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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色十夜Ⅰ /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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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商借一把刀。”

“客人,您要刀做什么?”

腰间佩剑、背部背负置放弓箭的箭筒,在台阶下方待命的护卫头头,沉著嗓子问道。

听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好像只要对主人有任何不敬的话,就等著吃他一刀吧。

“我要舞剑。”

仓桥慎重地回答忠心耿耿的护卫。

“虽然我是不识咏歌、不懂舞蹈的俗人,不过倒想舞一段自小学习的剑舞。”

仓桥的祖父是宇和岛藩出身,和父亲同为海军将校,在仓桥小时候,剑术和剑舞都是祖父亲自教导的。

不同于浪人为了赚取日酬、诠释固定物语的剑舞,只在高格调宴席上表演给主人欣赏的剑舞,好比是一种仪式,是一种极度个人的艺术体现。

袭自祖父的剑舞,大概很适合仓桥禁欲且清朗的容貌吧。文武双全的他曾是学习院的校方代表,在当时的摄政宫,也就是现今的天皇面前表演过。

原本是为了抚慰主人的不快,源自于仓桥的祖先一边即兴吟咏汉诗一边舞剑,因此祖父曾经对仓桥告诫再三,绝不轻率为人而舞、绝不可为金钱而舞。

鹰司也曾死乞百赖着说要看,基于以上的理由,仓桥从未答应。

“剑舞?”

“喔……”身穿冠直衣的男人兴致勃勃地眯起眼睛,抚弄着落腮胡。

“是,我想借一把剑。”仓桥说。

“内侍……”男人唤著一旁伺候的女官。

“内待,把我的太刀拿来。”

面对应允仓桥的要求而下令的主人,阶梯下的护卫露出迟疑的目光。

“别担心。是否要加害于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你不妨将其视为眼福,静静欣赏目光如此清丽的年轻人的舞剑之姿吧。”

“好一个目光清丽的年轻人……,男人面向一旁名为伍保的女人,“喏……

意有所指地征询她的同意。

尽管觉得高贵公卿特有的含糊语气和自己颇为格格不入,仓桥仍装出不在意的模样,解下领带,脱去背心,收下女人递出来的刀。

刀柄卷著白鲨鱼皮,刀鞘涂上黑漆,并且以金银螺壳拼排出麒麟、云和凤凰图案。虽是一把装饰精美、符合贵族风情的长刀,接过后才发现沉甸甸的,仓桥估计里头必和外表大相运庭,是一相当实用的物品。

不出所料,褪去刀鞘,入眼的是高度均整的美丽刀身。

“……这是……”

仓桥张大眼睛。

“你也看出那把长刀的不凡了?”

仓桥单膝跪地,怔怔凝望著长刀优美的模样。男人对他点点头。

多少从祖父或父亲那儿学到如何鉴赏日本刀的仓桥,仿佛欲将刀锋的艳润吃进瞳孔般,专心三思看着名刀特有的美丽光泽和色彩,接著又伸长手臂,反覆眺望弯刀的整体美。

愈看愈觉得它是把美得妖媚的名刀,从深奥的弯度和刀长,可知是庆长以前的古刀,而且还是古刀中的古刀,年代恐怕在镰仓或室町时代吧!

“这是……足以魁惑人心的名刀吧!”

仓桥在叹息声中注视著长刀。男人仅是浮现微笑的唇形。

“那我就献丑了。”

暂时陶醉在能够亲手持有此等名刀的满足感中,仓桥在男人面前屈膝下跪,用两手高举长刀。

然后他走下阶梯,伸直手臂维持刀身在前的姿势。

此时音乐已经停止,在屏气凝神以待的众人面前,英气焕发的青年挺直背脊、单手持刀的雄姿仿佛是一幅画。

“人曰题诗寄草堂……”仓桥的声音极富磁性,他流畅地吟咏诗的一节,徐徐踏步前进。

“遥伶故人思故乡,柳条弄色不忍见……”以行云流水般的身段回转纤细且优美的刀身,高挑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舞动著。

这是在百花齐放时节,左迁至京城南方的诗人高适,思及人在京城同样不得志的挚友杜甫,满怀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而作的一首诗。

“梅花满枝空断肠,身在南善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或许是被春天思念友人的诗作所触动,观者间陆续传出哽咽声。

“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哽咽益发激烈,除啜泣外,整片座席竟无声无息,不见一点动静。

“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龙钟还存一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回想怀抱理想的从前,悲叹客居他乡的自己逐渐老朽,仓桥吟颂完末段诗作后,席间已到处充斥著抽泣声。

仓桥返回原先的位置,再次比出剑势。

有人再也忍耐不住,抽泣声中,甚至混入了接近恸哭的悲音。

连刚才劝阻主人将剑借给仓桥的护卫,同样也是泪流满面。

“……好极了!好极了!……了不起的剑舞。”

在人人忙著哭泣耽醉于那舞时,坛上的男人同样用衣袖拭去泪水,拍了好几次——。

周围终于赫然回神,跟著鼓掌叫好。

仓桥携著长刀回敬一礼,一边整理紊乱的发丝一边走上台阶。

“了不起啊,千岁殿下。太精采了……,教人不迷恋也难呢!”

名为佐保的女人也以衣袖拭泪,首次将遮脸的桧扇置于膝上,拍手赞美仓桥。

隐藏于扇子后面的容颜美得不可方物,果然是全屋内最够格伺候在主人身旁的女官。

“百花齐放的京都,好像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听到美人穷尽所有好话来赞美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仓桥只是怔怔盯著那张美丽的脸。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没想到能在山间野路见识到如此精采的剑舞……”

男人毫无保留地称赞仓桥,“拿披衣来……”命令一旁的女官。

正当仓桥揣测著何谓披衣的时候,那女官拿著一件华丽的织锦,膝行至主人身旁。

仓桥登上台阶,将长刀还给高举刀鞘待命的女官,单膝跪在男人面前。

“阁下的剑舞太精采了,足以赢得这奖赏。”

男人从女官手中拿起那件美丽的织锦,披在仓桥肩上。

“见蒙主上亲自奖赏……”

一边想着披衣原来是披在身上的衣物,从背后不断传来的窃窃私语,足见这一定是件很名誉的事情,因此仓桥在道谢过后,大方地接受褒赏。

想必坛上的主人是个身分不凡的人物。

“主上,人家也想敬千岁殿下一盅。”

佐保伸出指头,妖娆地笑了笑。

黑珍珠般的秀发笔直下垂,丝毫不加装饰,匀整擦上白粉的标致脸蛋仅在眼尾施以胭脂,唇瓣依照光线呈现绿紫的色彩,女人的妆点说是妖艳也不过。

女人弯起形状美好、绿紫的唇瓣,目光流转极力地蛊惑仓桥。

“佐保好像也很中意千岁殿下的样子。千岁殿下,您一定要喝佐保这杯酒。”

心情极佳的主人频频劝酒。

“千岁殿下……,来,请受我一盅……”

佐保从一旁的女官手中领过酒壶,浮现美若天仙的微笑,注满仓桥的酒盅。

“领受了。”

仓桥一口气喝干女人斟的酒。

,好酒量。我愈来愈迷恋您了。”

“来,再一盅……”,女人注满酒杯。

“这可是佐保倒的酒。千岁殿下,您非喝不可啊!”

主人再次愉快地劝酒,仓桥也悉数饮尽。

微微散发出樱花香的香醇美酒,愈喝愈像是在梦境那般舒服。

“快,跳吧、跳吧。今宵不醉不归啊!”

在男人的指示下,这回是一些戴著丑男丑女面具的舞者,配合笛或太鼓等节奏乐器,表演男女交合时滑稽可笑的各种动作,宛若田乐舞般的欢乐气氛中,又带著一些淫风。

在花瓣四散的樱花雨下,贵人们对酌互饮,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淫亵的舞蹈。歌喉佳者走上前高歌一曲,女人们弹奏出令人赞叹的唐代雅曲。

这里正可谓是世外桃源啊。仓桥以有些迷醉的视线眺望眼前活泼热闹的宴席。

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有自信,可能是途中舞了一段之故,突然间觉得不胜酒意。

女人再度为他斟酒。仓桥又将它一饮而尽。一来一往间,仓桥渐渐觉得无法离开这世外桃源也无所谓。

每当佐保以勾引般的灼热视线窥视自己眼睛,这念头便更形加剧,仓桥将扰人的俗世赶出脑海。

“看样子佐保真的很中意千岁殿下哪!”

男人开心地笑着,直衣上的肩膀不断抖动。

“像千岁殿下这种仿佛掐得出水的好男人,为人又很正直朴实,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啊!”

佐保以听来有些轻佻的口吻回答主人,频频向仓桥大送秋波。

“千岁殿下。”

主人将仓桥招向身边,像是要他附耳过来。

仓桥凑上前去,闻到从男人袖口飘出一股典雅的薰香味道。

“夜已经深了。床铺也已备妥,您不妨在这住下。您那精采的剑舞,明天务必让我再欣赏一次。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哪里,初次见面便如此厚颜,未免太失礼了……”

仓桥婉拒了。男子拉住他的衬衫袖子,继续劝道。

“佐保对你十分迷恋。如果就这样让你回去,等一下她一定会不高兴的。喏……,干脆留下来过夜吧。佐保似乎会毫无保留,以一身的秘技伺候您。”仓桥不自觉将目光转向佐保。虽然女人含羞带怯地将脸藏在衣袖之下,不过眼睛仍旧含着无边春色回望着仓桥。

一见她的眼睛,脑中立刻有种麻痹般的飘然感觉,仓桥的思考力急速萎缩。

仓桥并非听不懂男人在耳语些什么的木头人,而女人又是如此地充满魅力。加上酒精作祟的缘故,正当昏昏沈沈的仓桥想要点头同意时,“有人在吗……”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我朋友似乎误闯进这里了。我在山里摸黑找他,这下子终于找到了。”

宅邸的入口附近,有个头上披著嫩绿色薄纱、身上穿着白单衣和浅葱色挎裙的人,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

光从扮相无从判断是男是女、体态纤细且优雅的那个人,抬起薄纱底下的洁白脸蛋。宛若女性般的清丽容颜,将模糊朦胧的意识倏地拉回现实。

“鹰司……”

那张酷似玲子的脸,即便是酒醉朦胧之际,仓桥也绝不会认错。

听到仓桥的呢哝后,一旁的佐保立刻问道:“是鹰司殿下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以眼神制止正欲开口询问的仓桥,“不……”,鹰司摇摇头。

“不……我叫…霞。”

“霞殿下…吗?”

“为什么用假名……”在脑袋发晕思绪飘渺的仓桥旁边,屋子主人开心地对鹰司招招手。

“霞殿下真能找啊!既是千岁殿下的朋友,那就更好了。请,到这儿来。”

主人说。佐保捉住朱色挎裙站起身子。

女人流利地收拢冗长挎裙,仓桥再度怀著不可思议的心情,眺望著那一头仿佛生物般、在后头拖曳得长长的黑发。

女人走到友人处,仿佛要做给仓桥看似地探出袖子。

“霞殿下不愧是千岁殿下的朋友,实在美得教人屏息。不知是公子,抑或是女性呢?”

面对女人冷淡且明显透露出敌意的问题,鹰司只是盈盈一笑。

“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

刹那间,仓桥的头感到一阵钝痛。

意识忽然飞远,他竟想不起来,自称是霞的鹰司究竟是男还是女。好不容易,仓桥才漠然想起对方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不仅如此,实际上鹰司到底有没有使用假名,仓桥也已经无法分辨。说不定,朋友的名字真的就叫霞。

“明明相识已久的……”,一边注视着在女人牵引下走近的鹰司,仓桥一边用指腹按压刺痛的太阳穴。

“两人真的已经认识很久了吗……,”浑浊迟钝的思考中赫然冒出这个念头,之后记忆丝线仿佛被从中切断似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仓桥就这样恍惚迷蒙地凝视着鹰司,友人在薄纱底下浮现有点悲伤的神情,同样也回望著仓桥。

仓桥感到万分歉疚,自己竟让友人出现那样的表情,整个胸口好像都揪在一块了。

“霞殿下,您在山里徘徊了一整夜,想必喉咙一定很渴。先来喝一盅吧!”

主人开心地说,命令让女官拿出新酒盅。

“谢谢招待。”

鹰司用白晰的指头接过酒盅,一口气将酒喝尽。

“霞殿下喝起酒来真是豪气。”

主人满意地说。贵人们也跟著鼓噪叫好。

“让您见笑了。”

不过仓桥却看到,友人私下藉著风情万种的动作,将口内的酒全部吐出来。

“鹰司……”仓桥连呼唤友人的名字都做不到,仅能默默地盯着他。青年的眼神似乎正在暗示自己,保持沉默不要出声。

“我能回敬您一盅吗?”

鹰司以男女莫辨的温柔声音,要求回敬主人,递出自己的酒盅。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多年来的好友,同时又好像是长久以来的恋慕对象。

“霞殿下,您太无礼了。”

引导鹰司走上台阶的佐保冷冰冰地说。

“无妨无妨,佐保。看在霞殿下的一片心意,我就接受这一盅。”

或许是青年细瘦的身躯穿上女性衣裳,加上头上又罩著薄纱的缘故,竟让他看起来与女子无异。宴会主人欢喜地接过鹰司递向自己的酒盅。

“谢谢您。”

鹰司低垂着头,斟满男人的酒盅。

“来,千岁殿下也再喝一盅吧!”

像是要和鹰司较量般,佐保也帮仓桥斟满酒。

“千岁……”

鹰司拉住仓桥的袖子,难得不以昵称相称,而是直呼仓桥的名字。

“那酒不能喝。”

将脸贴至呼吸相叠那么近,青年于仓桥耳畔低语道。

“瞧你们亲密的样子,真让人嫉妒啊!”

女人将手中的银酒壶放在原木方盘上,浮现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因为我和千岁,从以前就是关系亲密的好朋友……”

青年也扬起恭谨的微笑,以充满挑衅意味的言词回应女人。

“喔,是这样吗?所以您才追千岁殿下追到这儿来吗?”

男人世故地笑说。

“自己和鹰司果真是那样的关系吗……”仓桥忖道,不过他却找不到话回答男人。

大概是接近烂醉程度了吧,脑部愈来愈抽痛,完全没办法好好地想事情。顺著朦胧的视线往前望去,五彩缤纷的软障上方,白色山樱竟显得黯淡无光。

“我好像有点醉了。大概是喝太多酒了……”

仓桥小心不让酒泼洒出来,放下了酒盅。仿佛欲将徐徐渗入脑波的热闹乐音赶走似地,一边用手抵住额头一边婉拒。

事实上,仓桥连一滴酒都喝不下了,何况鹰司的话让他十分在意。

“既然如此,让她们带您去歇息吧。”

花宴主人又笑了。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呢?”仓桥在丝丝作疼的脑袋一隅想着。

聚集在席间的贵人和女官,甚至是末座穿著钟甲装扮的侍者或护卫,为什么不约而同浮现奇异而不可解的笑容?

仓桥自造访这宅邸以来,第一次产生不可言喻的不快感。

“被褥已经准备妥当了。千岁殿下,请到这边来。”

佐保也浮现奇妙的微笑,立起身子催促仓桥。

尽管不快,仓桥却找不到推拒的理由。还在想的时候,便恍恍惚惚地被女人搀扶起来了。

愈是被那个妖娆的女人牵著走,心中愈是不安寂寥,加上周围人们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不快感益发强烈。

虽然想向鹰司求救,不知何故,仓桥却连使个眼神。动根指头都做不到。

“千岁……”

鹰司担心地凝望仓桥,对男人说道。

“既然千岁醉得不省人事,那么我也想一同侍寝。请允许我中途退席吧。”

“我懂,我懂……”,男人将身体靠在凭肘几上,笑著摇晃扇子前端。

“有两位美女同床伺候,千岁殿下真是艳福不浅哪!”

仓桥头痛到无法回答主人的玩笑话。

佐保在一旁搀扶脚步跄踉的仓桥,而鹰司则紧紧偎在另一边。

“这边请。”

女人轻睨鹰司一眼,仿佛无视他的存在般拉住仓桥手臂,引领他走向通往母屋对面、隔壁厢房的走廊。

走在挂有灯笼、弯弯曲曲的回廊时,虽然距离母屋正在举办宴会的南厢没多远,光线却突然暗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

静谧还不足以形容,根本是听不到半点声响的寂静无声。

除了被灯笼照亮的脚边之外,连全面开放的母屋和对面房间,不知何故全变得鸦雀无声,寝室内部就像被黑暗吞食殆尽似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之前可能是因为篝火熊熊燃烧的关系,并不觉得冷。然而一到这儿,突然有种夜凉如水的战栗感,攀爬上全身的皮肤。

绽放在黑暗中的灰白夜樱,就像生物般无声地蠢动著。

好似舞台机关、从房间内部快速延伸出来的黑暗,好像正在窥视仓桥等人的阗寂,令人哆嗦的寒气。

女人挽著仓桥的手,就像缺乏生命力似地,有点冰凉凉的。

基于生理性、本能性的警戒,仓桥一直在心中默念不能往前走,不过脚步却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唯一让他稍感宽慰的,是从走在一旁的鹰司身上,相隔一件衬衫所传来的体温。

“千岁,不可以跟那女人走。”

等到静悄悄的昏暗走廊只剩下三人,鹰司突然扣住仓桥手腕。

手臂一被鹰司扣住,周围的景色开始歪斜扭曲。

仓桥甩了甩头,仍旧无法确认周围的违和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勉强强停下急欲跟女人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虽然想告诉友人,自己的意志是抗拒的,不过舌头却像结冰似地一动也不动。

“您说什么,霞殿下?无聊的嫉妒是很丑恶的。不愿和妾身同衾的话,那就请您立刻离去吧。”

佐保使出不似女人应有的蛮力,用力拉扯宛若木偶般呆立在原地的仓桥,贴上那张要笑不笑、涂白的脸。

在仓桥极力转动眼珠的视线前方,女人绿紫的嘴唇,好像蛇吐芯那样忽然裂成两半。仓桥就像冷水浇顶似地,全身竖起了寒毛。

“千岁殿下……,随妾身一起来吧。我已经很久没遇到目光清朗的男子了。我会让您仿佛置身在梦境。”

女人强而有力地缠住仓桥身躯,在他耳畔甜腻地呢喃。

“年轻人的血想必又红又热,就像蜜那样香甜。我会将你可爱的血舔食殆尽,一滴也不剩……”

那气息闻起来像是花的馨香,又像是血的腥味。

“千岁!千岁!”

鹰司用力摇晃仓桥的另一只手。弹力作用下,罩在头上的薄纱飘然落在地面上。

“你果然不是女性。就算骗得了主上,但却瞒不过佐保身为女人的眼睛。”

见到鹰司整洁的短发后,女人悔恨地咬紧牙齿。

此时的她已非美貌丽人,而是龇牙咧嘴,呈现出凄惨形相的女妖怪。

过于凄厉的面貌让仓桥下意识想抽走手腕,不过身体却无法自由行动。

“你就是用这张男女莫辨的美丽容颜,趁机骗我们的吗?”

“是你们自己要上当的。”

鹰司快速捡起掉落在地面的薄纱,粗鲁地收拢单衣前襟,“快……”,拉住仓桥手臂。

“千岁,快逃!”

仓桥就这样被鹰司拉住,一同从走廊飞奔而出。

“你、你、你!”

女人怒目切齿,好似欲将牙齿咬断般,愤怒地大叫。

“站住,霞!把那男人留下来!”

女人边抓起红色长袍边大声叫嚷。“你说站住,我们就得乖乖站住吗……”鹰司俏皮地吐吐舌头。

看到鹰司一如往常的举动,仓桥总算略微安心了。

鹰司拉着他的手,跑进围绕宅邪的樱林中。

或许是因为先前喝酒的缘故,仓桥的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险些摔跤的时候,幸好有鹰司扶自己一把。

“霞、你……,居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女人是从何得知的?”仓桥疑惑地回头,一看到女人拉住长袍漂浮在空中追逐两人的姿态,仓桥无声地张大了眼睛。

女人宛若夜叉披散著头发,明明穿了一身沉甸甸的衣裳,不过在空中的飞行速度又是那么轻盈快速。

“千岁、站住!千岁!”

被面貌凄厉的女人一喊,仓桥正在奔跑的脚突然力气尽失。

“不可以停下来,千岁!快逃啊、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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