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马走出电话亭时,已近午夜十二点。
确认凌马走到公园后,离他有段距离的拓哉才悄悄地现身。
从凌马瞒着大家离家后,拓哉就一直跟着他。原以为中途一定会被发现,却没想到凌马似乎从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大概被其它事占去心思了吧?否则怎幺会连拓哉在他身后踢到空罐子都没回头呢!?真不像平时的凌马,拓哉越来越担心了。
若说拓哉不觉得凌马可怕,那铁定是骗人的。
他明明是个比任何人都强的男子。
无论肉体或精神力,绝非常人可以比拟。如果那样的凌马还被“某种东西”附身,那对拓哉而言绝对是最恐怖的事情。
但,现在除了相信凌马之外,已别无他法。
如果不相信他,那究竟该相信什幺、相信谁呢?
凌马就是凌马,绝非其它任何事物可以代替。就算还有其它守护自己的人存在,自己仍会一直相信凌马到最后吧!
“现在最害怕的不是其它人,而是凌马本身才对……”
走在平常害怕到极点的漆黑道路,拓哉这样想着。
“所以,这次换我帮助凌马!”
极度坚定的决心。就像凌马每次救助遭遇危险的自己一样,他一定也能帮助凌马渡过难关。
看准了凌马走入公园后,拓哉随之穿越过没有来车的马路。
正面就是公园入口了。在蓝色街灯照射下,可以看见不甚宽广的公园里有一座游乐设施。拓哉小心翼翼地借着四周树木的掩护,移动着脚步。当他站在公园入口时,惊讶地连眨了好几下眼晴。
「为什幺……?」
根本找不到凌马刚刚通过的入口。
非但如此,存公园外侧移动的拓哉就连『公园』本身都看不见了。
明明低矮的栅栏轻易就能跨越过,现在却连栅栏都消失了。
眼前竟呈现出一种『什幺都看不见』的景况。
路过的无趣风景一般人绝不会去留心。若没什幺变化的大楼墙壁,绝不会有人去凝视。一般人类实在没必要去理解这种意识性(选择性)的“不看”所代表的意义。就连拓哉也是,要不是他无意间看到凌马走进那里,他也绝对不会去注意的。
「难道……这就是结界?」
拓哉低喃着凌马曾告诉过他的字眼。
边伸手触碰这不可思议的空间,拓哉干涸的喉咙勉强吞了口唾液。
*
凌马环视着深夜的公圜里。周围一片阒静,甚至不见天际的星子闪烁。
他现在正在他创造的结界内。
和现实的世界分处微妙的异次元。
外界的人类无法看到这个空间。外界的『存在』和『虚无』仅会毫无感觉地通过这个次元而已。
连空气流动都感觉不到的静止空间,有如冰冻星球般没有明暗变化。
轻甩了下穿著长袖棉衫的手臂后,总在右手上的佛珠顺势从袖口垂落。
凌马拿起佛珠,随之解除了它的封印。
「黑炎。」
静静地叫唤着。
随即,黑色的石头表面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宛如某种物体从深沉的海底爬上来一样,凌马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气涌现。
『恭候您的差遣……主人。』
极为平淡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我有事问你。现身吧!」
凌马语声一落,佛珠便沉默了片刻。
凌马将佛珠向前方拋了出去。在落地之前,一个黑色的身影自佛珠里冒了出来。
几乎和凌马等高的脸部,立刻出现了两道细缝。
缓缓开启的魔性双眸,有着迥异于人类的冷淡。
它也和尚存些许暧昧人性的幽灵不同。
就像人类对黑暗有种潜在性的恐惧般,那对不可思议的眼瞳,让人产生了近似对自然灵体或神佛敬畏的心情。
『谨遵主人吩咐。』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我差点杀了拓哉,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凌马压抑着情绪询问着。
他正和一个影子对峙,瞪视着那对有如结冻般的眸子。
『与我无关。』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任意行动,是佛珠里那些魔物造成的吗?」
『——我不知情。』
「统领所有式神的你,不可能不知情吧!」
凌马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显得更低了。
「魔物都在主人的支配下。平常,他们都会待在被封印的石头里。但当主人的“气”通过佛珠时,它们便会往佛珠内流转,就像河川奔流一样。不过,那只有我看得见而已。」
「什幺意思?」
黑炎谜样的回答让凌马讶异地低语出声。
身为人类的凌马无法完全掌握佛珠内的事。魔物们图谋什幺事,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我问你那和我发生的异常现象,到底有什幺关系?」
「无论是我或它们都是主人的属下。主人不在此列故难以理解。」
「难道你叫我让它们附身!?」
扬起了右手,上头还残存着昨日搥墙所留下的瘀青。
那只差点杀了拓哉的手!
「因为我被附身,所以了差点杀了拓哉吗!?」
犹如要强压下心中那份不安似地,凌马怒吼着。
看到黑炎那文风不动的视线,凌马的怒意便不断涌上来。
『主人……我和它们都不可能与主人为敌的。』
黑炎低头朝佛珠望去,已有许多黑色的瘴气从珠身冒出。
众多魔物骚动地自佛珠涌现。在封闭的结界中,连不具有灵视能力的凌马,都能确切捅捉到它们的身影。
那些便是人类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
既非野兽也非人类的魔物、含恨而死的怨魂……以及幽灵。那些讨厌的东西,不断从狭小的佛珠里涌现,并逐渐朝凌马接近。
「黑炎……这些是你弄的吗!?」
紧咬着牙,凌马用掌力将脚边的魔物击退。
凌马的眼神转为锐利,一片微暗中可以看到他身上散发出金色的“气”。
明明没有刮风,公园的秋千却不停摇晃着。
微暗中,怪物们不断从佛珠里冒出。
「——临!」
凌马将“气”聚集在丹田,围绕在全身有如锁链般的瘴气倏地震散。
然而,下一秒许多小型的饿鬼再度缠上他的手足,脚边游荡的黑烟里,还出现了好几个含恨而死的“人脸”。
「可…恶……啊!」
每当使用力量,凌马的胸口就急促地起伏。
被怪物附身后,不但思考变得迟钝,同时还不断涌现强烈的憎恨冲动,就像被煽动要大开杀戒似地。
稍一疏忽,内心那块任何人都有的昏暗地带,便缓缓地掩没了理智。
——绝对不把拓哉让给任何人。
——否则我就杀,杀掉对方…他绝对不会被其它人夺走的……。
「可恶!」
像要挥开那般甘美又残忍的冲动般,凌马用力地甩了甩头。
「我想要保护拓哉。」
犹如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喃后,转而瞪视黑炎。
黑影直直地盯视着凌马。泛着冷光长形的双眸里,不见丝毫的情感。
「如果你要与我为敌,我一定杀了你。」
凌马低沉的嗓音,让黑炎瞇细了眼。
「我的主人啊,我们绝非您的敌人。」
影子再度重复着。
『为什幺您要抗拒它们呢?』
「——住口!!」
在凌马怒吼的同时,一阵强烈的“气”朝黑炎冲了过去。
随后,凌马立即以手掌阻拦了,自己反扑的冲击波 腹部有如被巨大的铁球打到般,双腿朝后退了好几公尺。
「呃……」
低哑的呻吟声自唇间泄出。全身剧烈地疼痛,手腕及双腿有数个地方都像被利刃割伤般抽痛。
空中飞舞的鲜红色血沫,让黑炎细长的双眼瞇得跟线一样细。
魔物都是嗜血的。或许项上人头会不保吧!
从领受黑炎那一刻起,那潜在的恐怖就不停揪着凌马的心。
比起丧失性命,失去拓哉的恐惧更让他难以忍耐,几乎发狂。
像被血液吸引般,开始有些不洁的物体自凌马的脚边攀爬上来。
就算额头的血渗进眼里,凌马也没去擦拭。
被怪物依附的右手手指,现已蠢蠢欲动。身体开始微微震动,看到自己逐渐暴动的身体,凌马不由得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真是什幺都不能信任呢!」
说完,胸口内侧阴暗的团块更加扩张了。
「无论是我,或是你……都不能相信。」
在瘴气的攻击下,凌马的个性变得越来越残暴。
脑中有万千个声音对他大声命令着『杀!杀!杀!』。
嘈杂得让凌马几乎想摀住耳朵。
「——为了取回我的意识,黑炎,我必须毁了你。」
凌马低声喃念着。
在被逼到绝境的残存意识中,凌马只能想到这个方法而已。
『主人。』
黑炎静静地说着,随之朝凌马靠近了一步。
「不要过来,怪物!」
紧抓住蠢动的右手,向前一击使出最后一股气力。
伴随俐落的动作,空气剧烈摇晃着,强劲的气团从凌马的掌心迸射而出。
一股耀眼的闪光朝黑影直射过去。
随后,原本应该魂飞魄散的魔物却……。
——咚!空间剧烈摇晃,深沉的重击音响起。下一瞬间,被强烈的“气”击中,应声倒地的反而是凌马。
就像镜子反射般,刚刚发出的“气”竟朝凌马反扑回来。
他被重击得几乎支离破碎,身体痲痹没有感觉。铁锈似的血抹在口腔中扩散,已经痛得没知觉了。
就算想挣扎起身,却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仰躺在地上的凌马,只能睁着眼瞪视黑炎。
『……主人,您为何要迁怒于我?』
既无憎恨也无怜悯的低沉嗓音。
黑影缓缓晃动,逐渐形成一个男人的模样。
他是个肩膀颇宽的青年。一头长发系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位没有佩刀的武士,不过长相却和凌马十分神似。一双精悍的眼眸加上毫无表情的脸,约莫二十五岁左右。
『主人的性格和“气”都和三代以前这名男子酷似。』
男子用和影子一样的声音说道。
『为何要接受我?为什幺要做出如此自残的行为?』
「……为了保护拓哉……所以无论如何一定需要你。」
有如覆盖住伤口般,柔软的光芒将凌马包裹住。剧烈的痛苦逐渐淡化,不久,棉花般柔软的安心感便充斥了凌马的心灵。
体内泉涌出温柔强韧的“气”。
如果它们只是『流过』而已,那幺只要指示它们方向便能运用自如了。虽是强烈的瘴气,但只要化除为阳就无大碍。只要将它们收为已用便成。
『主人,您希望我做什幺吗?』
「嗯。」
凌马老实地响应着黑炎。
「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感觉到黑炎在身边蹲下后,凌马筋疲力尽地闭上双眼。
***
醒来后,凌马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转头探看四周,发现拓哉坐在地上,头靠在他的枕边熟睡。
凌马的手脚都包裹着绷带。医药箱被打开放在地上,室内仍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不记得自己回到了家。佛珠被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是拓哉吗……?」
他凝视着拓哉的睡脸,不可思议地低语着。
就算现在看到拓哉也没半点杀意。动了动右手的手指,的确是自己的手没错。凌马用右手搔了搔头,放心似地露出微笑。
下了床,轻轻抱起拓哉让他在另一张床上睡下。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悄悄地在他唇上一吻。
「……拓哉。」
感受箸他的鼻息,凌马轻声低喃着。
「拓哉。」
——我喜欢你。
他在拓哉的耳边温柔地轻喃,以代替这句永远不能说出口的话。
看到熟睡的拓哉露出了微笑,他不禁怜爱地瞇细了眼。
离开床边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无论是身体或精神都已轻松很多。
「力量的使用方式……是吧?」
说出口后,凌马从桌子里取出一把小刀。
拆开左手的绷带后,之前破裂的伤口现在只剩下粉红色的痕迹而已。明明之前是那样痛彻心扉,现在却……。
锵……取出刀子后,凌马避开动脉,将锐利的刀子往手腕内侧一划。肌肤被划开的刺痛,让他难受得蹙紧了双眉。
凝视着冰冷的刀刃滑过,血液冒出的景况,他边拿起一旁的佛珠。
*
十月底,文化祭的第二天。
北高体育馆内呈现人潮挤爆的盛况。一般家长及外校学生全都争先恐后地涌进会场。
「大家好,我是广播社社长辻本昭彦,请大家多多指教!!」
留着咖啡色长发的辻本手拿着麦克风出现在会场中。
「现在正值北高特产秋日大注目.文化祭!!终于来到第二天的行程,各种精彩的演出仍旧轰动地上演着。刚刚3—1的『演歌GO GO!』深深打动日本人的心。北岛五郎的表演也相当出色!期待能掳获评审们的心,好得到漂亮的成绩!
哦,请大家看这边!刚刚校长跟训导主任和『美空云雀』合影留念呢!采用这等策略的3—1真是高啊,看来分数应该会很亮丽喔~!」
银色的镜框闪闪发亮,在辻本放声的嘶吼下,场内的群众情绪倏地沸腾。
异常热闹的北高文化祭,每年的优胜奖品可是招待全班去滑雪旅游呢!
尽管比赛项目是自订的,但每年还是有十五个班级左右以演戏方式参赛。喜爱庆典活动的北高学生,每每为这一年一度的大活动热血澎湃。看哪个班级能让在场的观众疯狂,能紧紧抓住观众们的心,那他们离优胜就不远了。
「戏剧部份的压轴!是由饰演小鸟的小松健太所率领的1—8演出『Angel.Princess』。咦~?刚刚班长小松竟送来了一个消息。
哎呀!这可是连话题主角藤守也不知道的消息喔!好了,皆将小松的战术究竟是什幺呢!?请大家绝对不要转开日光,精彩节目马上开演~~~!!」
在辻本逗趣的介绍下,小松的班级立刻就将会场的气氛炒热。
让人看了鸡皮疙瘩直冒的男子迷你裙特攻队,马上让在场的师生们大笑不停。身着男装燕尾服及西装的女同学,则引得女孩子们兴奋得尖叫连连。
当初次穿著礼服的拓哉登场时,观众竟反常地鸦雀无声。
粉红色光泽的缎面礼服,露出肩膀的设计,勾勒出拓哉纤细的颈项弧线。点缀着白花的头纱垂披在脑后,华丽的蓬蓬裙是女同学们的杰作。
尽管没上妆,但光擦了一点口红就让拓哉整体的感觉有了相当大的转变。
明知道拓哉是男的,但那可爱的模样不禁令人错以为他是位秀丽的小公主。
当他那对晶亮的大眼凝视着观众时,全体师生都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这个……」
拓我心惊胆战地环视着会场,不由得用手摀住泛红的双颊。
「我果然很奇怪吧?」
这可不是即兴表演,拓哉真的很紧张。
之前的表演桥段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但自己出场后现场却立刻安静了下来。怎能叫他不担心呢!?
「大家都被公主的美貌震慑住了。」
高?的王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完后,便握住拓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