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准时到达记者部会议室。
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嘿,也是,散漫惯了的名记们能准时到才奇怪。
等了一会,柳生神清气爽地进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呵呵,师弟,我们又要拍档了。”
是啊,师兄多罩着我点,我笑一笑。
拍档。
突然想起那天在病房翻脸的辛华来——我曾经以为,和他可以是一辈子的朋友。
如果我有一天也昏了头,对小唐告白,而他拒绝,我会不会恨他?
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会不会就想找点什么茬,忍不住去刺伤他?
不知道。
但狠狠地发泄一番,就能忘记么?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不相信那样恶毒的言语,每说一个字,自己的心就一点也不难受?难道不是自我折磨?
陈主任终于走进会议室,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环顾周围,参加会议的除了我和柳生,还有三位记者部的“重量级人物”:
老罗,据说资历不亚于陈主任,擅写长篇纪实,可与知音文风相媲美,近年来常跑时政新闻线,旱涝保收,已难得轻易出手。
甘大姐,虽然是女将一名,但作风勇猛,有政法部门背景,是本社案件类报道的一大法宝。
莫胖,外形黑胖,善于混迹三教九流之中,挖掘市井新闻,常有出奇不意的作品。
老陈祭出这三大猛将来,真是要大干一场了。
我和柳生居然有机会和他们“平起平坐”,老陈还真是看得起我们——难怪柳生兴奋。
“大家都到齐了,就进正题吧。”老陈还是言简意赅,“事先我都通过气了,今天大家能来,就是同意参加揭黑记者团。说说想法,第一炮我们拍什么?”
“老罗您是前辈,您得说说,指点一下我们。”莫胖笑呵呵看着老罗。
老罗慢吞吞开了口:
“我没什么准备。还是让年轻人说说吧,他们有想法。”
甘大姐一直在看自己的小笔记本,头也不抬。
老陈两道目光突然转向我。
我不由自主,“腾”地站了起来。
大家反而一怔。
“我,我昨晚想了几个选题,还不太成熟,请各位老师多指教。”
我吸了口气,清晰地说——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捏着自己昨晚想出的几个选题。
“坐下说吧,不是叫你演讲。”老陈平静地道。
啊,我抓了抓头,脸顿时烧了起来。
“呵呵呵,别紧张,你是小张吧。”连老罗都乐了,甘大姐拿笔记掩着嘴笑。
糗——我讪讪地坐了下来,在学校时习惯了,一紧张就想起上舞台的感觉。
“你有几个选题?说说看。”
“是,我觉得要打响记者团的牌子,就要做能引起大家发自内心关注的话题,比如说,消费者投诉的问题,百姓生活中的困难,还有环保等等长期存在而又难以解决的问题。还有,再过两三个月就近春节了,民工工资问题会更突出,我们应该关注这些弱势群体的权益保护。”
说完,我有点忐忑地看看各人表情,似乎都没什么反应,惨了。
“这些只是方向,具体的切入口呢?”好容易老陈发话了。
“消费者投诉肯定有一些集中的热点,我打算到消协跑跑搜集资料,”我豁出去了,“生活和环保问题就更多了,比如一次性筷子、塑料饭盒、泔水油,还有很多三无产品。这些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人报道,但是地下作坊都还在做,像我上次去采访的食品厂,那些蜜饯的生产过程,只要见了你就绝对吃不下去,早该把它们都逐个端掉!”
“好,知道了。柳生你呢?”老陈不置可否,接着问柳生。
柳生提出的选题就比较具体:追踪市面上常见的假烟贩子,揭露装修工程队偷工减料,还有揭露火车站偷摸拐骗团伙等等——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虽然说了很多,但和柳生的选题相比最大缺点就是“空”,正如老陈说的,那都是方向而已。柳生的选题都很实在,一旦决定就可以马上行动,显然更适合老陈今天开会讨论的要求。
接着甘大姐和莫胖也依次发言,接着老陈让大家自由讨论,老罗这才开始说话。
看来老罗被拉进记者团,似乎更多是充当顾问角色,他对各人的选题都有点评,话说得很客气,但十分到位。意外的是,老罗建议,我提的“地下作坊”这方面还是可以做做文章,要能找个好切入口,再拿出来讨论。
我边听边记,冒了一额的汗。
工作经验的确玩不得虚,别说老罗他们这些老兵油子了,就柳生的两板斧,也够我学习的。
会议结束时,老陈在咨询老罗意见的基础上,拍板了几个选题:
柳生的装修和火车站可以开始采访,我和莫胖跟他一起做。
甘大姐手上的警方扫黄打飞行动可以追踪。
从会议室出来,我跟着陈主任进了他办公室。
“什么事?”
“主任,我下午想请个事假。”
老陈坐下,点了支烟,嘴角罕有地露出一丝微笑:
“你见过哪个记者,因为为半天不在办公室而来向我请假的?”
“我下午是去办私事……”
“小张,你是个认真的人,呵呵,我喜欢你的这点认真……不过有些事没必要认真到这种程度。”老陈今天看来心情舒畅,居然有点拉家常的意思,“对了,你昨天不是还不太乐意参加么,今天我感觉你挺积极啊。”
想起小唐昨天的约定,我心里就有种暖暖的,痒痒的感觉,不自觉地也微笑起来:
“有个朋友给了我一些建议。”
“好……你去办事吧,老罗的建议你要抓紧,地下作坊是可以做的。哦,这儿有份法院的单子,上次的事,你和小唐还要出庭指证那个混蛋。”
我应了一声,接过文件,离开主任办公室。
赶到医院,我走近专家门诊,已经听到小唐和医生在里面谈话。
“……从车上滚下来,膝关节突然猛烈的扭转动作,股骨与胫骨的骨端就能把半月软骨挤住压碎……哦,那天晚上你后来还爬了多远的路?”
“两百多米吧。”
“啧,这是伤上加伤,你看,这一块儿的情况……就是当时不但没有及时得到处理,还不断被挤压摩擦造成的……现在也只能切除了再……”
“行,医生,我已经决定了,你给我做吧。”
我默默站在门外,捏紧了拳头。
从医院出来,我们慢慢并肩而行,仿佛散步。
但两个人的情绪落差很大。
我话很少,反而是小唐不断笑呵呵地逗我开口。
终于,他拦在我前头:
“上午开会挨老陈K了?被踢出记者团了?”
我停下来,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
“不是。”
“那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跟谁别扭呢?”小唐不依不饶地追问。
低着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腿上:
“刚才医生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如果那天晚上你不是为了陪我,就不会从车上摔下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用伤上加伤……”
“你啊……较真到这种程度的人倒也少见,”小唐温和地走近一步,弯下身,侧了脸笑着看我,“我从来没有怪你啊。”
“可我怪我自己!”我别开脸。
小唐挺直身体,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这样吧,明天你搬到我家来住,我做手术就不请特护了——给你个赎罪的机会,怎么样?”
“住……住你家?”我脸上莫名其妙一热。
“当然!别忘了,你还答应帮我做复原训练啊,不住我家你怎么照顾我?难道你是召唤兽,我有需要时叫一声你就能出现?哈哈。”
“……行,我来照顾你。”我一咬牙,“从你做手术到康复为止,我都会在你身边。”
“OK,那就说定了!以后别老跟祥林嫂似的唠叨这事了,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陪你和救你,那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最后那一句,声音不大,却重重撞在我心里。
心脏无法控制地砰砰乱跳,我又惊又喜,又觉得无法置信,迟疑地抬起头来——小唐的目光和我的顿时碰在了在一起。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又听到,他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