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唐家楼下逡巡,我还是有点心虚——他家地址是我私下里向设计部同事打听的,纯属不请自来。
犹豫再三,我终于拨了他的手机:
“小唐吗?我是张健。”
“哦,有事吗?”
“你……是不是在家?”
“唔,睡了一大觉,你下班了?”
“是的,我,我在你楼下……我……你吃了吗?”
瞧我这笨嘴!
电话里有数秒沉默,小唐似乎想了一想,才回答:
“你说的是午饭还是晚饭?”
“……”
“我都没吃哦。”
“什么???”
“家里没人啊,我懒得动。”
“我,我请你去吃!”
“呼——”他似乎打了个大呵欠,“我腿疼,走不了。”
“我买上去给你!”
电话那头传出笑声:
“呵呵,好啊!记住,青菜有没有无所谓,一定要有肉——快点啊,好饿!”
半小时后,我双手提满食物吭哧吭哧上了楼,一头顶在门铃按钮上。
门开了。
“好香。”
小唐笑笑靠在门边。
他似乎还刚从床上爬起来,神态慵懒随意,头发微乱,身上只穿了家常的T恤短裤。
纯白色T恤料子极薄,完美透出胸肌的形状,连胸前的小小突起都隐约可见。长腿光光地露在外面,常年户外运动锻炼出的紧致肌肉和棕色皮肤——我慌乱地转开视线,努力收住自己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
“你……穿这么点不冷吗?”闷头进屋,我随口道。
“还好啊,我向来不怕冷,现在不过是秋天,离冷还远着呢。”小唐在身后边关门边答,“而且我一直在被窝里啊。我说,你在床上穿很多吗?”
最后一句突然伴随某种暖暖的气息,拂过我耳边,他的声音已近在咫尺,甚至带着一些调笑的意味。
我一个激零,猛地转身,满手的食盒横在两人之间:
“……我把饭菜放哪儿?”
小唐愣了下,随即笑着从我手上取走那些大包小包:
“难道你就没看见,你身边,客厅里,这张大饭桌?”
“啊——我来!”我突然反应过来。
“没事,我能拿!”小唐抬手挡开我,转身已经把东西都拎到了桌上,“你到厨房拿些碗碟筷子出来,厨房在那边,看见吗?”
接下来,为了把饭菜从大小塑料袋里整理出来还费了一番功夫。因为我路上赶得急,有些菜盒都没放好,叠在一起,压得七歪八扭汤汁淋漓的,我们就胡乱倒在碟里,居然也摆了满满一桌子——猪肉、牛肉、羊肉、鸡肉、鸭肉、鱼肉——小唐坐在桌边,挨个数下来,然后看了看我,大笑:
“张健!哈哈哈,我,我说什么好——你这实心眼的家伙!”
我顿时涨红了脸:
“你说要肉啊……”
“那也用不着买这么多……当我是净坛啊?”
“哦,我是想,你家里人回来也可以吃。”
“呵呵,我父母在国外讲学呢,这次的事我压根没告诉他们。我哥我嫂今天不来,他们自己有房子。”说着,他给我夹了一大片肉,“要不是你啊,我今天就是懒死的。”
我默默把那片肉吃掉,终于忍不住问:
“小唐,你真的决定做手术了吗?我今天查过资料,半月板损伤确诊很重要。如果情况不太严重,是可以保守治疗,慢慢痊愈的。”
小唐停下筷子,没有马上回答,站了起来,往客厅一隅的饮水机走去。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走得不快,看得出是极力控制步伐,没有像上午那样显露跛态,但意外就在他取完水转身时,发生了。
玻璃杯子砸在地上。
水哗地淌开。
小唐左腿一屈,重重跪倒。
我不假思索抢上前去,将他按倒平躺,说了声“忍住痛”,一手托起他的小腿,慢慢转了个圆,然后轻轻上下左右活动,不一会儿,清晰地听到关节“咯嗒”一声,我感觉得到,小唐腿上紧绷到极点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在网上查了一天资料,居然真的现学现卖派上用场。
我再看向小唐,他脸色已疼得发白。
终于他长吁出一口气:
“关节交锁,嘿,上午在球场上也是。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出门吗,我现在上楼下楼,腿就跟随时会打软蹄的马儿一样。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自由行动,我非常痛恨这种感觉!”
我能理解,他天生就应该属于阳光,属于自由——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手上一紧,这才发现自己还半托半抱着他的小腿。
心脏砰砰地急速跳动着,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放开还是继续!
“出院后我的腿就一直不对劲……我们住院时医生是把它当扭伤处理的,但后来我回去复查,做过CT,确诊了是半月板的问题。”小唐仍然躺在地上,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却渐渐变得平静,“保守治疗,吃药,打针,敷药膏,终究只是治标,你看我这身板练得不错吧,那可是从小每天锻炼出来的,不能再运动,我的腿部肌肉会慢慢萎缩……”
我的手又抖了一下,放开吗,放开我实在舍不得,继续——似乎他并没在意,呃,那就继续吧。
我“厚颜无耻”地选择了沉默,继续把手放在他腿上。
果然就是我想象的手感,腿肚子鼓鼓的,滑滑的,肌肉弹力惊人,端详他年轻健康的皮肤,裸露在外面的地方,逆光看去,能看到一层细细柔软的绒毛,就象树枝上刚刚萌芽的嫩叶表面。
指掌触及之处,甚至感觉到温暖的血液就在皮肤下静静流淌,生命的脉动,连绵不息。
“拖着有什么意思,我宁肯赌一把,”小唐突然把遮在脸上的手移开,看向我的眼睛格外明亮,“我知道手术有风险,也知道之后的恢复期很长,而且要下大功夫锻炼,但至少有机会去努力……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他把手伸向我,“扶我一把”。
站起来后,他神色自若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上午说会一直陪着我,是吧?”
“……是,是啊。”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他的身体紧挨着我,体味透过薄薄的T恤散发出来,这个年轻男人的清新气息,像阳光的味道。
我顿时一个踉跄,两人差点再次跌倒。
“呵呵,是不是我太重了?我说张健,你可得多吃多锻炼,要不以后根本扛不住我的体重……”
我,我为什么要扛得住他的体重!
“……怎么帮我做恢复运动啊。”
靠,说半截大喘气!
幸而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我赶紧把小唐甩到沙发上,手忙脚乱接起电话。
“张健吗,我是柳生,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啊,老陈让我通知你,明早十点开会。”柳生声音里掩不住兴奋,“记者团的事老陈跟你说过了吧,我们要搞大新闻了!”
“怎么了?”
“没什么,老陈要搞个什么揭黑记者团,今天他跟我谈,希望我加入,说是借最近的新闻,多个噱头。”我合上手机,有点无精打采地说。
“哦,你觉得他只想把你当噱头,所以不想去?”
“他们的做派你不是不知道,我实在……”
“呵呵,我倒觉得你该去。你不去,更没有机会证明你不仅仅是个噱头。事在人为,同样一件事,他们有他们的方式,你也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就像这腿,我宁愿痛痛快快躺到手术台上切一刀,换取能重上球场或者再跟你去滑翔的机会,嘿,我还有西藏游的愿望没实现呢,我就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你呢,你有没有这信心?”
抬头对上小唐自信的眼神,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可以我也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小唐脸上再次露出眩目的笑容,“你要用心当一个真正的好记者,我要把腿治好,我们俩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