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渐离回到肖诚的别墅,当晚就发起高烧。
肖诚带他去附近的诊所打针吃药,一直忙到半夜,柏渐离因极度疲累陷入短暂昏睡,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立即惊醒,再度失眠,高烧持续不退,全身烫如炭火,直到第二天晚上,仍不见好转。
肖诚急了,不顾他的拒绝,强行将他送入市中心医院,展开全面检查,所幸除了体制极端虚弱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肖诚稍微放下心,吊完点滴后带他回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到了第四天,柏渐离的体温已基本降下,只是依旧失眠,真正入睡的时间少得可怜。
睡不着的话,他干脆就坐起来,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语不发。
门是开着的,肖诚见他又呆坐着,不禁叹了口气。
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仍有一点低热未退,肖诚皱眉,把手里的药和清水递给他,「渐离,吃药。」
「哦。」
柏渐离拿过药就往喉咙里倒,他是个很合作的病人,叫他吃药就吃药,叫他喝水就喝水,非常乖巧。
「为什么不跟谢言解释清楚?」肖诚看着他的眼睛。
回来后,不等他追问,柏渐离就向他讲述了和谢言之间发生的所有事,虽然有点不甘和懊悔,但肖诚很快调整过来,接受了现实。
那个吻让他彻底明白,两人之间不可能以「爱情」联系在一起,那么,就只有深厚的友情了。
总之,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已足够让他欣慰。
「我没什么可说的。」柏渐离把玻璃杯给他,他的平静,看上去反而格外哀伤。
「可是你明明为了他才回来啊,他却误会你是为了我。」肖诚心有不甘地说:「你们既然相爱,却偏要以这种方式错过,让他刻意误会你,真的可以吗?至少告诉他,你是为了他才回来!」
他无法理解他为何硬是保持缄默。
柏渐离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说不出口。他和我在一起,就只有付出、付出,不断的付出,没有任何回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和这样的我在一起,他实在太辛苦了……他值得更温柔的对象,可以好好关心他、去爱他,而不是像我这样爱无能的人。」
「不是的,你不是爱无能!」肖诚激动起来,「在我眼里,你是个很温柔很单纯的人。渐离,或许你对人比较疏离,但你绝对不是冷血动物。事实上,正因为你的感情太纯粹,所以才会害怕受伤,宁愿先拒绝所有人。
「如果你真的那么冷血的话,就不会一直记得我的好,不会因为谢言回来,更不会说这些苛责自己的话。总是说自己爱无能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爱无能?你只是习惯了孤独,并不是真的想要孤独,老是这么自我封闭、自我否定的话,最终受伤的还是你自己啊。」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柏渐离轻轻摇头。
「渐离,试着抛开这些自虐的想法好不好?如果一味任事情就这样被误会,总有一天,真的会不可收拾。」
「肖诚,你不明白……」
柏渐离的胸膛微微起伏,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此刻一幅幅浮现在他面前……
「父母在我出国那一天,离婚了。除了母亲在三个月前给我留言,汇了一万澳元到我账户外,他们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络过。到现在,我回想起来,发现父亲的样子竟然是一片空白,母亲也是。
「唯一记得的,就只有小时候。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有一天,和父亲一起搭公车。那天人山人海,非常拥挤,大家都贴在一起,没有一丝呼吸的空间。父亲力气大,自然挤到一个座位,他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而我只是个小孩子,夹在密集的人墙中,快要透不过气。
「父亲明明就在我面前,咫尺之距,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冷漠的看着我被人挤来碾去,那种想在看陌生人的目光,让我非常难过。像这样生活中的细节,多不胜举。在那时,我就明白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能奢望太多,哪怕那是你的亲人。
「所以我一开始无法理解你,更无法理解谢言。我就像父母一样,迟钝自私,不知道什么叫关心他人,什么叫温柔以待,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于是我选择逃避,害怕被人憎恨,就像现在下意识想把一切归咎于父母,即使我明白他们是无心的。我怕岁月会让我把一切都忘了,一如今天,连自己亲生父母的脸都记不住。
「我更怕……更怕总有一天,自己连爱着他的这份心情,都遗忘了,所有开心的伤心的往事,成为抓不住的沙砾,风一吹,就消失在掌心。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
柏渐离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静淡的笑容。
「肖诚,他现在看上去很幸福,我实在不想破坏这种幸福,让他烦恼。他说曾经爱过,那就这样,让这份爱变为曾经。尘归尘,土归土,不提现在,没有未来,我已经很欣慰。真的,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是我和他之间,最好的结局。就让我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吧,我们彼此都可以活得更加轻松。」
「渐离……」
肖诚心痛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睡了。」
「那……你早点休息吧。」
肖诚站起来,轻轻关上房门……
无人的寂静中,柏渐离缓缓闭上眼睛,体会着被无边黑暗覆盖的感觉。
世纪大厦,第十八层。
UNIS集团,总经理的办公室,房门紧闭。
「谢总在吗?」
一脸清爽的游唯秋,端着两杯咖啡,路过秘书桌前时,问了一句。
「在。」秘书点点头,脸上不无担忧之色,「小游,这几天到底发生什么事?谢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从凌晨忙到深夜,疯狂做事,工作狂人也没他那么夸张,他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游唯秋微微一笑,「有个这么勤奋的老总还不好?销售额节节上升,我们大家年终都有分红拿。」
「有分红拿自然是好,可谢总这样子也未免太恐怖了。」秘书的脸上不无受惊之色。
游唯秋笑而不语,敲了敲谢言的房门,不等对方答应,就推门进去。
「谢大哥,我进来了。」
一般无人之时,他都这么叫他。
谢言是游唯秋在高中时的学长,两人住同一个社区,自小熟练,毕业后,又凑巧在同家公司工作,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缭绕在办公室内的浓浓烟雾,让游唯秋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言没有烟瘾,偶尔生意应酬,抽上几根,然而此刻若是不知情的人进来,会以为他是个老烟枪。
游唯秋打开空气清新器,听到响动,坐在皮椅中、背对着他凝视窗外的男子动了动,转过来。
他深情萧瑟冷峻,浓眉深蹙,额间隐隐露出三道刻痕,疲惫的脸色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入眠。
「谢大哥,喝杯咖啡提神吧,等会儿你和董事局还有个例会。」游唯秋把咖啡递给他……
「谢谢。」谢言拿过咖啡,仰脖灌下一大口。
苦涩不堪。
苦涩不堪的滋味。
不知道是这咖啡,还是从自己胸口发出的,无法形容的苦味。
这些年来,无数次梦到他,梦到把他紧紧抱住,如获至宝般拥在怀中,在心里暗暗决定,这一次,不管使出什么手段,不管他如何挣扎,不管是否被他怨恨,他都要抓住他不放!
可万万没想到,久别重逢后,竟然是自己先放手,甚至当着他的面,掷下冷漠的决裂之语。
那些话,除了最后一段宣告小游使自己的情人外,其余全是真的。
他是真的打算放弃。
从提起行李、登上回国的飞机那一刻,谢言就决定了,把「柏渐离」这个名字深深埋葬,哪怕明知自己再也不可能像爱他那样去爱别人。
那般深爱,辗转经年,曾经以为怎么都不可能放弃,可结果,还是被自己亲手斩断。
那一刻,他斩断的,不仅仅是对他的感情,更多的,是很大一部分自己。
非常痛苦。
爱得太深,已无法回头。
从然硬行回头,却发现没了心的自己,只是一具风干的行尸走肉,随便吹过一缕风,都能轻易将他击碎。
昨天亲眼见到他,才惊觉,说什么「埋葬」,根本连「遗忘」都做不到,只需一个淡淡的眼神,一个浅浅的笑意,就能让他业已枯槁的心田,瞬间变成狂啸的深海。
人生也不过沧海桑田,就在与他目光相对间,轻易颠覆。
这是多么残忍的爱情啊!
没有一个温柔的笑容,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就让他傻傻迷恋了他八年,即使明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
「谢大哥,你还是和柏先生说清楚吧。」游唯秋不忍地看着谢言喝咖啡如毒药般的表情。
「还有什么可说的?」谢言淡淡道。
「可是我觉得……柏先生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跟你讲……」
「不管他有多少话,我都不想听了。」谢言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小游,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游唯秋叹了一口气,闭上嘴。
「开会时间到了?」谢言问。
「还有十分钟。」游唯秋看了看手表。
「我们走。」谢言站起来,紧紧了领带。
「好的。」游唯秋连忙拿上文件,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朝位于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厅走去,经过电梯时,正好电梯门闭合,一道人影冲了出来。
「谢言!」
熟悉的声音令谢言一惊,停下脚步。
「你找我有什么事,肖诚?」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盯着眼前的男子,谢言的眸色变得跟外肃冷。
因一路小跑,气息有些急促,肖诚平稳了下呼吸,走近他,「谢言,我们好好谈谈。」
「不必了,我没时间。」谢言冷冷拒绝,掉头朝会议室走去。
「是关于渐离的。」肖诚扬声道。
谢言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转身,「他的事,与我无关。」
「他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宏亮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掷地有声。
谢言想置之不理,但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缓缓转过身,没有一丝笑意地笑了,「肖诚,今天是愚人节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随便你,可我有想说的话,必须跟你说清楚!」
肖诚的表情十分坦诚。
「没错,我上个星期离婚了,但渐离对此根本一无所知。他回来后,我才告诉他这件事,你那天在酒吧的指责,根本全是误会。」
「哦?那你和他在酒吧的亲热画面,难道也是我的误会?」谢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误会,但亲眼所见,未必是真。那天我向他告白,希望他能和我在一起,毕竟这些年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渐离一直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一个,我是真的喜欢他……」
谢言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他却说,让我先吻他,于是我们就接吻了……」肖诚摸了摸头发,抬头苦笑道:「然而就是这个吻,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对彼此都没有欲望。我和渐离之间,始终是「友情以上、爱情未满」,更确切地说,他对我是这样。虽然我仍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已经有了深爱的人。我早就错过他,在我和别人订婚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他,只恨那个时候,我对此还一无所知。」
谢言蹙起眉心,眼眸终于有了轻微的波动……
「那个人就是你!谢言,不是别人!他听到了你的留言,为了你才回来。在柏斯那十天,他并不是刻意不去见你,而是那十天,他正好发生了严重车祸,除了左眼角被割伤外,右小腿还粉碎性骨折。那天你没有注意到,其实他一走路,腿就有些跛,正是那场车祸的后遗症!」
这下子,谢言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他忍不住一把抓住肖诚的胳膊,「这些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天在酒吧,的确看到他左眼角明显的疤痕。
他曾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淡淡地说,只是小刮伤而已,他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又想到当他说放弃时,他夺眶而出的热泪。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可如果,肖诚所说的一切,全是真的话……
他是什么样的人,除非伤到极点,否则又怎么会当着别人的面流泪?
一想到这里,谢言的手指不禁颤抖起来……
「他是打算告诉你的!」肖诚一把挥开他的手,吼道:「如果你肯给他机会解释的话……可是你没有!你告诉他,你已经决定放弃,那还让他怎么开口?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恋人吗?」
肖诚把手一指他身边的游唯秋,道:「你在他面前炫耀他,就像炫耀一件宝贝。你说他样样都好,说你很幸福……渐离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一来,你叫他怎么可能说出口?既然你已经放弃,那么,为着你好,她也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选择缄默,不管他心里有多痛苦。」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谢言嘶声道,死死盯着他,表情恐怖到了极点。
情感的巨浪疯狂冲撞着他的胸口,太多死而复生的惊喜和痛楚,让他硬如钢铁般的意志,都有承受不住的感觉。
「我干吗要骗你。你和他分开,只要我陪在他身边,温柔以待,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可是……我不忍心见他那么痛苦,他好不容易才学会去爱,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他一辈子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在哪里?」
谢言一句废话都不想讲,直接问道。
「在我家。」
肖诚手一扬,谢言下意识接过,是把小小的钥匙。
「我家钥匙。自从那天后,他就发起高烧,昨天才退了一点,我等他睡着了,才有空出来找你。」
「他生病了?我马上就去!」这下天塌下来也管不着了,谢言握紧钥匙,「谢谢你,肖诚!」
「等一下。」肖诚叫住他。
「什么事?」
「这是我回敬给你的……」
肖诚一拳挥过去,重重砸上谢言的左脸,他的头顿时被打偏到一边,嘴唇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你这小子……一点也不手下留情……」谢言苦笑道,用手一擦,指尖有一抹淡淡血痕。
「要是再让他伤心,我会把他从你手中抢过来!」
「我绝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两人以杀人般的目光,互砍一刀,火星四溅,然后,谢言便疾速消失在电梯中。
这两个冤家!
肖诚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一直绷紧的心,终于可以轻松下来,他一掉头,对上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游唯秋,这才想起来,自己竟当着他人的面「撬墙角」,不禁大汗,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个……这个……呃……」
「肖先生不必介意,我和谢大哥并不是恋人关系,那晚谢大哥只是受刺激了,才会拿我当长矛使而已。」游唯秋笑着安慰他。
「啊?你们两个不是?」肖诚呆了呆,摸摸头,「什么嘛,这两个家伙,撒谎的本事一个比一个高明,面不改色,骗得人一愣一愣的,早知道这小子这么奸,我就不帮他了。」
游唯秋微微一笑,「要不是肖先生,有情人怎能终成眷属?」
「哈哈,是吧?我就知道,肯定非得我出马不可。」肖诚不由得意起来。
「自然是这样的。」
游唯秋的唇边,挂上了温润如玉的笑意。
窗外秋风轻送,玻璃帷幕外的天空,有着淡淡的灰,却又在这灰色之中,透出一线明媚阳光。
然而,对谢言而言,阳光并未真正来临。
他飞快赶到肖诚的别墅,却扑了个空。
房内空无一人,被褥中犹有余温,可见柏渐离走了没有多久,可刚才听肖诚说,他生病了,还会去哪里?
谢言心急如焚,连忙打电话通知肖诚,加上游唯秋,三个人一起分头寻找柏渐离。
N市人口几百万,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滴雨丝,落到挡风玻璃上,逐渐变急变密,视线开始模糊……
谢言打开雨刷,茫无头绪地开着车,穿行在大街小巷,睁大双眼,寻找某个修长而消瘦的影子。
雨刷一下下刮过玻璃,发出空泛的摩擦声,在他胸口无限扩大……
心里有着难以形容的痛!
肖诚说的每个字,都在耳畔隐隐回荡。
若一切如他所言,那么,他在酒吧说的那些放弃他的话,无异于在他心上狠狠捅下一刀!
他爱的,真是他?
不敢相信……
经历了太久的分离,太长的毫无响应的思念,所以不敢轻易相信……可是,如果他真的爱上了他,为他才回来……
谢言咬紧牙关,听到自己牙齿相击的咯棱声,情绪忽尔跃上山颠,忽尔跌入谷底,既冷又暖、既悲又喜。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丝密集成线。
眼前的世界,已是一片混沌灰蒙。
心中那个人,依然毫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