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司呼唤仓桥的名字,拉住他的袖子。不可思议地,仿佛被施予紧身咒的身体又能动了。仓桥提起精神,再度和友人在樱林中奔跑。
脚好重。就像走在烂泥里面那么重。头还是一样激烈地刺痛著。
“千岁一、千一岁一”
完全不像女人、恐怖又低沈的声音渐次增加,一边呼喊仓桥的名字一边追了上来。其间还掺入喀嚓喀嚓、类似金属的撞击声,身穿钟甲的护卫们好像也赶来了。
宛若从地底窜起、恐怖无比的声音,不断诱惑著仓桥回头望。
“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千岁!”
每当呼唤仓桥的名字,好像就能解开咒术,因此鹰司一边奔跑,一边没了命地呼唤仓桥的名字。
不知何时,周围的樱花都褪去颜色,宛若枯木那般,枝叶垂朽。
后方的脚步声逐渐加多,如入无路之境,气势激烈地穷追不舍。
“不行,他们追上来了。连你都会被抓的。你快走吧!”
脚步歪斜不稳的仓桥,对著拼命拉扯自己的青年说。
仓桥并不知道,被追上的话,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是如女人所言,被吸干全身的血呢?或是骨肉俱碎,被啃噬精光?
相较于连血液都为之凝结的恐惧感,同时又好像隐约陶醉于其中。堆积在腹中的毒酒开始化脓作祟。
仓桥忽然不想逃了。
仓桥好想加人身后的集团,好想让他们将自己的身体啃食得支离破碎。
“你别死,千岁!我们一起逃吧,千岁!”
每当背后传出呼唤,仓桥就会绊住脚跟。友人发狂地拉住仓桥手腕,边哭边放声大叫。
平素总是搞怪难缠、以捉弄仓桥为乐的这个青年,仓桥已经很久没看到他流泪了。
原本便不擅长跑步的鹰司,此刻正抖着肩膀拼命喘气,急得不断拉扯停下脚步的仓桥。
“害他哭了……”仓桥的意识中朦胧想着。
从学生时代开始,仓桥拚了命想要守护的青年,竟被自己害哭了……,鹰司哭泣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在遥远的玻璃窗那头。
仓桥已经被身后的呼唤夺去大部分的意识。
“叫我的名字!就像平常那样用惊讶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不要你死在这种地方,绝对、绝对不要!”
仓桥以宛若在注视他人身体般的冷淡眼神,看着自己被鹰司紧紧抱住、开始变得透明的胸膛。
在遥远的记忆那头搜寻青年的名字,仓桥喃喃念出隐约浮现的二个字。
“……惟…显……”
鹰司点点头。
“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
许久以前还是少年的时候,在举办远泳的镰仓海边,鹰司写在沙滩上的名字。
以波涛声为背景,“我的名字是思维的维,显位的显……”少年如此笑道。宛若能穿透瞳孔的松林之碧,以及不断击岸的波涛之青。
学校中无人能够接近的少年,赐予自己直呼他名字的荣誉,不过,自那天以后,仓桥一次也没有叫过鹰司的名字。
因为叫出鹰司的名字,蓦然忆起遥远的往事,记忆就像喷泉一般,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
初次瞧见鹰司的眼泪,就在滨海夏令营的那一夜。此后,个性远比外表坚强的青年,再也没有哭过。
从在教室排桌子的往昔,一直到鹰司和从前一模一样、飘然造访事务所时的任性笑脸,过往今来的记忆一下子全苏醒了。
“一起逃吧,千岁!”
鹰司浮现又哭又笑的表情,擦去泪水后再一次拉住仓桥的手。这一次,仓桥的身体竟不再沉重。
也不像先前那样,总是绊到自己的脚了。
“算我求你,快跑吧!”
仓桥对友人近似哭泣的请求点点头,反过来拉住对方的手开始奔跑。
不过,身后的妖魔鬼怪却没有丝毫死心的意思,接连不断呼唤仓桥的名字。敌方的气势不见减弱,反而追到伸手可及的近距离。
鹰司回过头,一边观察妖怪们的情形,一边叫著询问:“你有没有带梳子?”
“梳子?这个可以吗……”
仓桥将放在背心口袋里的黄杨木梳交给友人。
“此栉之齿为清净栉之齿,黄泉栉之齿……”
鹰司口中仿佛念咒似地喃喃自语,折断男性用黄杨木梳的梳齿,将它丢到身后。
然后,低喃著“中计了”,再度和仓桥一起奔跑。
因为鹰司嘱咐不能往回看,所以仓桥并没有回头,但要不了多久,追逐两人的脚步声终于停止,传出咕噜咕噜像是在贪食些什么的声音。
仓桥总觉得这情形似乎在哪里听过。
“竹笋……梳齿变成竹笋了?”
逃至较远的山路后,仓桥边跑边询问鹰司。
不善运动的鹰司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一脸痛苦地点点头。
梳齿为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很快地,怨灵已将它啃食殆尽,又开始追逐二人。
“到底要跑到哪里去?”
仓桥本身也一边喘气,一边在永无止尽的山路上不断奔跑。
正当对自己的体力颇有自信的仓桥也开始气喘吁吁、目光涣散,快要提不起脚步的时候。
天空终于开始微微泛白。
“唉唉……,天亮了,天快亮了……”
“暌违几十年的猎物逃走了……”
“可惜啊……,可惜啊……”
身后鬼怪的声音开始沙哑,追逐声渐渐飘远。
“千岁、千岁……”
那女人最后凄厉地惨叫一声,仓桥的视线突然一阵花白。
原本一同牵着奔跑的鹰司的手,好像被什么强而有力的东西给拉走了。
鹰司伸出手,惊恐地拚命呼唤自己的名字。
眼看着他的声音愈来愈远,仓桥的意识也在瞬间消失。
“千岁、千岁!”
有人在耳边呼唤自己的名字,感觉身子一阵剧烈的晃动,仓桥悠悠转醒。
“……鹰司……”
仓桥抬起眼皮注视著整个上半身几乎要趴到自己身上,不断摇晃自己的青年。
鹰司终于心头放下那块大石,呼了一口气后,全身虚脱地瘫在仓桥枕边。
“这里是……?”
无法立刻分辨自己此时身在何处的仓桥,正欲起身的时候,疲累不堪的身体却像烂泥那般沉重。
当他想要勉强撑起不听话的身体时,鹰司立刻出手相助。
在鹰司的帮忙下,仓桥终于从棉被立起身子。眼下是日夜交替之际,穿透纸门而过的光线还很微弱,天色似乎正要开始变亮。
“你一直没有呼吸……,我还以为你死了……”
大概没有心思整理衣装,拼命摇醒仓桥的缘故,鹰司身上的浴衣显得十分杂乱。他一面拉拢前襟,一面以还有些惨白的脸色重新在棉被上坐正。
“那个究竟是不是梦……”,仓桥抬起异常笨重的手腕,甩了甩隐隐作疼的头。
一切就像身历其境那般真实,连受剑时沉甸甸的重量,至今仍鲜明地残留在手“那是…梦吗……”
现在好像都还能听到,怨灵们近在飓尺的恐怖叫声。实在不是一场梦境就能解释的。
“……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仓桥漂浮在梦境和现实之间,连他自己也无法清楚辨别,哪些是梦境,哪些又是现实。
“是你…跑来救我的……”
仓桥一面低望自己握着鹰司极力奔跑的手掌,一面沉著声音说。青年也万分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随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来路不明的家伙嘛!”
在山中跑了整整一晚,几乎耗尽全身力气的鹰司,垂下不太适合运动的薄肩。
“果然是你……?”
“为什么会在那梦中出现……”这么想的时候,仓桥突然惊觉,前来救助自己的人果然就是鹰司。眺望著友人憔悴的脸庞,可能是松了一口气吧,紧接著轮到青年皱眉斜睨仓桥。
“反正你就是亲切。只要女人笑咪咪地问你,你就会傻头傻脑地回答人家了。”
鹰司说的没错。仓桥想起自己被女人定睛而视后,不管对方问什么,自己都据实以告。
若只是一场梦,梦里的情境又未免过于逼真。仓桥仿佛徘徊在异世界入口,接二连三回想起种种经历。
“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仓桥将手搁在额头上问道。鹰司摇了摇头。
“不重要,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就好了……”
可以确定的是,两个人都累坏了。仓桥不禁深深叹息。
鹰司站起身子,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拉开开始透入刺眼光线的窗户。
“太阳、终于开始升起了……”
如同鹰司所言,和昨天夜里所见的枯朽世界无缘的樱树,在晨光的照射下,绽放出光彩夺目的白色花朵。
“就算知道是在梦里面,也不能将名字告诉那些妖魔鬼怪。因为你毫不犹豫吃掉人家端出来的东西,才会被它们操纵得死死的。
如果对方是狸或狐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粪坑里面啦!”
浴衣外面罩着一件宽袖棉袍,鹰司一边吃着迟来的早餐,一边以比平日还要毒辣的语气说。
日头已经高挂天上。
在那之后,就连平日总是严以律己、对自身的堕落感到追悔不已的仓桥,也不敌疲劳沉沉睡着了。
等到他再度张开眼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你应该听过言灵吧。这就跟婚礼或葬礼上,说话犯忌会惹人厌是一样的。人们认为语言有精灵栖宿,一旦说出口就会成真。
同样的,从以前开始,名字便被认为具有咒力。
当你想要施法操纵对方的时候,通常都会在木偶写上对方的名字,然后用火烧毁,或是用钉子钉它吧。知道你名字的人愈多,咒力也就愈强。
另外还有食物。
黄泉是死者的国度,去到和自己不相容的世界,吃下那边的食物者,据说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不分古今中外,每个国家都曾留下类似的神话或传说。一旦吃下那边的食物,就会成为那边的住民。”
“那,我是犯了双重禁忌罗?”
“嗯……,大概就是那么回事。”
鹰司点点头。
“……就算如此……,也难为你了,居然能够找到我。”
仓桥一边吃着鹰司特别吩咐厨房制作的、混入卤汁的白粥,一边将梦中即有的疑问问出口。
“那是……”
鹰司难得地染红双颊,神情有点害臊。之后他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不知何时,我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被埋在樱树底下……。我一边呼唤你的名字,一边想将你从樱树下挖出来。
我觉得讨厌,接着突然惊醒了。确认你就睡在身边后,不知不觉又睡著了……
结果,来到了和先前一样的山里。我觉得这梦真奇怪,听说有时候梦境是可以延续的,因此也就漫无目的继续走下去。……结果,远远地就看见你在舞剑。
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方……,我想要靠近你,可是却怎么样也到不了。看得见你的样子,不过却无法走到那里去。……就是这样才晚了一步。”
仓桥歪著头,思量两人是否都做了同样的梦。
“一开始感觉就像世外桃源……,明明是美得像梦一样的世界……”
的确,最初听到的舞曲、看到的舞步,都优美得不像世上应有。所以才想让鹰司也瞧瞧的。
仓桥想起据称绝迹已久、名为(柳花苑)的优雅舞蹈。
鹰司静静地注视仓桥的脸。
“打从我在那梦境迷路开始,看到围绕在你身边的,就是些身穿腐烂衣物的幽鬼。所以我才知道,你被那些家伙给迷住了……。
对我而言,那可是间荒废已久的破屋子,加上一堆五官溃烂的妖魔鬼怪,真的很吓人耶!”
友人不比平日的真挚声音,让仓桥知道自己和死神只要一线之隔。
如果鹰司没有及时赶到的话,那时候仓桥就真的就回不来了。
“他们……只是一般的妖怪吗……?
他们表演给我看的歌舞,一点都不像现学现卖的民间秧歌,我还以为他们都是些身分高贵的大人好比思念京城春日时的哭声,连我也觉得备受感动……”
仓桥想起自己吟咏思念远方友人的诗作时,幽鬼们那种通彻心扉的呜咽怅然。
没错,正是他们将自己拐骗到那里的,不过那些啜泣声,应该不只是徒具形式。
“佐保大概是佐保姬的佐保吧。昔日平安京象征春天的东方有座佐保山,因此佐保姬也被视为春之女神。
那应该只是称呼,不是真的名字吧!哪来那么恐怖的女神啊……”
相对于春之女神,所以鹰司才将假名取为和春之山有关的霞。仓桥终于弄懂了。鹰司纯粹是一时兴起。
死去人们的恨意在此凝聚、凝聚、再凝聚,所以才会沦落成那个样子吧。仓桥怀抱着复杂的思绪,回想在樱树之上、几乎将两人吞噬殆尽的蠢动肉块。
然后,他也想起了宴席中,远比平日还要优美的鹰司。
“……因为你穿着白单衣,又罩上女子用的薄纱,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人在那世界可以看到自己想要的。想发财的人就会变成大富翁,爱漂亮的人会变成大美女。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就变成男女莫辨的样子。要不然,也不会穿那种不男不女的衣服。”
“我从来没想过要换个身份……”
仓桥扭了扭脖子,将鹰司逗笑了。
“仓会和平时一个样子,一定是因为不喜矫饰的个性使然。正因如此,所以他们才会看上你。”
“不管怎么说……”鹰司继续往下说。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都是我不对。我不该随意将你带到这种阴气聚集的地方,一点也没想到你可能回遇到危险。我道歉。”
平时一提及此类话题总会变得眉飞色舞的鹰司,难得这一次却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
然后,“这个……”,鹰司从浴衣前襟拿出一把折断梳齿的梳子。
“刚才,我帮你整理衣襟时找到的,还好它没有真的成为你的遗物……”
这把男性随身用的黄杨木梳子,梳齿业已折断,失去了梳子的功用。
鹰司略微摒住呼吸,无地自容地抚摸那把数字。
“……《古事记》……”
仓桥喃喃地说。鹰司抬起头。
“《古事记》吗……折断梳齿往后丢的是……”
那时候总觉得在哪儿看过的记忆,原来是来自儿时读过的《古事记》一节。
《古事记》中记载,伊邪那歧为了接回因生产而亡的伊邪那美,遂来到黄泉国。
其中有一段是,妻子伊邪那美称自己已吃过黄泉国的食物,暂时无法回家。伊邪那美要求伊邪那歧,当自己和黄泉神相商的时候,伊邪那歧绝对不可以偷看。
不过,伊邪那歧并没有遵守妻子的嘱咐,当他偷窥到伊邪那美腐烂的丑态时,吓得赶紧逃之夭夭。
伊邪那美遂命黄泉五女,追捕其夫。伊邪那歧折梳之一齿投弃,地乃生笋,趁丑女贪食的空隙急忙逃逸。
“没错……”鹰司笑答。
“除《古事记》以外,从前梳子就有除魔或消灾的功能。所以,我才会冒险一试。”
“幸好他们是一群贪吃鬼……”鹰司终于恢复平日的调调,俏皮地说。
仓桥一边搅拌白粥,一边回想太古时代的创世神话。
打破自己和妻子的约定,见到妻子蛆虫满身的模样,遂急急忙忙逃到地面的薄情男神,从以前开始,仓桥便对他没什么好感。
难为鹰司能忍住恐惧,跑到那种地方将自己给带回来。仓桥眺望著友人只要一恢复精神,就又开始口无遮拦的端整容颜。
“干嘛?”
面对仓桥一语不发,上下打量自己的可疑模样,鹰司不禁略微偏著脖子。
“没什么……,我在想,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你不在的话,我可无聊了。”
青年一边将手伸向汤豆腐,一边耸著肩膀。
从恶友口中吐出来的,仍旧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可恨口吻。
“幸亏有你,谢啦。”
仓桥对着友人倔强的侧脸说。青年当真了,暂时无言搅拌著锅内的豆腐。
结果,两人提前结束原先预订的吉野三日行,返回了京都。
难得有机会旅行取材,再住一晚也没什么关系……,仓桥才刚并口,立刻遭到鹰司强烈的反对。看来鹰司也有鹰司自己担心仓桥的方式。
“对了,那剑舞……”
回程火车上,鹰司突然若有所思地笑出来。
这一天非常晴朗,耀眼的新绿从车窗外流泄而过。春日是如此美好,几乎让人误以为那夜的惊恐,不过是一场恶梦罢了。
仓桥回问“怎么了?”。“没什么……”,青年怀念地眯起眼睛。
“以前,仓曾在摄政宫面前,代表学校表演那套舞剑吧?”
“嗳……”
仓桥也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仓穿著白单衣和挎裙,头上系著白头巾……”
当时同为繁花盛开的季节,尽管有点紧张,仓桥仍难掩心中那分骄傲之情。
“仓穿着挎裙,在樱花花瓣中持剑站立,看起来威风凛凛……。他和我是同年龄的同学吗……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那一天的事,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一样。”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鹰司低垂著眼帘。
“在那之后,不管我怎么央求,仓都不肯再舞一次给我看。平时你总是笑着接受我的任性,唯独这件事,你没有答应我。”
“嗯……,因为祖父严厉告诫过我,不可随意舞剑给别人看……”
“对不起……”仓桥轻声说。“我又不是在责怪你……”,鹰司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不过,仓的舞剑风采和从前一模一样。为了看仔细一点,我才会走进樱林的。”
鹰司把玩着放在膝盖上的帽子,轻轻笑了。
“如果不嫌弃只是练习的话,下次你可以在道场角落观摩。”
仓桥说。鹰司沉默地点头。
仓桥在窗边托著腮,慢慢回想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唯有自己看到的美丽舞蹈。不知道那些幽鬼们,今晚是否也在飞散的樱花瓣中,跳著永远的春之舞。
“心之所愿兮,春日樱雨漫飞天,宁为花下死。”在那花月十五日月色皎洁盈满时,说来对到梦中寻找自己的鹰司有点抱歉,但西行法师想死在樱花树下的心情,仓桥总觉得能够体会。他闭上了眼睛。
鹰司所看到的,想必是那样的自己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