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某个天气有些凉的日子。
一名身材颀长的青年在早晨的T市车站大楼内走动着。是个有双温柔眼眸的俊秀青年。他在咖啡色毛衣和牛仔裤上,还搭了件白色外套。
第一班电车发车前的车站大楼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他在尚未开店的商店门口站定,没啥兴趣地环视着大楼内部。似乎在找人的样子。
确认过周围没人后,他将食指和中指置于眉心。外套里,卷在手腕上的佛珠此时发出喀琅的声响。
在他闭上眼的数分钟后,好象听到有人叫唤地似地,转头望向右方。睁开眼晴后,他往右边的月台走了过去。
当斋木和真走下楼梯时,月台中央穿著中学生制服的少年正呆呆地望着铁路。
吹着潮湿凉风,没什么人迹的月台。晨雾中,那呆立在白线外侧的少年并不像是在等车的样子。
看他纤弱的模样,好象电车进站就会将他吹跑似地。
「你在等电车吗?」
和真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年询问着。
「咦?」
少年转过头后看到眼前穿著风衣的青年,不禁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是个面貌端整,看起来挺乖巧的孩子。
「是的,我在等电车……」
在青年温柔的凝视下,少年小声地嗫嚅着。
「是吗?」
和真点了点头后,他立刻移开目光,低垂着头。
「你这样实在挺危险的,再稍微退后一点比较好喔!」
和真拉起少年的手腕,将他拉进白线内侧。
「要搭下一班电车吗?」
「嗯,大概吧……」
少年一脸讶异地望着和真亲切的笑脸,边含糊地响应着。
——……为什么这个人会特地过来跟我说话呢?
实在搞不懂。在这之前,都没有人会在这月台上跟我说话啊!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这样想的当儿,少年突然伸手轻触了下额头。
——……目的?
明明好象要想出什么了,头却突然一阵剧痛。
「头痛吗?」
和真询问着,并伸手覆在少年的头上。
「怎么样,已经不痛了吧!」
「咦?」
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后,少年便将置于额头的手放开。再度认真地望向那名青年。的确,原本的阵阵抽痛现已消失。
「你是?」
「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月台上,便想过来跟你说说话。」
彷若搭讪的台词惹得少年一脸惊奇,让和真不禁轻笑出声。
「哎呀,你等的电车来了。」
少年望向和真指的方向。一辆电车正缓缓进站。
突然,少年不安地望向和真。表情满是惶恐……。
“放心吧”和真安慰似的大手轻放在少年肩头。
在他接触到的瞬间,少年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起来。好温暖的手掌啊!那份温暖几乎让人卸下层层的心防,心情十分轻松。
电车无声地滑进月台,车门正好在两人面前静静地开启。
「你想搭这班车吧?」
和真的声音温柔地包裹着他。
少年极度坦率地点了点头。正当少年要踏出步伐时,却不禁犹豫似地转过头。
「我……我真的能搭上这班车吗?」
「嗯。」
温柔的眼眸闪了闪。
「快去吧!」
和真鼓励似地推推少年的背部。
上了电车后,少年连忙又转过头来。
「那个,我……」
正当少年想说些什么时,车门已无声地关上了。
喀哒……电车发动。少年头抵着车窗,对着和真不停开合着嘴巴。
「已经没事了。」
不知是否因为听到和真的声音……少年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显得相当开心。车窗内的少年对和真挥着手,嘴形不停呼喊着“谢谢”。
「再会了。」
送行的和真也是一脸慈爱的笑容。
「请你放心的去吧……」
凝望着电车离去的方向,和真一脸满足地瞇细了眼睛。
那是那孩子“想搭的电车”。为了去高中入学考试的试场,他大概一直在等这班车吧!他并未察觉自己已被电车辗死。
大概是不小心被人潮挤落铁轨,而惨遭意外吧!此后,并未发现自己已经『死亡』的他,脑中就只留下“想搭电车”这模糊的印象而已。
刚刚少年搭乘的电车其实并不存在。
其实只要跟他说『电车来了喔!』、『好了,快上车吧!』就可以。尽管那是幻觉,他只要能搭上电车那就没问题了。
这么一来,他就能安心地前往下一个该去的地方。毫无牵挂地成佛了。
「如果跟凌马说,他一定会觉得“麻烦死了”吧……」
一想到自己的弟弟面对灵体时,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对方打得魂飞魄散,和真不禁苦笑。
如果放着那名死去的少年不管,他极有可能拉着活人一起下地狱。如果他真的成为恶灵的话……。
『为什么你要这么费工夫呢!?』
凌马铁定会这样吼他吧!
那名少年已经被他净化了。之后,再叫凌马来处理善后也不迟,不过……
『你难道要我放着拓哉不管!?』
就算是一小时,凌马也绝不会离开藤守拓哉的身边。
虽然,他和弟弟同是高中一年级,但却是个极容易被灵体附身的孩子。
「大概又会生气吧!」
想象着怒吼的弟弟,和真开心地烦恼着。他对有张可爱娃娃脸的拓哉有股超乎友谊的感情。
「对了,要不要打个电话气气他呢?」
伸了个懒腰后,和真迈步往前走。
当和真封印完灵体正准备爬上楼梯时,头顶却突然传来翅膀震动的声音。一只大型的乌鸦从月台屋顶振翅而下。
猛地,脑后的发丝像被拉了下,使得和真转过头,对面月台一名背着包包的高中生映入眼帘。
电车立刻进站,学生似乎搭上那班电车离去了。
电车离去后的月台又恢复了异样的寂静。只是在和真心中残留下莫名的黯淡和不安。
瞬间,眼界一隅似乎还残留着乌鸦停在少年身上的影像。但,当它在少年背后张开翅膀时,却猛然消失了……。
“难道是……式神!?”
***
十一月初的礼拜六,晴天下的北高操场,放学后的足球练习赛正热烈进行着。
「听好,后半场我们一定要迎头赶上!」
1—8的班长.小松健太,在澄澈的晴空下摆出斗志满满的姿势。
「加油方面就麻烦你们了~~!」
「好~~的!!」
班上同学元气十足的模样,让小松开心地笑着。
这名被阳光晒得相当黝黑的男子,每天都朝气蓬勃地周旋在班长和足球社团的事务中。身为班级领导者的小松,是个公平对待任何人的少年。不过,有时他也有任性的一面。像这次的足球练习赛,他就理所当然地认定班上同学必须全体参与声援活动。
「……小松,我们不是只能上场一下子而已吗?」
看到后半场开始不到五分钟便从球场上回来的小松,藤守拓哉不禁小声地抗议着。原本抗议着要回家的拓哉,还被小松硬生生垃了回来。
「藤守啊,我们才一年级所以无所谓啦。要是在学长面前太出锋头,那可不太妙喔。你那精湛的球技就等明年再说吧!」
「那,你明年再叫我来不就得了!?」
——你说是吧!
拓哉转而寻求身边男子的同意。被拓哉晶亮的黑眸一望,斋木凌马不觉瞇细双眼温柔地笑着。平时锐利的眼眸瞬间软化下来,变成让女孩子心荡神驰的柔和面容。他那表情只为拓哉展现。
尽管凌马在北高也有所谓的后援会,但却没有女孩子敢去告诉他。
「是场不错的比赛。我们就看到最后吧!」
低沉的声音响起,凌马安慰似地轻拍拓哉的肩膀。
「斋木,实在麻烦你了。」
「还好啦!」
看到小松向凌马感谢的模样,拓哉不禁轻笑出声。
算了,若是小松和身为保护者的凌马都没意见,那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所谓啦!
在学校盛传的流言中,凌马不但和拓哉同居,还是他的贴身保镖。但,对于这被炒得火辣辣的传言,两人可真是兴趣缺缺。
拓哉的体质异常容易被灵体附身,而凌马则是个使用佛珠驱魔的能力者。相信四周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吧!
「也没那么讨厌吧!」
「话是这样说啦,不过我们班每个礼拜都有活动耶!」
拓哉朝着屈身对自己耳语的凌马反驳道,并随手拨了拨自己褐色的头发。
「虽然小松人不错,可是……」
就算对小松不满,但实在无法否认这点。
小松的确是个热爱自己班级及同学的少年。而且,1—8的全体同学也都热烈地响应他,使得班上同学的感情和全体气氛都非常融洽。
面对这个团结一心、讴歌青春的热血班级,拓哉最近也不得不勉强自己加入他们了。
「如果觉得麻烦,那我去帮你回绝掉好了。」
看到凌马的微笑,拓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同时也羞愧自己老是抱怨个不停。
「不用啦,我自己去说就好了。」
拓哉拍拍胸脯说道。并将过长的袖口推高至手腕处。
「因为我讨厌别人说你是我的保护者。」
「是吗?」
凌马温柔地响应着。
“将袖子卷起来不是比较好吗?”
看着拓哉过大的制服,凌马不禁这样想。
「那个西高的守门员,个子虽然小却很厉害呢!」
「嗯,刚刚小松还说他是一年级的正式选手呢!」
凌马赞叹地回答着,而拓哉也忘了刚刚的不愉快,尽惰沉醉在精彩的比赛中。
凌马一脸满足地交抱双臂。认真看着球赛的拓哉,尽管嘴上抱怨个不停,却还是相当喜欢足球。
看着表情不断变化的拓哉实在很有趣。一下子吃惊得睁大双眼,一下子又兴奋地拉着自己的袖口,娇小又娃娃脸的拓哉不管做什么都十分可爱。
「啊,笨蛋,漏掉啦!北高实在太逊了!」
拓哉那圆嘟嘟的桃红色嘴唇上下开合着,让凌马显得有些困惑。
正因为熟知那嘴唇的触感,他才会老想些有的没的,稍不注意就让表情透露出太多的遐想。真是糟啊!
「唉~,他绝对没在看比赛的~」
「斋木看起来一副色瞇瞇的样子~」
「平常一副凶狠的模样,只有在拓哉面前表情才会软化下来。」
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对凌马品头论足。
「但是他实在好帅喔~」
「那样的斋木也很可爱呢!」
不过,凌马本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了解,这群女人竟因他这点而开心不已吧!
「啊,输了!」
当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拓哉不由得低语道。
「可恶啊~~!」
足球社的社员们和小松,面对着操场挥动着拳头宣泄满肚子的懊悔。
「全都被那家伙挡下来,太可恨了!」
犹如在讲述他人的事般,拓哉指着身穿深蓝色球衣的他校守门员叫道。
这时,那名守门员竟朝拓哉的方向瞧了一眼。从球队女经理那里接下某件东西后,便朝拓哉直直走了过来。
「咦?」
拓哉慌忙放下手指。
「哇,是本田同学耶!」
「呀~怎么办?他往这里走来了!」
周围响起北高女生阵阵的尖叫声。不知是否因为他才一年级就获选为正式球员,亦或他沉稳外表的缘故,这位名叫本田的男子似乎相当有人气。
原以为对方不爽拓我用手指着他而前来理论,没想到来到眼前的男子竟露出了一脸怀念的表情。
「你是藤守吧,藤守拓哉是吧?你还记得我吗?」
「什么!?」
——好怀念喔~,这样说着的男子身高将近一七五。尽管在守门员里算是身材娇小,但灵敏的动作却相当了不得……拓哉记得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啊!
「是我啊,本田聪史啊!好久不见了!」
他用还戴着手套的手梳了梳前发,将刚刚从经理那里拿来的银框眼镜戴上。隔着眼镜微笑的咖啡色眼晴,有着运动型少年少见的纤细。
「本田?」
「嗯,我一直很想见你呢!藤守。」
看到拓哉一脸呆滞的模样,本田脱掉手套张开双手,打算紧抱住他以表怀念。这时,拓哉身后的凌马表情不禁一凛。
「你一点都没变呢!从以前就那么可爱!」
「咦……等一下!」
完全被对方气势压倒的拓哉,不禁向后退一步。在他撞到凌马后,凌马随即抱住了他,并顺势挡开本田的攻势。
瞬间,两人目光对峙,不过被夹在中间的拓哉没看见就是了。
「我是和你同年级的本田,难道你忘了吗?」
「同年级的……?」
慌张地从凌马怀中逃开,拓哉指着自己的脸疑惑地凝视着本田。在拓哉晶亮大眼的注视下,本田害羞似地脸红了起来。
「就是国中的时候啊……」
「本田同学,我们是你的超级fans!」
「本田你竟然甩开我们,实在太过分了!哇喔!藤守!!」
本田的话都还没说完,一大票娘子军团和西高足球社的社员,便一股脑儿地冲杀过来。
「刚刚的比赛里,本田的表现实在太精彩了!」
「啊,我现在……」
还想说些什么的本田被女子兵团包围后,便被西高的社员们集体排拒在外了。
「你就是北高文化祭上演公主的人!?对吧!」
「外面有卖你的照片,而且西高的报纸上还刊登你的消息喔!」
西高的社员们各个争先恐后地挤到拓哉身边想跟他说话。
「真是太棒了,本人竟然这么可爱。」
「藤守同学,我现在就带着照片,请你帮我签一下名!」
突然被西高男生团团围住的拓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有来西高的文化祭吧?我们班弄的是『捞金鱼』啊,我还服务过你呢!」
「你还进过我们教室啊,记得吗?」
「完全不记得。」
面对眼前这群兴奋异常的男生,拓哉用力地摇摇头。上个礼拜他的确去过西高的文化祭,但他就只记得吃过的东西而已啊!
「我们是你的fans。请跟我握手吧!」
「我也要!我也要!」
男子们纷纷朝拓哉伸出手,不过都被凌马从身后拍开。凌马扬起下颚巡视着众人,原本骚动的社员们各个冷静下来,甚至苍白了脸。
「拓哉,回家了。」
抱着拓哉的凌马低声说着。尽管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眼前的苍蝇们惊恐地为两人让开一条路。
——又来了……尽管这么想,拓我还是迅速地迈开大步。
「等一下啦,藤守。我不一样啊!」
身后传来本田的吼声,当拓哉正打算转头时却被凌马伸手挡住。
「不准看,要是你看了,等一下全部的人都要追上来了。」
「嗯。」
跟不上凌马脚步的拓哉小跑步走着,心里实在有些挂念那名叫做本田的男子。
*
晚饭后,洗过澡的拓哉穿著睡衣朝厨房内侧望去。
「凌马,该你洗澡啰!」
「嗯,我知道了。天气冷,去加件衣服吧!」
「嗯。」
当卷起袖子整理善后的凌马转过头来时,拓哉恰好将毛巾卷在头上,一脸放松的模样。
「你泡过头啰!」
「脸很红吗?」
披着羊毛衫的拓哉靠向凌马身边。
「很红呢!对了,头发要擦干才行喔!」
凌马停下了清洗的工作,拿起毛巾帮拓哉擦头发,此时的拓哉也愉悦地开上眼睛任他那么做。
有如小猫般的动作,和小学时完全没变。只要和凌马在一起他便能完全地安心、放松。
濡湿的发丝贴着脸颊,散发出洗发精甘甜的香味。白皙的肌肤透着诱惑似的香气,那种令人想紧紧拥住他的芳香。
湿润的发丝缠茗纤细的颈项,看起来十分诱人。每当拥抱拓哉时,那张可爱的童颜便显得妖烧万分,总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拓哉。」
当他正想吻住拓哉时,突然一阵电话声让拓哉急忙转过头。
「会是谁呢?」
拓哉迅速离开凌马的拥抱,往起居室走去。
两手僵在半空中的凌马,无言地注视了冰箱片刻。
「可恶啊!」
额头砰地抵住冰箱,朝起居室望去的凌马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