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司凝视着镜子,果然不出所料,一个因眼睛浮肿而显得比平时还要稚气、美得令人发寒的脸色苍白美少女,也从镜子那头回视自己。
为病所苦将近十日,圆润的脸颊早已凹陷消瘦,雪白的颈项用白色绷带卷住湿巾,宛若人偶般脆弱,至今也好像一折即碎,显得格外惹眼。
到了今年,身高方面总算有点进展,不过在班上仍然很娇小,可能是这个缘故,大家都说他和年长两岁的姊姊长得一模一样,宛若女子的容颜在学校同样受到很大的欢迎。
姊姊那张有着女菩萨美誉、出色且柔美的脸,鹰司本身也非常喜欢,不过对于自己明明是个男人却又柔弱不堪的相貌,尽管和姊姊颇为相似,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尤其是大病初愈的今日,更显得稚气未脱,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无奈之余用手边的湿毛巾按压眼角,稍微冰敷一下,接着又用毛巾擦拭有点散乱的发丝。
感觉走廊有人接近,鹰司赶紧摇摇晃晃地走回床铺,潜入棉被。
正当他将手上的湿毛巾随意仍进金属脸盆时,再度传出敲门声,“打扰了……”木村打开门走进来。
仓桥身穿学习院立领制服,站在他身后。
将学生帽和黑书包抱在胸前的仓桥,各自已经比木村高了。
和鹰司四目交会后,“哟……”仓桥浮现一如往常的沉静笑脸。
目光锐利的木村,不发一语地看着毛巾尚未放妥、水花犹在扑通扑通作响的金属脸盆,以及滴落在地毯上的黑色水渍,他注视了一下鹰司的脸,最后还是将开司米尔的羊毛杉披在鹰司肩上,什么都没说就退下了。
“身体感觉怎么样?”
仓桥对恪守礼仪的管家点点头,再次看着鹰司,如此问道。
“藏……,到这边来。”
一如仓桥循规蹈矩的作风,只见他保守地伫立在门口。鹰司用沙哑的嗓音呼唤他。
“……好惨的声音。”
秀丽的眉毛略微往中央凝聚,仓桥马上走到鹰司身边。
每年都被级任导师选为班长的仓桥,是个文武双全的秀才,平日的操行也很优异,非常会照顾他人。
他是以严厉闻名的海军中将次男,生性敦厚真诚,而且严守交往礼节,和那些银行家或高级官员、一代致富的暴发户的子弟不同,在今日轻佻浅薄的学风中算是相当罕见。
老师或同侪都赞誉这位少年是学校之光。
端整的五官、略长的脸形、清朗的细长眼睛,以及直挺的鼻梁。身高已经可与承认比拟,体格就像年轻树木般笔直挺拔,眼看就要成长茁壮。
“我有点在意你十天没来上课,原本只是想打听你的近况,刚才有位先生带我进来……”
仓桥瞄了房门一眼。
“他是副管家木村。”
鹰司在一旁说明。
“我听木村先生说,你并发了肺炎,情况十分危急……
面对打从仓桥发自内心的关心,“没什么啦……”鹰司摇摇头说。
“他们太大惊小怪了,其实根本没什么。烧大概都已经退了,只要扁桃腺消肿,我就能上学了。”
“鹰司和我不一样,好像不太强壮的样子,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妥当。”
仓桥从书包拿出十日份的笔记。
打开它,上头是一板一眼的仓桥,用工整的楷书所仔细抄录的各科上课内容。
“好厉害……”
条理分明的笔记让鹰司感动得低叹,仓桥稍微弯下身子窥视纸面。
“这样看得懂吗?”
“看得懂、看得懂,足够了。我好高兴,谢谢你。”
仓桥的声音难得听来如此没自信。鹰司将仓桥用心制作的笔记抱在胸前,情绪高涨地说。
其实,因为家世的关系鹰司曾经收到过许多昂贵的礼物,但这么有诚意的还是第一次。
“我很高兴,谢谢……”
对于鹰司语带沙哑的再三道谢,仓桥羞涩地点点头。
“你别勉强自己说话,喉咙会痛的。”
仓桥一直站着说话,最后好像注意到鹰司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于是如此抚慰道。
正因仓桥的这种体贴,同学中鹰司最信任的人也是他。
生来美丽的容貌和公爵家的背景,加上称得上是一大财阀的财富,从以前开始,主动接近鹰司的同学便不少。
小孩子对于权力结构的敏感程度远超过大人想象,何况是高级官员或暴发户的子弟所就读的贵族学校,同侪间面对权力时的态度更是相形尖锐。
表面上的亲切攀谈,也因鹰司在初等科和高等科时的应对态度十分冷淡,人数渐渐变少了,不过时至今日,反倒演变成成群结伙从远处观察鹰司的一举一动,这种漂浮在身旁的变相牵制,令鹰司感到万分不耐。
随着学年增长,情书也变多了,鹰司仿佛能窥见气候玉石俱焚般的情念或欲望,这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年轻气盛的少年们被塞在同一个地方念书,同时也与玲子在女子学习院的校花名气有关,经常有人会大肆宣扬自己对鹰司那张女性化的美丽脸孔极有兴趣,这又让鹰司感到极度厌恶。
所谓的那个“鹰司小少爷”,大家尽管表面上不说,背地里却将它解读成不过是家世的庇荫罢了,鹰司自己可是觉得没兴趣极了。
因娇小的体型和少女般柔和的脸部线条之故,更给人一种稚气的形象,其实鹰司内心的早熟程度远远超过旁人的想象,他能以本来的气质或能力保护自己,可惜外界却不相信,致使他那细瘦的身躯内,总是抱持着无路可去的郁窒感。
所幸目前的学风略微带点轻薄,而且崇尚温文儒雅,鹰司才能全身而退,若是风气粗野的高等学校或师范学校,说不定已经吃过很多苦头了。
不过,去年在海滨训练营的时候,终于有反动分子企图打破这种宛若以鹰司为中心而维持的微妙平衡。
那时侯,泰然自若、但却又坚实可靠庇护鹰司的人,就是仓桥。
每年都被选为班长的仓桥,在这个同级生几乎全员都是由初等科直升上来的学校,不知何故不太有机会和鹰司同班,因此两人从未亲切地交谈过。
不过,鹰司也深知仓桥为人诚实而稳重,是他在学校里少数值得信任的人之一。
况且,仓桥并非无视鹰司的存在。只是不太有机会深入交谈,如果有分班之类的活动,他都会爽朗地对鹰司打招呼。
恐怕他只是嘴上不说,对这位被周围捧上天的鹰司小少爷,私底下其实是很在意的。
导师将海滨夏令营的房间分配工作交由班长仓桥执行,为了将鹰司放在目光可及的地方,仓桥于是让他和自己同房。
尽量将平时感情融洽的同学编在同一个房间,而死对头最好不要住在一起,另外,仓桥也将内向老实人或麻烦制造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乍看到房间分配表之际,连导师也不免质疑自己能否考虑得像仓桥这么周到,因此很自然地点头同意了。
因为有仓桥的妥善照顾,几天下来鹰司开始和仓桥走得很近果然不出鹰司所料,愈和仓桥说话愈发现他是个令人很舒服的人,鹰司有种安心感,仿佛两人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
就在返回东京的最后一天晚上,黄昏时,仓桥突然问他晚上是否想到海边划船。
尽管是个唐突的邀请,不过连日来的相处已经让鹰司对这名少年深信不疑,因此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听说仓桥是班上最擅长划船的人,两人在半夜乘船出海,的确是个充满魅力的邀请。
就在那个约定过后不久。
隔壁班的某个少年,带来一个奇怪的口信,说仓桥要他在晚上溜出来。
答应仓桥的时候,鹰司曾经告诉他,如果预定有任何变动的话,一定要当面通知自己。因此他立刻知道,对方假借仓桥之名想要骗自己出去。
一想到彼此认识的人竟然想对自己不利,鹰司受到不小的打击,然而思及仓桥正在设法保护自己,又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想必仓桥事前就知道这个微妙的骗局,为了守护鹰司,因此才特地提出夜游海滨的邀约。
他之所以没有同志鹰司或导师,恐怕也是为了顾及鹰司的尊严吧。这就是仓桥的作风。
令人惊讶的是,仓桥竟然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进去了。
原本鹰司暗自决定,如果那些少年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话,他也有自己应对的办法。但现在,想必仓桥已经帮他解决所以的问题。因此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提不起精神管这档事了。
从此以后,仓桥俨然成为鹰司最信赖的少年。
“虽然早有耳闻,不过你家还真大。”
仓桥话中不带丝毫畏惧之意,一边笑说自己是第一次穿鞋进入别人家,一边来回观察鹰司相当宽敞的房间。
墙壁贴着订购自英国的壁纸,挑高的天井满是精致的浮雕,整个房间都是欧洲风情。
在这之前,鹰司曾多次要求仓桥到家里一游,不过和仓桥家的家教也有关,因此仓桥从未到过鹰司家。
然而鹰司其实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仓桥之所以迟迟不肯造访的真正理由。
仓桥约莫已经看出,自己和鹰司的关系,大大影响了那些老是在远处观望、对鹰司而言只是徒增厌烦的仰慕者。
因为仓桥有着厌恶软弱的精神洁癖,所以至今尚未出现任何抱怨或哭诉的行动,不过他仍旧担心,鹰司的仰慕者会做出类似滨海夏令营时的狂暴行动。
之前一直对旁人不理不睬的鹰司,突然间和仓桥要好起来,说不定那些仰慕者原先扭曲的崇拜,会转变成群起攻击。
就算在鹰司身边沉稳地笑着,仓桥仍不忘默默地维持自己和周遭的平衡。
因此直到今天,仓桥才首次踏进鹰司宅邸。
这次意料外的临时造访,令鹰司感到惊喜万分。
“就只是大而已,冬天可冷了。而且是寒气逼人。光靠壁炉根本不够。”
鹰司指向移动床位之后、床铺对面正在焚烧的暖炉。
仓桥家位于市谷,就像仓桥的为人,是栋纯日式的建筑。
鹰司并不讨厌这栋处处匠心独具、由祖父一手打造的潇洒大洋房,不知何故,惟独在仓桥面前会产生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鹰司觉得有点羞耻。
“有了你这份笔记,连我最不拿手的物理,也能简单看懂。得救了。”
鹰司的双眼生辉。仓桥也再度注视着笔记。
鹰司的成绩绝对不坏,但就像他好恶分明的个性一般,不同科别间的落差很大。运动方面也十分不拿手,不同于仓桥,实在趁不上是五育兼备。
“物理的进度已经超前很多。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仓桥大方地点头。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一如劈竹般的干脆和淡薄的个性,仓桥原本只打算在玄关送出笔记,之后就要回家的。他拿起放在地板上的书包。
“等一下、等一下嘛,木村立刻就会送茶过来了。我很无聊耶,至少陪我喝杯茶吧,仓。”
鹰司扯住仓桥的制服袖子,极力挽留。“那么,反正机会难得”仓桥再度将书包放在地上。
刚好这个时候,木村托着放有热茶和手工小甜饼的银盘走进来。
犹在冒热气的小甜饼旁边,盛了满满的奶油和果酱,可能是喝不惯西方的下午茶吧,浓郁的甜味让仓桥瞪大了眼睛。
仓桥帮着木村,动作利落地将圆桌和椅子搬到床铺一旁,接着不可思议地眺望着小甜饼。
“这是什么?有种蛋糕的香味。”
目送木村在行礼后离去,仓桥一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边歪着头。
“一种叫小甜饼的英国烤饼干,像这样从中间分成两半……”
鹰司拿起烤好的小甜饼,简单地将它掰成两半。
“用奶油刀涂上适量的奶油或果酱,趁着温热的时候吃。”
“我还以为小甜饼,就是那种放在纸盒里面的东西……”
“吃嘛……”鹰司催促道。
仓桥仿照鹰司分成两半,用纯银奶油刀涂上奶油和果酱。然后,将它送入口中,“真的很好吃……”地点点头。
两人多次在放学后一同去享用甜品,因此鹰司知道,仓桥完全不同其硬派的五官线条,就像是女学生一样,很喜欢红豆汤圆和蜜豆之类的甜食。
因为是向父母领零用钱的学生身份,加上穿着学生制服跑到只有女客的甜品店似乎有违人格,仓桥从未主动提出要去甜品店,不过两人相偕看过很多次电影,每当鹰司嚷着去吃红豆汤圆的时候,仓桥都会默默地跟在后面。
而鹰司要求还有再吃一碗蜜豆的时候,仓桥也会有点羞涩地通知店员。
之后鹰司又会说肚子太饱吃不下了,此时仓桥便会默默地,但又隐约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之情,将鹰司递向自己的碟子收拾干净。
即使在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挺直背脊,仓桥漂亮地使用筷子或汤匙的吃相,光是看就让人觉得舒服。
最初是离开书店后,因为空腹难耐想吃个安倍川饼而开始的,最近则是因为想看到仓桥害羞的神情,看完电影之后,一定会约仓桥去吃甜食。
仓桥今天果然也顶着开心的表情享用小甜饼,鹰司幸福地观赏着眼前的画面‘你不吃吗?’仓桥喝下加入满满牛奶的红茶,如此问道
“一吃东西喉咙就会痛,今天就算了。我只喝红茶。”
撒娇著说牛奶要加很多很多后,仓桥在杯子倒入许多牛奶,将它递给鹰司。
“你的喉咙肿得很严重,好像一碰就会痛似的。”
“会包湿巾就是怕碰到喉咙,只是看起来比较夸张而已。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运动,所以肚子才不饿。”
鹰司对担忧的仓桥摇了摇头。
“对了、仓,从大门走到这里要不少时间吧。是门房让你进来的吗?”
鹰司问。“嗳……”仓桥语带含糊,微微红了脸颊。
“我刚好在门前遇到正要去上插花课的玲子小姐……,她看我穿著学习院的制服,特地从车上叫住我……。之后我就进来了。”
仓桥以怎么样也乾脆不起来的语气说明,不好意思地交握著手中的茶杯。
“这样喔……”
鹰司突然觉得乏味极了,意兴阑珊地答道。
“她果然是个很美丽的人。而且温柔又大方……。只是和她说上几句话,我的心脏就狂跳不已。”
“……嗯,姊姊是我的骄傲。”
尽管觉得自己的回答颇为冷淡,不过仓桥似乎也难得地处在兴奋状态,因此一点都没发觉到鹰司的音调变了。
虽然已经毕业,不过偶尔会一起参加学校活动的姊姊玲子,在小自己两届的鹰司他们那个年级也十分出名,在和仓桥成为挚友之前,鹰司使曾听说玲子是仓桥憧憬的对象。
玲子的个性十分沈静,头脑又好,向来是鹰司的自傲之一,有人当面夸奖自己的姊姊当然不会不开心,不过仓桥又另当别论了。
尽管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心情就是高兴不起来。
还有,仓桥爱慕玲子的传言未必是捏造的。因为仓桥唯有在提到玲予的时候,才会老是心绪不宁,一到坐立不安的模样。这更让鹰司觉得百感交集。
他很能理解仓桥爱慕玲子的心情。尽管是自己的亲姊姊,不过玲子真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女人。
她目前已经离开学校,成为待嫁之身,据说上门提亲的人家早已蜂拥而至,多到数不清的地步。
就连那个对女性的审美眼光十分严苛的堂兄持明院,同样也对玲子赞誉有加。
对鹰司而言,若非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玲子一定是自己首位的爱慕对象。尽管如此,仓桥一提及玲子就无法冷静下来的模样,鹰司仍旧觉得百般无趣。
因此,每当仓桥聊到玲子的时候,鹰司在对好友的占有欲的驱使之下、可以说是有点过火地,挪揄仓桥的爱慕之情。
而今尚未厘清自己那种微妙情绪的鹰司,正好低垂著头,藉暖炉的柴火哔剥声来调整心情,之后他对仿佛若有所思的仓桥开口问道。
“呐,学校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这个嘛……”,仓桥的目光一转,“没有……”地摇摇头。
“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还是那个老样子。”
说是这么说,大概是为了让一直关在房间里的鹰司排解愁闷吧,仓桥一边喝茶,一边说了几件同学间的笑话。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仓桥瞄了暖炉上的时钟一眼。
“待太久反而对你的身体有害,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这句话让鹰司顿时萌生宛若小孩子被抛弃时的无助感觉。
“你要回去了吗,仓?”
看着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鹰司,仓桥不禁苦笑。
“要是我再待下去的话,你的喉咙又会开始痛了。你先好好休息,等康复后再到学校上课吧。”
虽然仓桥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但鹰司一想到又要被独自留在这个恐怖的房间,整个人就恐惧到不行。
平时在这房间里的时候从未多想,然而昨夜的恶梦实在太过鲜明,光是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一直到仓桥来访,他才多少冷静下来,仓桥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就只剩自己一人,鹰司怕得背脊猛打哆嗦。
“仓,呐……,可不可以再待一下下?要不然,你干脆住下来好不好?”
“怎么可能……,其实按照你的病情,根本还不允许有人探病的。如果,明天你的身体好转一些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仓桥笑著安慰鹰司。
“好嘛,仓……,就当是做好事嘛!真的不能再留久一点吗?”
仓桥终于意识到,竭尽全力发出沙哑的嗓音不安地拉住自己袖子的鹰司,似乎正在害怕著什么。
“鹰司……,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再次将书包放在地上,仓桥弯下身子试探性地问。
鹰司暂时咬唇不说话,注视著仓桥耐性十足的脸,终于开口说道:“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看着鹰司一脸认真,仓桥也跟著正经了起来。
“我会保守秘密的,绝对。”
“哪怕觉得我的话很蠢?”
“我从不说谎,要我发誓也行。”
经过鹰司的再三确认,仓桥也渐渐觉得事态似乎颇为严重,他点点头。
鹰司知道仓桥是绝对不会打破诺言的人,因此他开始诉说从未对管家或双亲,以及照顾他的女佣们透露过的,那个恐怖的梦境。
“你要笑我也行,不相信也罢。……不过,我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将这种事说出口不知会不会太过懦弱,鹰司突然觉得有点丢脸,然而鹰司仍旧有种无以名状的惊骇感觉,他缩起了脖子。
“……听起来,好像不太妙……”
其实仓桥就算放声大笑,鹰司也不会觉得奇怪,但出乎意料地,仓桥竟郑重地点点头。
“死去的祖母曾经跟我说过,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哥哥的头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天,祖母到哥哥养病的偏屋附近游玩,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陌生女人,拉著哥哥的手往外走。祖母还以为一定是哥哥康复了,所以才可以下床走路,她跑去告诉母亲,哥哥已经好了,才刚和一个白衣女人一起走出去。
母亲听完之后脸色大变,飞也似地跑去偏屋,那时候哥哥已经去世了。
祖母到现在都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叫住哥哥,阻止女人将他带走。
希望你说的那个女人,和祖母看到的不是同一个。”
仓桥侧著头陷入沉思。
“你是说我面露死相吗?”
看到仓桥因为自己而面露难色,鹰司试著说了一个笑话,不过仓桥并没有笑。
“我给你……鹰司……”
仓桥打开整齐放置课本的书包,从中拿出一个细长的紫色绢袋。
那是一把护身刀,就像仓桥家那样,从前武士世家出身的少年,出生时祖父或父亲都会赠与一把短刀,不过鹰司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个是祖父送给我的。借你。”
仓桥单手将短刀放在和胸膛等高的地方,动作优美地将它交给鹰司。
“……你到哪里都带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