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的名字原是写做『凌魔』,有“凌驾魔物”的意思。」
「凌驾……魔物……那是什么意思啊?」
拓哉这么问他。那时他们两个人都还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就是不输给任何一个东西的意思啦!」
「哦~,好厉害喔!果然凌马是最强的。」
看到一脸感动的拓哉,凌马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只手拿起父亲给他的佛珠,有些得意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拓哉,所以我会永远守护着你。」
「嗯!」
拓哉张着大眼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凌马,因为你好强喔!」
看着眼前脸泛红潮的少年,凌马一脸开心的模样。那是班上所有同学都不知道,唯有拓哉看得到的纯真笑脸。
*
四月,盛开的樱花在校园中随风飘舞。
樱花纷飞的天空下,校长那滔滔不绝的演讲沉静缓慢地飘散在空气中。使得台下的莘莘学子听得是昏昏欲睡。
或许这种集体催眠似的演讲便是各校校长的独门绝活吧!
新生藤守拓哉,和他四周站着的学生一样,早已进入摇头晃脑的瞌睡状态。从那沾黏着花瓣的头顶到穿著鞋子的脚底,全长一六二公分,身上穿著一套因为“今后可能还会长高”而刻意做大的松垮垮制服。
每当睡得东倒西歪而睁开眼睛时,便能看见他那对大大的双眼皮眼睛,以及那小巧的鼻子和一张樱桃小口,精致的五官和那张圆嘟嘟的蛋脸相当速配。
从小学起,不管男女老幼都会说『相当期待你将来的样子喔!』的可爱脸蛋,今后真能如自己所期待的那样,长成一张具有男子气概的脸吗!?这可是他本人最在意的事啊!
认识拓哉的朋友绝对不会提起他外表的事。因为拓哉可是那种会因别人嘲讽他的外表,而立刻海扁对方的冲动份子呢!
所幸,这所高中并没有同一间中学毕业的同学。因为父亲在老家的邻县买了房子,进而搬家变换了学区,所以这里并没有认识他的人。这虽让拓哉感到些许寂寞,不过大部分的心情还是充满了感激和兴奋。
在他那看起来极为干爽松软的茶色头发上,已经积了好多片樱花瓣了。
晴朗天空下的入学典礼,拓哉沉浸在今后融洽的同学情谊中,摇摇晃晃地继续瞌睡下去。
全部的新生共分八班,分布在工、三楼,并以两座楼梯为中心左右各两个班级。所有的校舍都经过巧妙设计而联系在一起,不过似乎是战后增建的结果,一不小心就可能搞混而迷路。
拓哉的一年八班,位于老旧水泥建筑物三楼的最西边。打开教师座位旁的窗户,眼前就是三楼的走廊尽头。
在西侧的墙壁上有一道可以出入的门。不过,应该是要等到非常时刻,那道门才能打开吧?就在拓哉这么想的当儿,突然听到哒哒的爬楼梯声。
「打不开……」
门把喀擦喀擦地转动着,门对面那个听起来是男同学的人这样说道。
「你先等一下。」
八成是哪个新生一时疏忽将自己锁在外面吧!这样想的拓哉慌张地探向门锁处。
「快点打开……」
因为门对面的人急切的叫喊,让拓哉手忙脚乱了起来。但,满是铁绣的门上,除了门把之外,并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喂……这扇门没有门锁啊!」
如果对面找不到上锁处,那么这边应该有才对啊!不过,也可能是整扇门都因严重的生锈而无法打开吧?
「拜托你……帮我开开门啊!」
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可怜。
「不行啊,你要不要从外面练进来?」
拓哉咚咚咚地敲着门,不过门的对面却已没有了回音,一片静寂。
「喂,藤守~」
「藤守同学。」
班上的新同学们轰地蜂拥而出。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大家却已经打成一片了。
就在拓哉想开口说话的同时,有人围上了他的肩膀,随即被大家团团包围住。看来,位在同一个学区内且念的又是公立高中的他们,之前都已经认识了。
边回答着班上同学拋过来的种种问题,拓哉边担忧地望向刚刚那扇门。或许他了解到这样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便放弃地绕道而行了吧?
「藤守,你是念哪所中学的啊?」
记不得他名字的男孩子这样问道。
「西部。」
「没听过耶。」
应和着他的话,周围的同学也一片哗然。
「那小学呢?」
「鸭川。」
「更没听过了。」
又是一阵喧哗。拓哉感觉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又怎么样啦!在这些家伙眼中,外县市来的人就这样稀奇啊!?
看来,这样的景况连几乎是直线思考的单细胞生物拓哉也快受不了了。
「喂,那你喜欢的女孩子类型是什么呢?」
「比我娇小的女生。」
就连他这样超级冷淡的回答,也让周围的女孩子尖叫连连,天啊!虽然他和身边的女孩子身高差不多,但他那张有如偶像般的可爱脸庞却赢过她们太多大多了。
「喂、喂,藤守。我们现在刚好要去玩,你要不要一起来啊?」
皮肤黝黑、长得有点滑稽的男同学顺口一问。这还真是谜样的强力团队精神啊……拓哉内心不禁赞叹。为了不重蹈中学时代的错误,在这里可千万不能引人注目啊!
「我有事。」
——对不起。说完这句话并迅速离开时,才没走几步拓哉便倏地停了下来。
「凌马……!?」
他的声音让班上同学都抬起了头。拓哉吃惊地张着原本就大大的眼睛,老早将身后的同学拋到脑后了。
「是凌马……吗?」
口中再次低喃着,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猛望着走廊的另一例。发现拓哉的注视后,从五班教室走来的学生全都停下脚步,并抬起了头。那是个肩上背着偌大运动包包,体格相当好的高大少年。
「拓哉。」
他低沉的嗓音越过隔在两人间的十公尺距离,直传拓哉的耳朵。
「你回来啦!」
对方瞇细了眼温柔地点点头,原本僵硬的表情瞬间放松。
「搞什么……嘛,现在才回来,已……已经太晚了……」
胸口一股难受的怀念感觉泉涌而上,让拓哉的话哽咽得断断续续。他那颀长的身材、宽阔的臂膀、消瘦的脸颊虽然和以前大不相同,但确实是他没错,是那个小学毕业便转学到东北的斋木凌马没错。
「凌马你这混蛋,谁叫你突然不见的~!」
身后的同学一阵哗然。面对湿润着眼眶的拓哉向自己靠近,凌马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张开双臂。就像电影情节中,恋人历经千辛万苦后的感人重逢一般……。
突然,啪地一声。强烈的冲击声响起,娇小的拓哉在凌马眼前约一公尺处被弹开。简直就像用力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壁般,拓哉的背部激烈地撞上一旁的窗户。
「为……为什么啊!?」
看着眼前抚着头显得相当混乱的拓哉,凌马一脸困扰地缩回双手,随即「哎~」地叹了口气并搔了搔头。
伸手往胸前的暗袋探去,从里面拿出条长长的东西来。喀琅!当拓哉看见发出轻微撞击声的黑色佛珠时,身体反射性地向后退。
「又、又附在我身上啦~!?」
从小学以来,这句话便成为拓哉常挂在嘴上的怨言之一。
*
「等一下。」
说完后,凌马将佛珠垂挂在手上,旋即开始画圆似地晃动。喀啦!喀啦!
「——哈!!」
哔!一股气随着凌马的拳头击出,随之拓哉的身体便有如虾子般倏地蜷缩跃起。
耳边响起一阵海潮拍击似的声音,随即便感觉到某样不知名的物体,从肩膀及背部缓缓抽离。就像一张覆盖在身上滑润黏腻的透明薄膜消失了一样,身体顿时轻松不少。
「凌马……」
就在拓哉的手被捉住并提起时,身体瞬间一热。就像刚从冰箱中出来,体温霎时升高两度一样,相当不可思议的感受。
拓哉的头发随着轻飘的微风及樱花瓣,微微起舞。
「你还是跟之前一样啊,拓哉。」
瞇细了长形的眼眸,凌马在飞舞的樱花瓣中微笑着。刚刚那股令人无法亲近的强势面容,瞬间软化成温柔的神情。
站在身后看着他的女生们,个个有如见着了白马王子似地眼中闪耀着光辉。那是张带着野性魅力、精悍男子的笑脸。
在他离去的这六年间,拓哉一共长高了六公分。不过,凌马的发育似乎更好,因为两人的差距已经拉成这般大了。
「你是吃什么东西才长成这样的……」
「嗯?」
见拓哉无意识地低吟,他不由得弯下了腰。完全不在意身后1—8的全体同学正张大眼睛凝视着他们。
「怎么了?」
就像大人在问小孩话似地,凌马靠近了拓哉。拓哉和之前完全没变,这点让他开心极了。
但是,看着凌马的脸,拓哉心中的问题却像山一般高。
——我真的很想见到你!不,与其说是想见面,不如说是想问清楚为什么要丢下我独自到东北去!?直到长这么大才回来!?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所有的抱怨和不满全都充塞在脑中,混乱地搅在一起。
「要我抱你吗?」
突然凌马的口气变得担心起来,几乎是同时,拓哉的身体从地面浮起。丝毫不在乎身上早已有个沉重的大包包,凌马轻松地将拓哉横抱起来。
至少也该说声『如果走不动的话——』嘛,怎么可以擅自把人抱起来呢!?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僵直的拓哉就这么被抱走了。
多亏此举,刚刚那件“芝麻蒜皮事”,便从他们的脑中彻底消失啦!
在一楼的鞋柜处将拓哉放下后,凌马迅速地将室内鞋换下。
「我背你吧:」
说完后,他便取来拓哉的鞋子蹲了下去。
班上的某些同学正在楼梯的一角窥视着,但和拓哉对上视线后便逃之夭夭。
「咦……?」
茫然望着他们的拓哉突然清醒过来,瞬间脸色刷自。望见脚边的凌马正打算将鞋子套上自己的脚。
「你在做什么啊!?」
拓哉的脸庞瞬间火红,慌忙挥着手。这期间,凌马已将他的鞋子穿好并且站了起来。
「已经没事了。」
拓哉的肩膀被轻拍了几下,头上还传来变声过后的低沉男性嗓音。眼前正好对上凌马的制服前襟,那精瘦的大手正梳拢着头发。两个人都已不再是小学生了。
「可恶的家伙,都是你的错!!」
痛捶着眼前这个高自己将近二十公分的男子胸口,拓哉逞强地大声叫道:
「你要给我负起责任!!」
*
打从小学四年级同班以来,斋木凌马和藤守拓哉在毕业前的三年间,全都编在同一个班级中。
凌马是附近寺庙住持的次男,从一开始便是个很会念书、散发着成熟气息的少年。身高也是在那时候猛地抽高,运动方面更是在行,是个动静皆宜的全才型模范生。
他那稳重的仪态及言行,对班上同学来说,就如同老师般高高在上。
「我只不过是个小鬼而已啊!」
之后,从凌马对拓哉的抱怨中可以察觉,那年代孩子的思考模式相当容易受到外在的影响。因为四周的人都这么看待他,所以他必须时时戒慎恐惧,提防自己的行为,以免出现偏差。
说实在的,这对一个孩子来说真的很累,不管他有多成熟都一样。
从小他便发现自己、部份至亲,甚至某些人,能够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当时,他便已明白人类和灵体的差别,并了解到不能将看见的异象,随意告诉他人的道理。
没想到原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却因此得压抑本性,变得沉静地近乎不正常。
「我可以叫你凌马吗?」
刚升上四年级的时候,第一个来跟他讲话的人便是拓哉。望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年,他那份纯真实在让凌马感动。
就像家中饲养的小动物般无害而可爱,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无邪及那份爱娇气质浑然天成,让人不禁想紧紧地摊住他,忘情地磨蹭他那柔嫩的脸颊。
拓哉看起来虽然相当精神,不过似乎很快就会感觉疲累,彷佛连自己的影子都嫌吃重似地拖着脚走路。随即,凌马的视线被他身上拖着的种种物体吸引住。
就像包围住拓哉那娇小身躯似地,数个灵体沉重地压迫着他。一旁的凌马光看都觉得耗费体力了,也难怪拓哉会那样吃力。
「我们当朋友吧!」
他之所以这么说,纯粹是想帮助拓哉。在班上拥有超人气的拓哉,因为身体的关系无法和同学一起到外面玩。看着眼前这个只能呆望着教室外的少年,凌马总觉得做跟与大家保持距离的自己有些相似。
——我就帮他去除身上的坏东西吧!
原本只是这种单纯的想法,但随着时间的转移却变了质。
「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喔!」
被凌马拖进没人的体育仓库后,拓哉不禁哭了出来。
「不要,凌马,好痛喔,唔哇哇~」
一向温柔的凌马突然在黑暗中用力敲打着拓哉的头部及背部,让他大声地哭喊着。
「对不起,马上就好了。」
虽然觉得拓哉很可怜,但在每次的敲打中,他身上的黑暗物体确实逐渐减生了。不知道除灵这种高等技术的凌马,只能利用这方法拼命帮助拓哉。
结束后,他抱着已经“干净”的拓哉,.抚摸着他的头,并轻拍着拓哉那虽已安定下来,却仍因啜泣而起伏的背部。
在黑暗的仓库中,凌马感到莫大的疲倦。
「我做了不好的事吗?」
「不是的,我只是帮你赶走附在你身上的脏东西而已。」
按着太阳穴,凌马缓缓地调整呼吸。看来这套自己发明的除魔法倒是挺吃力的。
「真的吗?真的不见了吗?」
拓哉紧抓着凌马的衣服,吞吞吐吐地低语着。一向天真单纯的拓哉,这时也只能相信凌马所说的理由。否则,他实在无法忍受之前发生的一切。
「还要、再打吗?」
「已经不用了,现在你应该觉得轻松多了吧?」
仔细思考过后,拓哉点了点头。虽然背部兀自阵阵刺痛,不过经凌马这么一说后,身体似乎真的轻松不少。
之后,凌马拿出点心请他,而拓哉也将先前发生的事忘得一乾二净。望着事后还能跟自己融洽地玩乐,并一脸满足地回家的拓哉,凌马好生羡慕。
不过,拓哉的体质似乎非常容易招惹脏东西,不久他身上又像背着沉重“包袱”似地,拖着脚走路了。
“哎呀呀,真是糟糕啊!”
虽然这样想,但凌马却从未想过请求身为住持的父亲帮助。想独力守护拓哉的决心,与其说是基于重视朋友而来,倒不如说是独占欲还来的贴切。
*
「真是的,我最讨厌凌马了!」
拓哉大声叫喊着。
等升上五年级之后,他已经是个十足健康活泼的孩子了。不怕生又充满朝气的少年原本就很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所以,当自己变得健康后,拓哉不免开始怀疑凌马的居心。
「下次你再这样做,我可要痛扁你喔!!」
满脸泪痕紧握着拳头的拓哉愤怒地叫道。
而凌马却依然以一句「抱歉」带过,没有任何说明。因为,他早已决定绝不说出任何会让拓哉害怕的事,但没想到这却让拓哉彻底误认凌马是“因为看不顺眼而欺负自己”。
原本就很受欢迎的拓哉逐渐在团体中取得领导者的地位。在那一年里,拓哉都以环绕在身边的朋友为盾牌,而完全漠视凌马的存在。
等到升上六年级之后,他几乎已忘掉自己为什么要讨厌凌马了。脑中只留下四年级那一年被他欺负——这模糊的记忆而已。随着记忆的模糊,再加上凌马的超强人气,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拓哉的心中,竟变成『长得不错的跟屁虫』了。
“现在更是不同于以往的讨厌。就是这家伙,害我的人生有了最大的弱点!”
身为高中生的拓哉默默地想着。
凌马回来他的确很开心。
——但,拓我心中却依旧为之前那件事烦心着。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可是个信誓旦旦说着『怎么可能有幽灵这种东西呀!笨蛋』」的豪气少年郎呢!
*
那件事是小学六年级夏天、在森林小学发生的。
当时A县「青年之家」这处深山内的机构,以让小学六年级学生多亲近大自然为名,安排校内的学生到那里体验三天的集体生活。
远足加上外宿,再也没有其它东西更能吸引这年纪的小孩了。对他们来说,这可是极度兴奋的大事件啊!
和都市不同,高原上的夏天显得特别凉爽,处在和平常不同的环境中,拓哉相当开心。只记得那几天白天就在森林里散步、河流里钓鱼、或在岸边烤肉,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年少记忆。
即使到了晚上,也因为大家都聚在一起而感到开心不已。同一个房间内,班上同学聚在一起喧闹着。
首先是邀女孩子一同参加的惯例游戏——试胆大会。只要让身旁的女同学尖叫出声便赢了。光是听旁人描述游戏内容,拓哉就已经兴奋地跃跃欲试。
在他们这年纪,男孩子的精神年龄总是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小上三岁左右。所以,身为正义使者的孩子王拓哉,当然能在班上取得和凌马不同意义的偶像地位。不过,得意自己的长相在女孩堆中吃得开的自信,也只到这时候为止了。
鼓起勇气事先确认过在森林中设下的节点,随后只要对身边的女孩子说「放心地跟着我吧!」,她们便会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这对拓哉来说,称得上是最正常也最幸福的年代。
「这棵树上曾有人吊死过喔!」
站在阴暗的林间小道,拓哉这么对身边的女孩子解释着。那是早上才听老师说过的故事。虽然不知真假,不过用手电筒照射后,果真在粗壮的树干上发现一条几乎腐烂的绳索垂挂着。
「当时脖子伸得很长喔!」
拓哉还用自己的两手比划着。
因为周围的女孩子个个失声惊叫,所以他还刻意伸手扯了扯那条绳子。突然,手掌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握到腐烂潮湿的绳子后,身体反射性地泛起鸡皮疙瘩。
「搞什么啊,根本就没事啊!」
虽然感觉到异样的寒冷,但他还是忍住内心的不安笑着说。在女孩子面前感到恐惧,这对当时的他来说可是相当逊的事。
见识了拓哉意气风发的表现后,一行人各自回到房间,途中拓哉独自离群前往洗手台。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学校雷同,六间可供二十人睡觉的大房间并排着,北侧则有相当宽广的走廊,而每个房间前面都有个石造的洗手台。
厕所则是左右出口各有一间,二楼的格局也是如此。这栋洋溢古老气息的建筑物,怪异得让人不敢晚上独自进来。不过,今晚上下楼层共有六个班级、二百五十名学生待在这里,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好奇怪喔……?”
明明没有黏到东西,但不管怎么洗,手上那股恶心感就是消除不掉。拓哉开始后悔起刚刚做的那件蠢事了。
此时,他的肩膀被敲了一下。
「什么?」
转头却见一张白色的脸庞,拓哉二话不说惊跳了开来。
「是~我~啦!」
一阵相当不悦的女声应道。
「小高屁!」
一道焦躁高昂的叫声后,拓哉怒瞪 眼前的女孩。斋木高见,留着一头及腰的飘逸长发,十分受男孩子欢迎的隔壁班班长。而且 她还是拓哉讨厌的凌马的堂姊。
「谁说你可以叫我小高屁的,真没礼貌!」
「叫妳小高屁就已经很对得起妳了,干嘛啦!来恐吓我啊!?」
「——小鬼!真是的,简直就跟凌马没得比。」
斋木高见刻意挑拓哉的痛处猛刺。明知他是火爆脾气,还故意拿他跟凌马比,摆明了就是讽刺嘛!
只会对拓哉摆出那种“只有凌马才称得上是男人!”的表情,在其它人面前就一副『头脑好人又温柔的班长』模样,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嘛!
如果是在人前叫她「小高屁女!」,她还会装哭说「好过份……」呢!真是个恶女啊!!虽然拓哉讨厌凌马,但他更讨厌这个坏心眼的女人,简直跟天敌没两样。
「对了,你要干嘛啦!」
听到拓哉高声嚷嚷,她突然沉思似地歪着头。身材高?的她,看起来就跟中学生或高中生无异。
「人家是来找凌马的啦……」
看到若无其事低语着的她,拓哉竟有些失神了。倘若她安静不说话,那十足十是拓哉这年纪会憧憬的大姊姊类型呢!
「藤守的……」
欲言又止的地想起了刚刚为何拍拓哉肩膀,而缓缓转过身去。
因为当她走在阴暗的走廊时,突然看到正在洗手的拓哉肩膀垂下了一条长长的绳子。就在她想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拍了下拓哉的肩膀时,才发现他肩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她从小就常常看见这类东西。不过,身为斋木家人的自己及凌马,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时都知道那是严禁说出口的。
“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是藤守啊!”
她这么想着。
当她看见那东西时虽然感到强烈的厌恶感,但拍了下后便消失了……。虽然,高见自己也不太清楚个中原因,但她实在搞不清楚凌马为何对眼前的少年如此执着,这点让她相当不悦。
从旁人眼中看来,两人几乎没有交集。凌马老是摆出一张扑克脸,不太流露自己的情感。但,她却能敏感地察觉到凌马的焦躁。
与其说这是高见的特殊能力,倒不如说那是女孩子的直觉还来得恰当。
「可恶,到底是怎样啦!」
无视在自己身后发怒的拓哉,高见打开男子房间的拉门径自走了进去。就算将实情说出来,也只会让那些“看不到”的人疑惑自己脑袋有问题而已。这点高见再清楚不过了。
——搞什么鬼啊……。
独自伫立的长廊上一片寂静,彷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一样。只有昏黄的电灯泡微微地照明而已。
突然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涌起。
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向自己接近一样,拓哉不禁屏息凝视着走廊上黑暗的窗户及长长的信道。
「是我的错觉吧!」
因为在意高见那不自然的态度才会有这种错觉吧!拓哉奋力摇头想将脑中那畏缩的自己赶出去。
「一定是错觉……」
说出口后自然安心许多。拓哉将湿淋淋的手在T恤上擦了擦,边警戒着背后边迅速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好慢喔,拓哉!」
「等你好久咧,拓哉。」
「好啦!」
进入房间后朋友们的问候声此起彼落。拓哉漫应着,现场的明朗气氛让他放松了不少。
房间的一角,凌马正在和高见讲话。或许是在意两人的成熟仪态,大家只敢远远地围在两人四周,没有人敢去嬉闹。就算真有人敢去嘲弄他们,只要被凌马那稳重的眼神一望、高见那么微微一笑,也只能红着脸闪到一边。
高见和拓哉四日交接时,脸上表情明显写着“人家正和凌马讲话,哼哼,应该无所谓吧”。这女人真让人生气!拓哉紧握着拳头想着。
高见离去后,他实在很想冲到凌马身边对他吼叫『不要跟那种女人说话啦!!』;不过,他仍是硬压下这强烈的念头。
因为,他想起现在可是在讨厌凌马耶!
突然,房间内开始玩起枕头大战,不一会儿拓哉满脑子就只填满要打倒对手的想法了。一个房间内挤了二十名少年,要不变成菜市场那也挺难的。剎那间,房内成了无人可挡的混乱战场,只见满天的枕头乱飞。
“哇~Y 如果一生都这样那就太棒了!”
「笨蛋,关灯了耶!」
老师的怒吼声,让所有的学生作鸟兽散,全都窝回自己的棉被里。但满腔的兴奋实在让人睡不着。不过,有趣的是还是有人一沾枕头就昏死似地睡着了。
熄灯后的房间内,传来嘻嘻的窃笑声,和着大家在棉被中蠢动的声响。大伙儿开心地谈论着白天发生过的事、明天快乐的计画、得意的事……种种。
这时,不知道是谁开始讲起一些怪谈。
因为难得的外宿,所以几个有志一同的同学披着棉被,围坐在房间一角。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在他们脸上造成不规则的暗影,使得原本熟悉的同学有着不同于以往的表情。
故事开始后,四周的少年有的侧耳倾听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有的则睁大眼睛注视着讲故事的人。
他们的房间位在一楼的正中央,南边有四个大窗户并排着。
皎洁的月光从没有帘幕的窗户投射进来,流泻一屋子的银白。窗外茂密草皮的庭院对面是一整片悬崖。面前繁茂的树林在夜里显得静谧黑暗。
在蓝色月光照射下,窗外的景致漫溢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每当老师来巡房时大伙儿便迅速地趴伏下去,惊险万分。
「喂,讲刚刚那个吊死鬼的故事啦……」
曾经一起去探险的同学这样说道。看来白天老师说的故事是有几分真实性。因为所处环境的关系,原本不相信的拓哉内心也开始动摇了。
即使是捏造的故事或老套的情节,只要有人大肆宣传便能积非成是、急速扩大。虽然故事进行的时候身上一阵阵的鸡皮疙瘩,但大伙儿还是挺热衷的。
「不要再说了…」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大家回过了头。不知何时,凌马就像在躲避月光照射似地靠墙而坐。
「什么嘛,原来你也在听啊?」
像是要隐藏内心的动摇似地,拓哉哼笑出声。
「斋木,要是你害怕就快点睡觉去吧~」
拿手电筒由脸下方往上照的人这样煽动着。霎时,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拓哉那一群同伴净是些爱作怪的小鬼头。虽然他们都是很有朝气且富有正义感的人,不过大家都受了拓哉的影响而对凌马不太友善。
或许是因为容貌及脑筋上自卑的缘故,当他们得知一向完美的凌马竟有这项弱点时,莫不集中火力想趁机报仇。
「你说啊!凌马。住持的儿子至少知道一两个恐怖故事吧?」
能轻松叫唤凌马的人就只有拓哉而已。就算想逞强直接叫他的名字,大家还是会无意识地拉开些距离。他们并未发现这正是因为承认凌马的确比自己“厉害”所致。
「来这里啊,要是害怕的话我们就让你加入嘛!」
「说不定斋木会哭出来喔!」
「那样就会不受女孩子欢迎啰~」
在一旁起闹的大伙儿用力地搧风点火。
突然一阵轻叹,凌马那成熟的举动让大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蔑。
「拓哉,停止吧!否则后果会很难收拾的。」
他只对身为领导的拓哉建议着。但凌马那从容的态度实在让其它人很不爽。毕竟都已经那样威胁他了,竟然还能露出如此大人样的表情,真是令人看不过去啊!
「哼,凌马。你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啦?」
刻意饶富兴味地柔声问道。能唤他凌马的人,也只有那个斋木高见和自己而已。这样的认知下意识地诱发拓哉的优越感。
「你看得到吗?凌马。」
被拓哉那闪耀着光芒的黑眼珠探询似地一望,凌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
「看得到啊……」
在黑暗中,他放弃似地说道。
「哦~」刻意表现出若无其事模样的拓哉,不甚相信他应道。
「『好棒喔!你竟然看得到耶!』,你该不会是希望人家对你这样说吧……?如果你真的看得到那就快告诉我啊,我去痛扁他一顿。」
特意温柔说话的拓哉,让凌马感到一股熟悉的纯真和可爱。一脸怀念地望着他一会儿后,凌马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会怕,不能说。」
「什么……!竟然说我会怕!?」
最讨厌别人说他是胆小鬼的拓哉当下脸色大变,以致没有发觉到凌马沮丧叹息的模样。
「说出来啊!他到底在哪里。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可要一辈子都叫你骗子啰!」
「拓哉……」
「我最讨厌人家说谎了。」
这下连凌马也难以保持冷静了。
一脸气愤地站了起来,凌马在拓哉身边坐了下来。
不应该加入他们的,警告铃声在脑中大作。换成平常的话,他应该能冷静自持的,但当下他实在无法漠视拓哉的挑拨。
「如果不想听的人立刻去睡……」
凌马事先警的告大家的话,在阴暗的屋内重重地回响着。他那认真的表情,使得现场的空气逐渐凝结起来。
谁都没有退缩。毕竟这时候退缩就表示真的害怕了。
「当你们开始讲鬼故事时,立刻就有三个灵体走了进来……」
凌马冷静地指着房内各处。分别是窗边的天花板上,西边的橱柜前面,以及靠近走廊的班长睡觉处。
「我想天花板那个并无害……。只是个年轻的女人垂挂在那里而已。」
「——呃,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了吗!?」
同学的疑问让凌马的眼光向上望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不,只是有些有点倒竖起来而已。不过,因为太古老的缘故几乎看不清楚了。虽然无害,但是她一直看着我们这边,好象知道我们在讲她的事。」
全体都凝视着天花板,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拓哉完全不相信陵马所说的一切。
「在橱柜前的大概是因战争而死去的人。无害的,在你们停止说故事的时候,他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听完后大家照旧望了一下,不过立刻就放弃地耸耸肩。
「哼,净是些无害的家伙。而且,我们都看不到。」
拓哉刻意用十分感动的语调说道。
包含拓哉在内的六个人连个“象样的东西”都看不到。起码该有一两个人能看见啊,否则凌马的话就显得虚假了。突然,他们六个的态度强硬了起来。
「真是的,竟然没半个人看得到。」
——是啊!
面对七嘴八舌的同学,凌马稍稍咬了下唇。对看不到的人说什么都是空谈。早知就该像高见那样什么都不说才对。但,走到这地步懊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像大人,骨子里却还是个十足的小学生。被众人取笑毕竟还是会懊恼的。特别是拓我还叫他骗子,这可议凌马的自尊受伤不小。
「那,那个如何呢?」
他用手指了指班长加藤睡觉的地方。
「应该有人看得到吧?坐在加藤身上的男人浑身湿淋淋的。大概是从高处跳下自杀的吧?看起来很痛苦,好象不太妙的样子。」
紧接着,刚刚讽刺他的孩子下意识地动了动。“就算看见,也绝不能说出口!”父亲明明这样交代的,他却还——。
「很痛苦吧?」
凌马还刻意对着“那东西”说道。
「啊……」顺着凌马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的同学中,有一个人微微地呻吟出声。
「勇次,你看到了吗!?」
大家开始紧张起来,被唤做勇次的大个子男孩沈默地点了点头。额头泛汗地凝视着班长的上方。
「啊,我……我看到了加藤身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拓哉身边的幸弘也小声呢喃着。娇小又开朗的少年,现在却睁着大眼一脸认真的模样。
“喂喂,真的看到了吗……”
就在拓哉这样想的当儿。
「唔唔……哼呃~~~!」
恐怖的低沉声响从地板下流泄出来。
「唔哇!」
所有人都紧抓住身边的同伴。就在拓哉紧抱着凌马左手腕时,他的右手顺势将拓哉拨开。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拓哉!?」
凌马那冷冷的眼瞳俯望着他。
「凌马……」
曾说过的这句话就像远方的低语,变得好遥远。
最让拓哉受打击的莫过于凌马拨开他手的事,他整个人因过度吃惊而呆住了。
起先的确是拓哉先表现出明显敌意的,但即使这样凌马仍旧没有正面反驳过自己说的话。
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逐渐茁壮,这点拓哉也约略感觉得到。
——没错……我是被他讨厌了……。
光凭这点,他的身心几乎都要结冻了。再也无法拿出力量使自己变强了。内心对这个事实所产生的恐惧已经将他击倒了。
「唔啊……呃啊啊……」
一连串的尖叫声使拓哉回过神来。有声音从正在睡觉的加藤口中传出。
那似乎就是刚刚尖叫声的来源……?那并非变声期前少年该有的声音。
「斋木……,你快做点什么啊!」
极度害怕的辛弘望向凌马,不过凌马却无视于他的视线径自凝视着拓哉。
「去啊,拓哉……去痛扁他一顿啊!他就在加藤的上面嘛!」
凌马扬起下巴向加藤的方向示意,那动作令人感觉到他的魄力。拓哉抬头轻瞥了他一眼,冷酷的表情有着不容分说的气势,眼底还映像着一抹坚毅的拒绝。
现在自己的表情铁定相当凄惨吧?
其实拓哉从未想过真正惹凌马生气的。
「不行,拓哉你不可以过去……!」
突然勇次披着棉被开始啜泣起来。
「啊,它现在正站在加藤的肚子上看着我们啊!」
全体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时棉被中的勇次开始低声悲鸣,就连拓哉也看到黑暗中有某样东西逐渐凝缩成形。
「那东西还说『过来』……。——用一种很恶心……的声音说着。斋木、斋木,我的头很不舒服,你快帮帮忙啦!」
抓住凌马膝盖的勇次开始胡言乱语地哭起来,并恐惧地把着头发。极度不寻常的状况让所有人陷入恐慌之中。就连刚刚什么都看不到而嘲笑凌马的人,现在也都涕泗纵横地颤抖着。
「那东西……它到底要做什么啊!斋木、斋木,求求你……」
除了拓哉以外的所有人都边哭边拉着凌马哀求着。被大伙儿团团围住,而且和凌马背靠背坐着的拓哉,突然紧捉住自己的膝盖。
——凌马不打算出手帮忙。
在被凌马讨厌的事实不断冲击下,拓哉逐渐脆弱崩溃。整个身体根本便不上力。担心自己可能会被推倒的拓哉,无力地靠在凌马的背上。
周围同学们的骚动持续着。
——都是因为他讨厌我了……。
眼眶突然一阵火热。
「拓哉。」
耳边的怒吼声响起,随即几乎要崩毁的身体被用力拉起。
“咦?”就在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当儿,突然被人从腋下抱起,拓哉不由得转头望向单膝跪地的凌马。
喀琅!一串佛珠应声出现在拓哉眼前。那可是比拓哉祖母诵经时所拿的佛珠还要长好几倍。不知凌马是何时拿出来的,只见他紧抓着佛珠并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吽!!」
随着吆喝声,凌马的右手将佛珠朝加藤的方向扔出。
哔!掷出的佛珠在空中静止下来。拓哉就在凌马的拥抱下凝视着眼前这难以置信的画面。
不知是过了一秒或一瞬间,佛珠重新垂挂在凌马手中……喀琅琅地响着。拓哉屏气凝神地望着眼前如魔术般的动作,一会儿才安心地叹了口气。
使用佛珠聚集离散的念力并击出。
这是凌马自行修炼过后的驱魔术。
如此一来,他不需要直接拍打拓哉便能将附在他身上的「灵体」驱逐了。明知拓哉讨厌自己,实在没义务这样做,不过凌马就是没办法放着他不管。
由于托凌马暗中施法帮助,这些年来拓哉才能平安无事地健康茁壮。不过,这些事,拓哉却毫不知情。
「消失了……」
幸弘和勇次抬起头来同时低语道。
随即,加藤那隆隆的鼻息声响起。浓重的紧张感瞬间解除,大伙儿忙擦拭着额上的冷汗。
「真厉害……原来你真的没说谎啊!」
「我、我可是第一次看到耶。」
尽管刻意压低音量,但大家放心的笑声仍旧从四面八方响起。尽管如此,凌马还是紧抱着拓哉不放。
「拓哉可是我们当中最害怕的一个了。」
刚哭过的勇次如此说道。
「斋木我喜欢你,实在太师了。」
此起彼落的耳语让拓哉一阵火大。
「放开我啦,凌马。」
粗鲁地推着凌马的胸口,快要挣脱时却又被他强拉了回来。一阵拉扯后,拓哉连续喘了几口大气以调整自己的呼吸。
「干嘛啦……」
此时,凌马一脸严肃地抬起头来,使得原本打算说话的拓哉,脸上爬满了战栗的紧张感。
「大家快点逃出去。快点,拓哉,你绝对不要回头看后面!」
急切的声音让大家浑身头抖。
他定定地凝视着拓哉的身后,视线有着平时难以想象的锐利。倏地……背部一阵恶寒,有如被刀刃般冰凉的物体触碰过的恶心感,令拓哉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呃——!」
周围不断尖叫的少年们迅速地冲了出去。通往走廊的拉门喀哒喀哒地不断摇晃着。
「打不开啊!斋木!」
勇次用力敲击着木头拉门,而幸弘也边哭边拉扯着窗户。就在此时,一阵悲鸣响起。
「起不来啊,斋木,这些家伙没有一个醒来的~…」
他们死命地摇晃着正在睡觉的少年,不过没有任何人有反应。就算白天再怎么疲累,在这样强烈的摇撼下也该睁开眼睛瞧瞧啊!
好象被什么东西追赶似地,一群人快速冲到另一个出口。大家就像要将木门弄坏般用力踢敲着,喉头不断发出绝望的呻吟声。所有人都因恐惧而啜泣不已。
「快起来啊!快起来啊——!!」
就算是小学生也能轻易踢破的木门,现在却文风不动。就连之前都能轻松开启的拉门也毫无动静。
「老师!救命啊!老师……老师——!!」
踩踏着死去般动也不动的同学,少年们惊声尖叫着。
明明都叫成这样了,整栋建筑物却还是异样的寂静。完全感觉不到两边房间内有学生、老师的气息。
分明有超过一百名的学生分别睡在这几间相连的房间内,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
异样的瘴气覆盖似地在榻榻米上扩散。房间的东侧墙壁有某样东西正向大家逼近。墙壁对面的三个房间中,理应还有六十个学生正在睡觉,不过那东西却完全不在意,径自靠近大家。
咕噜!凌马吞了下口水。
望着突然从墙壁穿透过来的东西,连凌马也紧张地抓紧了拓哉的手。从紧抓处涌起了寒冷的战栗感。
拓哉望着凌马使用完佛珠后,那像要贯穿物体似的凌厉视线……。就像原本迷途的箭矢突然定住目标冲刺那样,极度危险的目光。
泛汗的手掌紧抓着佛珠,凌马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
额头处冷汗涔涔。他锐目凝视的目标只有一个。
「拓哉……」
凌马突然用只有拓哉听得儿的音量呼唤他。
「转好了,我要动了喔!」
缓缓地招了下手,凌马就着蹲姿慢慢往后退。原本跪坐在地上的拓哉则伸出手预备抓住他。在那之前,凌马又稍稍后退了几多。
“它就要来了”四目交接时,凌马以视线传达了这个意思,于是拓哉点了点头在凌马的牵引下往窗边移动。
从窗户投射进来的明亮月光中,几近疯狂地缓慢移动着
背后那般看不见的恐怖让拓哉的双膝不住地颤抖,他只能凝视着凌马的脸好让自己安心。“放心,凌马会救我的。只要有凌马在、有凌马在……”。
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些字眼,拓哉就有如溺水者紧抓着浮木般注视着凌马的眼睛。
撞击木门的少年们,早已因眼前的景象吓得僵立在原地了。大家动弹不得地紧紧偎靠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只有紧抱着彼此不住颤抖而已。
——沙沙、沙沙、沙沙……。
榻榻米上面阵阵的摩擦声逐渐朝大家接近。所有人中只有勇次望着拓哉的背后,发狂似地猛摇头。
「果然……」
等背部贴靠着另一边的墙壁时,他停止了移动将拓哉拉靠在自己身上。
「……什么果然啊!」
拼命忍住啜泣声的拓我死命抓着凌马的胸口,感觉全身的的体温正急速流失。明明是盛夏时分,身体竟如结冰般寒冷。
「它是跟着你回来的。」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东西跟着我回来啊!?」
这样问的拓哉早已顾不得羞耻,嗓音中充满哭意。
——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就只有自己没看到背后『那东西』而已!!
「听好了,绝对不能回头看!」
「不要……我讨厌这样,凌马……」
——沙沙、沙沙、沙沙……。
逐渐接近了,就在自己身后。
「可是……不是听得到脚步声吗!?不行了……我好害怕,已经忍不住了……」
——为什么当时不听凌马的劝告呢……日后,拓哉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拓哉不顾反对地转头了。
*
他看见了。
那东西确实存在那里。
穿著和服的长衬衣,飘浮在皎洁月光中的女人。伸长垂挂下来的裸足,浮在离地约五十公分的空中。杂乱的黑发从那无力垂下的头上垂散到榻榻米上。
早已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女人、死人、幽灵、妖怪……难以形容的恐怖从腹部猛地窜升。
身体瞬间僵直,拓哉完全无法将目光自女儿身上移开,浑身动弹不得。
“凌马!!”
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咻咻的杂音。就算眼泪不断流出,那女人的模样却更显清晰。就算闭上眼睛也一样。
脖子不自然地弯曲着,头发看起来就像直接从肩膀处长出来似地。而且,逐渐逼近自己的沙沙声并非脚步声,而是长长纠结的黑发拖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极度刺耳惊悚。
然后……和头发一同垂挂下来的竟是……。不经意地,拓哉低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的手。刚刚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恶心触感再度苏醒。
“难道是……”
一条污黑腐烂的绳子重重缠绕上自己的手腕。当拓哉惊讶地望着绳子移动时,喉咙突然发出一阵悲鸣。
“……啊、脖子……!?”
濡湿黏腻的触感就像蛇一般地攀上拓哉的脖子。拓哉大张着眼睛,就连昏厥也没办法,几乎疯狂。
一双惨白的手从丛生杂乱的黑发中伸出。
苍白的女人正拉扯着绳子。突然,绳子被用力拉起,拓哉的脖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得滚倒在榻榻米上。
「住手!」
凌马拼命伸手想要将拓哉拉回来。每当那细瘦惨白的手拉扯绳子时,拓哉的身体就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
“……要被带走了!?”
无法呼吸的恐惧使得拓哉胡乱地拉扯着脖子,意识急速地远离。被理应不存在的绳子紧紧绑缚住,脖子上有着强烈的收缩感。
——是因为自己做了那样的事……?
都因拓哉亵渎了死者才会这样。
倏地脖子被强力拉扯,拓哉有如玩偶般垂挂在空中。嘈杂的耳鸣变得越来越大声。
——都是我激怒它才会这样……?
「不要同情它!」
凌马急切的声音让拓哉瞬间吸了一大口气。就在他逐渐恢复意识的当儿,一双冰凉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彷佛身体的肉要被切割下来的恶心感,让全身汗毛直竖。但,下一瞬间眼前浮现的“脸”却叫拓哉当下脑中一片空白。
从它那看起来像是『喉咙』的地方,迸射出完全不像人类的凄惨叫声。
喀琅……。
在失去意识之前,拓哉听到了凌马的佛珠声。
*
就算过了三年,那件怪事依旧在他们的小学中流传不已。
隔天早上,当老师到他们房间巡视时,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紧抓着木门似的少年们层叠地倒在一起,窗边则趴着看似以身体护住拓哉的凌马。
奇怪的是,睡在同寝室的其它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
失神的六个人被送往附近的医院。等所有人都醒转过来后,只有勇次还没办法完全恢复正常。不管同学们在他身边如何绘声绘影地诉说昨晚的惨况,他就是不相信。而学校方面也以集体歇斯底里来处理这件事。
听说凌马的佛珠飞散在房间四处。紧握着同学为他捡拾的佛珠,凌马一脸凝重地垂着头。
知道真相并亲眼目睹鬼魂的只有拓哉。但学校中却开始煞有其事地流传起这个怪谈……
*
瞭望着离校舍西侧有段距离的操场,他们坐在连接着校园的楼梯上。因为今天高年级的学生不用上课,所以中午过后学校就没什么人了。
「你还带着啊?」
「还带着。」
拓哉从制服口袋中取出一串短短的佛珠。用钓鱼线串连起来的佛珠,只有原来的一半长而已。那是他用之后找到的珠子做成的。
「你还真坦率啊!」
体起修长的双腿,凌马坏坏地笑了下。经过三年,原本童稚的脸庞变得极有男子气概、有棱有角的,让凝视着他的拓哉内心百味杂陈。
「算了,反正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用了。」
「什、你说什么!?」
拓哉焦躁地对轻拿起佛珠的凌马叫着。
「你自己想想看,这可是小学生那样的小鬼使用的佛珠耶。我看用来保佑交通安全远比较有用。」
拓哉并未发现凌马这段话里隐含着些许的自嘲意味。
当两人重逢时,拓哉就是因为又被附身的缘故才会被凌马的力量弹出去。如果不将实情告诉拓哉,就让他这么以为那佛珠有用,或许凌马就不会被瞪了。
就算那佛珠原本真有法力,但那终究是他小学时所施下的,效力根本撑不了多久。
「你这家伙!这些日子以来,我只能凭这个你在转学时给我的东西让自己安心啊!」
拓哉的情绪极度激昂。
在小学毕业的同时,只有凌马一人独自离家搬到东北的祖父家去。而拓哉却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那,你把现在用的佛珠给我。」
看到拓哉堂堂伸出手的模样,凌马不禁失笑。
「明明长得那么可爱,个性却一点都没变啊!」
「啰唆啊!以后一定会长高的!」
凌马的眼神充满了嘲弄,让他满腔怒火。
「如果长不高可别赖在我身上喔!」
「一切都是你的错!!」
当然不可能啦!
这只不过是拓哉想要发泄三年来心中的怨恨所说的气话罢了。
到小学毕业前都还好,每天不管去哪里拓哉都会片刻不离地待在凌马身边。而自觉有责任的凌马也近乎过度保护地重视着拓哉,守护着他。
就因为这样,只要凌马稍稍放开手,拓哉便会恐惧背后有什么东西而害怕地奔回他身边。
「都是因为你不在,所以我才每天怕得要死!」
胸口的怒气虽不足以让他怒骂凌马,但拓哉说什么也无法咽下这口气。毕竟自从那事件发生后,凌马就成了极度恐慌的拓我心中唯一的安定剂。
没想到,在毕业的同时凌马突然搬到东北去了。不管拓哉如何哭泣要求他别去,他也只留下几颗佛珠决意离去。这也就难怪事到如今拓哉会生气了。
所幸,就算进入中学就读,拓哉仍旧和双亲一起睡。不过,他却成了夜晚一个人不敢去上厕所、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完全不参加试胆大会的胆小少年了。
完全不可能会有女人缘!『超级胆小鬼拓哉』,他甚至还被人这样取笑呢!
不过,除了幽灵以外,什么事都不怕的拓哉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要有人取笑他立刻饱以老拳,拜此之赐他的打架功力可也不容小觑。
持续紧张的生活,使得拓哉就算虚张声势也要拼命撑到底,否则几乎要神经衰弱了。
「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啊!?」
「哦~,你是说全部都是我的错啰?」
「没错,你就是造成我不幸的元凶!」
将自己的责任撇的一乾二净,拓哉指着凌马盛气凌人地说道。
「明明是自己黏上来的还敢说。」
「谁叫你丢下我一人自己转学的!」
「你以为那都是谁害的啊……」
一阵低喃后凌马突然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拓哉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站起来。
「你这家伙,不是讨厌我吗?」
「唔……是很讨厌啦……但是……」
声音越来越小。
「这样啊,那再见了。」
凌马转过身后朝他挥了挥手,随后便拎着包包准备离开。
「哇,等……等一下啦,凌马!」
调整了语气后,拓哉追了上去。他实在无法忍受身上没有护身符一个人独处的情况。不过,等拓哉追出去时,凌马早以走得老远了。
——喀喀喀……喀哒。
似乎有人从一旁的楼梯下来了。
猛地转头望向那边,拓哉急忙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这时候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楼梯』的事实。一年级校舍的西侧墙壁,只有逃生梯遭到拆除后遗留下来的清楚焦黑痕迹而已。
「骗人……我刚刚还……」
刚刚在教室前,门的对面明明就传来学生爬上楼敲门的声音啊!他还清楚听见有人说「帮我开门……」呢!
喀哒……有人从“看不见”的楼梯最后一阶走了下来。踩踏地面的声音让拓哉瞠目结舌。阵阵的脚步声从曾经存在过的楼梯顶端出口处,朝拓哉渐渐接近。
慢慢的——。
「凌马……」
望着凌马逐渐变小的身影,明明想喊出声却只能发出如蚊鸣般的低喃。凌马逐渐远离了拓哉的视线。
「完全没办法动……」
简直就像脚钉在地上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樱花瓣因操场吹来的风而飞舞,远方的景色也因地面的蒸气而晃动着。春日和煦的大白天里,拓哉就像被遗弃似地呆立原地。某种“看不到的东西”的确存在,而且……就在他眼前。
脑中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影像片段不停地浮现。一群男同学将少年撞倒,使他掉到逃生梯中段的平台上,以及笑着将门锁上的同班同学。不知道究竟是在开玩笑,或是在欺负他……?拓哉真的搞不清楚。
那位少年撞到了铁制的楼梯,折断了肋骨。不过,他仍旧凭着自己的力量爬了上来,捉住了门把。没想到门对面的同学们却仍旧玩笑般地嬉闹着。
没有人要帮他开门。他的意识逐渐远离。
“快点打开啦……我要死了,救命啊!”
痛苦和恐惧,以及对不特定凶手的怨恨逐渐流窜进来。
——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
长久以来就只有拓哉一人,响应了依附在被封住门上的『他』而已。
「我不能救他啊!」
——因为你已经死啦!
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儿,突然感觉头发一阵倒竖。毫无防备的脖子上所有毛孔洞开,不断漫溢着冷汗。
「喂。」
突然耳边一阵湿黏的吐息声,拓哉的体温也随之下降。小学时看见“那东西”的记忆,又从心中被挖了出来。光是想象那张脸,他就快受不了了。
要是再看到一次的话,那我就……。
「你不帮我……开门啊……」
纠缠似的声音攀爬上身体。拓哉觉得身体突然变重好多,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一只“手”揪住自己的制服前襟。而且从那下面还有个头逐渐浮上来。
当那颗头来到拓哉下巴时,随着呛人似的血液味道,它慢慢地抬起头来。
——唔,凌马啊啊啊啊——……!!
在看到那张『脸』的前一秒,拓哉尖叫出声……理应是如此的,不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发出声音。
突然,气球破裂似的声响冲击着耳膜,一阵带着压力的风自拓哉的眼前呼啸而过。瞬间,闪着光芒的气块将那东西团团包围起来并吹走,直直地飞向操场上空而后消失。
「不准碰拓哉!」
明明声音不是很大,却有如扩音器似的偌大音量直逼拓哉的耳朵。
「凌马……」
他放下拳头,将佛珠放回口袋后重新回到拓哉身边。看到他后,拓哉安心地几乎哭了出来。
「唉~」
凌马重重地叹了口气,并搔了搔头。
「为什么我就非得要帮助一个讨厌我的家伙呢?」
等僵硬的肩膀被敲了下后,拓哉才呼出了一口气。凌马支撑着他那近乎瘫倒的身体,再次紧抱住他。
「真不晓得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变成什么样?」
——无法回话。
凌马在刚刚的楼梯间坐了下来,并让拓哉坐在膝上,背部靠着自己。就像小学时代那样,小心翼翼地让拓哉那颤抖不已的身体冷静下来。
温柔的手掌逐渐解除拓哉身上的紧张感。在凌马身边一公尺的范围内都是安全的,没有任何邪恶的东西可以接近。
「喂,凌马,你为什么要搬到东北去呢?」
拓哉突然想起似地问道。小时候被凌马痛打的理由拓哉虽然在日后得到了答案,不过他还是想知道凌马离开三年的理由。
「喂,拓哉,你喜欢我吗?」
「啥?」
唐突的问题让拓哉一愣。被他那认真的眼神一望,坐在凌马膝上的拓哉突然害羞了起来。
小学时代这样的动作还无所谓,不过两个人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再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喔!
「那应该不是指什么奇怪的意思吧?」
望着忍住紧张确认着的拓哉,凌马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拓哉猛地感到一阵无言的压力。
「对啦……我喜欢你啦,不过是朋友的那种喔!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可是正常的喔!」
因为自己正坐在凌马的怀中,所以才会意识到那些奇怪的念头。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咧……」
他这样低喃着,随即搂住拓哉的腰猛然将他放下来。
「等一下,你这卑鄙的家伙!」
凌马倏地站起来并转头背对着自己,这可让拓哉陷入窘境了。然后情况又跟刚刚一样。在拓哉准备开跑追上他之前,凌马突然转过头来。
「我可不想帮助一个盛气凌人的家伙!」
说完,他伸出手指向拓哉。
「说话方式也给我注意一点,如果你表现的坦率又可爱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你!」
——说什么屁话啊!?在拓哉出口之前,凌马突然坏坏地笑了下。
「哦~?你不想要我帮你啰?」
「……要。」
「能不能客气点呢?」
「请帮助我!」
——可恶啊!!拓哉简直要抓狂了,他死命握紧拳头瞪着用鼻子哼笑的凌马。要是违逆他,他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老实说,他刚刚转头要走时,拓哉真的很想一拳扁下去。
和拓哉一样,在离去的三年间他变了很多。原本饱受压抑的真实个性,逐渐衍生出些许的不正常并表现于外。
「你是最喜欢我的~。好了,现在诚心地求我。要是不表现的可爱点,我可要走啰!」
下巴被凌马抓住左右地摇晃着,这根本就是性骚扰嘛!就连居于劣势的拓哉也快濒临火山爆发的边缘。心想自己是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来的。
「这样啊,那我就将你丢给身边那些同伴好了,看他们如何整治你。」
他坏心眼地朝拓哉身边数了数。如果是像之前一个人时,他一定会诚心祈求『护身符』保估自己,不过现在凌马已经回来,拓哉就再也忍不住了。
因为,自知这一类东西老爱缠着自己,所以当他看见凌马的能力,且身上的护身符佛珠又被拿走的现在,他能依靠的就只剩凌马而已。
『凌驾任何魔物』这是凌马的真正名字。不输给任何怪物——说不定实际的意义是指,凌马比任何怪物都来得恐怖吧?
「放心吧,我会对表现坦率的你很温柔的。」
在拓哉耳边这样低喃后,他还一脸乐在其中地摸了摸他的头。
将原本蛮横个性如数释放后的凌马,真是令人无法招架啊!
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畜生!你给我记住!!
眼底虽然充满悔恨,但拓哉却还是只能紧紧地抓住凌马的手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