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十夜》Ⅱ by 川井由美子
篇一
驿马车倾压着车轴,走下夹在田地间的山谷道路。
就连为了增加收获而从斜面陡峭切开的狭窄庄稼地,也已经长出绿油油的稻禾,可以看到破旧的稻草人。
茅蜩重重叠叠的悲伤鸣叫,仿佛就要渗进周围的群山间了。
大学生鹰司惟显,脸上盖着巴拿马草帽,不敌酷暑的他,像只躲到树阴下睡觉的懒散猫儿,任凭细瘦的身子整个颓倒在凉席上,被热气闷昏的思考中,遥想着四周被山势围绕的盆地区域,山势愈高,天黑得也愈快。
在鹰司身旁的,是学习院时代以来的好友仓桥千岁,虽然他也用手中的巴拿马草帽遮蔽烈日,但因认真坚毅的个性使然,不但没有半句抱怨,反而还凝神坐正身子。
六点前,是东京日照尚很强烈的时刻,这里的太阳却已经下山了。估计再过三十分钟,附近就会变得一片黑暗。
对平日鲜少长时间曝晒在炎日之下、在都市长大的公子哥儿鹰司而言,驿马车颠簸跋涉在这山里的婉蜒小径时,其间的燠热真教人难以忍受。
从开襟衬衫露出来的、没晒过什么太阳的白晰颈项,在离开车站的几小时内,已经整个被晒红,甚至有种刺痛的感觉。
火车摇摇摆摆行驶在奥羽本线的时候,以及下站后和驿马车交涉能否搭便车的时候,鹰司都还很有精神,一张嘴说个不停。
生平第一次坐在驿马车的货架上,鹰司就像个孩子般开心得又蹦又跳,但是经过几小时的燠热洗礼,其辛苦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不知世事的鹰司的想像。
身旁的仓桥,也是个极少示弱的男子,但在越过最后一个山头的一个小时内,同样被蒸笼般的热气闷到说不出话来。
日头宛若穿射那般强势,温度又高,呼吸之间,闷热的空气就会流入肺部。东京的夏天热归热,然而像这种仿佛连肺脏都会被焖熟的酷暑,甚至会对呼吸造成负担,因此两人都仅是用肩膀浅浅地吸气。
两人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利用暑假空档,来到东北A县的山间村落。鹰司是专攻民俗学的文科生,在隔壁静静眺望山路的仓桥,则是法学系的学生。
受过良好教育的鹰司,有一张和家世背景相称、秀致且女性化的脸蛋,但和那美丽轮廓相左的,却是打以前便很喜欢乡野传奇、怪谈奇谈之类怪奇见闻的兴趣。
就读大学的时候,甚至将嗜好提升至专门科系。
而学习院时代的状元仓桥,符合其勤恳认真的秉性,果然选择了踏实稳健的法科。
一如大有来头的姓氏,鹰司是沿袭自镰仓时代的五摄家之一——鹰司公爵家的么子。
所谓的摄家,一直到明治维新时代遭废除前,都是专出摄政关白的名门。贵族令颁布之后,五家共同受封公爵的爵位,实质上,同为执贵族牛耳的名门世家。
其中的鹰司公爵,在目黑拥有广大豪宅,世称鹰司府第,不过鹰司本身却没有遗传到那样的血统,反倒喜欢和友人悠闲地过日子。
好青年仓桥的父亲,则是著名的仓桥海军中将,以勇猛果敢和严格而闻名。从以前,仓桥便是少数能够能应付鹰司任性妄为的友人之一。
这次的旅行,也是为了利用休假研究教授所开的论文题材,鹰司特地邀请仓桥一起同行的。
比起东京的夏季高温,凉爽宜人的东北地方似乎更有魅力,看在避暑的份上,仓桥也就答应了。
可是实际上,今年的东北可说面临大旱,自从火车经过福岛一带后,等待着他们的,就是闷热的暑气。空气确实比多车的东京乾净许多,但说到气温,好像还比东京高上几度。
不过,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在车站亲切地让两人搭便车、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麦杆帽的农夫,时而衔着一根烟,轻松自在地驾驶马车。
“差不多快到姥野村了。”
烈日当空下,一直握着缰绳,驾驶马车走在山间田野小径的农夫,对着已经看腻眼前景色的仓桥说。
“啊,那个吗……”
仓桥以曝晒过度的乾涩声音回答,眯起了眼睛。极富弹性的优美嗓音变得燥涩不已,觉得过意不去的鹰司挺起了身子。
一回头,眼前果然豁然开朗,沿着山谷间的斜面,可以看到规模颇大的村落。
地势最高的丘陵,有一间附有仓库的大房子,似乎是这一带的村长或地主家。
眯起女性般的美丽眼睛,鹰司怀着百闻不如一见的思绪,看着眼前的聚落。但天气实在太热了,天生的旺盛好奇心,在这时候好像也起不了作用。
“不过啊,你们还真好奇。我不知道东京人是怎么得知这种小村庄的,就算在这里过夜,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姥野的居民,向来不太喜欢外来者,连邻近的村落也不常和他们来往。其他的村庄还会互相联姻,或者招赘,不过姥野从以前便自恃为武士之后,十分高傲,外来者很难打入他们。”
自称还要从姥野村翻过两座山头才能到家的农人,以悠哉的口吻说道。然而,回视两人的目光仍旧有点担心。
“……恩……我曾听说过,夏天晚上,有时鹧会降落在姥野的城楼鸣叫……”
在烈日的照射下,连喉咙都被晒乾的鹰司,声音失去平时的柔和,听起来十分沙哑。时而相当于鹰司保护者的仓桥,流露出担心的目光。
“唉呀,那指的应该是虎鸟吧。”
“虎鸟?”
“唔,一尺(约三十公分)左右的鸟,会选在夜间或阴雨绵绵的日子,发出咿一咿一之类,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叫声。
以前便流传着,鸟一叫就代表有人死了,据说鸟会招来恶兆,是一种不祥之鸟。
倒是你们,这村里的人很讨厌外来者,连旅馆也没有,晚上打算住在哪里啊?”
“我们已经和巡警联系过了,晚上应该会在那里过夜。”
深知村庄排他性的农夫,为了两人今晚的住所担心不已。鹰司对他说明今晚的行程安排。
“唔思。在姥野村里面,比起警员或其他人,说话最有份量的,还是现今村长的岳母,也就是本家的大珑尊老……。
不过,既然巡警愿意留你们过夜,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岳母?村长是招赘的吗?”
被小村落内的人际关系略微激起好奇心的鹰司,继续往下追问。
“对,这里的当家代代只生女儿,就算偶尔产下男婴也会受伤或生病,很少长大成人。本家会从几处分家挑选年纪相当的男子,招赘到家里。
母系长期握有裁夺村内事务的实权,姥野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其他村落都说,因为他们长年来近亲通婚,血缘愈来愈浓,才会养不出健康的男孩子……”
亲切地告诉他们许多事情的农夫,在通往村落的岔路放下两人,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继续驱马赶车。
“……休假前,系里面山形出生的人曾告诉我,里日本的夏季远比东京燠热。
我以为他是在威胁我……看来好像是真的……”
目送著农夫的背影,开始走上通往村落坡道的鹰司,一边擦拭汗水一边低语。
时刻已经接近黄昏了,暑气却完全不见消退。连鹰司一向滔滔不绝的毒舌功力,也被太阳晒干,半句都挤不出来。
况且他的体力也远远逊于体格健壮的仓桥,根本没力气爬上坡道,很快地便在斜坡上抖着肩膀不停喘气。
适合带往轻井泽、供作避暑旅行之用的时髦皮制行李箱,碰上陡坡的时候,也只能说是累赘了。
“刚才那个亲切的大叔也说,今年是乾旱之年。”
鹰司半接近牢骚的发言引来仓桥的苦笑,他代替中途丢下皮箱叹息的鹰司,若无其事地帮他拿起皮箱。
“你们提到的鹧,是不是能曲里面出现的妖怪?头部是猿、身体是狸、尾巴是蛇、手脚是虎的那个……就像希腊神话的吐火兽喀迈拉,是由好几种动物组合而成的怪物。
你说它会降落在城楼?”
经仓桥用话试探,鹰司终于想起此行的目标城楼,略微观察一下四周。可能是疲倦和暑气都超过平常的缘故,思路有点涣散了.不过,也和天色开始急速变暗有关,鹰司并没有在附近看到容易和城楼联想在一起的巨大建筑物。
村落本身的规模远远超乎鹰司的想像,户数又多,一想到日落后将彻底被群山的黑影所围绕,不由得心生一种窒息般的闭塞感。
“听说山里有座城楼。不过,应该不像姬路城或名古屋城,有那么宏伟壮丽的眺望口吧……”
不好意思连皮箱都让仓桥帮自己拿,因此鹰司拚命用手中的巴拿马草帽为他瘘风。
“来这里之前,我还很怀疑大正时代哪会有什么怪物。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是在这种荒山野岭,就算夜里会被某种怪物袭击,也一点都不奇怪。
只要天色一暗,不管是河童啦,或者是天狗,好像会从黑暗中采出头来。难得来这里一趟,我倒想听听虎鸟的叫声呢。”
仓桥半开玩笑地说。
认真归认真,这男人也有大胆勇敢的一面,尽管从学习院时代开始,他便听鹰司说过无数的传奇怪谈,不过,却从未真正相信世上有妖怪存在。
对鹰司而言,像鹌这种身份不明、民间信仰中的妖怪一族,绝对重要到能让他亲自旅行一趟,藉此查访。只不过,原本也包含避暑意味的旅行,却半路杀出了超乎预料的异常燠热。
太阳已经西沉,周围也变得乌漆抹黑,两人行走的道路两旁,却没有类似街灯的东西。车站前尚有几根电线杆,但是这里好像没有电力可使用。
这里不比道路和街灯设备皆很完善的东京,只消太阳完全下山,村里一定会陷入黑茫茫的一片。
或许是这个缘故,闷窒般的热气,以及仿佛将村落禁闭在一处的群山黑影,给人一种东京所没有的、心理上的压迫感和窒息感。
“人们常说虎鸟就是俗称的鹌,据说在平安时代,它曾经在宫中现身,将大家吵得不得安宁。”鹰司说。
“没错,天皇命令一名叫做源赖政的武将,要他将怪物射下来……”仓桥立刻回应道。
《平家物语》和《源平盛衰记》皆有记载,每天晚上,皇帝都被在皇宫屋顶上鸣叫的妖怪吵到睡不着觉,遂命源赖政将它射下,结果射中一只来路不明,头、身体、尾、手脚各异的怪物。
因为怪物的叫声和鹧很像,所以来路不明、姿态暧昧的事物也叫做鹌。尽管仓桥笑称自己不解风情,是天生的俗人,但有关歌或能的知识,他大概都晓得,不管鹰司说什么,总是能轻易对应。这也是鹰司深受仓桥吸引的理由之一。
“鹰司,那个就是派出所吧。”
仓桥在村落入口看到一栋类似派出所的建筑。
经过一路上的折腾奔波,终于平安抵达今天的住宿地点。鹰司也恢复精神,拿回寄放在仓桥那儿的皮箱。
总之,比起鹌的传说或其他,更重要的是用水滋润喉咙。
“是吗,从东京千里迢迢跑到这种深山小村落……两位一定很累了吧。”
鹰司的指导教授特别联络过的管区政野,以井水冰镇过的清凉麦茶款待两人。
“有个亲切的大叔,在那里就让我们搭乘驿马车的货架,所以走山路的时候并没有太费功夫……”
身穿白色夏季制服的巡警,继续用茶壶在鹰司立刻喝光的茶碗里,注入满满的麦茶。
“从最近的车站走到这里,就算男人也得耗上四个小时……而且又没有旅馆,相当不方便。没想到会有学生特地从东京跑来这儿……。
……对了,你们到底.是为了调查什么而来的?”
态度谦恭的中年巡警问。
他是个肤色黝黑、身材中等的朴素男性,完全没有东京警官那种过度夸张的威势感。
巡警的妻子似乎正在为他们准备晚饭,从连接派出所的住处,传出了阵阵饭香,引起两人的食欲。
“是的,我专门研究民俗学,听说鹌偶尔会飞到这里的城楼,停在上头鸣叫。
我来就是为了将传说调查得详细一点……”
“不好意思,再来一杯……”因良好教育使然,鹰司从来不会惺惺作态,他天真无邪地要求续杯。
“什么……、鹌的……”
尽管仍旧为鹰司倒入新的麦茶,不过巡警亲切的脸上却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不知道本家的大拢尊老会怎么说……”
“又来了,本家的大拢尊老……”仓桥和鹰司互看彼此一眼。
先前的农夫也曾提及,看来此位女性在这一带的权力不小。
“本家还在更里面的地方,虽然有一座城楼,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连个像样的整修都没有,基底都腐烂了,登楼的话大概会有危险吧……”
“但并不是进不去吧?好不容易来这一趟,不管城楼的规模如何,至少也要在外面看一下……”
鹰司紧咬着不放。
“……不是……,据说接近城楼会引发厄运,所以本家不喜欢有人擅自闯入,连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都不敢跑到那里玩……”
尽管巡警的语气含糊不清,却也不轻易点头答应。
“哎,先别说那个,想必你们都累了。饭也差不多快煮好了,不如慢慢享用乡村料理吧。”
巡警似乎不愿多提鹌或城楼,单手拿着水壶,带领两人来到派出所内的住处。
“妈,您叫我吗?”
从分家招赘而来的女婿,也就是村长顺国,一听妻子说岳母正在召唤自己,特地将洗完澡时穿的浴衣换成和服,毕恭毕敬地来到岳母的房间。
“顺国。”
用芦苇编制成的夏用帘子对面,握有村内全权的老妇,以不符合矮小身躯的威严嗓音呼唤女婿,大概是为了和自己说话才延迟入寝,岳母在青蚊帐中铺床,已经准备要睡觉了。
“今天,从外地来了两个年轻男人对吧?”
尽管因为年老体衰而双目失明,岳母却好像能看见顺国,上扬的白浊眼睛紧紧盯住顺国的位置。
“是的,我听说有两个东京来的学生,在巡警政野家过夜……”
到底是谁将这消息告诉岳母的?顺国将偶尔会对岳母产生的不寒而栗感隐忍在胸口,恭谨地回答。
就连顺国为了树立村长威严而留的胡子,在瞎眼的岳母面前也挥发不了任何作用。不管村人对入赘本家的村长顺国再怎么恭敬,在大拢面前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然而,连眼前的人穿什么衣服,岳母仿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为了表示自己对岳母的敬意,顺国才特地将浴衣换成和服。明知对方看不见,但若是随随便便罩件浴衣出现,想必会受到严厉的斥责。
村里人称大拢尊老、令人又敬又畏的岳母,尽管眼睛根本看不见,也无法自由走动,只要村内发生什么事情,以及,未来即将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好像能预见似地说得一字不差。
那是向来只生女儿的本家女当家,代代相传的神秘力量。
本家生育不出健康的男丁,相反的,却能像巫女般宣告当年是否丰收、水井的挖掘地点等等,供奉鹌、镇守神灵,还有守护村落,全靠这些女人。
顺国的妻子,以及膝下三个女儿,虽然没有大拢那么厉害,但多少有点灵力。
根据自身的直觉,大约二十年前,从四分家的男子中挑选顺国为女婿的,也是大拢。因为这缘故,到现在顺国在岳母面前都还拾不起头来。
如果岳母判断顺国不足担任本家的女婿,隔天他就得和妻子离婚,再也不是村长,甚至什么都不是了。
“那学生到这儿来的目的,你查清楚了没?”
大拢啪地将问题丢到顺国鼻尖上。
从以前开始,本家直系的女人们就不说多余的废话。
“……没有,我只知道他们是来做研究的……,其他的就……”
“混蛋!人家有可能白白从东京跑来这种乡下吗!”
大拢不容分说地怒骂语意含糊不清的顺国。
“绝对不能让那两人接近城楼。要是有外来者登上城楼,鹌一定会再度骚动,引发祸端。将这件事传达下去。千万不能惊扰到鹌。”
“是,明天一大早我就去通知大家。”
顺国恭敬地低下头。
以前,村里面的小孩恶作剧,将本家供奉给鹌的秋季贡品柿子给偷走,原本应该看不见的大拢,竟然正确无误说出每一个捣蛋的小孩名字,从此以后,顺国便怀着和村人尊敬之意截然不同的心境,唯有这个岳母,他是从来不敢违背的。
在这闭锁的深山村落,大拢的命令比起村长顺国或管区政野,显得绝对多了。
翌日也和昨天一样,一大早便被溽暑给热醒。
知了贴着长在派出所入口处、好像能够遮蔽烈日的树木上,放肆地高声呜叫,彷佛在预告接下来还会更热。
“您好,早安。”
在好像连影子都会被晒融的村落坡道上,二人遇到背了一笼瓜的老婆婆,脱下帽子亲切地打招呼。
不过,就像刚才在路上遇到的男人一样,老婆婆仅是瞄了两人一眼,没说半句话就走掉了。
“这村子的感觉真差。”
鹰司重新戴上巴拿马草帽,皱起眉头。
“看样子,讨厌外来者的传闻未必是假的。”
想到鹰司同样被那种态度搞得不太愉快,仓桥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鹰司对于村人视若无睹的无礼态度,怎么样也无法接受。因为受过良好教育,鹰司不论对谁都能够一视同仁地出声问候,反过来说,也很容易就被视若无睹的傲慢所触怒。
“外来者、外来者……现在的都市有电车,天上有飞机,又不是战国时代……。
鹰司发泄出心中的不平衡,重新抱好手中的白色夏装。
在巡警家用过早餐后,本想请他带领二人到城楼走一走,不过对方表示需先获得本家的许可。
由于不好意思再刁难平易近人的巡警,因此,两人目前正在前往本家的坡路上。几乎所有村民一大早就到田里上工了,一路上根本没看到几个人。
就算偶尔遇到当地人,对方也完全不予理会,两人在村里的坡路左拐右绕,大约定了十五分钟的路,抵达一栋大门是两扇开阖、整个被白灰泥围墙围住的大宅。
“好像从前大地主或村长的家。”
鹰司略微推起帽缘确认房子的规模,如此低语道。白净额头已经开始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主屋是歇山式建筑,瓦片屋顶的侧面饰有家徽,看那气派豪华的程度,应该不只是地主而已。玄关之大,一次招待几十人好像也没有问题。
玄关以清凉的水墨屏风为阻隔,里头十分昏暗,四周静悄悄的,可知屋子相当深。而且还有农具棚、偏屋和仓库,规模无异于附近的茅草屋顶农家,足见本家的势力有多庞大.“有人在家吗?”
鹰司在玄关前大声呼唤,音量丝毫不输给在本家林子里鸣叫的油蝉。
没有人回应。不过,寂静的房子内部,的确传出人的气息,“有人在家吗?”
鹰司试着再次呼唤,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结果两人只好走出本家的大门。
“里面好像有人……”
“反正他们根本不想应门。”
鹰司觉得对方屏住呼吸、暗中窥视两人行动的样子十分可笑,皱起细眉对回头望的仓桥答道。
相对于这位忍耐功夫一流的挚友,鹰司就像只容易被挑起怒火的猫儿,但是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明显将怒气表现在脸上是一件可耻的事。话虽如此,鹰司再也无法忍耐。
可能是暑气作祟吧,仓桥也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正因邀请仓桥的人是自己,村人的排外态度,以及光是站立就能飘出一堆汗水的酷热,让不快感在鹰司心中一点一滴的累积。
难道所谓的封闭村落,就是非得将每件事都搞成这地步?冥顽不灵的保护色彩让鹰司人感焦躁,而万事皆采包容态度的仓桥,又让他觉得歉疚不已。
“总而言之,我们先去城楼看一看吧。特地从东京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跑到这儿,又不是禁止进入的私人土地,看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
彻彻底底在闹别扭的鹰司,一边用手帕擦拭汗水,一边沿着白墙走往本家的后山。不带卷度的发缯,因被汗水弄湿,黏了几根在额头上,同样让他感到很不悦。
对讲究外表、生性洁癖的鹰司而言,这是一件很难忍耐的事。
绕过白墙,来到本家的后山,昔日的城楼旧址在眼前豁然展开。
土墙已经崩落,绿油油的青芒草足足有两人身高那么高,蔓藤从裂开的墙壁缝中钻了出来。“虽说是城楼,但只是江户初期某个小诸侯的领地罢了。规模应该不大……大约是统治这一带、薪俸二、三万石左右的诸侯城。”
鹰司一边踏入荒芜的区域一边说。
城门已经腐朽,门扉也都崩塌了,连裂缝都长出茂密的青绿芒草,状况十分恶劣。所幸仓桥高鹰司半个头,仍旧能越过好几重的芒草,找到类似城楼的建筑物。
“那个是不是城楼?”
鹰司顺着仓桥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去瞧瞧吧……”走上已经倒塌的石阶。
城楼建有数道门或台阶,尽管简单却有抵御外敌入侵的功能,中途必须弯弯曲曲绕过好几重的构造。
在迂回曲折的小径上不断行走,终于抵达似为昔日城主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座小归小,但却涂上白色灰泥、主体结构十分扎实的城楼。
尽管已经荒废几百年无人居住,屋顶或城楼却仍然维持着当年的形状。不过,因为长年缺乏人照料,缠绕的藤蔓取代了瓦片的原本位置,连屋顶上也长出了青苔或野草。
至于宅邸部分,有些部分的墙壁和屋顶皆已塌陷,相较于刺眼的夏季阳光,门口宛若突然裂开的漆黑洞穴,暴露出小国在灭亡后的遗憾。
毒辣的炎夏烈日中,出现这么一座如同一大片废墟、久无人烟的旧城遗迹,反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尽管外头光线明亮,但内部氛围却像一滩死水,正屏气凝神窥视着来人。
阳光让鹰司眯起眼睛,暂时一语不发眺望着城楼,之后,他一手拿着上衣,站在过去应为城主的庭院、有许多武人护卫的场所,拨开与人同高的野草,走向废弃多时的宅邸入口。
正在端详鹰司、不知道他是否会被城楼太过荒凉的模样给吓到的仓桥,脸上略微浮现微笑,跟在鹰司后头追了上去。
拨开草前进的途中,鹰司被某种东西绊倒,身后的仓桥立刻伸出手腕撑住他。“……鹤……”
鹰司一边藉仓桥的手立起身子一边低语,凝视着似乎是从城楼顶端落下、头部缺了一大块的怪鱼。
两人将远离工作岗位,如今横躺在荒草中的鹧留在原地,继续走向和城楼相连的宅邸。
从前,城主和他的家人,还有随侍在侧的家臣、女官们,所居住的这栋宽敞宅子,目前内部的腐朽程度远比外观严重。
天花板破了几个大洞,抬头可见几近刺眼的青空。地板业已腐烂,木条和木条之间都已经裂开长刺,或是空了一个洞,从洞眼中长出茂密的青草。还有几处的梁柱,上头同样爬满了蔓藤,两人穿着鞋直接走入屋中,虽然腐烂的地板十分滑脚,他们仍旧朝内部城楼的方向前进。
屋里已经没有半项堪用的物品,但城楼不啻是战时最后一道堡垒,构造极度坚固,尽管还是得小心不让地板绊倒,而屋顶也已经破烂不堪,不过却没有任何致命性的损伤。
不同于屋顶有诸多破洞、采光明亮的宅邸,城楼内部只能仰仗从窗缝钻进来的细微光线,连光源都称不上。
外头直逼嘈杂程度的蝉鸣,因有厚重灰泥墙遮蔽的关系,不可思议的,城楼里头竟沉浸在一片死寂当中,可以嗅到空气经过长年沉淀的湿臭味,气温也比外面低。
阴暗中,两人几乎是用摸索地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唯一能够听见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就像被数百年来沉积在厚实墙壁的空气吸走似地,消失在虚无中。
城楼全部共有三层,抵达以木板门隔成两间、约莫有二十叠大小的最顶楼后,鹰司一面留意腐朽的地板,一边走近有些微光线射入的采光窗。
虽然打开生锈的扣锁费去不少力气,不过随着巨大的嘎叽声,鹰司还是打开了采光用的窗户。
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让仓桥背过脸,蓦地,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转头望向身后。
鹰司觉得仓桥的举止有点可疑,只见他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探头观察木板门那头只有十叠大的房间。
鹰司也一同前往观看,但那地方同样是空荡荡的空间,什么也没有。
鹰司抬头仰望一旁的仓桥。“看样子,是我多虑了……”仓桥露出白牙说。
折回窗边,从格子缝中朝外眺望,城楼位处的地势极高,一眼望去,可以看见村落全体和周围的农田,以及群山围绕的样子。
“虽然都是农家,不过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当真有诸侯那种豪气万千的感觉……。
城楼位于高丘之上,四周又都是山,易守难攻,身为保卫封国的要塞,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说不定是相当重要的。”
鹰司对来到身旁,一同眺望眼前景色的仓桥说。群山绿意浓密,农田青青,谷间兼有川流,要塞应有的机能一应俱全。不愧是在山丘上,从山谷方向吹来的凉风,轻轻摇晃着鹰司没有卷度的发丝。
此处究竟由谁治理,居民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鹰司一时朦胧地遥想从前。
城楼建于何时,凭鹰司他们的知识并无从得知,但恐怕村人就像这座城楼一般,国家意识十分强烈,为了捍卫一眼即可望尽的狭小领土,不让他国入侵,日子想必过得远比今日严苛,一点都怠惰不得。
就算在这座被抛弃的城楼待再久,也无法有所得,不久,两人便留意着狭窄昏暗的楼梯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