮太的耳朵低语,一只手掌从衬衫衣角伸进去触碰到亮太的肉体,亮太小声地呻吟。
「我爱你,亮太……我不要空想,我要眼前的你……」让明确的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后,指头开始蠢动。
「啊啊啊啊……」
双贴后的的肌肤藉由动作摩擦出真正的热……亮太……两人相互争取着对方、相互满足着对方,这一刻的贪欲再真实不过了。
「啊……啊唔……」
不需顾虑形象,真正的欲火使得已经契合的让和亮太更为激情。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亮太软绵绵的趴在让的胸口。让用手指轻撩着亮太的黑发,就像玩弄着在晒太阳的小猫咪一般。
平和、慵懒的时光裹着让和亮太……
「这是第一次不用护手霜,你不要紧吧?」让的低语有着调侃的味道,亮太扯了一下让的长发回敬一句「你混蛋。」
亮太想到让以爱抚取代了护手霜,顿时羞红了脸。
「你反抗得好厉害。」
察觉到了亮太的羞怯,让压下嘴角的笑容。
「但是还是被我锻炼有成的体力推倒了,看来祥子还真的说对了。」
「嗯?」
听得一头雾水的亮太,抬起头来寻求答案。让只好把瞒着亮太上健身房的事全告诉了亮太。
「我知道那个女人。她长得好像响子,对不对?我曾经看过你们一起并肩走在夜半的大马路。」
被亮太这么一说,让难堪地直搔着头。
「真的不能做坏事,沟通不足才会发生这种事,以后我绝不隐瞒你任何事情。」
但是让的诚实宣言似乎又说得太早了。
「让,你忙着照顾抚子,怎么会想到要上健身房呢?我想应该不是单纯的为了要推倒我吧。」
看着亮太一付认真、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表情,让才警觉自己的决定做得太草率了。
不过话已经说出无法收回。面对亮太的质问,让被迫做了一次难为情的告白。
「事实上是耶诞夜……」
那一夜,企图在沙发上享鱼水之欢的让,拒绝了亮太提议上床的要求。事实上让也想上床,只不过他没有自信能够将亮太抱上床。
为了避免发生抱到中途人儿落地的糗事,让才决定忙中抽出时间上健身房苦练,以备下回所需。
「结果后来因为你拼命躲着我,害我一直没有机会施展。」
让窘得再度搔头苦笑。
「我一直都在烦恼你会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像女人而不愿和我亲热,或者是我上床的技巧不及格,让你不舒服。」
「让……」
让的这番告白,又让亮太一阵脸红。事实上嫉妒心日益增强的亮太就是因为享受到了肉体上的快感,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独占欲高涨的丑陋魔王。
「下回,我们找机会验收你锻炼的成果……」
亮太静静地躺在让的胸前悠悠得说着。
「亮太,和我一起回东京好吗?」
亮太听得出来让的声音还是夹杂着些许的不安。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