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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 +外章 /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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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着黄味的报纸在桌面上摊开。

图书馆里好像总是浮着微尘与书墨香味的空气分外宁谧。

低头专注翻查着资料的美少年侧面浮现在这柔和的光线里,细细的茸毛好像都泛出金色的光。

美得像一幅画。

「呀,那不是永琪吗?我们学校出的大明星,拍冰凉饮料广告的那个!」

在这里,也有细细的小麻雀声叽叽喳喳。

「可能是为拍下一部戏做功课吧!这么认真,真是叫人感动。」

窃窃私语的大学生们在图书馆管理老师的阻止下,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过来问要签名,免得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女人居然来头也不小啊。」

被FANS们好心理解成「做功课」的苏永琪弹着报纸喃喃自语。

在向齐阗月等人询问无效的情况下,一向懒得读书的他自行去图书馆里找了二十年前的旧报纸,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心。

当年何家两个千金小姐居然同时爱上了一个有前科的人,这种上流社会的八卦蜚短流长,在七十年代简直是一出伦理剧。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最后池海晏选择的是性格懦弱温和的妹妹,而不是高调声明已经把他爱到骨子里的姐姐。

如果他只是想野心勃勃地谋权夺势,跟有共同志向的姐姐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到现在也不会有这种种纷乱产生。

比如说不久之前的「食物中毒」案,虽然国家卫生署已经查调了「相思」系列并没有发现违规成分,但台下仍有人力挺是卫生署官员接受了池海晏的贿赂,官商勾结。甚至连那两个小学生的家长也仍在寻找民众支持,坚持把何氏告上法庭。

如果这些手段都是那个姐姐所为,她的爱意全转化为恨意,着实也够池海晏受的。

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烈火般红的颜色,和那张雪白的脸,那简直是来自地狱炼火的焚烧。

但……不可否认的,他从这对姐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池海晏之间的命运。

他一直喜欢的是父亲,就连不得不应付选择的配偶,也仍是舍弃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选择了与他相似的那一个。

对池海晏来说,他苏永琪的性格张扬锐利,就是那个不会被选中的「姐姐」吧!这也难怪何金丽这么笃定地说,你将来会想跟我合作。

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何金丽吗?

心头烦躁涌起,想抽烟,手触碰到烟盒却又想起那个抽着与池海晏同一款烟的女人。

他,抽的也是……那一款。

「嘀嘀嘀!!」

突兀响起的手机声打破一室寂静,虽然习惯接受众人的瞩目,但被上图书馆的认真学子们瞪到的感觉可不好受。

苏永琪吐了吐舌头,顺势放开也不能在图书馆里抽的烟,走到外面接起手机。

「喂?」

「小琪?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听筒里传来熟悉却又有点怯怯的声音,自己父亲的声音。

「我没空。」

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绝,挂掉后那个父亲居然马上又打了第二次。

「有什么话你一次说清楚行不行?你很烦!」

虽然不是迁怒,可是当从知道池海晏喜欢的对象竟然是自己这个一向瞧不上眼的父亲后,苏永琪对「情敌」可没什么好声气。

「你爷爷……快不行了。现在在医院,你要有空,就过来啊。」

那声音里有点焦急,但温吞如故。

苏永琪就是最讨厌自己父亲这种温和得毫无原则的性子,爷爷病到快不行了,他居然也还是这样,温温吞吞的,甚至低声下气地恳求着自己,好像自己总是欺负他似的。

「在哪?」

「啊?」

「我问你哪家医院!」

「哦,国立××医院住院部,三二一号房。」

「知道了。」

毕竟是从小就宠自己的爷爷,苏永琪挂掉电话立刻跟齐阗月联系,说明情况后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跳上去就往那边赶。

三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正好是自己闯了一堆祸的高中时期,当时也正是因为这样,以家中有事为借口休学,逃过了一堆责罚。

不过说实在的,他对爷爷和奶奶的感情比对父亲的还要深,因为对他而言,奶奶是把自己宠上天去的长辈,爷爷是个英俊的长者。不像父亲,总是用那种瑟缩的态度,从小就用一种叫他看了不舒眼的眼光看待自己。

爷爷……说起来,他和池海晏都很明显地继承到了他的血统,所以外表才会如出一辙地相似。

自己的父亲,会通知池海晏这个消息吗?

毕竟,那也是他的父亲。

怀着这个疑问,苏永琪把车开得风驰电掣。

可是就算是这样,到医院时还是没赶上和爷爷说上最后一句话。

「永琪,你来了。」

父亲的眼睛红红的,挂着他的黑框大眼镜,微微有点习惯性的驼背让他看起来特别瘦小。

「死因是呼吸衰竭。如果病人的家属还有疑问,我去请值班医生来跟你们详细解释。如果没有疑问,请到这边来签字。」

跟在父亲身后拿着医疗记录本,看起来像是这个医院医生的男人用相当公式化的语气跟他们说明死因。

父亲慌忙点了个头,跟在那人身后不知道在几张什么单子上签了字。

苏永琪超过他们,径自进了屋。

那打自奶奶去世后就一直怀有心事的老人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如果不是脸色腊黄得完全失去了生气,看起来也就像是睡着了。

闭合的眼睛减少了脸上的皱纹,反而显得比记忆中的年轻。

「他死的时候,没多少痛苦……也没有留下遗言。」

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父亲在他身边跟他解释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怕是吵醒熟睡中的爷爷似的。

「有通知他了吗?」

苏永琪耐着性子听他叨唠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到重点,不耐烦地开口打断。

「呃……谁?」

苏伟毅瞬间有些茫然的眼神,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意思。

苏家的直系亲属就他们父亲俩了,现在都在这里,儿子还想叫自己通知谁?

「池海晏。」

苏永琪直接开口,立刻看到自己父亲好像被打了一掌似的,脸上烧得通红,目光闪烁地口吃道:「那个……要麻烦到他可能有点……」

「这也是他的父亲,不是吗?」

苏永琪几乎愤怒了,自己这个把头埋到沙里就以为敌人看不见他的父亲,到底以为还能隐瞒他多久!?

那个人不可能不着急的。

他以前还曾经用假传爷爷的死讯去刺探过他的身份。当时他惊恐惶急之下,才上了自己的当,亲口承认身份的事情还记在心头。现在,自己的爷爷,他的父亲真的过世了,苏伟毅竟然想不通知他!?

「呃,这个……你……」

「你想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用看也知道父亲惊讶的原因,苏永琪嘴边掠过一丝恶毒的微笑,把嘴凑进他的耳边,低声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跟他上床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咳咳咳咳咳……」

立刻被他大胆直接的说辞惊得呛咳,苏伟毅本来通红的脸现在是一片惨白了。

「难怪你一直要我叫他伯伯,原来他真是我伯父,亲伯父!我长得跟他是不是很像?像到你从小就根本不敢正视我的脸。」

索性把父亲自以为高明的小小把戏全揭穿了,苏永琪恶意地盯着父亲,想看他到底有什么反应。

从小就是这样,好像他在他面前总是畏缩得像是受了欺负似的。而且和别的父亲不一样,他总是不敢正眼看他。后来,害他每次看到父亲这种态度就有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对父亲的态度才越来越恶劣,少年的心里是抱着「好吧,既然你装出这种态度,让别人都以为我欺负了你,那我就欺负到底」这样幼稚直接的想法。

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世上最高明的伪装者,还是真的善良懦弱到被无止境的伤害仍肯原谅伤害者的圣人?

苏永琪希望他是前者,但心里却其实早有答案地明白他是后者。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电话通知他吧。」

果然,那个被揭穿了心底的秘密、甚至连珍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旧情人都被儿子抢走的父亲最后也只是这么说着,脸上还挂了个凄惨无比的笑,却不知道那个笑容已经比哭更难看。

「……」

到这一步,还是完全连跟他争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正因为这样,每次赢的人都是他。

看到他这样的态度,自己仅剩不多的良心会内疚,会觉得自己欠父亲的太多,在他身边会害怕自己的坏脾气更伤害到他,只能选择逃离。

看到这样的他,池海晏只会想坚定地走到他身边,拥抱他、保护他,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苏永琪烦躁地走到吸烟区,在烟雾里来回踱步。

明明是自己主动要父亲把池海晏叫来的,可是想到他们终于要见面,却非常的……不开心。

为什么他只想好好爱一个人会弄得这么复杂?

亲情、爱情,都让他搞得一团糟。

不安、狂躁,怕被遗弃又偏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快疯了!

可……又想在疯狂之前死死地抓住什么。

吐出胸中的烟雾,眼前又闪过那一抹绝艳的红,他真的……渐渐开始明白何金丽了。

爱是会叫人疯狂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发生后,就再也逃不了。

所以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仍抽着那个男人惯用的牌子;所以逃离了这么多年,明明可以放手的,却还一次又一次地回来,伤害与受伤害。

如果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不,甚至更严重。

因为他根本就把池海晏当成自己来爱,复制品爱上了正品,就像恋上本体的影子。

就算前路光芒万丈,但如果影子的本体被人夺走,那个影子还能不能存在?

二十五分三十六秒。

在接到苏伟毅的电话后,那个丢下董事局会议的男人出现在医院大厅。

事实证明,虽然池海晏总是对别人在路上飙车有所嫌弃,但万一事临到他自己,他的车速只会飙飞得更高,而且完全不守任何规则。

「伟毅,现在怎么样了?」

一手拉下领带的男人微微喘着气,走向以悲哀目光迎接自己的苏伟毅,看着他红红的眼,苍白的唇,不必问也已经知道答案。

「父亲……已经过世了。我本来想在电话里跟你说清楚,可是……」

他一听到父亲在医院的消息,就立刻挂了电话赶来。

这也许是自己这个从来未得享受过父爱的「哥哥」想抓住的最后机会,但仍是无法如愿以偿地失去了。

「你知道了?」

一同并肩肃立在病床前,池海晏迟疑了很久,低低地问。

「嗯……」

看着床上阖目而逝的老人,苏伟毅心中百味杂陈。

直到父亲逝去的这一刻,自己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对他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他亲手斩断了年少的他的爱情,更用血缘把他们隔开,轻易不得越雷池半步。让他半辈子逆来顺受地活着,麻木,孤独,并在这样的绝望中渐渐放弃了最初的那份纯爱。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池海晏也看着那位老人,同是爱恨交缠。

但他的感情要远比苏伟毅复杂得多。

从苏彬南遗弃他们母子,任由本来是大家闺秀的母亲以一种暗娼的形式屈辱地活着,到他为母亲出头犯下杀人罪行,这老人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

可是,在他在狱中,在绝望中只能想到求助于自己唯一的朋友的时候,却又是这个父亲,伸出了援手。

「从那些信开始……对不起,海晏,我不知道你曾经有写信给我。是我母亲截留了之后,父亲偷偷亲自回你的。我想,那算是父亲他以他的方式在对我们负责,他觉得这是对我们好。」

那一封封细心地编好了号,收藏得妥妥贴贴的信件,带着两位老人的用心沉甸甸地沉积在记忆里,苏伟毅虽然觉得痛心,却无法责怪他们。

「那么,你后来也都看了?」

那些记载了他在狱中思念的飞鸿传书,他告诉自己唯一的好友,他其实是明白他对自己的爱意,并渴望得到响应的事实。

他甚至说了想等到他出狱后,和苏伟毅重新开始。

可出狱的那天,没有等到想象中会前来迎接自己的好友,而是……父亲。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混乱,无措,逃避。

鲜少享有亲情的他渴望亲情,可是这份难能可贵的亲情却成为了他头一次萌生的爱情的强力阻碍。

于是他沉默地服从了父亲的安排,把那份感情深埋在心底。

但……要怎么说呢?在麻醉自己,与男男女女进行了叫人眼花缭乱的混乱感情纠葛后,他才发现,骗得过再多的人,也仍是骗不了自己。

在心里,最温暖的总是苏伟毅默默静守在他身后,等候着他的那个角落。

所以拥有了一切的他又回来了,想找回以前错失的一切。

只要苏伟毅还站在原地等他,他就觉得自己仍是那个有勇气不顾一切向前闯的少年。

「不好意思,现在我们要整理病房了。您可以过来这边办手续,看是打算火葬还是土葬,我们还有遗体化妆及举办告别仪式的服务。」

护士终于过来赶人,见惯医院里生老病死的她们仍能挂着甜美的笑容,向刚刚失去亲人的家属们做惯例性的介绍,以完成一个人生命最终的旅程。

「火葬。父亲说过死后要把骨灰撒到大海,消弭他的罪过。」

苏伟毅低低地说着,也许不排除父亲想死后还能飘洋过海回家乡探望池海晏母亲的愿望。

「好,费用我来支付,要在哪里签字?」

轻轻地拍了拍仍在低头默哀的苏伟毅的肩头,池海晏自动自觉地承担起善后事宜。

「对了,永琪呢?叫他来向爷爷道个别。」

四下环顾,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消失了好一阵子不见踪影,苏伟毅不禁有点着急。

「我知道他会在哪。我去找,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找到了我们一起去向遗体行告别礼。」

幸好苏家人口简单,而一向低调的苏伟毅也不会想大办追悼会什么的。

池海晏干脆利索地分配好了任务,办完手续后毫不犹豫地起身到中庭去找那个应该在不爽的小鬼。

虽然和那小鬼的关系将来要在苏伟毅面前摊开会很难堪,不过在他反省自己说话太重的同时,那小子也能坐拥美人,想必他不用太担心骄傲的苏永琪会舍不得放开他。

苏伟毅则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儿子失踪,他一定是想不到找他的办法,可是池海晏却非常明白的样子。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跟他上床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那一句恶魔般的呢喃在耳边响起,苏伟毅苦笑了一下。

也许,他们真的是这种关系吧。

这么两个漂亮的人在一起的情形应该是相当美丽的吧?

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虽然淫靡,却绝不猥琐。

他们才是能分享彼此秘密的好伙伴。

而他,平凡如他,只想要能得到一只持久稳定的手。

生活多姿多彩从不寂寞的池海晏,还能给他稳定安详的感觉吗?

不经意间,有一双年轻的、带着燃烧般热切的眸闪过眼前,三年前因为要报复儿子而强行拥抱了他的那个学生的脸像是在海波深处显影般浮现。

当时他真以为那固执的少年会把他紧紧地禁锢在掌心,不放开。

那个被年轻充满活力的肉体重新注入生命般、疯缠痴爱的暑假,是他在经历了与池海晏分别的长久麻木后,最卑微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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