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恋慕银座垂柳树,可恨年华老去无人问……”
因酒精生效而心情畅快的鹰司,抓着仓桥的手臂,轻轻哼着流行歌。
夜已深,不过银座仍是灯火通明,人们漫步在街道上,和地面电车交错而过。
虽然歌中的柳树已经在地震前拔掉,换成了悬铃木,不变的是,目前这里仍是东京最热闹的街道。
被称为Modernboy或Moderngirl的摩登男女,身上穿着流行的服饰和帽子,在街上昂首阔步地走着。害得称作有识之士的长辈们频频皱眉。
鹰司似乎很喜欢今天晚上餐厅提供的葡萄酒,比平时还要多喝了几杯,为了赶时髦,特地穿上的黑白相间鞋子,也随着脚步而变得摇摇摆摆。
“仓,我一定是喝太多了。”
青年有张乍见之下会被误认成女性的高贵脸蛋,他像个孩子似地摇晃着仓桥臂膀,极其开心地笑了。
“我想也是……偶尔为之倒是无所谓。”
本身也有点醉意的仓桥,笑原着谅了鹰司的失态。
不管怎么说,对于这位充满么子气质,而且很怕寂寞的友人,鹰司向来是很宠爱的。
仓桥本身也很享受友人那种好比昂贵西洋猫般、任性多变的个性。
“呐,仓。下次的休假你有没有空?”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仓桥向下注视友人摇动着直发的白晰脸庞。
“听说浅草来了一尾人鱼。”
“人鱼?”
浅草是个电影院、剧场四处林立,每逢假日就会被人潮挤得动弹不得的大闹区,不难想像会推出这一类的表演节目。仓桥点点头。
“你说的人鱼,指的是电影还是戏剧?”
仓桥想着这果然是鹰司会感兴趣的话题,一边不雅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插人口袋,一边问道。
“都不是,是货真价实的人鱼。据传是在俄罗斯北边海域抓到的。”
鹰司双眼生辉,“怎么样……”徵询着仓桥的脸。
“又在讲荒诞怪稽的事情了……”
仓桥笑说。
“大学的时候,你听人家说横滨来了一个人鱼木乃伊,立刻吵着要去看,不得已,我只好陪你一同去凑热闹,结果居然是由猿和鱼的木乃伊组合而成的粗糙物口叩。
我看哪,这次一定又是用动物拼接起来的。”
“才不是呢,叔美不是这么说的。你看,我连传单都有。”
鹰司从三件式西装的胸前口袋,拿出一张折叠得好好的宣传单子。
“又是持明院吗?”仓桥有点恨恨地想。为了讨鹰司欢心,这位堂兄一天到晚提出荒诞不羁的鬼点子。仓桥看着那张传单。
传单上印有华宵风格的沉静人鱼像,上头写着“北方海域的美女、人鱼大公开!”之类的耸动标语。
“这是、杂耍小屋吗……?”
望着皱眉的仓桥,鹰司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虽然我知道仓不喜欢这种地方……”
“……你知道就好。”
像这种藉展示奇人异事来赚钱的场所,仓桥从以前就很感冒。上次他会陪同鹰司到横滨观看人鱼的木乃伊,也是因为是在古董店的缘故。
鹰司好像也不太清楚详情,老实地将传单收回原处。
“……可是,人家无论如何都想看嘛……”
他垂下眼角泛红的眼睛,以如梦似幻的神情说道。
仓桥和鹰司相识已久,十分清楚友人爱好浪漫纤细的那一面。几种传说生物中,鹰司格外喜欢栖息在湛蓝海底的人鱼。
“虽然涉足那种场所有违我的原则,不过我很清楚,你有多么向往人鱼这种生物。所以,我不会阻止你。”
仓桥苦笑道。
“只不过,如果又是挂上人鱼招牌的其他生物,我可要嘲笑你的低级趣味罗。”
“那当然。等我见识过人鱼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一定会仔细向你报告的。”
鹰司开心地点头,再一次挽住仓桥手腕。
“要去电影院呢,还是去喝茶呢……”
左右晃荡着仓桥的手臂,蹬着时髦鞋款的青年,再次开心地用鼻子哼歌:心醉神迷地漫步在银座闹街。
“抱歉,请问仓桥在吗?”
越过事务室门扉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仓桥抬起头。
一阵交谈后,事务员敲了敲门。
“律师,有位外务省的持明院先生想见您……”
“不用了啦,我和仓桥熟得很,通报可以免了……”
持明院从事务员的肩膀探出头来,然后用比鹰司还要强硬的态度,飞快走进办公室。
尽管心里嘀咕着为什么不请自来的客人,态度总是如此大摇大摆呢,无奈之余,仓桥仍旧吩咐事务员准备茶水招待。
“持明院,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班还是要上的。要不是利用忙碌的工作空档,我也没办法跑到这儿找你。”
持明院的脸皮果然够厚,所使用的措辞也是命令式的,他急急拉开仓桥桌前的椅子,坐了上去。
“呃,是喔……”就算再抗议下去也没用,仓桥无奈地搁下原子笔,将写到一半的草稿推到一旁。
“你知道惟显最近都往哪里跑吗?”
“这个嘛……听你一说,倒是有一阵子没看到鹰司了。”
每个礼拜有一两次,青年都会随便找个理由跑到仓桥面前露脸。这么说来,倒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仓桥正觉得不太寻常。
“这是因为惟显被浅草杂耍小屋的人鱼给迷住啦。连日来,他都忙着出入那种来路不明的场所。”
“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不太会应付这男子的仓桥,决定将这句话吞进肚子。
“再怎么强调是人鱼,终究脱离不了鱼或花枝之类的,不就是装神弄鬼吗?”
“我曾陪他看过一次,看样子是真的人鱼……而且,还是相当漂亮的美人鱼。”
“真正的?不会吧……”
“既然如此,你何不亲眼确认,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持明院正经地斥退了仓桥的讪笑。
然下半身既像鱼尾又像蛇,看起来极度骇人,只看脸的话,那可是个连洋片女星都要赤脚逃开的大美人。
她停在水槽角落,一直低垂着头,感觉上颇为忧伤……几天来小屋都是大爆满。”
仓桥想起来了,以前曾听鹰司说过,雌人鱼叫mermaid,雄人鱼叫merman。
鹰司对于人鱼十分热衷,不管是什么样的怪异书本,都要弄到手一探究竟。甚至连让仓桥大叹无聊的猿鱼双拼木乃伊,鹰司都觉得这点子很有创意,佩服到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步。
不管是否为仿制品,总之鹰司的沉迷是可以想像的。
“惟显已经被那条美丽的人鱼完全迷住了,每天都会刻意空出时间,到那间不正经的小屋报到。亏他还是帝大的学者……”
“伤脑筋……”对于美貌酷似姊姊玲子的鹰司,持明院一向抱持着几乎同等的感情,因此口中不断地抱怨。
这男人也有他自己担心鹰司的方式。
“尽管非我本意,不过你是惟显唯一一个朋友吧。如果是你说的话,或许他会听。可以烦劳你到那小屋跑一趟,劝惟显几句吗?”
“既然如此,我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就这么约定,麻烦你了。别看他那样子,惟显好歹也是公爵家的少爷。”
其实无需持明院再三强调,鹰司那种不知世事的个性,仓桥可是有着深深的体认。他点了点头。
“那么下次休假,我会亲自带你跑一趟。拜托了。”
擅自定下日期后,这位强势的外务省高级官员就像来时一样,匆忙走掉了。
浅草一带,虽然在地震中失去十二楼高的景点棱云阁,不过,这里从以前就是剧场、电影院聚集,包含吉原等游廓街在内的大闹区,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人潮汹涌。
三友馆、电器馆、日本馆、帝国馆、千代田馆等电影院,高高悬挂着上映电影的宣传布帘。
避开阖家出游的人潮,仓桥和持明院一起走向距离电影街有点路程的杂要小屋。
临时搭建的小屋前面,不分男女老幼,排了长长一列队伍,数量多到令人气闷。
“你看,人很多吧。”
持明院说。
仓桥从帽子边缘眯起眼睛,眺望眼前因低俗趣味而聚集的人潮。
“说到底,人类不过是一种披上衣服,名为“好奇心”的生物罢了。”
持明院维持一贯的嘲讽口吻,一语道破人类的特性。两人一起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排在装模作样的队伍间,需要等上一个半小时才能进入小屋。
交出金额颇高的入场费后,两人终于踏进小屋。
身高和仓桥等高的巨大蛮力女,外表明明是中年男子、腿间却是男女莫辩的怪人,号称是鹿鲈脖子的长颈女人,侏儒演出的短喜剧等等,每一间用草帘当隔间的房间前,都有负责说明的解说员,逐一对观众披露展示内容。
猥琐的小屋内,每一个狭小的草帘间,都满溢着人潮散发出来的热气。
“大家久等了。接着是来自遥远的北方冰国,在俄罗斯海域捕捉到的海中公主,第一次在日本公开现身的美人鱼!”
在男人表演吞剑的房间后面,可以听见从对面隔间传来夸张的节目解说。
“就是那个,仓桥。”
已经在此地见识过一次的持明院抓住仓桥手臂,“呀,快点走吧……”断然打断解说员的说明。
小屋里面最高的展览室,排满了等待观赏美人鱼的人潮,身材高大的仓桥暂时只能看到水槽。
前排观众挤在高达五公尺的方形水槽前面,接二连三发出感叹之声。“好美,真是一个好女人……”骚动声此起彼落。
即便如此,仓桥仍旧怀疑人鱼可能只是个做工精细的仿冒品。
约莫等了十多分钟,仓桥才得以靠近水槽。从人墙后方窥视水槽的仓桥,泄出轻轻的赞叹。
仿佛被逼迫到水槽一隅,静悄悄不发出一点声响的,是乳房以下全覆盖着宛若薄水晶般的青透鳞片、黑发的美人鱼。
黑中带绿的长发,从肩膀披垂至宛若少女的娇小胸前,以及覆盖着鳞片的尾部。
鱼尾比上半身还要长上许多倍,不像鱼反倒类似蛇那样蜷成一圈,彷佛多少想将身体遮掩起来似地。
美丽的是那张小巧端整的脸蛋,就像是西洋绘画中的少女,有着能够摄人魂魄的漆黑大眼睛,以及令人无限怜爱的口鼻。
头往下弯的模样,散发出天使般楚楚可怜的风情。然而,她却也像某地的妖妇,有种成熟妖艳的韵味。
肌肤像西方人那样白晰,纹理像瓷器那样光滑,隐约透出一点青色。手臂比一般女性长,眼睛也和人类不太一样,一如持明院的描述,的确不是人工可以做出来的。
在人类耳朵的位置,有一对鳃隐藏在发丝之下。略微泛青的薄鳃,会配合人鱼的呼吸徐徐飘动,看起来如梦似幻。
尽管如此,这条人鱼照旧美得不似世上应有的生物。
就像高贵的千金小姐被囚禁在小屋子内,人鱼的表情十分落寞,十分悲伤,偶尔会抬起头,越过水槽注视一旁。
仓桥追寻着人鱼的视线,在那里发现怔怔伫立的鹰司。
“看,他就愣在那里,日复一日凝视着人鱼。”
持明院从身后低语。
“鹰司!”
仓桥下意识呼唤。鹰司扬起怅然若失的脸庞。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干嘛啊!你……别推、别推啦……”仓桥硬是分开出声抱怨的人墙,抓住鹰司的肩膀。
“鹰司,你在这里做……”
“呐,仓……你看她好可怜喔。这么脏的水,这么脏的水槽。”
鹰司中途打断仓桥的话,指向水槽。
仓桥转过眼睛,刚开始惊艳于人鱼的美丽而没有察觉到,玻璃到处都沾上一点一点的藻类,鹰司说的没错,实在谈不上乾净。
“尾鳍也受伤了,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
像蛇一般蜷曲起来的尾巴部分,有道类似扇子般展开的柔软尾鳍,那地方就像金鱼染病似的,渗出一层淡淡的血迹,兼有破口或裂伤。
“我都痛到看不下去了……”
鹰司凝着眉头,仿佛是自己受伤般悲切地说。
越过鹰司的肩膀,仓桥注意到人鱼也一直凝视着鹰司。
对方也在对面,隔着一层玻璃,仿佛想贴近鹰司似地,定定望着他。令人惊讶的是,对于日复一日前来观赏自己的鹰司,人鱼似乎没有任何怨恨。
“我有话和你说,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仓桥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两人的样子,将手搭在鹰司肩上,催促他离开。
“可是……”
鹰司还是很在意背后的人鱼,回过了头。
一直静静待在鹰司侧边的人鱼,终于无声地层开身子,浮现害怕两人被拆散的表情,对玻璃那头的鹰司伸出手。
那副样子,好像在责备自己不应将鹰司带走,仓桥不由得移开目光。
“嘿,她动了。……好像蛇一样。”
一直到仓桥和持明院背对着人潮,将鹰司带往外头之际,两人都还是四目相对,传达着无法言喻的情感。
“或许仓会笑我,认为世上根本没有那种事……”
三人在茶馆里,鹰司动也不动送上的咖啡,如此诉说道。
“看到她的瞬间,我的脑子好像就麻痹了。我希望她也能看著我……。
结果,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看向了我,在水中慢慢游了过来……长长的黑发自在地飘散在水中,样子就像梦境一样美丽。”
大概是想起当时的样子吧,鹰司沉醉地垂下眼帘。
“从那以后,我连作梦都会梦到她。”
不加修饰的纯情告白,让面面相觑的仓桥和持明院失去了言语。
仓桥觉得很不可思议,在那么混杂的小屋内,鹰司何以能一直待在水槽旁边。
鹰司回说自己塞给解说员不少小费,所以他才没有将自己赶走。
“话虽如此,成天在那种场所出入,未免太……”
客气的仓桥并没有继续往下说。鹰司用力地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嘛。你也看到了吧,那个肮脏的水槽。怎么可以将人鱼关在那种地方呢?听说她被捕到以后,几乎不吃任何东西,日子一天一天下去,她也变得愈来愈瘦,愈来愈虚弱。”
有没有办法救她出去呢?”
鹰司的热情就像欲将被囚禁的公主救出那样,极力说服鹰司和持明院。
仓桥细细回想,认识鹰司那么久了,从没见他喜欢过哪位特定女性。
不分男女老幼,鹰司原本就喜欢美丽的事物,就算是电影女明星或绘画,比起可爱的女孩,他还是比较中意五官端整的美人。
但在现实生活中,不可思议地,鹰司周围并没有女性的身影。
不过,当鹰司宣告自己被人鱼夺去整个思绪的时候,对仓桥而言,等于是失去了经常需要自己保护的友人,他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鹰司,她并非人类……”
尽管有违本意,仓桥还是柔和地规劝。鹰司不可置信地望向仓桥。
“仓是说,反正她不是人类,所以把她当成鱼类或动物对待,也是应该的?”
从未被鹰司投以这种眼神的仓桥,对于是否该背叛友人的期待,产生了极大的动摇,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讶。
“可是惟显,把人鱼救出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对方是海里的生物,而你又不能在水中生存,就算把她弄出来也是无济于事……”
就连从旁插话的持明院,一被鹰司以眼神责备,最后也只能闭口不言。
“我没有想要和她怎么样。我也不想勉强将她囚禁在陆地上。我只是想让她回归大海。她被关在那么脏的水槽里面,还要被大家观赏……眼看着她就愈来愈虚弱了。
一想到她遭受这么大的折磨,我的心就好痛。呐,仓、叔美,想想办法嘛,拜托啦。”
鹰司的请求就像小孩想要放走笼子里的蝴蝶,不含一点算计意味。仓桥和持明院看了看彼此。
“惟显,那可是人家的摇钱树。对方会这么容易让给你吗?”
“这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想帮忙。”
“好嘛,仓……”像这样两手被包裹似地握住,加上眼神哀求攻势,仓桥就算再不愿意也没办法拒绝。
“…我会尽量试试看……”
“谢谢,太感谢了……”
鹰司紧紧握住仓桥的手,垂下眼睛,小小声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的来头有多大,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持明院说的没错,用普通方式是不可能解决的。自称全权处理小屋事务的团长,细长的眼睛像是要威吓人似地,眯得不能再小。
提出想和负责人见面的要求时,三人被带往小屋后台、用夹板组合起来的小房间。
就像巡回演出的综艺团那样,小屋本身是可以解体运送的,墙壁以木板搭成,狭窄的空间放满了小屋雇员的行李。
“我们是靠展示一般人看不到的奇珍异宝来赚钱的。那条人鱼,正是这次生意的最大噱头。”
鹰司他们提出的要求似乎踩到了痛处,男人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地说。
“可是,将一个无法抵抗的东西关在水槽里面,还要让大家观赏,你不觉得太不人道吗?”
面对仓桥的指责,男人仍旧没有半点惧色。
“哪里不人道了,她又不是人类。不过,也不全然是鱼。那家伙是怪物。
她是大爷我和网到她的外国渔夫交涉,花了大把银子才买下来的怪物。
没有人会把狗啊、牛、猫或猪之类的动物特地拿出来展示,你们会花钱来看那种东西吗?我想不会。
你说你是律师?后面那两个,一个是大学老师,另一个是官员。
不过,我一点都不怕你们。因为我敢挺起胸膛,说自己赚的是正当钱。我们这一行生意,靠的就是提供大家娱乐。
如果法官裁定那只怪物是人类的话,我会乖乖服从判决。看是罚金还是什么的,我一律照给。”
“如果闹上法庭,官司都还没打完,人鱼就已经死了。你没看到她被关在不乾净的水槽里,身子愈来愈虚弱了吗?”
鹰司皱起了眉毛。“你啊……”男人眯起眼睛说话。
“你啊,就是你。听说你被那条人鱼迷住了,每天都来孝敬她?虽然你说自己是大学老师,不过还满多情的嘛。”
“可是……”男人断然说道。
“你的温柔多情,却给我们的生意带来许多不便。想要自作多情的话,反正吉原很近,不要找那种怪物当对象,乾脆到那边去吧。”
“还有你们两个……”男人继续刁钻地说。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嫌不乾净、什么什么的,好像很瞧不起这间小屋。我所做的生意,正是为了满足你们内心深处的好奇心、虚荣心,各种卑鄙下流的心情。
你们喜欢追求比自己奇怪的、丑陋的、劣等的、奇妙的东西,所以才会愿意付钱,特地跑到这里参观。
像现在,一听说有条人鱼,你们不就花钱跑来了吗?事到如今才觉得违反人道,未免太奇怪了吧?
并非我们需要顾客。而是顾客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有我们这种生意出现。就算我不做,其他也有别人会做。这行饭就是这样子。”
男人讽刺道。
“我已经很明白这行生意的宗旨了。算我们说错话,我道歉。”
鹰司代替被男人一番自私说词给惊倒的仓桥他们,挺出身子。
“……可是,那条人鱼愈来愈虚弱。要是继续将她饲养在水槽内,恐怕活不了一个礼拜。在这之前,能将她放回大海吗?”
“您说的没错,拜托您了……”心高气傲的青年,对着男人深深低下头。
身为公爵家的子弟,而且还是在某分野拥有极高评价的幻想小说家,矜持比旁人高一倍的鹰司,如今居然出现这种举动,仓桥觉得很心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坏人。我自有我的打算。”
男人的口气陡然变得客气无比,浮现卑微的笑容。
“我可是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才把那条人鱼弄到手的。就算只剩一个礼拜,只要小屋继续展示,还是可以赚进不少钱。
如果你们愿意付人鱼的赎身费,贴补一个礼拜的门票损失,我可以马上放那条人鱼回大海。”
一直沉默观察男人模样的持明院,交叉着手腕问道。
“照你占算,要多少金额才够?”
男人露出黄澄澄的牙齿。
“二十万左右的话,我就让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