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和泉明彦歪着头,感到不对劲。
十月午后温和的阳光,透过设计专科学校最上层的玻璃窗,暖暖地照进来,站在那头闲聊的人群中,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的确,是他--室户洋平。
高的身材、模特儿般体格,加上酷似音乐家的穿著打扮,只有他原来那头让他看起来很有传播媒体工作者味道的长发,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
瞅着因少了头发而显得神清气爽的他的侧脸,明彦揣测着『他怎舍得剪掉他多年来的注册商标,莫非…?』
觉得被人盯着瞧的洋平,本能地回头,兴高采烈地叫了声:『明彦!』
『我还有事,明天见!』挥别同伴们,洋平急急忙忙走到桌子边,坐在明彦的前面。
『好吗?』他笑容可掬地问候明彦。
短发的洋平更像一个认真的、成熟的男人。察觉自己胡思乱想,为了掩饰,地故意压低音调说
『有事吗?』
面对不笑又冷冷的明彦,洋平轻轻叹息地说:
『没什么,问你过得好不好?』
『当然好。』
『你…』
凝视眼前这张比女孩子还漂亮、还秀气的俊美脸庞,洋平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不给他好脸色。
『说话温柔一点嘛,别糟蹋了漂亮的脸蛋。』
『我没必要恭维你吧?』撩起额前的咖啡色头发,明彦的口气没有改善。
『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话虽如此,对于明彦的淡漠态度,他不以为忤,反而把手放在明彦的头上,故意拨乱他的头发,毫不掩饰他遇到明彦的开心。
『快-住手!』
明彦红着脸,想逃开洋平的手掌。他很不习惯,也可以说是讨厌别人碰触他的身体,这个洋平每回见到他,却总爱对他做出一贯的亲昵动作,表示他对明彦像弟弟般疼爱。
说也奇怪,在这所拥有千人以上学生的大校园里,建筑设计科一年级的和泉明彦,和工业设计科二年级的室户洋平,照理说不容易碰面才对。巧的是,他们三不五时会在学校餐厅、会客室、福利杜、甚至走廊上不期而遇。当洋平碰上明彦,他总不吝和他热情地寒暄一番。明彦私心认为,洋平之所以会如此关心他,纯粹是因为他是他心爱的人的弟弟,才会对他爱屋及乌。说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点都不为过。
『对了,干什么要剪头发?』
『怎么?不好看?』
洋平腼腆地搔了搔头。
『蛮好看的…』
(因为失去大哥,受到失恋的打击?)
和泉明彦三岁那年父母离异,后来父亲和森次晃的母亲再婚,从此他多了一个大一岁的哥哥晃。
学室内设计的晃和专攻工业设计的洋平同校,他们相知相交成了亲密好友。事实上,洋平是暗恋晃的,只是他还来不及向晃表白就情逢敌手-学校里教授室内设计的讲师天宫史贵,他捷足先登,早一步向晃倾吐爱意。
晃和天宫虽是两情相悦,但由于晃对于两个男人的恋爱仍心存疑虑,因此深陷痛苦深渊。为了心爱的人的幸福,善良的洋平扮起撮合两人的爱神丘比特。
同时他决定把自己的秘密隐藏起来…。
不久,有机会到意大利工作的天宫,极力邀晃一起同行。为了挽留晃,洋平鼓足勇气向晃示爱。但最后结局,洋平终于还是不忍心见晃为爱挣扎,他再一次将徘徊的晃推向天宫的身边。
大约一个月前,晃追着天宫飞往意大利。
从此,洋平单恋的对象,在他伸手也摸不到的国度里,和他的爱人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该不会是为了大哥剪的吧?』
为了寻求解答,明彦抬起头,刻意用讽刺的口吻激他。
『…你啊!』
顿时,洋平沮丧地重下头。
『你大哥早成了陈年往事,还提?别说我不可能这么做,现在这时代恐怕连女孩子都不太可能会为了失恋,去做这种傻事才对。』
『那真正的理由?』
『就职啊,因为就职活动。』
『原来如此…』
明彦的胸口隐隐作痛。
(怎么忘了…明年此时的校园,再也找不到室户的踪影了。)
想到这里,明彦被一股莫名惆怅袭上心头。
『我们这种专科生,先天条件比起大学,注定要吃亏。虽然我现在才开始努力,起步稍嫌晚些,不遇还是得加加油才行。』
洋平笑着说。
相对于洋平的开朗乐观,明彦的心情一直郁郁寡欢。
(他会走掉的,我竟然忘了这么简单的事…)
这个有着和善双眼、温柔笑脸,喜欢口没遮拦开玩笑的人,理所当然应该在身边似的,从没想到有一天会从眼前消失。
『我可不想毕业即失业,所以要打起精神。』
『没想到你会为了求职活动而改变形象。』
收起一贯的嘻皮笑脸,洋平耸耸肩说:
『也没什么,何况这只是就职的基础工作而已,其它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呢。』
『想做的事…?』
『除了改头换面外,还要把无聊的自尊彻底拋弃。』
洋平脸上的坚毅神情,令明彦十分讶异,同时对他为了实现理想所做出的牺牲,既心疼又生气。
『我还有事。』明彦作势要离开。
『这么快要回去了?』
『嗯!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在这里和我闲扯,不觉得浪费时间?』
明彦突如其来的不悦,使得洋平困惑不已。
『再忙也不至于连和你聊聊的时间都没有,何况我还有一肚子话要告诉你。』
『…你不用因为晃而特别关照我,这样反而会让我觉得很烦。』
心情焦急,讲起语句句带刺,不过,这不是他的本意。
『我不是为了晃才对你另眼相待,我是真心要交你这个朋友。』
如此温柔、真诚的话语,渐渐融化明彦不安的心。
『是吗?随便你。』
『是,我喜欢。』
浮动的心让他的笑脸治愈了!大哥晃大概也是被他的柔情激励,才会勇敢地去争取他和天宫的爱。
『我真的要走了。』这个明彦又开始口是心非,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坦然面对洋平。
『起码陪我去喝一杯下午茶再走,一个人怪寂寞的。』
『你的朋友不是很多?找他们陪你去。』
『想请你去喝一杯巧克力、吃蛋糕。』
『算了吧,我看是你自己想吃才是真的。』
『哇,诡计被拆穿了!』洋平抓抓头,像个做坏事被逮到的小孩子似的。
『不愧是明彦,够敏锐。老实说,一个大男人跑去吃那种东西,是需要点勇气。』
『那还找我?』
『如果换成明彦,一点也不奇怪。』
『什么话?』
『比女孩子还可爱的明彦点巧克力、蛋糕很自然,根本不会引起女服务生的侧目,放心啦!』
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明彦被眼前这个男人弄胡涂了,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玩笑很-无-聊-。』
『不是开玩笑。我今天真的很吃甜食,刚好明彦也喜欢,要不要陪我?』
『你真啰嗦。』
『算你没口福,不过下次一定得陪我哦。』
洋平的话才说完,明彦立刻转身走出去。只听见他对着明彦的背影大声说:
『再见-明彦-。要快点回家,别到处闲逛,也别随便和陌生人搭讪。』
这些话逗得周围的女生们,纷纷笑了出来。
这才明白自己又被洋平捉弄,明彦心中低声咒骂,『关西人就是这么讨厌!』
他讨厌吗?明彦说不上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独有的关西腔和温柔的笑脸,慢慢成了明彦日常生活的一部份;有些时候明彦会下意识地搜寻他。见面后,表面上嘴巴逞强不饶人,私底下却极享受和他在一起的乐趣。
但只要想到这样的乐趣即将被剥夺,明彦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
毕业后的洋平不需要再履行对晃的承诺,自然他就不必再当明彦的『顾问兼褓母』。
『为什么?为什么我忍不住要生气?』
内心无法平静下来的明彦叹着气,匆匆经过空荡荡的大门口,快步走入杂沓的人群中……
※※※※※※※※
『和泉!』
有人从背后叫他,他回过头。
『嗨,鹿岛!』
他的同班同学,两人在校门口相遇,便结伴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今天真冷!』广岛夸张地紧缩脖子。
『听说下午会下雪。』
『可惜量不多,恐怕不会积雪。』
明彦轻轻地将前发往两侧拨开,谜着眼睛接着说
『才十二月,积雪,还早呢!』
人人憧惯白色的圣诞,因此一到十二月,东京街头大小商店的橱窗,纷纷妆点成浪漫圣诞节气氛,雪景自然是不可或缺的重头戏。
可惜东京的十二月下雪的机率微乎其微,有的只是寒冷干燥的日子而已。时序要进入二、三月,天气乍暖还寒时,才比较有下雪的机会。不过,这时候下的雪因水分含量充足,没什么浪漫可言,只会使东京陷入混乱而已。
『和泉,寒假有没有旅游计划?』
『没有!』
『你不滑雪或滑雪撬吗?』
『没兴趣!』
明彦想都不想回答,鹿岛不可置信的说
『你-是现代人吗?不会滑雪撬不会受女孩子欢迎。』
瞄一眼鹿岛,明彦不屑地说:『你会,那你大受欢迎了吗?』
『呜…,那是她们没眼光。』
用手臂蒙住双眼,鹿岛装模作样地哭了起来。
明彦被鹿岛逗得哭笑不得。
寒假前夕,学生们哪有心情安心上课。一年级的学生们盘算如何狂欢地度过脱离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圣诞节;研究滑雪好玩还是滑雪撬有趣;思考这个冬季如何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白色之恋…。
有别于一年级的欢乐气氛,二年级的学生们则面临生死关头,丝毫不敢松懈。专科生求职困难度远远超过大学生,加上大环境欠佳,让设计界的景气尤其低迷,为了避免倒闭破产,许多公司纷纷裁员。面临这种供过于求的情况,充实个人的能力,才是脱颖而出的关键。
学校虽然也有企业求才及就职信息可供参考,碍于僧多粥少,他们也只有每天努力翻看求职杂志,自求多福地一一勤打电话和企业主争取面谈机会。
另外,各科系的毕业作品制作也正等着他们去完成,这和大学生必须完成毕业论文有异曲同工之处。各科系的毕业制作是依照所学而定,如计算机图形设计科,要制作约十五秒的三D动画;建筑设计科视当年的建筑主题设计建筑物等。据说,每年都有半数以上不合格者。
除去已自动放弃这张毕业证书的学生外,为应付严格的毕业制作,校园内看到的二年级学长,个个撑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快步穿梭其间。
『唉!明年就轮到我们了。』鹿岛忧心忡忡的说。
『不过和泉就不用烦恼就职问题,毕业后就可顺理成章到你父亲的公司帮忙,真好!』
『我父亲的公司在大阪又不在东京,何况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也不能不顾虑别人。』
亲生母亲洋子,在明彦三岁时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照明设计家,她为了全心投入工作选择离婚。目前她虽仍单身,但因拥有自己的公司,所以每天依然忙碌不堪。
父亲胜在离婚两年后,与同样二度结婚的晃的亲生母亲结婚,并在大阪合开一家设计公司。
起初明彦拒绝到父亲公司帮忙,半年前父亲因过劳住进医院休养,迫使明彦和晃约定两人专科毕业后,共同携手继承父亲的公司。谁知变化大于计划,现在的晃已和爱人天宫在意大利发展,估计至少五年后才会回日本。
如今的明彦也不愿多想,先完成学业再说。
『本来以为大哥在这里有伴,才放心来念这所学校。』他终于说出真心话。
『你大哥还好吗?』
『很好,谢谢!前几天收到他的信,他和天宫老师在意大利的生活似乎很充实。』
『不愧是晃,竟然会被天宫天师看上他的才气。』
对鹿岛的羡慕,明彦只能苦笑。没有人知道晃除了才华洋溢外,他们是一对恋人的关系,才是他们双宿双飞的原动力。
『真-好-,哪像我空有一个和某大建设公司相同的姓氏而已,实际上我的父亲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对我的就职一点帮助也没有。』一面自怨自艾,鹿岛一面无力地按下他们要去的电梯楼层号码。
『别气馁,你是有实力的人。』
明彦拍了拍鹿岛的肩膀。
『这是夸奖吗…?』
『哇!真冷-。』他们两个人被这个声音的主人,从后面用力抱住。
『…』明彦知道是谁才会有这么夸张的动作和声音,他开始紧张。
『早安!室户学长。』鹿岛精神奕奕地向这个不速之客道早安。
『早安,鹿岛、明彦。』洋平边说边笑地摸了摸明彦的头。
『别这样!』
『还在生气?低气压还没过去吗?明彦!』
『低气压!?』鹿岛笑着问。
『别提了!对了,我收到晃的来信。』
『我也收到了。还不就是写些令人不好意思的内容。』
洋平忍不住又笑着用他的大手,把明彦包起来。
『不是说了别这样嘛!』
『抱歉!抱歉!你真的讨厌人家摸呢。』
『和泉很保守的,在我们班上有些很喜欢他的女生,都不太敢靠近他,只会在他周围吵吵嚷嚷的引他注意。』鹿岛讪笑着说,替明彦解围。
『他实在不习惯轻浮的举动。』
洋平低头恣意地凝望着明彦。
早对他温柔眼眸司空见惯,但这么近在眼前的距离,一时间令明彦的心脏砰砰地乱跳,心情也随之转变成不可思议的雀跃。
『对了,要拜托你一件事…。』洋平含糊地说。
『什么?』
『下课后餐厅见,我再告诉你。』
『真的有事吗?』
不安地皱着眉,明彦正要仔细询问时,电梯门正好打开,三个人都被后来进电梯的学生们挤到里面。
『是真的有事要拜托你。』有别于平时的吊儿郎当,洋平一脸正经的模样,勾起明彦强烈的好奇心。
『第八节下课后?』
『对,大约五点左右。』说完这话的洋平就闭着眼沉默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明彦闻到一阵像草原般清香芬芳的味道,令他心旷神怡。
(是从室户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吗?)
不自觉地,明彦把鼻子凑过去。
『嗯?什么?』
『没有…』
对自己的这种行为,明彦感到不可置信,急急忙忙地把红了的脸转回来。
电梯停在四楼,走出电梯的同时洋平又提醒明彦说:『拜托了!』看他出电梯后,明彦这才放心。
『好帅!』鹿岛小声地说。
『你知道吗?女孩们都好羡慕和泉。』
『为什么?』
『因为你和学长很亲近,他也特别关心你。』
『关心我?』
明彦否定鹿岛的说法,并故意和洋平划清界线。
『我是他好朋友的弟弟,他才会对我亲近、照顾,如此而已。』
听明彦说得干脆,广岛耸耸肩说
『那还不够吗?有那么帅、那么温柔的学长照顾你,任谁都要羡慕的。』
『他帅吗?我倒觉得他是个举止轻浮的人而已。』
『是吗?』看明彦愈来愈不高兴,鹿岛有点不解。
那时候的洋平,在明彦心目中归纳成讨厌的家伙。
随着认识时间愈久,明彦对洋平的印象也愈改观。
一度,明彦曾怀疑洋平对晃无法忘情,别有居心的想藉由他来和晃保持联系。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可耻的,想法是无聊的,洋平根本不是这样的男人。否则,他不会轻易将晃交给天宫,他大可在晃最低潮的时候乘虚而入。可是,他并没有如此做…。
现在他不仅不讨厌这个家伙,甚至不介意他烦人的亲昵动作和爱饶舌的毛病。相反地,他非常沉溺在两人相处时的快乐时光。
早晚他都是会毕业,将来和他交往的机会恐怕微乎其微。毕竟,在他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是晃,不是自己。再加上常常依赖他的温柔,央求他的帮助,也都会使他想疏远自己才对。
和他亲近的结局,只会让自己更寂寞。
洋平的心中一定巴不得快快脱离这个麻烦的家伙,别再当他的褓母才是真解脱。
(可是,为什么…老是想着室户?)
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明彦期待洋平出现,希望听到柔软的关西腔。
怎么会如此在意洋平的一笑一颦?面对无解的心情,明彦只能咬紧嘴唇,自己生闷气。
***
坐在明彦的面前,洋平战战兢兢地问:『对不起!等很久吗?』
下课后,明彦依约到学生餐厅,边喝咖啡边等迟到的洋平。他说:『大概等了十五分钟。有什么事?』
『啊!这个嘛…再稍等一下下。』
东张西望,洋平四处搜寻,向正走过来的女生招手。
『樱花!』
叫樱花的学生也挥着手,笑吟吟地走向他们。
『哟--洋平。他意下如何?』
走到两人之间的樱花,向明彦点头致意。
『她是吉野樱花,摄影科二年级。她高中和我念同一所,我们住得很近,算是青梅竹马…,不,应该说是孽缘比较恰当。』洋平的介绍语无伦次。
『你好,初次见面!不过我早就认识你了。』这个樱花,留着一头很适合她的棕色短发。她大力的伸出手,向满脸惊讶的明彦微笑着说『握手!』
『…请多指教!』
怯生生伸出的手给她强力的握住,惹得明彦不知如何是好。
『跟他提了没有?』樱花看看洋平说。
『还没有。这种事…很难启齿。』
抱着手臂,洋平看着半空中。
『…真拿你没辄,还是那么优柔寡断。』
才说出口,樱花马上『哎哟』一声,捣住了嘴巴。
『跟他在一起就口没遮拦。』
『才来两年,怎么改得了?本来就是京都人,别勉强。』
『啰嗦!』
『什么啰嗦?我是救命恩人呢!别忘了幼儿园时,你跌进水沟,大家逃也似的叫「好臭」时,是谁救你的?』
『笨蛋!几百年前的事了!』樱花羞红了脸。
瞧这两个人一搭一唱,明彦不由得噗哧地笑出来。
『看,被嘲笑了吧!难怪人家都以为关西人演相声最拿手。』
洋平故意咳了一声说:
『你快切入主题吧!我是没问题,不知道明彦的意愿如何?』
回过神的樱花,突然不苟言笑地低下头对明彦说:
『我想拜托你救救我!』
『啊?』
『现在我正在准备摄影科毕业制作,今年的题目是「都会的绿洲」,希望你能协助我拍摄。』
对她的说词,明彦感到莫名奇妙。
『基本形象构图已完成,老师也赞同,只剩下模特儿…』樱花笑着说。
『…』萌彦有股讨厌的感觉涌上来。
『你能不能充当我的模特儿?』
『咦?』樱花又深深地向目瞪口呆的明彦一鞠躬。
『拜托你当我的模特儿!』
『我!?』
对明彦的反应这么大,洋平不禁大大地叹息。
『是的!』樱花点头如捣蒜。
『你的外型很符合我的形象。』
习惯性地拨了拨前发,明彦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看着窗外。
『对不起,我讨厌做这种事,所以没办法答应。』
『我知道!无谕如何拜托你…』说着,樱花对着明彦双手台十,做出恳求状。
『只有你最适合了!』
『你这么说,我很为难。』
『换成别人的话,我怕无法激起我的创作欲。如果你真的硬要拒绝我,我怕会不及格。请行行好,救救我吧!』
『但是…』
樱花诚心诚意的恳求,让明彦很难狠下心拒绝,再加上此时洋平插嘴进来,更动摇了明彦的意志。
『我也拜托你了!』
为了洋平,我很难说不。
若只是拍照的话…。
『都已经说成这样,我也不好再拒绝。唯一条件,脸部不要拍太多…。』
樱花的两颊因兴奋而显得神采飞扬。
『谢谢!!我尽量不拍你的脸部特写。』
双手捉起明彦的手,她高兴的摇晃着两人的手,又要求再度握手。
『真是个好人啊!洋平,你说对吧!』
『你的说明还不足够吧?』洋平面无表情的响应她。
『啊,对!对!』
笑谜谜的樱花指着身旁面无表情的洋平说:『这个人也要一起入镜。』
『啊…?』明彦吃惊地望着洋平。
可是洋平只是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看都不看明彦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拍两个人。题目刚刚已经说了,外景地选在大阪和神户。我计划以大阪的街道为背景,拍些应景的画面;再到神户的异人馆或游乐场,拍些软性的体裁。』
『大阪…?』明彦楞住了。
『拍摄时间在寒假。当然旅费我出,同时我会付一点模特儿费给你,对不起,经费有限。不过可以叫这个家伙,好好地请你一顿。』
樱花有点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头,手指指着洋平。
双手压着太阳穴,洋平叹息地说
『对不起…明彦。』
明彦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尚未理出头绪时,又经过洋平郑重其事地道歉,他这才发现事关重大,不是说着玩的。
『真的要去大阪?』
樱花不断地点头。
『本来应该招待你住饭店才对,但经费有限,只得委屈你到这个家伙家去。』
看一眼「这个家伙」,明彦的心砰砰地跳。
『室户的家…?』
『对啊!他老家在京都,很大哟!房子虽然老旧些,但住是绝对没问题。室户家只有一个个性滑稽、不拘小节的父亲,和性格保守的怪人哥哥而已。室户伯父是跑外国航线的船长,经常不在家。他哥哥虽然不多话也不擅讨人欢心,但绝对是个好人。你住在那里不用太拘束。』
『你…怎么把别人的家人讲得那么难听?』
『咬呀!我实话实说嘛!』樱花嘟着嘴说。
『啊--虽然是这样,可是…』
瞄了一眼失望的洋平,明彦慌张地将视线移开。
『那--详细情形你和洋平商量。』
一面说一面从座位上起身的樱花,和来的时候一样对他点点头,立刻逃也似地离去,好象害怕稍有耽搁,会让明彦有改变心意的机会。
实际上,明彦的心已经有些摇动。
(怎么办…)
宛如小学生等待远足的心情,既焦急又兴奋,但同时仍有些迷惑存在。
想多知道一些和洋平有关的事,他生长的家或京都的街道,对他的家人也有兴趣认识。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了没有必要知道的吧!?
『真的很抱歉…。如果不愿意的话,坦白说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要她放弃…。』
对沉默的明彦,洋平只能温柔地、微笑地看着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毕业制作,再和她好好地沟通一下,她应该会了解的。你要原谅她。』
明彦的心不明所以地又被刺痛了。
『你对谁都一样温柔体贴嘛…。』
觉得一心保护樱花的洋平,离自己愈来愈远,嫉妒的心让明彦的语气嗅得出讽刺的味道。对洋平而言,樱花比自己更贴近他的存在吧!一想到这点,明彦忍不住生气。
『是青梅竹马嘛!有困难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洋平怀念地望向远方。
『她虽然是个好家伙,可是从小对我就很任性。』
突然,明彦有一些坏念头窜入心里。
这个对洋平知之甚详,且可以随口叫他「这个家伙」的樱花,她的存在造成明彦极大的困扰。可是,最令他生气的,还是想帮助青梅竹马玩伴的洋平。
『难道你都不管我了吗?』
『咦?』
『你根本就没考虑过我的心情吧!譬如说我愿不愿意、会不会有困扰等…。』
洋平瞪大眼睛看着明彦不高兴的样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当然考虑过,所以我说可以拒绝她,我根本没有勉强你答应的打算。』
『可是,你不也低头向我拜托了吗?』
『那个是…!』
洋平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善良的明彦,怎么可能拒绝被人那样地低头恳求。
当时只考虑到樱花的事情,厌根儿忘了明彦的立场;不仅如此,一味乐观地认定明彦一定会答应。对于自己的自私,洋平心痛地低下头来。
『对不起…。我太撒娇了。』
提心吊胆地抬起头的洋平,真挚地凝视着明彦。明彦感觉有一股电流触动全身上下,他急急地把眼睛转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