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男人系列Ⅲ]《家人的意义》by 御木宏美
「真的?潼要来这儿拍外景?」
「哇啊,万岁!」
三个女人聚在一起就可以吵翻天,数百个女人在一起不就跟世界末日一样了。
阳光尽情挥洒的初夏之日,『代官山高中白皮书』的外景地,涉谷消防署前闹哄哄地好不热闹。聚在这里看热闹的女人们,眼里唯一的目标,就是饰演片十七岁少年的主角──潼彰。民放电视台於今年一月到三月间播放『无尽的漂泊』,他在这部戏里,饰演杀害国会议员而流亡全日本的少年,这个耸动的角色,让他一跃成为当红炸子鸡。
罕见的美貌,是潼彰受欢迎最大的因素。九十年代後,受女孩们欢迎的都是称之为视觉系的『漂亮男孩』,潼彰的面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细长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以及线条鲜明的下巴,任何人的眼睛都离不开他那张美丽的脸庞。
女人们的尖叫声突然变得更大。
黑色的厢型车停在路肩,戴著黑色墨镜的潼彰,在下车的同时,用手拨了拨长长的浏海,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即引起莫大的骚动。白色的夏日将他淡褐色的发丝,映照得闪闪发亮。
闪光灯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此起彼落,外景队的工作人员急忙禁止四周围观的人群使用闪光灯,以免妨碍摄影。因此跟想要将潼彰的丰姿收藏在相机里的少女们,发生小小的冲突。
「吵死了,开口闭口都是潼、潼的,那家伙哪里好啊?」
「京,你不觉得他很漂亮吗?」
消防署隔壁的宝石店『和光』,站在店头目睹混乱经过的岛津京平,很乾脆地回答说:不!彰下车的外景车正好停在隔二间的服饰店前。从京平所在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彰在车里化妆的情形。看热闹的人群也以那二家店为中心,延伸到路的对面。京平烦躁地看著那个不断尖叫的漩涡,一旁的设计师池田格格浅笑。
「我可以了解女孩们兴奋的心情,他拥有吸引人的特质。很多『视觉系』的男孩卸妆前跟卸妆後差很多,化妆起来是众人尖叫的对象,卸妆之後则是『他是谁啊?』的天大差异。但潼是货真价实的漂亮。在那边化妆的小惠也很美,她也参与『漂泊』的演出,她一看到潼彰,就被他端正的脸庞吓到,不知道该怎么化妆才比得过他。」
京平听了笑说:「那就素著一张脸啊!那样还可以缩短出外景的时间。」
「京」
池田手扶著额头,没好气地说:
「你的嘴真毒!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觉得他漂亮?」
「不觉得!一点都不觉得!」
「你是不是眼睛脱窗?」
「有吗?」
「没有吗......?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谁叫你跟他住在一起。」
池田叹口气後,手指著隔壁,然後说道:
「濑尾,麻烦调教调教他吧!」
「什么?」
站在那边的是跟潼彰一样漂亮的青年,京平还对他抛个飞吻。池田皱起眉头阻止。
「喂!你们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什么?我跟京是哪种关系?」
「因为濑尾长得很漂亮,你们又『同居』一室。」
「什么同居,不要将我们说得这么下流!」
京平双手握拳摆在嘴边,故意娇声说道。
青年咋了一下舌。
「少开这种玩笑!我最讨厌小鬼跟男人!」
「瑞纪,你好狠心喔!你想抛弃我吗?我们是那么地相爱!」
京平大声地叫起来,附近的外景队人员,全都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被我压倒啊,京!」
「你怎么这样说,你太伤我的心了!快来夺走我纯情的处女吧!」
「谁纯情啊,拜托!纯情的人会在半夜看叫得吵死人的A片吗?」
「不要,我就不跟你分手!」
「啊,你们不要闹了!」
在旁听不下去的池田,挥著双手阻止他们越来越露骨的对话。
「我光在旁边听都觉得怪怪的」
「你一开始就很奇怪了!」
「没错!」
京平跟瑞纪一致点头。
「什么意思!」
话一吼出来,池田立刻捂住嘴巴。定睛一看,四周的人都看著他们窃笑低语。
「我干嘛跟你们扯啊?真是白痴」
池田按著微痛的太阳穴摇晃地离开。二人还毫不在乎地对著她的背影挥手道别。之後,京平转头看著搭档的脸。
「嗯?」
「感觉如何?」
「啊!」
瑞纪竖起右手拇指。
「很好!」
京平满意地点点头。
「岛津先生!」
店里走出一名青年。
「那边的景搭得如何?」
「早就结束了。随时可以开拍。」
「这样吗!好,开始排演!」
青年的声音在店内响起。店内的外景队开始动了起来。
三台摄影机被搬到店内,旁边还有收音的麦克风跟灯光设备,就在工作人员重复测试机器的时候,参与今天演出的临时演员,也在一旁接受演技指导。
好几十位工作人员在店内走来走去,宛如拍卖场般拥挤。
工作结束後的京平跟瑞纪走出店外,二人是公司位於青山的『THEJONBIZZER』的成员。今天,戏剧制作公司委托他们设计剧中需要的橱窗,二人才临时过来布置。
二人走到外面的大马路後,从牛仔裤後面口袋拿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并排坐在区隔车道跟人行道的护栏上。
四周依旧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延伸到涉谷消防署前。消防队员跟摄影队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维持必要通道,以免妨碍救火车进出。拍摄结束後,制作人一定会被涓防署严重警告。冷眼旁观地想著这问题的二人,突然察觉旁边有人正看著这边。
回头一看,一位站在店前的少年,笔直地盯著瑞纪。那位少年正是少女憧憬的偶像──潼彰。
瑞纪冷冷地回瞪他肆无忌惮地盯著人瞧的双眼,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而潼的眼神开始动摇了。他一脸不甘地快步走进店内。在旁观看的京平浅笑著说:
「同类相忌,他真的跟你好像,要是十年前的话,你可以演他的双胞胎兄弟。」
瑞纪冷哼一声,京平继续大笑著说:
「那样子就吓跑了,看来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喂,坐在那边穿黑色牛仔裤的」
「哇,跟彰好像喔!彰有哥哥吗?」
看热闹的少女们发现到瑞纪,开始骚动起来。听到少女们窃窃私语,瑞纪咋了咋舌,不耐烦地咬著烟。在旁的京平笑得更大声了。
「你还是这么受欢迎!」
背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回头一看,一名穿著粉红色休闲衫的男人,双手插在工作裤的口袋里,朝二人走近。年纪大约四十多岁,普通身高,约一六四、五公分,体格非常结实。
「是你啊」
一看到那男人,瑞纪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喂喂,那么久没见面,怎么一看到我就露出那种表情?」
瑞纪哼地冷笑一声。
「你认识他?」
瑞纪瞟了男人一眼,不屑地说:
「大塚良治,专拍偶像剧的变态制作人!」
京平吹了声口哨。大塚露山苦笑,接著说:
「你个性还是没变。」
「你认识公主?」
京平这问题惹得大塚大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在业界没有人不知道『Ys少年』,你那个搭档在业界的知名度,比在那边的潼还要高出许多。」
京平又吹了声口哨,大塚笑著接说:
「他这张脸,不知道有几百位几千位的制作人找上他,不过,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大塚很亲密地搭著瑞纪的肩,瑞纪抽著烟,佯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以前就是这样子。你知道吗?他年纪轻轻就在六本木跟麻布疯狂地玩乐,国中时还被记者拍到他跟西园寺麻美在一起,闹了不少绯闻。」
京平看著这位搭档的脸。
「真是的,才上国中,国中而已......!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小鬼头,就跟美少女半夜幽会!」
「你啊」
京平张大双眼。他认识瑞纪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当朋友也快十年,听过瑞纪不少艳闻。
在京平眼里,瑞纪的确是个漂亮的青年,褐色头发、锐利的眼神,皮肤白皙得几乎看得到血管,骨架也比一般男人纤细,却无一丝柔弱的感觉,反而像是柔软的猫科猛兽,拥有引人注目的上等皮毛。瑞纪也很受女人欢迎,自动送上门的,不是才貌兼备就是有钱有势的女人。他就在这些上流社会的女人中间恣意流转。就京平所知,就有二十人左右。
可是──国中?
「是高中!」
「啊?」
「被拍到的时候,我已经念高一了!」
瑞纪看著别处烦躁地反驳。京平跟大塚二人互看一眼。
「高一跟国中有什么差别吗?」
「真是的!」
「你想说什么,京!」
「没什么,我哪敢!」
「真是」
拨拨浏海、叹口气後,瑞纪恨恨地瞪著大塚。
「你出现就是为了说那无聊的往事?」
「无聊?我真伤心,山田跟我说你来这里,我立刻冲了出来,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大塚手放在瑞纪肩膀。
「你认真考虑看看,踏入演艺界,凭你的姿色,一定可以大红大紫!」
瑞纪只是哼地一声。大塚叹口气。
「又不答应。你到底不满什么?钱吗?我可以介绍经纪公司给你,他们可是抢著要你!」
「」
「还是你不想只当演员?你也可以当歌手,你不是会弹吉他吗?」
「真的?」
京平讶异地叫出来。
「主演的连续剧搭你唱的主题曲,绝对一定可以登上排行榜。」
「好棒啊!」
京平抢在瑞纪回答前发出赞叹的声音。
「没想到瑞纪这么炙手可热,太棒了!我该不该跟你要个签名呢?」
瑞纪转头瞪著搭档,京平却丝毫不所动地笑著。
「对了」
看著他们二人,大塚突然对京平说:
「你对演艺圈有没有兴趣?」
「我?」
「是的!」
大塚用力点点头,同时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京平。
白色衬衫搭配牛仔裤的轻松装扮,戴著有度数的圆形太阳眼镜,微卷的短发往後梳隆,跟万人迷的漂亮瑞纪不一样,虽然有点瑕疵,但感觉不坏。瑞纪若是『视觉系』的话,他就是风格独具的『汉子』。这青年约比瑞纪高个五、六公分,骨架也跟纤瘦的瑞纪成对比,从宽阔的肩膀到结实的腰部,画出跟游泳选手一样的三角形线条,肤色是经过日晒洗礼的褐色。
跟瑞纪一起搭档的话,一定能吸引大家的眼光,大塚非常有自信。
「怎么样?要不要跟他合作?」
「我吗?」
「是的,你们合作演连续剧,包你们大红大紫。你们刚刚在店里的对话实在太有意思,感觉非常吸引人。」
「你要我们搞同性恋?」
「现在那个很受欢迎,我并不是要你们真的做。只要装出若有似无的感觉,对了,喜剧片的警察故事。不对,依他的感觉,更适合做些幕後社会工作。嗯,老千的感觉不错,而且还专门欺骗政治家跟大企业家,和『跟阿拉伯有钱人说「买富士山给我」』的人搭档,你以电脑伪造登记证,他则用美色骗人。事情每次开头都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到最後全都失败。」
「听起来不错。」
「对啊!」
「一起演出的女星最好是香住彩跟西原凉子。」
「前色情片女星?啊,你喜欢波霸啊!」
「女人就是要丰满一点!」
「不错,英雄所见略同!下次来我家玩,我有香住彩所有的录影带。」
「不会吧?我听说,她转型的时候,所属的公司不是买下所有录影带,一个都没剩!」
「行家有行家的门路。」
「好想看喔!」
「欢迎你随时到我家。」
京平高兴地弹指,瑞纪受不了地直摇头。
「大塚先生!他们要导演过来一下!」
「马上过去!」
大塚吼回去後,朝二人举起手,并叮咛一句:
「大纲写好後,我会让你们看。」
「我等著!」
大塚笑著朝店内跑去,途中突然停止脚步,回头看著京平。
「你叫什么名字?」
「岛津京平!」
「小京,刚刚我说的话,你认真考虑看看。」
大塚指指京平後,走入店内。被他点名的京平嘿嘿地傻笑。
「怎么办?我被星探发掘了。我得练习签名了!」
双手捧著满是笑意的脸,不好意思地扭动身体,瑞纪则在一旁叹气。
「你这白痴,我要跟进说!」
「你去说啊!」
「哦,真的可以吗?」
细畏的双眸像是发现猎物的猫一样,散发狡狯的光芒。
「丰满多肉的大姊!」
「」
「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啊!」
「瑞纪!」
「嗯?你不是叫我去说吗?」
「话是没错,但这个保密!好不好?」
看京平急成这样,瑞纪哼了一声:「白痴!」
「瑞纪!」
京平整个人靠在瑞纪身上。
背後响起铃铛般可爱的笑声。二人回头一看,一个可爱的如洋娃娃般的少女站在背後。短得刚好遮住内裤的迷你裙,跟淡褐色长发随风飘扬。
「我还以为是谁!」
京平隔著太阳眼镜,眯著眼笑说。少女格格笑道:
「你们又在说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了!」
然後扬起眼角看著京平,长长的睫毛随著眨眼的动作上下飘动。京平露出一丝苦笑。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啊,电视台要我们来布置这家店。」
「哦,只有你们二人?进呢?」
瑞纪噗哧一笑,然後吐出一句不甚文雅的句子:「金鱼大便!」
「瑞纪,你怎么说我是金鱼大便?」
「因为你每次都黏著进,就像大便黏著金鱼一样。」
「你好过分!」
「丑女鼓成这样看起来更丑!」
「什么?」
「你们二人不要吵了!」
「京平!」
「是是!」
京平苦笑地摸摸她的头。
「瑞纪,你就不要捉弄她了!好了,他不再闹你了。」
少女不悦地抬起头。
「你等一下还要工作,别这么不高兴。」
「嗯!」
这位少女名叫八木麻理奈,十七岁,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日俄混血儿。淡褐色的头发配上琥珀色的大眼珠,长翘的睫毛、雪白的肌肤,四年前她凭著天生的美貌成为模特儿,去年年底开始踏入影坛,目前参与许多受欢迎连续剧的演出。这次的『代官山高中白皮书』,她也是主角之一。
『代官山高中白皮书』是由目前当红少女连载漫画改编而成,描述就读代官山私立高中的六位高中生,所交织成一些异想天开、超越常理的喜剧片。
「京平,进呢?」
「啊,他回家参加丧礼了。」
「丧礼?」
『THEJONBIZZER』的成员共有四位,真锅进、伊达悟、岛津京平、濑尾瑞纪。四人在去年夏天认识了麻理奈,之後她只要有空就会去公司找他们,她已经成为四位成员的小妹妹。
「丧礼?他家谁去世了?」
「麻理奈!要开始化妆了」
工作人员从停在路肩的外景车门探出头大叫。
「啊马上过去!抱歉,下次再好好跟你们聊!」
说完,麻理奈轻吻京平的脸颊一下。四周看热闹的人群跟工作人员立刻响起一阵惊愕声。
「麻理奈!」
发现事情严重的经纪人小林发出哀嚎,麻理奈笑著跑进外景车里。
「嗯──感觉真好!」
京平摸著脸颊,整张脸都笑歪了。
瑞纪不屑地瞪他一眼。
「只要女人谁都好啊,神经!」
京平笑著看著手表,时间是二点过一点。
「担心吗?」
瑞纪语带嘲弄地扬眼看著搭档的脸。
「他根本是硬著头皮回去,他很怕回家!」
京平苦笑。
「你去接他吧!我们今晚不回去。」
「不用你鸡婆!」
「哦,自我压抑对身体不好喔!」
「少罗唆!你去接他吧,我们今晚真的不在家。难得的好机会!」
「咦?你们要去哪里?」
「有人要请我们在奥克拉吃法国全餐。」
京平吹了一声口哨。
「超级大餐,谁请客?」
「我妈!」
「我就知道!你们二人才不可能去那么正式的地方吃饭!」
「闭嘴!又不我自己想去,那个老太婆说我不去的话,就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孝顺父母是很辛苦的事,瑞纪。」
瑞纪胡乱拨了拨浏海,恨恨地咬著变短的烟。
这时候──
「?」
瑞纪突然察觉一道奇怪眼光,反射性地回过头。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好像有别的男偶像的车子到达,尖叫声变得更大,闪光灯不停闪烁著。
「怎么了?」
瑞纪摇摇头,心想是自己多心了。
这时候,进为了参加祖父的葬礼,现在人在埼玉县川口巿的老家。
前天半夜母亲打电话通知他,他才知道祖父病危。因为情况危急,京平开车送他到医院。
──结果还是来不及。
进打电话回公司说,要留在那边过夜,参加守夜跟告别仪式。
祖父的丧礼是在巿内一家很大的民营葬仪社举行,就在老家附近,许多人前来祭悼。丧礼现场布置得非常肃穆。仪式结束後,从火葬场回来的亲戚,聚在设有筵席的丧礼场三楼大厅,祖父的嫡长子也是丧主的父亲,坐在正中间,进跟哥哥跟在两旁。
祖父以九十三岁高龄往生,算是喜丧,因此聚在这里的亲戚没有一点悲伤的气息。大家反而因为好久没见面的关系,热闹得跟同学会一样吵杂。都巿里的人,跟亲戚全住在同一村落的乡下不同,只有在婚丧时才有机会见面。
进是在埼玉县川口巿出生长大,家人只有父母跟大他八岁的哥哥,哥哥已经结婚,还有一个女儿。小侄女跟大嫂也参加了丧礼,就读小学三年级的侄女像个小大人一样,静静地坐在大嫂身旁。母亲则忙著帮亲戚斟酒。酒过三巡之後,大厅开始出现高谈阔论的场面,话题全绕在媒体最近大肆报导的贪污事件跟惨忍的凶杀案。就是这点让进觉得坐立难安。
真锅家出了许多法官、检察官跟律师,去世的祖父本身就是首席检察官,继承父职的父亲跟哥哥,也都担任检察官,几乎一半以上的亲戚都从事与这行有关的职业。整个家族没有律师执照的人只有进一人。进低著头喝酒时,坐在面前的姑姑递了一杯啤酒过来。
「好久不见,进。你现在在做什么?」
对她而言只是单纯的开场白,但被询问的进立刻斜眼看著父亲。
父亲边跟隔壁的亲戚说话边喝酒,应该没听到姑姑的问话,在内心这么推断的进,很小声却有点犹豫地回答:从事设计工作。姑姑听了立刻露出很讶异的神色。
这时候,父亲看著杯中的酒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没用的家伙!」
进听到父亲不悦的声音,连忙垂下头,父亲果然听到了。
「这没什么不好啊,哥哥。」
看到进垂下头,姑姑急忙帮进说话。
「你在做设计啊?进从以前就很会画画。是服装设计师吗?」
「不我做的是装潢设计」
她疑惑地看著进,不是从事这行的人,根本不了解装潢设计是什么工作。进本想进一步说明,但察觉到父亲严峻的视线而作罢,再度低下头。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的姑姑也立刻离开。
哥哥在旁冷冷地斜眼看著,妈妈跟大嫂都听到进跟父亲刚刚的对话,可是都有挺身站在进这边,只是低著头帮亲戚斟酒。
进咬著下唇。亲戚们并不是很记得进。或许是身为检察官的父亲,形象太鲜明之故。因为他在处理棘手案件时,不畏惧胁迫跟暴力报复的威胁,态度坚定果断,被称为检察署第一勇猛的男人。他一直希望自己的二个儿子也能跟自己一样,成为坚强的男人。哥哥依照他的愿望,就读名校直接升上国立大学的法学系,最後还创下最年轻的检察官的纪录,事业上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成绩优秀,柔道、剑道上段,身材跟运动都很优秀,学生时代凭自己的实力当上学生会会长,聪明又具有行动力的哥哥,是父亲最自豪的儿子。
可是,身为二儿子和弟弟的进,从小个性就畏畏缩缩,无法跟同年纪的孩子打成一片,总是一个人乖乖地躲在家里画图,更不用提什么打架了。身体也不好,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即使长大也没改变多少,天生白皙的肤色,让他显得更加瘦弱,娃娃脸的长相跟那双大眼睛,让他看起来没什么自信。跟父亲期望的理想儿子类型相差十万八千里。
父亲看到这样的儿子就心烦,总是斥责要他快跟哥哥看齐。母亲也颇为无奈,同样是兄弟为什么相差这么多,甚至觉得生下进是自己人生最大的不幸。
严厉责备只会得到反效果,乖巧的进害怕父母,变得更加畏缩。
在考大学的时候,进想要念自己喜欢的美术系,可是实在没勇气开口跟父亲说。父母认为身为真锅家的一员,应该承袭家风去念法学院。但是,当律师有时候为了委托者的利益,必须将黑的说成白的。这需要高超的策略技巧跟不为所动的强韧毅力。就算进有办法考上,以他直率的个性,恐怕也忍受不了这种考验。
最後,他偷偷瞒著父母考美大,并且高分上榜。当然被父亲痛骂一顿。艺术在历经无数困难案件的父亲眼里,只是软弱者的娱乐,自己的孩子竟然要学这个!父亲气愤得对进怒斥不已,一旁的母亲则早对进死了心。之後,进几乎没跟父母亲说过话。
他们认为进是真锅家之耻,在公众场合也尽量不提到进的名字。这次要不是进接母亲的电话,也不知道祖父病危的消息。也许母亲也不是很想联络他,只是亲戚都要来,又不好不叫进回来,毕竟进是祖父的直系孙子。
筵席依旧进行,大家不断地敬酒,场面一片和乐,只有进一个人倍觉寂寞跟不舒服。
脑海浮现出京平跟悟的脸,知道进家庭情况的二人非常担心他,出门时对他们二人微笑说不要紧的,现在却迫切地想回去。
温柔的恋人跟可靠的好朋友,二人的身边是这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筵席结束後,进换搭了JR跟地下铁,回到位於青山的公司时,已经十点多。
『THEJONBIZZER』位於面向外苑西路的六层楼旧红砖公寓的最上层。
成员有进、悟、京平、瑞纪四人,本来是就读美大的学长、学弟关系,进与悟今年三十,京平跟瑞纪小二岁。
进跟悟大学毕业後,各自在不同的设计公司工作,在京平和瑞纪毕业後,开始独立。四人在接受某人的援助下成立了『THEJONBIZZER』。
借他们钱的就是服装界顶尖的设计高手桩京子。京子不只提供资金援助,还将自己名下的青山大楼的最上层,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他们当公司。这间公寓加盖了顶楼,四人就住在那里,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当进走入公寓的时候,发现对面青山灵园的路旁,停著一辆发财车,车窗上贴著黑色遮阳纸,看起来不太像是故障车。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四周大楼也全都关门,附近根本没什么人影。进纳闷地通过大门。
有点生锈的电梯一到六楼,眼前立刻出现一扇铁门,门上挂著『THEJONBIZZER』银色字体的黑色金属板。进一站到门前就听到狗叫声,那是京平养的庇里牛斯山犬哈瑟。进按下门铃。
「谁?」
「京吗?」
「进?」
「嗯。抱歉,麻烦你去拿点盐巴。」
京平应声好後立刻回到顶楼,在他回到大门之前,哈瑟不断地吠叫,好像在说进不是有带钥匙为什么不开门进来?进苦笑地对哈瑟说:
「我知道,哈瑟。马上就好,你等一下!」
哈瑟还是叫个不停。京平回到门边後,骂了哈瑟一声:
「吵死了!」
被责骂的哈瑟误以为京平故意不让进进来,不断对京平大叫,要京平快点开门。
「我知道,现在就要开门了,你快走开!」
门一打开。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京平对进洒洒盐,以去除一些秽气。进一走入屋内,等不及的哈瑟立刻扑了上来。
「喂,哈瑟!」
被近七十公斤的宠大身躯扑击,进虽然站不稳还是抱著它雪白的身躯。哈瑟激烈地摇著尾巴。
「我知道、我知道,哈瑟!」
哈瑟不断舔进的脸颊,进痒得不得不将脸转过去。
「我还以为你会住个二、三天。」
「呃」
进暧昧地笑了笑。公司的灯还亮著,不过工作看起来好像已经告一段落。二人带著哈瑟爬上公司中央的螺旋梯。一上去就是顶楼的客厅,进没有看到悟跟瑞纪。
「进,吃饭了没?」
「嗯,我在那边吃过了。」
「哦......,那你想喝点什么?」
「啊,我自己来弄吧,你不用忙。」
进脱下丧服的外套跟领带,走入厨房。
「京,伊达跟瑞纪呢?」
「他们出去了。公主的妈妈为了庆祝他姊姊回来,想要四人好好聚聚。」
「伊达也去?」
「嗯。没想到瑞纪会答应。」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穿著西装出门。」
「西装他们上哪去?」
「到奥克拉饭店享用法国全餐,付钱的当然是他老妈。」
进张大双眼,并随口说出:
「好奢华的享受」
「他那个妈妈出手真是大方!」
「嗯!」
进边点头边端著二杯冰咖啡走到桌边。
「这么说瑞纱现在回到日本了。」
「半个月前报纸报导说,她要在这里举办一场演奏会。」
京平拿著牛奶盒边回答。
「在哪里?」
「这我就不记得了。」
「不过,应该不是小型演奏会就是了。」
「应该是,她毕竟是爵士乐界出名的钢琴家,人又长得漂亮,一定有很多死忠听众。」
「要不要送花?还是送到休息室比较好?」
「不用你费心!」
「可是」
「放心。反正老大一定会想办法,而且公主也说不去。」
「哦?」
「嗯,你别担心!」
说完,京平开始喝咖啡。听到声音的哈瑟立刻跑来,坐在京平脚边,喉咙发出咕噜声。
「干嘛,你想喝这个?」
京平将牛奶盒举到头上。
「BOW!」
哈瑟叫了一声。从小被人类抚养长大的哈瑟,最爱喝牛奶,京平明知道这点还故意捉弄地说:
「哦,我想想要不要给你喝?」
「BOWuu」哈瑟垂下耳朵,发出哀求的低鸣。
「好啦、好啦!」
看它摆出完全服从的姿态,坚持主人还没吃完东西绝不喂食的京平也软化了,他笑著在手掌里倒点牛奶,递到它鼻前,哈瑟高兴地整张脸埋在京平的手掌里。
「喂!」
泼洒出来的牛奶沾到京平的休闲裤上。
「喂,你喝这么快干什么!」
京平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紧抱著哈瑟的脖子,但是哈瑟眼里只有眼前的牛奶,火红的舌头不断地舔著京平的手掌,京平痒得肩膀都缩了起来。
「哈瑟,好痒!」
京平笑著阻止哈瑟。
进在旁看著像小孩般跟哈瑟玩在一起的京平侧脸。
接受这位小他二岁的开朗男人的表白,已经过了一年。
『我一直看著你。虽然我跟许多女人交往,但是我只对你一人认真,进。』
这句话一点都不假,他总是陪在自己身边,保护著自己。高兴、悲伤、痛苦、寂寞,进看著悟的时候,被悟拒绝的时候,他都以朋友的身分,很自然地陪在进身边,绝不强迫进接受自己的感情,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六年来,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感情。
这段期间,自己眼里只有悟。他是四个成员最稳重的一个,比谁都成熟,只要进一有困难,他马上就会挺身而出,是个很可靠的夥伴。京平看进的时间,跟进看悟的时间一样长。
悟在遇到进之前,就跟瑞纪是一对恋人,进也知道不管自己对悟多有好感,还是不可能有结果,但就是无法对他死心。进最後对悟表白,结果,跟想像的一样,被他拒绝那时候鼓励进表白的人就是京平。
认识他九年,圆形太阳眼镜几乎成了他的标志,受到日晒的褐色肌肤,加上著独特的长相。
被京平追击的哈瑟躲到进脚边避难。京平瞪著哈瑟,哈瑟发出低鸣,扬眼看著进,向他求救。
「乖!」
进微笑地摸著它的头,哈瑟舒服地垂下头。京平像小孩子般恨恨地咋舌,进笑著微责京平。
哈瑟完全放松了,肚子贴在地上,鼻子靠在伸展的前脚上,闭著双眼。坐在椅子上的进,倾著身子摸摸它的头,突然察觉到一道沉稳的视线正注视自己的侧脸。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京平苦笑著垂下视线。
「京?」
进催他将话说出来,京平犹豫地仰视著进。
「你爸爸有没有说你什么?」
进张大双眼。
「你怎么会」
「那个」
京平稍微停顿一下後,说明是因为你很早就回来的关系。
「我对办丧事不太了解,通常丧礼结束後不是还要捡骨做法事等一些後续动作。所以──」
「没什么」
不等京平话说完,进立刻摇头打断。
「进?」
「真的没有我爸爸没说什么」
进小声地挤出这些话。进并没说谎,他父亲的确没说他什么。只是什么话都不说,让进更加难过。进受不了这种无言的责备,筵席一结束後,马上离开。当他说要回去时,母亲什么话也没说。
进不愿将内心的寂寞,跟整个家族对他的态度向京平说明。可是京平一直盯著进看,似乎想看透进内心的感觉一样。进承受不了他那真挚的眼神,将视线移到哈瑟身上,伸手摸它温暖的身体。
进什么都没说,京平还是察觉到什么,他静静地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进的身边。
「京......?」
看著他的大眼充满疑惑,京平静静地抱著进。
「京」
「还好吧?」
他低沉的声音在进头上轻问著。进只是咬著唇。京平抱著自己的手臂坚强又温暖,在他强又有力的手臂环抱之下,所有的寂寞、不安跟痛苦都会烟消云散,京平的怀里比任何地方都还温暖。没多久,京平静静地移动,摸著进的脸颊,慢慢抬起他的下颚。
「京」
静静落下的唇,让进有点为难。进并不是讨厌接吻,只是自己刚参加完丧礼回来。
「你怕你爷爷的幽灵会出来?」
察觉进心情的京平笑著放开进。
「啊」
包围身体的温暖突然消失,进立刻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跟迷惑,还有一个人的孤单寂寞。看著进一脸欲泣的表情,京平笑了笑。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他再度紧紧拥著进,进依偎在他怀里。
「拜托,你这样子如果让我无法克制自己,後果我可不负责!」
京平虽然口里这样说,也只是笑著更用力地抱紧进。没有一个地方比京平的怀里还要温暖,进闭起眼睛享受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