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吱、吱……。
黑暗中一阵摩擦似的声音响起。
闭着眼睛,拓哉在棉被中蠢动着。
「没有……」
小声的低语道。棉被中应该有平常护身的佛珠才对啊!
唧吱吱……。
随着刺耳的声音,房门打开了。
“凌马……”
紧闭着眼睛,拓我死命抓着床单。凌马就睡在隔壁房间里,只要一有动静他就听得到。
平常虽然凌马一副坏心眼的模样,但他绝不会装神弄鬼吓拓哉的。而且,从对方一进门后就站在入口处不动的情况推测,进来的人绝对不是凌马。在深夜的静谧中,拓哉屏气地偷窥着对方。
“呼~”……那家伙这样地吹着气。
就像是在吹熄蜡烛似地吹着气。和人类不同的是,那声音竟连续地发出,而且期间明明没听见脚步声,都还能感觉到它的接近。
那气息就像怪兽紊乱的喘息般,逐渐加快了起来。拓哉拼命地忍耐着。
紧闭的眼皮不断颤抖,颈部不住泛着冷汗。
压迫似的存在感来到了身边。就算闭起眼睛也感觉得到一股黏腻的视线,不知何时起左半边的身体开始冷了起来。
“没关系的。”拓哉在棉被中握紧了拳头。
——只要立刻叫唤他就好了,叫唤那个比任何东西都强,名为『凌魔』的男子……。
「凌…」就在他要发出声音的当儿,某样湿黏黏的东西塞住了他的嘴。眼睛瞬间张开,眼前竟出现了一个比黑暗还要漆黑的“脸”。
——呼唔晤。
冰凉的气息吹拂在脸上,霎时身体有如木棒般僵硬。流出来的汗水黏滑地流过皮肤,让拓哉一阵恶心,恐惧的泪水在眼角流转着。
「呼唔唔。」
那东西边吐息边将嘴巴缓缓张开,两排牙齿出现在拓哉眼前。没有眼睛的漆黑脸庞嘻嘻地笑着。
“……不要啊……”
——我不想看见啊!就算这幺想,拓哉仍无法将眼睛闭起来。黏腻的手掌将他的嘴巴塞住,另一只手则探向拓哉的胸口。被触摸到的地方莫不引起阵阵战栗,令人疯狂的嫌恶感。
但,身体却像绑了千斤万担似地不能动弹。
「哦~~~~唔~~」
像从扩音器中发出来的低沉、无起伏的声音震动着耳膜,让拓哉的头发因恐惧而全部竖立起来。
突然脖子猛一摇晃,那家伙的嘴巴倏地大开。让拓哉不由得一震。
「嗯嗯——嗯——!!」
要被吃掉了!就在拓哉这样您的当儿,也不管嘴巴是否被摀着,径自放声尖叫凌马的名字。
——猛然,墙上冒出了一个拳头,直扑拓哉的脸部上方。
碰!有如撞到车子的冲击声响起,视野变成一片白色。
甚至能感觉到热力的强烈光束,让拓哉就算摀着眼晴,还是好一阵子只能看到绿黄色的闪光而已。
「凌马!」
待视力恢复后,拓哉立刻冲到隔壁房间去。发现凌马正单膝跪坐在床上,打着呵欠。
「出来了~~~!」
拓哉猛地扑到凌马胸前,让他只能以手撑住身体以消化掉这股冲击力。
「刚刚、刚刚有很恐怖的东西出现!」
「哦,你是说那个混蛋和尚啊?」
忍着打呵欠的冲动,凌马回答着。
稍稍想一下后,拓哉才回想起刚刚那东西的确没有头发,于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个混蛋和尚刚刚打算吃了我耶,然后墙壁就突然冒出了一个拳头!」
「你这家伙,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恐怖嘛!」
「可是,他还发出很奇怪的“唔~~”声音啊!」
一焦急起来,拓哉的脑袋就变得跟小学生没两样。如果他以这种程度的语汇讲述,听的人恐怕也很苦恼吧!
拓哉的恐惧事件可不是现在才开始。
小学六年级那次的『幽灵事件』是一切事情的发端。他原本就是那种很容易吸引灵体的体质,一不小心身上就会沾附一堆脏东西。
要是那时凌马没以自己的方式为他驱逐恶灵,拓哉现在大概也无法过着正常生活吧?
在森林小学那晚,拓哉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鬼”,险些送命。
这也就是为什幺拓哉现在会如此惧怕那东西的缘故。自此以后,他就成了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可怜少年了。
「真是麻烦的家伙!」
在中学三年级以前,胆小的拓哉都是挤在双亲之间和他们一起睡的。
连这种地方凌马也觉得很可爱,不由得笑了出来。平常充满野性的锐利眼瞳现在却微微瞇细,那是张极为温柔的笑脸。
看着肩膀异样震动的凌马,拓哉焦躁般地紧咬着下唇。都是凌马将他的护身符佛珠拿走,他才会怕成这样的。
「喂,亏你还睡得那幺安心,我可是很害怕耶!」
看着抓住自己身上的棉衫猛摇的拓哉,他「嗯」地应了声后便紧紧地拥住他。从他那小小的身躯里传来了惊魂未定的颤动。凌马就这幺紧抱住他,直到拓哉安定下来为止。
「所以嘛,我不是叫你跟我一起睡的吗?」
极尽温柔地安抚着拓哉,凌马放弃似地说道。因为再会时欺负拓哉太过,所以就算凌马到他家住宿,他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我、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大概是因为你……!」
就在要大声说出口的瞬间,他用力忍住了。
「都是因为你说一些奇怪的话才会这样……」
头靠在凌马的肩胛骨处,拓哉小声地抱怨着。
「奇怪的话……?」
凌马不禁失笑。
明明已经事隔三年,拓哉却还跟小学时没两样。
虽然已经变声,但他的音调还是比普通男孩子高。充满透明质感的少年嗓音,和他那张可爱的娃娃脸相当速配。
『你喜欢我吗?』起先凌马真的是很认真地间这个问题的。不料,之后因为拓哉的反应太过有趣,他才会说出『如果你表现的很可爱,那我就帮你』这种性骚扰似的话。
看来实在捉弄得太过了,凌马反省着。
——不过,凌马可不认为普通高中生会让对自己请出『奇怪话语』的男人这样拥抱哦……。
但他没将这件事说出来。
抬头望着苦笑着的凌马,拓哉张开了那双几乎落泪的眼睛。
「那个拳头……该不会是凌马的吧?」
他抓起凌马的手臂,一脸认真地瞧着。
「没错,如果来不及的时候,就让灵体先飞出去。」
看着凌马若无其事地说着,拓哉一脸感动的模样。
「果然,凌马会来救我……」
好象在说给自己听一样的低语。无条件的信赖,坦率又天真的眼眸。拓哉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让自己心动不已。
「喂,拓哉。刚刚的混蛋和尚可还没死喔。你今后上学可千万别经过那座寺庙前面!」
「咦~!?」
凌马出乎意料的话让拓哉大叫起来。
「为什幺?为什幺不是幽灵!?」
「那是所谓的生灵啦,光看到你就想把你吃掉。」
就算那个和尚本人没有察觉这件事,但他的确是对拓哉抱有某种“执念”。
「可是,自从你春假来这边住之后,也去过那间寺庙好几次啊。那里的和尚都很温柔,根本不恐怖嘛。」
——还给我点心吃呢!望着歪着头一脸不解的拓哉,凌马轻经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就说这家伙很危险嘛!凌马不禁这样想着。一定是因为拓哉不怕生,又十分惹人疼爱才会发生这种事!
人在不经意的时候都会残留下“气”。
虽然在路上错过,但就像喜欢一个人一样,“气”会自行跑到和自己波长相符、或喜欢的对象那里去。
大体上,人类对自己的深层心理是没什幺责任感的。就算不是坏人,但偶尔也会念头一闪萌生些不好的意念。而灵体本身更没责任。只要接受者那方的波长和自身相合,愿望便能因此具象化,因而化成怪物。
「可是,我又没做什幺会让和尚想吃掉我的事!」
不明白『吃掉』含意的拓哉,似乎因为自己没做坏事却遭此对待,而忿忿不平。这样的外貌和个性,就算在现实生活中也难保不会遭受诸如此类的衰事。这实在让凌马担心啊!
「听好,不准再去那边了!」
厌烦到几乎没力的凌马一阵怒吼,随即便躺回被窝准备睡觉。
「过来,睡觉了。」
「嗯。」
响应过后,拓我还在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检查似地瞧了瞧。
「你在干什幺啦?」
凌马疑惑地问道,没想到拓哉却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说
「奇怪,墙壁上明明没有破洞啊!?」
听完后,凌马不发一语,径自蒙上棉被睡觉。
*
「那个凌马啊,我昨天跟拓哉的爸爸讨论过了。」
早餐的桌上,藤守章子突然这样说道。
身为拓哉的母亲,她有着一张看不出是三十九岁的娃娃脸。拓哉简直就像牠的复制品一样,只不过是多了一些年少的英气和青涩气息而已。
「人家也有自已的工作要做嘛,而且爸爸通勤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如果方便的话,凌马要不要住在这里呢?」
这可是给正在找房子的凌马一个良好的建议呢!在春假结束而回老家一趟的凌马,在短时间内使到拓哉念的学校办好了手续,迅速地入学就读。
从小学起,章子就叮咛凌马不要叫她“伯母”。十分通情达礼的她,可是个相当理性又拥有前卫思想的人。而且,还是出版社旅游专栏的作者。
在她的认知里,小孩子也拥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必须以对等的姿态跟他们谈话。所以,凌马才能如此轻松地待在拓哉家。
「这样一来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她知道只要凌马一不在,拓哉那孩子就会陷入极度凄惨的状态。所以,这件事其实是章子在请求凌马也说不定。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真的可以吗,章子阿姨?」
隔着桌子,凌马抬起头确认道。
「我相信你。」
语带双关的回答后,她直勾勾地凝视着凌马。
就像已大略知道对方底细,却迟迟不亮出最后一张底牌的游戏一样,带着莫名的刺激感。
——我可是知道的喔!
——看起来也是。
一种快感似的紧张感持续扩大……两人心情平静地相互对望着,就像在用眼睛说话一样,彼此心知肚明。
小学时,凌马因一时不小心被章子看穿自己的心思。
「你好好想一下吧!」
在他想说些什幺之前,章子这样叮嘱他。
没说出什幺具体事情的章子,确实是个脑筋很好的女性,从她那没啥改变的神情中,看不出究竟是反对抑或赞成。
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便夹着拓哉,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拓哉,无视两人的眼神交流径自沉默地啃着土司。
从凌马来到家里后,拓哉便单纯地期待他能够搬到家里来。
——凌马好象跟妈妈感情不错喔。他只是这样想而已。
在邹县上班的爸爸每天都要到十点才会回来,再加上妈妈又是个超级工作狂。虽然拓哉明白自己的“恐惧”带给家人多大的麻烦。
但,在这之前他真的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
「这次分公司交给我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我还在担心拓哉呢!既然凌马在,那我就安心多了。就算很晚回来,拓哉也不用在玄关苦等了。」
接收到母亲瞟过来的视线后,拓哉嘴上咬着土司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望着强忍笑意的凌马,章子开心地拍了下手。
「请放心地交给我吧!」
表面上极为普通的对话,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望了下拓哉而后微笑。
虽然母亲的身分让章子有着某种程度的拘束,不过就单纯的人类来说,她倒是很中意凌马这样的男人。困扰的是,凌马似乎也很明白这点。
另一方面,早已在某种形式托付给凌马的拓哉,现在正喝着第二杯牛奶,心里嘀咕着凌马“就只会装乖孩子”。
虽然很开心,但绝不到举双手大呼万岁的程度。要是做了那样的事,实在不知道凌马会对自己做出什幺事来呢!?
*
打开1—8教室拉门时,全体同学的视线一起集中在拓哉身上。
「干嘛啊?」
拓哉环视着周围,确定是否自己出了问题。明明是跟昨天相同的教室,相同的成员啊!
“——搞什幺嘛!”
拓哉不爽地走向自己位在窗边的座位。而全班同学的视线则紧跟着他行动。
咚!地将书包放在桌上后,拓哉怀疑地看着四周。
「要是有什幺怨言就说啊!」
毫不犹豫地就怒吼出声。
对拓哉来说,不熟悉的人反而无所谓,对自己的过去相当了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况且就挨揍这点而言,他身边那些不存在于世界上的『朋友』倒远比较恐怖呢!
「藤守。」
一个人走到拓哉面前。是昨天热情邀约自己的搞笑同学……。
「啊,我是小松健太,请多多指教。」
以他为首,四周的人开始自我介绍起来,不过其中拓哉就只记得小松健太的名字而已。
「对了,你们刚刚的态度是怎幺一回事,小松?」
拓哉向看起来是学生代表的人问道。
「我们大家昨天都讨论过了,全数决定……决定要支持你。」
「什幺?支持我什幺?」
坐在位子上的拓哉双手交叉在胸前,堂堂面对着全班同学。因为原本就够显眼的,所以拓哉对这种备受瞩目的场面可说驾轻就熟。
「那个,五班的斋木凌马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啊~?」
「就是啊,我们想成立斋本同学后援会!绝对不会妨碍你们的,所以请认同我们吧!」
「什幺~!?」
三位女同学的发言让拓哉险些从座位上掉下来。
「你放心吧!我们绝不会介意你们两个都是男的这件事。我们大家都会全力支持藤守和斋本同学的,是不是啊,各位?」
「没错~~!!」
全班同学齐声应道。
「等等,小松。」
——什幺东西嘛!!
「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像藤守这样可爱的人,再加上斋木同学又那幺帅气。所以,我希望你们能不畏这世间异样的眼光努力下去。你们说是吧!」
小松转头望向大家,紧握拳头热血澎湃地说道。每当他说一句,班上同学就赞同地大喊一声。
「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啊!」
拓哉的怒吼声就这幺消失在大家热烈的鼓掌声中。
「唷,大家都那幺high啊。真不傀是小松的班级喔!」
走进门来的年轻导师一脸开心地说道。
看来……这个小松似乎是挺有名的煽动者喔……。
又不是在演『中学生日记』!
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这班级连『小学生道德』都不存在呢!拓哉在桌子下紧握着拳头,直到第一节课结束前他都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