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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行兽 /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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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柏渐离拎着简单的行李,完全不像是出国留学、一去至少好几年的人,倒更像到邻近城市旅游的游客,登上了直飞雪梨的国际航班,在雪梨停留一小时后,再转机到柏斯--西澳大学所在的城市。

临行前,没有任何人来送机。

父母都在忙一件重大的事,根本忘了今天是他出国的日子,柏渐离和他们打了个电话,淡淡交代了一声,肖诚因安雅丽的父亲住院,无法抽出身,至于谢言

柏渐离在登机前,想给他发一则简讯,一个字一个字打完,看了无数遍,最终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然后,在登机前一刻,他关上手机,把仅存有两个电话号码的SIM卡抽出,丢到了行李包中。

就这样,没有留下一句话,他毅然离开他。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雪梨后,再转机,不一会儿,柏斯就近在眼前。

从舷窗口远远望去,被一片蓝色围拥的柏斯,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座航标。

肖诚曾很好奇地问,为什么不选择雪梨或墨尔本这样的大城市,毕业后,比较容易找工作,也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但柏渐离只是说,他喜欢安静的城市,无须大,只需小小一隅,更可安身。

柏斯有一百多万人口,是座美丽而干净的城市,位于澳大利亚西海岸,因离其它大城市很远,而显得格外安静孤独。

柏渐离凝视着这座小小的灯光之城,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

他终于来到了,世界尽头。

大学有专车来机场,接送国际留学生。

车内除柏渐离,还有三位留学生,一位是加拿大人,一位是美国人,一位来自南非,柏渐离并没有加入他们的交谈,径自靠在座位上憩息。

一路上蓝天白云,风景美得不像是真的,让人几疑身处画中。

和别的留学生不同,柏渐离没有选大学包食宿的寝室,而是选了类似别墅式的宿舍。

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别墅,里面有四个单独的房间,浴室、厨房和客厅是共同的,这样类似的房子有五十幢左右,位于大学管理学院的西院,步行到管理学院只需十分钟,非常方便。

柏渐离的室友除一位是澳洲本地人外,另外两位则都来自新加坡,能说中文,交流并无大碍。

第一天,柏渐离就发挥了自己独立生活的天赋,自己拿了张地图,把四周地形都研究得一清二楚,然后,跑到校区外的小型便利超市,扛回了一堆日用品和食物,开始了正式的留学生涯。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入学好几个月。

和习惯了国内热闹生活、一到国外就叫苦连天的人不同,柏渐离几乎没有感觉到「适应与否」,就完全融入了目前的生活。

也许他的血液中,天生就带着西方个人主义的自我因子吧,所以,海外这种相对纯粹的生活方式、人与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的相处方式,正好与他的处世之道完全符合。

他简直如鱼得水。

在主修自己的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外,柏渐离还选修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如摄影、设计与园艺。平时除打工外,逢公众假日,就开着自己刚买的二手相机,四处乱转,拍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风景照片,不知不觉,在笔记型计算机上存了满满一堆。

闲暇时,他把照片整理出来,附上自己简短的旅游介绍,发到常去的旅游网站,居然颇受「驴友」们欢迎。

时间写久了,还有一些杂志旅游栏目的编辑直接上门邀稿,于是有空的话,柏渐离也给这些栏目写写稿,配上优美的风景照,稿费折合成澳元,权当是买菜钱。

除了平时常去的旅游网外,柏渐离还常去一个网站,就是N大四十六届的线上同学录。

自从无意在G00GLE搜到同学录后,柏渐离就注册了一个ID--过客310,是暗指他出国的日子--三月十号。他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在同学录上也从不发言,只是潜水。

肖诚是同学录的组织者和活跃份子,不时上传自己的照片,和大家闲聊近况。看到他上传的结婚照,柏渐离会心一笑,把它们都存下来,闲暇时看看,有怀念的感觉。

过去的一切恍若梦中,如果不及时存下点滴,只怕很快会在岁月的洪流中消失了吧。

有什么是真实的?

语言吗?还是和他们过去的每一幅画面、每一道眼神交流?

他不知道。

一年时间,就在这种既充实又寂寞的时光中,悄然度过。

第二年,柏渐离因忙于毕业课程,减少了外出次数,变得更加深居简出,经常泡在大学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所幸他的心血没有白费,以平均A的优秀成绩毕了业。

第二年年底,柏渐离毕业后,先在一家中型贸易公司做了一段时间的销售,发觉实在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于是,他毅然辞职,和认识的两位国内朋友,联手开了一家园艺公司,专做园艺风景造型及布展。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是他向父母借的。

因市场定位准确,公司运行得很成功,一年后,便有了不俗的业绩,柏渐离还清借款,替自己买了辆好车及高级的摄影器材,工作之余,更加热衷于外出旅行及摄影。

很快,他在澳洲已过三个年头。

呼吸自由的空气,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单纯而任性地活着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无欲无求、平静安宁的生活,人生的终极目标,对他而言,已经达到了。

如果明天就死去的话,相信自己也没有任何遗憾。

然而,真的没有任何遗憾吗?

除了公司的伙伴,柏渐离身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虽然在大学时,也有向他示好的女生,但他并没有交任何女友,也没有任何男友。

柏渐离曾一度好奇,去过当地的GAY吧,但那里乌烟瘴气的环境令他呼吸不畅,于是拒绝了陌生人的邀约,他就匆匆回家,从此再没有踏足一步。

本来他对性的需求就很淡,现在更加淡了,非常难得才想要自慰一次,那还是在不可避免地想到某些画面后的行为。

一般来说,他都小心翼翼,不去回望过去。

过去的岁月宛如黄沙,早被狂风吹散,徒留一尘不染的地面。

所以不要去看,免得被这一无所有的空旷刺伤,虽然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他越来越孤独,也越来越沉溺于这种孤独感。

贪瘠的生命中,曾经留下深深印象的那些人的面目,差不多已经模糊了。

他甚至都快忘了谢言的脸

只是,每当夜深,无意一抬头,就能看到高远深寒的夜幕中,倒映的漫天繁星,那星星彷佛就是他的眼眸

柏渐离经常对着这样的夜空,呆呆坐上大半天。

一夜无梦。

二○○七年七月,冬季,柏斯依旧美丽如昔。

这是柏渐离在海外的第四年,他也依旧孤独如昔。

也许正是日子过得太平静了,二十八号,一场飞来横祸,突然降临到柏渐离头上。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柏渐离独自开车,从西海岸摄影回来,错过了MOTEL,长长的高速公路一望无际,他因长时间未得到休息,感到十分困乏,驾驶时睡意朦胧,不慎手一滑,方向盘一拔,整个车子疾速打横,斜冲过右车道!

不幸中的万幸!

右车道并无车辆来往,且右侧正巧有一大片待施工的沙地,车子才没有直接和逆向行驶的车辆相撞或是从悬崖翻落,而是疯狂打了好几个转,这才一头撞到沙堆上。

车头几乎完全撞扁,整个报废,柏渐离的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当场昏厥过去,被送到医院急救后,发现眼镜的碎片深扎入左眼角处,只差一寸便几乎失明,同时,他的右小腿胫骨下三分之二处粉碎性骨折,必须马上展开手术。

好在柏渐离虽然头部受创,却并没有撞成严重脑震荡,送入医院后不久即苏醒,只有轻微的晕眩。

眼角的外伤很容易处理,缝了十几针,只等结疤就能好,小腿的粉碎性骨折用钢板内固定,所需的痊愈时间比较长,且在目前阶段,还不知是否有什么后遗症。

第二天,等柏渐离从病床上睡醒,看到自己被包裹得像团粽子似的右腿和脸,不禁无声苦笑。

死里逃生,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对很多人来说,该是刻骨铭心的经历,然而,柏渐离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如果有一天,自己就这么突然死去的话,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也不会有什么人悲伤吧。

他转头看着窗外

此刻是最冷的冬季,澳大利亚却常年不见下雪,再加上柏斯靠海,气候温和,随处可见稠密的绿萌,还有零星的不知名野花,开得灿烂无暇,不由让人怀念起国内冬季一片银装素裹的美景。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是否会像堆积的融雪,无声化为流水?

即使没有素白的雪景和沉睡的大地,像现在这样,消失在繁花落尽的深处,也不坏啊。

然而很可惜,他还活着。

孤独地活着。

柏斯的市立医院很安静,医生护士都十分和蔼可亲,虽然医院提供的西餐让他有消化不良的感觉,但只要习惯了,就觉得还不坏。

毕竟年轻力壮,再加上平时爬山涉水,体力锻练得很充沛,柏渐离以稳健的速度,一天天康复中。

一个星期后,脸上的伤口就可以拆线了。

等护士小心拆完后,柏渐离在镜中看到自己,左眼角多了一道小小的伤疤,倒更增添了几分男人味。

这里阳光直射比国内强烈许多,再加上柏渐离经常在户外活动,皮肤被晒黑了不少,已不复从前的白皙。

他倒更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对外貌十分注重的人,他只是担心自己的腿伤,不知道会留下怎样的后遗症。

下半辈子一瘸一拐走路无所谓,但若无法继续用这条腿观赏风景的话,会是自己一生的遗憾吧。旅游是他仅有的乐趣,希望上天不要再剥夺他最后的一点快乐。

于是出院后,柏渐离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马上去墨尔本,那里有一家非常知名的以治疗腿伤骨折为主的康复所,希望能以中西医结合的方法,帮助自己把粉碎性骨折的后果降到最低。

人生是否愈想求,使愈不得?

他想要像一头独行兽一样,无所畏惧地向前奔跑,却没想到,自己的腿也有蓦然折断在路上、无法再前进一步的一天。

三个月后。

一辆深蓝出租车,停在柏斯市内东区,CLARK STREET第十四号A,一幢四间连体的独立小公寓,每间公寓,都有一个附带的小花园。

这是一条无尾小巷,邻居都是住家或上班族,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非常安静。

车门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了出来。

柔和的阳光,淡淡打在男子消瘦的脸上,乌黑的头发随风轻拂,掠过藏于薄薄镜片后的眼眸,淡而宁静的神情,镜框在太阳下微微泛光,遮住了他眼角一道小小的疤痕。

接过司机手中递来的行李,男子微笑道谢,然后,出租车扬长而去,他提起行李,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朝自己租的房子走去

一迈动脚步,就让人看出他姿势的异常,右小腿平衡不稳,步履显得有些蹒跚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无法像原来一样,快步如飞。唯一欣慰的是,医生承诺再静养几个月后,他应该可以照旧外出,只是无法长途跋涉。

对于这样的效果,柏渐离已经很满意。

掏出钥匙打开门,他回到久违的家中。

虽然一直有付房租,但因为他在墨尔本,所以房子空了三个月无人居住,房间充满了闷窒的空气。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通风。

柏渐离推开通往花园的后门,凉爽的风迎面吹来,一片翠绿的草坪映入眼帘。

围栅脚落,开着一排黄水仙,花瓣像是喇叭花,里层是嫩黄色,衬着橙色的嫩芯,迎风招展,非常妍丽。

柏渐离一步步走过去,蹲下细心观察,刚搬来时根本没有看到,离开不过几个月,现在居然开得到处都是。

他淡淡一笑,用手轻轻抚了抚娇嫩的花瓣,然后接了一点水,仔细洒了一遍。

天气非常好,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温柔的风拂过他残破的身躯,有种让人痊愈的感觉。

回到室内后,他灌满水壶,开始烧水,同时,打开自己的行李,将衣物一一归位

回头一看,电话留言键在不停闪烁,于是随手将它打开。

「小离吗?」

突然入耳的声音,让柏渐离正往行李箱中拿出衣物的手顿了顿。

到异国他乡四年了,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来电。

「我是妈妈。小离,我一直试着打手机给你,但不是没信号,就是没人接。妈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就是」

母亲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再度响起,「我已经再婚了,你的继父他对我很好,不过他在新加坡有生意,所以六月份我会跟他一起回新加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爸爸的那位她在结婚后不久就怀孕了,听说怀的是一个男孩,你恐怕很快会有一个弟弟你什么时候回国?到时候就可以看到他。

「小离,你一向是个坚强独立的孩子,妈妈一点也不担心你,只是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一个好女孩,成家立业。还有,我刚给你的户头汇了一万澳元,如果不够的话,再跟妈妈讲。先这样,妈妈到了新加坡后,再跟你联络,再见。」

柏渐离放下毛巾,神色淡漠地走过去,照系统的提示,毫不犹豫将留言删除。

如果不是母亲提起,他都几乎忘了,忘了父母早在他出国的那一天,正式签字离婚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他逃得如此快如此之急,是否下意识不想面对这样的结局?

父母算是和平分手的。

他们早就貌合神离,从柏渐离懂事起,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面,几乎没有,完全像独立的个体,各忙各的,不要说看到父母亲昵的样子,即使是正常的沟通,都少得可怜。

现在回想,他的脑海中,几乎没有一幅他和父母在一起、可称之为「家庭」的温暖画面。

所以,当大学毕业后,被父母告知,他们正在协议离婚时,柏渐离半点也不吃惊,很平静地接受了。

然而,他真的不在乎,真的一点也不受伤吗?

他守口如瓶,并不代表他无动于衷,他冷漠以对,并不代表他没有遭到沉重打击。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天涯孤客,谁想要一个人寂寞至死的生、活着?谁想自己的家庭四分五裂?谁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微漠的幸福,在现实的寒霜下被摧毁?谁想一再伤害深爱着自己,并且自己也深爱的人,一次次将他推开,让他彻底心灰意冷?

谁想这样!?

如果没有爱,就不要结合,一旦立下神圣的誓言,就应该用心经营、努力维持,至少,也要学会对自己的孩子温柔以待,不要让他们在冷漠的氛围中,一天比一天更扭曲,成为一意孤行的独行兽!

柏渐离深深知道,他没有爱人的能力。

无法做一个好情人、好丈夫,自然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父亲。所以,他绝对不会和任何一个人结合,不会结婚生子,更不会再带一个像他这么孤独的孩子到世上。

正因为比谁都无比深刻地看到这一点,柏渐离很早就认清了自己今后的归宿,一直奉行独身主义。

在登机那天,不得不说,他的心里有着隐隐的自我放逐与自我伤害的快感。

想要亲手斩断一切、放弃一切,他如愿以偿了,那么今天,他就必须承受这种后果。

柏渐离静静闭了一下眼睛,平复自己的思绪,继续聆听后面几通留言

有几通是生意伙伴打来的,大都是问候,并交代一下公司近况,这几个月来,柏渐离都没有过问公司事务,一切由合伙人打理。

「渐离,是我!」

熟悉而轻松的声音传入耳中,柏渐离的唇角微微上扬。

肖诚。

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温暖。

「你最近去哪儿了?打了几次电话给你,都进留言,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啊?该不会又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乱转吧,小心不要被熊吃了。」

这几年来,和他唯一保有联络的人,就是肖诚。

当然大多数都是肖诚主动来电,他偶尔也打电话过去,两人谈一些生活琐事,絮絮唠唠的,没有印象深刻的东西,可照样聊得很开心。

前一、两年,肖诚还谈到安雅丽,谈到两人今后的计划,如想再买一幢房子,想出国旅游,但后来提得越来越少,直到现在,完全没了她的消息,安雅丽这个人,就像在肖诫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肖诚不说,柏渐离也不会问。

他只是猜测,他们之间也许有点问题,但国际电话很贵,他不想浪费时间,也下意识回避这个名字。

大劫而回,听到好友的问候总是件愉快的事,柏渐离微笑着删掉留言,一边去厨房倒烧好的开水,一边想着,等会给肖诚一个电话。

就在他以为把留言删得差不多时,突然,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空寂的公寓响起

「柏渐离,我是谢言。」

正拎着水壶往茶杯里倒的手猛地一颤,热水飞溅而下,悉数淋到他的左手上

柏渐离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放下水壶,打开水也头,用激烈的冷水冲过被炙伤的手腕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血色迅速自唇间褪去,一颗心怦怦乱跳,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外」

听到这句话,柏渐离又是一惊,下意识朝窗外张望

门外空无一人。

他这才意识到,这些留言都是三个月前的,不由苦笑了一下,缓缓关上水龙头

一步步,全身僵硬,绷紧着,走到电话旁

「你母亲给了我你的地址和电话。不过看样子你不在家,我等了很久,也没见到你,打电话也没人接,所以还是留言给你吧。

他的手腕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也许马上弄点烫伤膏来敷比较好,但柏渐离现在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今年公司发了很大一笔红利,我就打算放自己大假,来国外旅游。听说澳大利亚风景很美,一时冲动,就买了机票过来。这里果然不错,空气好,洋妞也漂亮,你小子眼光不错,选这么个地方来留学,还一待就是四年,音讯全无,你他妈的当我们都是死人啊,够狠!你小子该不会泡上什么洋妞,乐不思蜀了吧」

谢言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咬牙切齿,柏渐离不禁牵了牵嘴角,然后,对方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我在澳洲停留十天,住在柏斯市内的Duxton Hotel,你如果听到留言的话,就过来见我!十天,我等你十天,哪里也不去。

「来不来取决于你,但我会等。柏渐离,我想见你!」

留言至此结束,「哔」地一声,归于沉寂。

他说想见他

想见他

想见他

无数个声音在胸口呐喊,像自远而近的潮汐一样,层层叠叠、汹涌而来,重重撞上他胸口,测起千层雪浪

整整四年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并被他遗忘的时候,居然听到了他的留言!

他说等他十天,他说想见他,他说只是一时冲动,才来澳大利亚旅游,但实际上,他哪里都没去,第一站就直奔柏斯,亲自来找他,并为他在这里等了十天,可他却扑了个空!

因为那十天,正好是他突逢车祸、被送入医院救治的十天!

只要早一天,或许,他就不会错过他!

然而,还是错过了。

身体在摇摇欲坠,以颤抖的双手按上书桌,柏渐离紧紧闭上酸痛难忍的眼睛,往事电光石火,一幕幕掠过

他和他在寝室针锋相对的模样,他生气质问他为何如此冷漠的样子,他来北京看他时的情景,他在肖诚婚宴上,悄悄握住自己冰冷指尖的温暖手掌

这些,都是自己早已放弃的东西。

从不曾后悔,即使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医院里,不像别人有亲友间连不断的探访,也不曾后悔。

独自一人,是自己任性的选择,一直不觉得有错,更不允许质疑当初的决定,恨不得自己强悍到刀枪不入。然而,当他被车祸后的病痛折磨时,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忍受着夜的清冷时,总会不知不觉想起谢言和肖诚,想起那些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有人陪伴的日子。

这些竟是他最寂寞的岁月里,弥足珍贵的宝藏,可以一辈子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支柱。

爱无能的自己,绝对不会爱上什么人,就算真的要爱,那个人也应该非肖诚莫属。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因为肖诚是这世上唯一能容忍,并被他容忍的人。肖诚了解他,他也了解肖诚,而他对谢言,却一无所知,相信谢言对他也是一样。

他和他之间,没有心灵的沟通,只有野兽般对内心深沉欲望的直觉,然而,当他的车直直撞向沙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刹那浮现在脑海的人,并不是肖诚,而是谢言!

清醒后,柏渐离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

爱一个人不需要了解,爱只需要直觉。

或许是婚宴那个薄寒的夜里,两人在床上疯狂纠缠,干柴烈火,引发的滔天欲望,烙下了最深的印记;又或许是他来北京看他那一次,他以笨拙的双手,替他戴上围巾,眼中却温柔横溢,然后又以孩子气的方式,把肖诚的名字挤到自己之下;又或许,在更早之前,早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形象,就已经一点点潜移默化,深植心中

第一次的冲突,第一次蜻蜒点水般的强吻,第一次激情的夜这些画面在此刻一点一滴,悉数回流,虽然并没有真正结合,但肌肤相贴的温度、他唇舌间的味道,怎么都洗不掉、忘不了。

这四年来,他刻意不去回想,刻意忘掉世上还有谢言这个人,就这样,一天天在心中加强暗示,就以为自己真的忘了他。

然而,这通突如其来的留言,却把他埋在自我心中坟墓最深处的骸骨,全部挖了出来!

只是些破碎而凄凉的骸骨,为什么会有人拿它当宝?

岁月如洪流,滔滔不绝,又似狂沙,吹尽一切爱恨纠缠,不断蓦然回头,空无一物的地面,竟还静静伫立着一个人。

可他却无情地把他抛在身后,从不曾回顾!

那么,现在残破不堪的他,又有什么资格,拿起电话告诉他

告诉他说,如果不曾有这场车祸,如果他们不曾错过彼此,那么,他会来找他,一定会的

因为,他也同样想见他!

太多太多的情绪无法压抑,柏渐离用颤抖的手摘下眼镜,深深捂住自己的脸

不堪重负的眼角,坠下成串滚烫的泪液,濡湿了他的掌心

生平第一次,他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若说今生的泪,都为偿上辈子的债。

那么,他又曾经欠他多少?而他,在锲而不舍地侵入他的世界,将它踩成一片废墟后,又欠他多少?

他要流多少泪,才能洗涤过去,迎来新生?

这一切,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注:一九六一年,为了给美国航天员导航,柏斯人全城彻夜亮灯,为空中的宇宙飞船作航标,故柏斯有「灯光城」之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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