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无底洞的底。」
跨江大桥的人行道上,有一道清瘦人影,在雨中踌躇。
雨丝令他的眼镜一片模糊,于是把它拿下,放入上衣口袋中,沾满了水雾的侧脸,有着淡淡的倔强和疲惫。
因长时间的行走,他的右腿既麻又痛,但他的腰板仍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缓缓向前走着。
低烧未退,头仍是很晕,额角一阵阵抽痛,他仰起脸,让微寒的雨丝带来些许清醒。
这座长长的大桥,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边不断掠过急速行驶的车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中,明明看上去应该不长,可现在,却有遥无边际的感觉。
果然不该在这个时候出门,若被肖诚知道,肯定又是一顿数落,可他不想再无所事事地躺着,这几天,他已经躺够了。
于是等肖诚出门后,他就试着起床,穿戴整齐,去航空公司买了一张直飞悉尼的单程机票。
薄薄的车票,就在胸前的口袋中,能感觉到分离的重量。
无论是难过、悲伤还是痛苦,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此生唯一爱着的人,已经有了恋人,他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
这一刻,他无比想念柏斯,想念那个美丽幽静的世外桃源。他想早点回去,照顾院子里的鲜花,给草坪剪剪草、浇浇水,有空的话,泡一杯红茶,在后院晒晒太阳,然后,在听不到一丝声音的寂寞深夜,独自舔着伤口,十年如一日,静静等待岁月流逝,等待自己可以进入坟墓的那一天。
应该不会等太久。
雨丝渐渐渗透全身,寒意一点点透了上来。
围在脖子上,陈旧而柔软的羊毛围巾,仿佛是这世间唯一存在的温暖。
怀念而忧伤。
他爱他时,他一意孤行,而他爱他时,他的心依然冷动。
命运往往喜欢这样捉弄人,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任何抱怨。
只是觉得孤独,一片噬骨的孤独和寂寞,让他的心犹如荒野,寸草不生。
前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他的注意,以模糊的视线看过去,似乎前方有一对浪漫的恋人,在雨天共撑一把伞,紧紧依偎,在桥上漫步,并不时互相打闹。
鲜艳的红伞,将阴霾的天色染上几分活力。
他们朝他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女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惊奇下雨天有人不打伞,就这么任雨淋着。
察觉到她的视线,柏渐离朝她淡淡笑了笑,女孩突然挽住男友的胳膊,俯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噗」地笑出声来。
年轻真好,可以爱得灿烂,无所顾忌。
谁都想要温柔可爱的对象吧,就像刚才俏丽的女孩一样,想要对方响应自己的感情,一伸手,就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对方的笑靥,而不是永远只有背影和等待。
到底什么是爱?
到底该怎样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处?怎样才能让他不悲伤失望?要怎样,才能彼此包容谅解?
他贫瘠的大脑,完全没有任何答案。
看别人相处得这么自然,固然非常羡慕,对他而言,却是另一个遥远世界,只能远观,无法进入。
所以,他的离开,对彼此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心里唯余淡淡的祝福。
把自己所有可能的幸福都给他,希望他能从此快乐无忧。
这样,他就可以放心离去。
柏渐离动了动嘴角,却没能笑出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拉高衣领,朝前方走去……
突然,身边响起尖锐的喇叭声,柏渐离不以为意,继续走着,谁知喇叭不但不停,反而执拗地连响数声,似乎在追着他不放,柏渐离这才意识到不对,掉头朝后看……
只见一辆黑色汽车,直冲他奔来,不顾桥上严禁停车的规定,往桥边一停。
熄火后,有一抹高大人影冲出车外,疾步走到栅栏前,手一按,敏捷地纵过栏杆,稳稳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柏渐离的近视很深,不戴眼镜,根本是个睁眼瞎子,再加上天色灰蒙,更是看不清楚。
可这人的身形非常熟悉……
会是谁?
柏渐离不由眯起眼睛,还没等看清楚,那人就大步流星,向他逼近……
怀疑中的面容渐渐清晰,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可能是他!?
一定是自己的脑子太晕,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吧!
下意识连连后退,脚跟抵上大桥护栏,他已无路可逃。
那人来到他面前,咫尺之距。
因为没戴眼镜,看不清楚表情,可即使这样,仍能感到他全身的气势,犹如黑色的火焰,痛切燃烧。
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
「柏渐离,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谢言眉心深锁,劈头就问。
找了他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才在跨江大桥上捕捉到他的影子,风雨中蹒跚而行,不稳的步伐刺痛他的心!
肖诚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他的腿,柏渐离一怔,平稳了一下呼吸,挤出淡淡的笑容,「不小心扭伤的,马上就会好。」
「你到现在还要骗我!」
这下谢言抓狂了,他掩饰的话就像导火线,令他当场引爆,他一把揪住他的手臂,将他用力按在金属护栏上,毫不留情的强硬力量,大到几乎要将他整个揉碎。
柏渐离吃痛,皱起清秀的眉毛,却没有吭一声。
「真是只是扭伤?告诉我真相,柏渐离,不要再骗我!」
「你听说了什么?」柏渐离抬起眼睛看着他,那里面清寒似雪,有着无言的倔强。
肖诚,一定是肖诚,跟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要管我听说什么,我只想听你亲口说出真相!」谢言盯着他。
「有些真相,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柏渐离凄然笑道。
「等了你八年,我有权利知道真相!」谢言厉声道。
这句话沉重如山,直压下来,柏渐离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眼角热热的,已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言,你已经有恋人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浪费你八年,我非常抱歉,可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是你自己选择等,现在却反过来指责我,你不觉得你太没有立场了吗?」
「我并没有责怪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告诉我,渐离,不要再隐瞒了,也不要再骗我。我需要知道真相,告诉我……」
是他在流泪,还是天空在哭泣?
谢言心痛难忍,捧住他冰凉的脸,以温热的大掌,擦去他脸上纵流的雨水……
「那……你的恋人怎么办?」柏渐离颤抖着嘴唇问。
「我没有恋人。」
「……」
完全预料不到的回答,令柏渐离整个人呆住。
「是骗你的,都是我一时的气话。在LONG STAR看到你和肖诚,让我妒火中烧,完全失去理智。正好小游在我身边,就忍不住拿他当挡箭牌。我承认我的举止非常幼稚,可那时候,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
谢言越说声音越小,脸色表情紧张极了,「小游只是我的助理,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怎么可能和他做恋人?再说,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人……」
对方的眼神如此严厉慑人,谢言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真的后悔了。
如果在酒吧重逢那一晚,他能静下心,好好读懂他脸上的表情,就不必经历现在这番折磨。
过了好半晌,柏渐离终于开口,「你、在、开、玩、笑?」
渗着风雨而来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不,我没有。我是说真的。」
谢言凝视着他,原先抓住他肩膀的双手放松,向下滑,揽过他的腰,小心翼翼,将他揽入怀中。
「在柏斯等不到你后,我的确想要放弃,可是做不到。这三个月来,我几乎变成工作机器,天天早出晚归,把公司当家,可一旦空下来,满脑子就会疯狂的想起你,怎么都控制不了。渐离,我们都不要再彼此隐瞒伤害了,忘掉那一晚,我没有看到你和肖诚亲热,你也没有听到我说的那些话,现在告诉我,那晚你究竟想向我解释什么?」
柏渐离死死瞪着他,几秒后,突然激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一时猝不及防,谢言被他猛地推开。
柏渐离气喘吁吁地等着他,苍白的脸颊透出一抹烧红,显见气得不轻,然后,他掉头就走……
「渐离……」谢言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放开……滚开!你他妈的给我滚开!」
柏渐离吼道,使劲全身的力气,摆脱他的纠缠,两人在滂沱大雨中扭成一团……
「别闹,渐离,肖诚说你生病了,低烧还没有退,再这样的话,你的病会越来越严重。」谢言抱住他不放。
「不用你管!」
柏渐离甩开他的手,挣扎间用力过猛,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突然间耳畔嗡鸣,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谢言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护住他的身体,两人双双跌靠在大桥护栏上。
雨变小了些。
滂沱大雨渐成细密牛毛,一点一滴,自天际洒下。
谢言连忙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他身上挡雨,将他消瘦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用唇一点点吻着他冰冷的脸颊,尝到雨水淡淡的味道……
紧紧地,收紧双臂,仿佛要将他整个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心揪结成一团,胸口一片滚烫,那是再寒冷的雨都无法浇灭的情感之焰!
不需要再解释什么,到了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如果他心里真的没有他,又怎么会被他三言两语,就激得差点昏厥?
柏渐离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在他怀中睁开眼睛,苍白虚弱的模样,让谢言心疼极了。
「渐离,你不想解释,就不要解释,我什么都明白了。你的身体像冰块一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弯下腰,想把他抱起来,却被他按住手臂……
「好,既然你想知道真相,我就给你真相。」柏渐离的声音很轻,表情很淡、很萧瑟,满脸都是说不出的疲倦。
「就在出国那一天,我的父母离婚了。」
谢言一怔,就没有动。
「那天,我正在机场,本来想发简讯给你……打了很多话……许多一直想对你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可中途接到他们的电话,我觉得自己真的像傻瓜一样,于是把那些话全部删除,然后,命令自己忘了过去的一切。」
柏渐离凝视着他深黑的眼眸,「虽然潜意识很清楚,父母迟早会离婚,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还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我想何必呢,谁又能和谁永远在一起?你也许喜欢我,不过是因为从未得到,一时迷恋,过了几年,又会记得我是谁?
「所以我决定掉头离开,忘记过去的一切,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本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过得很好,以为已经很顺利地忘了你,可到了晚上,你的脸,总会一次次出现在我脑海中。」
虽是清冷的语调,可听入耳中,却是说不出的激动,狂喜在谢言胸口一点点扩大……
「二〇〇四年,我在柏斯的第二年,你升部门经理。」
听他这么说,谢言动了一下,正想问他怎么知道,柏渐离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在网络同学录注册了一个ID,过客310,看到他们透露的消息,我也会留言对你说恭喜,不过你应该没有注意到我的回贴。」
谢言一震,他的确偶尔上同学录,和昔日同学闲聊几句,但对过客这个ID,完全没有印象。
网络茫茫,又有几人能对一个小小的ID留有印象。
「我知道你在UNIS做,就把UNIS的网址加入收藏夹,有空拿出来流览,希望能看到你的消息。见你事业节节高升,我一直替你开心。从墨尔本治疗回来后,我才听到了你的留言。那个时候,我正好出了车祸,在医院治疗。如果我没有出事,如果准时听到留言,我会去的。正是因为你的留言,我才决定回国来见你。」
他果然是为了我才回来的!
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叫着,喜悦连成一片,谢言抑制住想狠狠亲吻他的冲动,将他用力抱紧。
「回国后,我第一个找的是肖诚没错,那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可我当晚就打电话给你,却是小游接的。他说你在洗澡,听得出他和你关系匪浅。当时我就以为,我和你大概是不行了……不过即使如此,我仍然决定来找你,看有没有一线希望。
「第二天,我搭车到你公司,却在电梯里听到你公司职员说,你和小游是一对情侣,然后,在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和他……」
谢言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来过我公司?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就是我们在LONG STAR见面的同一天,早上十点左右。」
「你看到我了?为什么不叫我!」
「本来打算叫的,可是小游他……半跪着给你系鞋带……」柏渐离苦笑,「怎么看你们都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我不想打扰你们,反正也见到了你,你看上去很好,于是我就回去了。」
原来如此!
中间有这么多隐情,他们竟一次次错过彼此,在上天刻意的玩笑下,让对方一再误会!
如果,在他去公司找他的那天,公司的职员没有多嘴,而他和小游也没有举止过密的话……
如果,他没有亲眼在LONG STAR看到他和肖诚kiss的话……
他们根本不必经历这么多折磨!
「可恶的老天,和我们开了太多玩笑!」谢言苦涩地说,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头颈。
「可我不觉得这是玩笑,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注定的命运,总是无缘无份。」
谢言抬起头,和他目光交缠。
对方的眼眸起了波动,像一粒石子投入冰湖,覆着薄薄碎冰的湖面,展开轻微撞击。
「谢言,你真的以为我是冷血动物,怎么都不会动情吗?我想念你,无数个寂寞的夜里,只要一想到你,就觉得温暖。你的留言,让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你喜欢我,我很感动,却也很害怕。因为我太清楚自己了,生性凉薄,没有爱人的能力,只适合一个人静静死去。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到了最后,你肯定受不了我。所以我逃避你,因为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让你幸福,没有资格得到你的爱,更无法回报你的感情……」
「没有的事,别这么否定自己。」谢言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晚,当你斩钉截铁地说,已经放弃我,并找到了温柔的对象后,我虽然痛苦,却也觉得,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然而没想到,在我好不容易接受现实后,你又跑来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这叫我怎么接受!?谢言,你不要太过分!
「我已经买了飞机票,打算永远离开这里……现在你他妈却又突然跟我说这些……你他妈的……」
骂到这里,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
谢言再也忍不住,捧住他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苍白的唇……
柏渐离先前还奋力挣扎着,嘴里含糊地骂他,可没过一会儿,力气渐渐虚弱,在男人怀里无法动弹。
冰凉的唇间,被覆盖以火热的温度。
滚烫的舌头,先在唇间辗转几下后,便撬开他的嘴,长驱直入,重重吮吸起他的嘴唇。
舌尖相触的那一秒,两人均是一颤。
谢言立即收紧双臂,右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更深更狂热地吻他,唇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是他的泪,还是他的泪,他已无法分辨!
柏渐离揪住他的衣服,这个吻就像一道火焰,投入他虚弱的身体,烧得他头昏眼花。
他的心脏在胸腔怦怦直跳,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下的无叶孤舟,被凶猛的风暴席卷着,抛上掷下,却无力反抗。
长久的饥渴和等待,引发了男人恐怖的力量,他致命的唇就像世上最后火种,一沾上就会烧成灰烬。
原本冰冷的身躯,因这个吻而变得炽热,孤独的灵魂因这个吻而悸动欢唱,失而复得的狂喜太强烈了,反而无法承受,在他愈吻愈深入的时候,他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便晕倒在他怀中。
「渐离?渐离?」
察觉他晕过去了,谢言才发现自己的孟浪。
大雨兀自不休,寒风呼啸而过,宽阔桥面,没有任何遮蔽物,他却一味与他在这里纠缠。
他一把将他抱起,快步踩过积水的路面,他用身体挡住他,任冰冷的雨水从领口灌下,鞭打着他的胸口,全身都几乎湿透了,可他不但不觉得冷,反而有团火在心里熊熊燃烧。
柏渐离静静伏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鼻息细弱,犹如折翼的天使,手臂上轻盈而脆弱的重量,让他心疼难忍,悲喜交加。
跨过护栏,车辆在身边掠过,溅起无数水花,他视而不见,将他轻轻放在助手席……
雨势加大,如鞭子般打在挡风玻璃上。
他打开暖气,拧亮车灯,加大油门,如箭般,朝一望无际的前方直飞而去。
穿越灰霭的云层,背后即是灿烂阳光。
他静静载着他,载着自己一生的满足和幸福,朝滔滔岁月摊开的画卷中、明媚的彼方开去……
这个人,终于是他的了!
终于!
从此不会再放开。
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