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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色十夜Ⅱ /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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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分开高大的芒草,来到城门前方,鹰司叫住仓桥,说是衣服弄脏了。注意到的时候,鹰司的夏季裤子上,到处都沾上了青草汁。

平素讲究服装的程度远远超过他人的鹰司,因为暑气催生倦意之故,让他的脑袋无法注意到其他事情。他沉默地注视着裤子上的染渍。

“……回去吧……”

仓桥眯起演员般美丽的眼睛,开始走下来时路。

在那之后,两人曾试着询问路上遇到的村民,不过大家都不喜欢外来者,仅是迷惑地别过脸,根本没半句像样的对话。

傍晚,接近黄昏时刻,两人再度返回巡警家,叨扰一顿晚餐。

因为在坡路上上下下的缘故,疲倦程度超过两人想像,等到夜里小雨飘落的时候,两人已经在蚊帐内睡得很熟了。

鹰司被一种毛骨悚然的奇妙声音给惊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巧是夜半时分。

黑暗中,他快速抓住身旁仓桥的肩膀,将他摇醒。

“什么……?”

仓桥揉着眼睛问。鹰司立刻将脸贴近,“嘘……”地示意仓桥放低音量。

在那瞬间,“咿——…”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鸣叫,突然从屋顶上迫降,让仓桥一口气清醒过来.“那是什么……?”

“咿——…,’类似日本笛子的低沉鸣声再度响遏邻近地区,就连仓桥也觉得不寒而栗,正欲起身的时候,却被鹰司陡然压住。

可以确定是某种鸟类的叫声,听那音源,似乎在村落上空盘旋不去,并没有固定停在哪个地方。而且,音量也比预想的大。比起鸟类,更像是某只巨大动物一边发出怪声一边飞越山中的村落。

“咿——…”这次声音好像就在屋顶正上方,让人萌生冰水灌顶般的战栗之感。

身体对异常的叫声产生本能性反应,全身寒毛直竖,感觉很接近没来由的胆战心惊。

实际上,那声音宛若分岔的树木直接碰触到神经般,不经意就会被它触怒,是一种鬼气逼人、阴森讨厌的声音。

就连平日比同龄男子还要强悍的仓桥,姿势维持在半空中的肩膀,同样也已经僵住了。

两人就这样屏气凝神,抬眼注视昏暗的天井。

农舍的房屋构造中,拉门外侧并没有装设玻璃,仅有木制滑窗,因此屋外的骚动听起来就像是近在耳边。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阴森恐怖的声音在周围群山回绕,反射出更大的回声。

不过,那声音终于还是愈来愈远,仓桥这才松缓紧张不堪的身体。

鹰司也跟在仓桥之后,放松了手部的力道。

”这就是鹌……?”

仓桥在黑暗中低问。一边静悄悄地爬回棉被,“没错……”鹰司一边回答。

“十之八九是虎鸟的叫声。

鹰司补充了一句。

“……阴森森的,听起来怪讨厌……,”

“……真的……”

仓桥附和道。黑暗中,鹰司重新将头靠在枕头上接着又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咿——…”的阴森叫声,尽管觉得鬼气逼人,终究只是鸟类的叫声,没想到自己也被吓得七零八落,鹰司不禁有点恼火,瞪眼睨视灰暗的天花板。

然而不知怎地,异样的鸣叫仿佛就在耳边,在那之后,鹰司怎么样也睡不着。

仓桥似乎也一样,静谧的雨声中,一连翻了好几次身。

“立刻将住在这里的外来者交出来,马上!”

突如其来的骚动,让正要动筷享用早餐的仓桥和鹰司,不约而同望向派出所的走廊。

结果,昨晚几乎一夜无眠的两人,一直到巡警妻子前来打开雨窗后才醒过来,导致今天的早餐比昨天还要迟三十分钟。

“不管你们怎么说,他们两个又不是罪犯……”

“谁说他们没有罪?昨天晚上,鹌不是降落在城楼了!”

巡警极力阻挡村民的规劝声,和某个激动的中年妇女怒骂声重叠在一起。

鹰司和仓桥互相对视。来的村民好像不只一人,而是复数。

“昨天,我亲眼看到他们两个爬上城楼!到底是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我也看到了,那两个城里人,到处向人打听鹌的事情!”

“马上将他们带过来!”

眼看着村民即将闯入屋内,正在帮两人添饭的巡警太太,面露惊怯地窥看外头。

“我去看看。”

无法放任为人敦厚的巡警任人辱骂,鹰司放下筷子,和仓桥一起站起来。

近十个村民将巡警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看样子并不单纯。

“可恶的外来者!竟敢爬上城楼,惹来那么多麻烦!”

“都是你们害的,村里又要出人命啦!”

村民纷纷靠拢,想将出面的两人揪出去。如果不是巡警勉强阻挡住他们,两人似乎就要被拉到屋外了。

“昨天,你们有到城楼去吗?”

巡警一面遏止个头最为魁梧、想要一把揪住仓桥衣领的年轻农夫,一面以困惑的神情询问。

“哎……虽然曾到本家请示许可,不过没有人应门,所以就直接去了。”

鹰司怃然地回答。不断窜升的气温,以及昨天连打招呼都不肯、如今却来质问自己的村民们,略微勾起他的不耐烦。

“……那可糟啦……你们……糟啦……”

巡警背对着漫天怒骂的村民,仿佛失去言语能力似地,轮流注视着鹰司和仓桥的脸。

“你们究竟是得到谁的许可,才胆敢进到城楼内部的?”

据称是村长的男人蓄有一口威严的胡子,开口质问两人。他是唯一一个穿着西服的人。

双目失明的矮小老妇,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上等麻布衣。她背向宽大的凹间,在略微远离将两人揪来的村民们、还有村长的位置,一语不发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村长跪坐在鹰司和仓桥身旁,其他村民则远远地待在后方待命,可见这老妇握有极大的权力,人人都很敬畏她。

听说老年人会丧失冷热的感觉,瞅着老妇满是皱纹不见一滴汗水的脸,鹰司在心中默想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老妇的名字是大拢。恐怕拢才是本名,为了表示敬意,因此村民都称呼她大拢尊老。

两人在早餐吃到一半时,被强行拖离派出所来到的地方,是昨天没有半个人出面应门的本家大厅。

鹰司和仓桥二人肩挨着肩,跪坐在应是村长岳母的老妇面前。老妇稳稳盘据上位,明显表露出对两人的嫌恶之意。

两人身后,有一群杀气腾腾的村民,若是逃跑的话,恐怕会被当场撕成八大块吧。

“昨天早上,我们曾经来通报一声,不过却没有人出面回应,尽管觉得失礼,也只好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自行到城楼去了。”

被来势汹汹的村民包围,眼前又是村中权势最大的大拢尊老,即便是鹰司,也不得不收敛起先前不悦的脸色,极力隐忍声音中的焦躁,和善地回答问题。

先前连句不行都不说,事到如今才像审问犯人似地逼供,未免太不合理了。

“难道你们昨晚没听到鹌的叫声?”

老妇白浊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鹰司和仓桥,如此问道。

凭那对混浊的眼珠,理应什么都看不到才时,不可思议的是,双方的视线却正确无误地对上了。

“虎鸟确实是叫了好几次。”

“那不是虎鸟。而是更为恐怖、喜欢惹是生非的怪物。”

听到鹰司的回答后,老妇略微沆下嗓子,摇了摇头。

开放的庭院里,虚弱坠地的油蝉,发出“唧——唧——”的鸣叫声,隔了一阵子,又再传出层层叠叠、吵死人的叫声。

“那么,那是鹌的叫声喽?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混帐!鹌可不是让你们拿来观赏用的!”

大拢大喝一声。身子稍微往前倾的鹰司陡然闭口。

“鹌喜好变异邪气……它是山里的鬼祟。只要嗅到变异的味道,就会降落在城楼,引起骚动。

为了镇定鹌,我这一族需要代代以食物供奉它。一旦惊动了鹌,就会有动物被杀,甚至闹出人命。鹌就是这样的怪物。”

白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髻的大拢,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说。

“你们将鹌唤来,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起责任。就算是从城市来的年轻人,也不能轻饶。这村里不能再闹出任何人命。

今晚,你们就住在那城楼,好好见识鹌的恐怖吧。”

“鹰司,下快一点。”

鹰司手中拿着将棋里的驹,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在仓桥的催促下,动了步。

油灯摇曳的火光,隐约照射出仓桥充满男子气概的端整容颜。

缺乏电力的夜晚,城楼周围显得格外阴暗,同情两人的巡警政野特地交给他们一盏手提油灯,两人被关在昨天中午来过的城楼最顶层。

白天为了不让两人跑掉,有几名年轻男子在下面看守,晚上大概害怕鹌会出现,因此并没有人监视。

不过,村里又没有旅馆,两人只能睡在这里。实际上也可说是接近软禁状态。

鹰司和仓桥在铺有两人份寝具的蚊帐里,为了打发时间,玩起了巡警借给他们的将棋。“你再不认真点的话,很快就会输罗。”

还没换下衣服的仓桥笑了笑,进卜金,取银将。

青色蚊帐内,淡淡飘荡着驱蚊用的白烟。

仓桥身旁,放置了一个细长的紫锦纱袋子。那是一把收藏在锦纱皱绸内的护身刀,仓桥家原为宇和岛的武家,男丁出生时都会收到一把家长馈赠的短刀。

自小开始,祖父便教导仓桥,刀是灵魂的栖宿之所,因此他经常将护身刀带在身边,仿佛它就是自己的分身。

当然,这不单只是一把护身用的短刀,而持有者也没有对他人拔刀相向的意思。对仓桥而言,刀就等同是自己的灵魂。他从不在人前展示这把刀,唯有鹰司,知道它的存在。

以前,鹰司曾一度遭到恶梦胁迫,当时仓桥便将护身刀借给鹰司,代替自己保护他。从那以后,仓桥就成了鹰司深深信赖的存在。

今晚,两人并没有特别透过言语交谈,但总觉得能够亲眼目睹村人深为恐惧的鹌。

恰巧在虎鸟阴森森地鸣叫后,发生几桩不太妙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封闭已久的小村落竟将它和鬼魅作祟根深柢固地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走火入魔、集团式歇斯底里的感觉。

因此,就算被软禁在荒废的城楼内,二人也没有硬碰硬地反抗。不仅没有反抗,只要找出来路不明的声音的真面目,或许就能多少减缓村民们的恐惧了吧。

所以,两人连浴衣都没换上,一直下将棋下到深夜。只是,一想到会有鬼魅作祟,心情总是轻松不起来。

哪怕对方只是一只鸟,像这样被囚禁在旷废多时的城楼里,心情自然会变得沈重起来。

“…仓…”

鹰司的声音带点苦恼。

“什么事?”

仓桥轻轻应了一声。

“把你带到这种地方……还遇到这种事……对不起……”

看着因愧疚而低垂着头的鹰司,“怎么,这点小事就……”仓桥浮现苦笑,“这也有这的乐趣。虽然热得受不了……能够在这么古老的城楼过夜,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回去后,我还想跟弟弟吹嘘一番呢。”

仓桥将质地轻薄的开襟衬衫袖子卷至手肘,一边用借来的圆扇扬风,一边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我很感激你能这么说,但邀你一同旅行的人是我……”鹰司呢喃道,垂下长长的睫毛。

因为自己一时的鬼主意,害这么好的男人被关在荒山野岭里,鹰司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是个封闭又排外的村子,以前我就听说过,深山里的村落通常很讨厌外来者……所以并不是鹰司的错。只不过,他们的厌恶还真彻底啊。”

两人遭到软禁的境遇让仓桥颇感可笑,的确,像这样明显遭他人恶意相向的经验,鹰司还是第一次遇到。

“远离城市的深山村落会如此排外,是因为他们不清楚过往旅人的底细。

当然,前来投宿的旅客,有的是真的迷路了,或者另有苦衷。不过,其中也有人假扮成出家人或修行僧,利用村民好心收留的机会,谋财害命。

一般而言,除商人以外,小老百姓通常会在出生地耕作一辈子的田,而离开故乡的人称为“流民”,多是犯下杀人罪的罪犯,以及遭家人遗弃者。

从前的食粮不多。遇到战乱或饥荒的时候,听说连草根或土块都吃得下肚。食物多到可以分给别人的场合,实在很罕见。

久旱不雨的话,就得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同情陌生人等于剥夺自己和家人的生存机会,实在没有必要减少贵重的粮食,赠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

乡野传奇里面,将房子借给旅人过夜被塑造成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我倒觉得,会留旅人过夜的当地人,反而还比较稀奇。

这样的结果尽管令人遗憾,但不表示村民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因为只有排除外来者一途,小村落才有办法继续生存下去。”

将驹夹在指间的鹰司淡淡说明道,之后为了改变心情,重新调整盘腿的姿势,扬起音调发问。

“对了,你哥好像在夏天就要到英国去了。”

“恩,那边的海军学校选了几个人前去执行公务。听说三年不能回来。”

鹰司想起在休假前从横滨港出航、长相酷似仓桥的千寻。鹰司曾经见过千寻几次,他就像仓桥一样,个性真挚且温和。和父亲同样隶属海军的他,目前的军阶应该是少尉,颀长的身材很适合夏天的白色制服。

虽然仓桥嘴上不说,不过能被上头选中到英国留学,想必将来一定是个大有可为的士官吧,鹰司以外行人的想法推测着。

“毕业以后,仓也想当海军吗?”

“不……我的目标是检察官或法官。关于未来的事,我也不是没想过……”

“倒是……”仓桥继续往下说。

“倒是鹰司,难道你想成为学者?或者,乾脆继承家业?”

许多贵族都只有名声响亮,背地里却得靠变卖收藏或衣物才能过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不过,鹰司家族自从开始经营国家顶让的事业后,生意做得十分成功,目前已经是足以比拟大财阀的资本家。

被仓桥问到自己想继承哪项家业时,鹰司不由得苦笑。

“我根本不适合做生意。像我这种游手好闲的人,祖父那代辛苦打下的江山,恐怕会毁于一旦。家里的事业有两个哥哥担着,我还是乖乖地研究学问吧。这样对家里比较好……”

说罢,鹰司暂时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驹,“仓……”终究还是抬起眼睛呼唤仓桥。

“什么?”

“……如果我不止想当学者……还想创作类似小说的梦幻物语……,你会觉得我很软弱,因而轻视我吗……”

数度咬住嘴唇后,鹰司悄悄地说。

“这个嘛……我倒觉得这才是鹰司的作风。”

思索了半晌,仓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浮现柔和的笑容。

“要是文章完成的话,我可要当第一个拜读的人。”

这我做不到。因为那是我最没出息、专事幻想的部分.我一定不会让你看的。”

“怎么,你这男人还真薄情。”

仓桥愣道。鹰司又再把玩着驹,甩甩头。

“才不是呢,正因为我有良心,所以才不让你看……”

说到一半,鹰司突然被外头引去注意力,视线流向了关闭的窗户方向。

鹰司竖耳倾听,不知不觉间,竟传来淅沥淅沥一点都不像夏季的阴郁雨声。

白天那么的晴朗炎热,夜里却又像昨晚一样,开始飘下阴郁苦闷的绵绵细雨。

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气温也有点降低。

“听说最近乾旱连连,有了昨天和今天的雨水,想必十分有利耕作。”

知道可能会有鬼魅作祟后,两人的心情都受了不小影响,为了振奋士气,鹰司故意语带兴奋地说,拉了拉上衣。

就在此时,两人正上方传出了和昨天相仿的异常声响。

“咿——…”没有任何预警,一种能令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地传遍耳际,鹰司手上的驹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

“喀当、喀当、喀当当……”驹宛若被某种东西吸走似地,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从木板门的细缝消失在隔壁的黑暗中。

仓桥拿起放置在身旁的短刀,解开紫锦纱的系结。

基于本能,轻易便能察觉对方并非是怪鸟一类的等闲之辈。诡异的叫声让人联想到远比鸟类巨大,仿佛是一种怪异、接近非人类的生物。

“桂马……”

难以辨识、鬼哭神号般的粗嘎声音,在木板门对面说道。

“……谁?”

仓桥问。为了保护临时找不到东西护身的鹰司,仓桥挺出厚实背脊,将鹰司藏在身后,扬起了短刀。

“寒搴……”先前尚且空无一物的木板门对面,似乎有某种东西蠢动着。黑暗中有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透过将棋里的驹掉进的木板门细缝,动也不动地窥视着两人。

“人称……五口为……、丑陋的……鹌……”

剧烈喘气的野兽气息中,有一道喑哑的声音回答说。

就像动物勉强从原本只能呻吟或吼叫的喉咙,硬生生挤出人话那样,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清楚。

“阁下是…、南部…赖勿吗…?”

非人非兽的声音问。

“不是……我们都不是。……你在找南部赖勿吗?”

鹰司代替曾将名字告诉来路不明的幽鬼、转瞬间便被魅惑住的仓桥,从后方回答。他本想发出沉着冷静的声音,然而揪住仓桥肩膀的手指却早已发僵变硬………吾在找的是……赖勿的首级……。

“吾想要的是……南部赖勿的首级……”

“万分抱歉……目前,南部赖勿的首级并不在这里。”

鹰司回答的同时,仓桥徐徐抽出护身刀。

“既然如此,五口将寻找别的首级代替……”

随着溃烂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整个隔间突然喀答喀答喀答地剧烈摇晃,木板门仿佛即将被压垮,急速弯曲变形。仓桥一口气从原木刀鞘拔出短刀防御,瞬间,手提油灯在刀身反射出白光。门对面传出锵、呜呃之类的怪声,,先前监视两人的狰狞目光,陡然退去了。

而同时大角度朝内弯曲的木板门,也恢复了寂静。

……既然如此,五口将寻找别的首级代替

令人不寒而栗的粗嘎气息,还有从齿缝逸出、仿佛万分可惜的叹息声,从野兽喉头间倾泄而出,接着则是驽或鹰之类的大鸟振翅声。

下一秒钟,隔壁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气息。“咿——…”,最后留下一声阴森的鸣叫,名为鹌的存在便飞离了城楼。

直到现在都好像会突然遭到袭击,一想到怪物的真面目,尽管身体的紧张感都已解除,鹰司还是没有办法立刻发出声音。

他低头瞅着冰冷僵硬的手,拉起夏季用薄被,沉默地裹住自己和仓桥的身体,将手提油灯移近两人。

仓桥隔着一层衬衫的身体,同样也被冷汗给濡湿了。

连单薄夏被也无法抑止住寒意,仓桥让偎在身边的鹰司到另一侧,单手握住收入刀鞘的短刀,定定瞪视着鹌离去后的对面房间。

驱蚊用的白烟在蚊帐内形成小小的漩涡。不知是否为妖物潜入后的临别纪念,虽然没有风,青色蚊帐却始终摇晃着。

直到天空开始泛白,仓桥终于垂下肩膀,摇醒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的鹰司。

总觉得,村子那边似乎也很惊扰不安。

看了一下手表,刚好是七点左右。

不知是一夜无眠的关系,或是神经过敏使然,仓桥的脸色十分憔悴。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鹰司想。

平时静谧的村庄,好像起了什么骚动,一打开照明用的窗户,就看见村民慌慌张张地朝本家聚集。

伴随着讨厌的预感,鹰司皱起秀丽的眉毛。

在异样物体现身过后的隔天一大早,人们仿佛架势全开般地聚在本家,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事一桩。

最让人在意的是,鹌在离去之际,留下的另觅其他首级的不祥预告。

“仓……昨天那个自称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说了让人很讨厌的话……”

鹰司将睡眠不足而充血的眼睛转向仓桥,只见他也安静地点点头。

昨天深夜,两人曾窥探鹌真实存在过的房间。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过薄薄积上一层灰的地板,却有某种东西拖行过的迹象,从鹰司手中掉落的将棋里的驹静静地躺在地上。

仓桥拾起一看,发现质地坚固的黄杨木棋子上,留下了被大型动物咬过的齿痕,尖角也缺了一块。

“吾想要的是……南部赖勿的首级……”脑子清清楚楚记得,妖兽亲口说出会让后颈汗毛一齐倒竖的事情。

尽管不讨厌乡野怪谈,不过鹰司却没有亲自和怪物、幽灵过招的兴致。如今还将仓桥拖下水,老实说,感觉实在很差。

鹰司看着默默将桂马一子拿在手上的仓桥,心中感到万分抱歉。

此时,下方传来数人匆忙爬上楼梯的声响。似乎在谈论些什么的语调十分激动。甚至接近臭骂的程度。

“仓,对不起……”

鹰司小小声地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鹰司大概能够想像。仓桥沉静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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