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旅游令父母相当愉快,临走时甚至还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小师弟。
然而正和我们一起去机场送行的辛华却在路上接到某个电话,这次他匆匆讲了几句,就以单位有事为由告辞了。
从那天开始,辛华明显地变得烦躁不安。
两人难得一起吃饭,也是沉默居多。
扒着食而无味的饭菜,我看他阴暗脸色,几乎不敢说话。
有时周末枯坐半晌,我把电视遥控翻来覆去,他则一言不发开门离去,半夜里回来,倒头躺下,给我一个僵直的背影。
连做爱都渐渐稀疏下来。
这天晚上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已经是午夜一点多。
辛华显然已经喝高了,大着舌头在电话里连连叫我的名字,要我立刻到王磊酒吧去。
走进酒吧,突然有种格外冷清的感觉。
一两点钟对于通宵酒吧来说,正是黄金时间,但这里只开着几盏零落的壁灯,好象已经被清场了一样,走进去明显感觉少了很多桌椅陈设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客人和服务生。
全场就剩下王磊和辛华。
酒吧中央设置了一个小小的舞台,以前曾经是附近一些高校乐团、地下乐队经常玩票的地方,王磊就坐在那里,怀里抱着把吉它,漫不经心地拨弄。
辛华却颓废地坐在地上,靠着王磊脚边,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衬衣打开两颗扣子,半敞着怀。
“哈——你来了!王磊!我说他,他……会来的……没错吧?”辛华似乎很开心地向我挥着手里的酒瓶,没喝完的酒水从瓶子里洒出,差点浇在我身上。
我有点尴尬地看了看王磊,俯下身去试图把辛华扶起来:
“要我带他走么?”
“随便。”
王磊淡淡地回答。
“不!我不走!”辛华却用力把我一拉,反而把我拉得差点掉在他身上,“嘘——我还要听歌,你陪我一起听……”
“现在太晚了,没有歌了。”我耐着性子回答,再次努力想把他架起来。
“谁说没有,有的,”王磊突然开口,几乎以宠溺的语气说,“你想听吗?”
“想。”辛华立刻回答。
吉它的弦被轻轻拨动了几下,一支清淡的曲调缓缓流淌出来。
通往那爱情的道路很多 可是我偏偏选中你一个
不需要你见到现在的我 请听听我为你所写的歌
翻开了日记你的名字很多 唱遍了回忆我好像很快乐
想看看你现在流浪的生活 是不是像从前一样的寂寞
我的歌里有个你曾经心碎过 我的歌里有个我为你削苹果
我也曾伴着那流过的小河 说着我要给你温暖的小窝
辛华笑嘻嘻地听着,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我恍惚看到了满天的星光,天空很高很广,把我们包围在群山之间。
那一年我们曾一起在微弱的篝火旁露营,享受野餐后的闲暇,有人拨着火堆爆起一团团荧火虫般的火星,似乎就在眼前。
我还记得这首歌。
在当年泛滥的校园民谣里,这应该是一首不太“当红”的歌,时间流逝,在星光下轻吟浅唱的那些歌声早已经渐渐湮灭,但这一首我却意外地记得清晰,连同辛华曾经温柔醇厚的声音。
那些校园里日出而习日落而息的生活,那些以为吉它和爱情在生命中必不可少的天真,把流浪当成一件浪漫的外衣、随时披上就能满世界的奔跑的青春——我们是不是都必定在时光中改变?
在暗淡的灯光下看去,王磊的侧脸线条堪称完美,仿佛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来,对我笑笑,继续唱下去。
通往那爱情的道路很多 可是我偏偏选中你一个
不需要你见到现在的我 请听听我为你所写的歌
到如今我依旧清楚地记得 记得我和你在雨中的沉默
做梦的年纪我和你走过 你继续流浪吧请记着我
我的歌里有个你曾经心碎过 我的歌里有个我为你削苹果
我也曾伴着那流过的小河 说着我要给你温暖的小窝
请听听我为你所写的歌 你继续流浪吧请记着我
反复吟唱声中,我看看地上的辛华,他已经靠着王磊熟睡过去,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吉它的琴弦终于渐渐静止。
王磊沉默片刻,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
我接过烟,顺手在裤袋里翻出火机,分别给他和自己点上。
“算了,今晚让他在这里睡吧,”王磊吐出烟雾,看着我,“你不介意吧?”
“不,当然不。”我苦笑着说。
王磊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说:
“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你说。”
“我要回一趟老家,明天走,这几天……你多看着他点儿。”
“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王磊略微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大概他不愿意在你面前说,呵呵。”
听完王磊的话,我一下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一年股票走势好得出奇,以至于到了街上扔个石头出去,砸到十个人有九个是股民的地步,人人庆幸赶上了大牛市。但人算不如天算,大盘却在年中跃上历史高点之后,直线下跌。
报纸上也做过几次专题,连报社里的记者编辑都在办公室里大谈特谈股票。
在我身边,只要是一脚趟进这混水的,几乎没有人能逃脱套牢的命运。
没想到,辛华也不例外。
“他现在欠着50万的债,你也不知道吧?”王磊问我。
我喉咙有点发干:
“他不是有一百万的……”
“你以为那都是现金?大部分也是股票,大盘一跌,全部缩水,而且现在的情况是根本抛不出去,一天天往下亏……他手上玩的又不仅仅是自己的钱……到现在强行平仓,也还欠着一屁股债,”王磊怔怔地持着烟,烟头一点火星在我的影子里微微跳动,“股市就是个大赌博,我们都是投机分子,没有人能是永远的赢家。”
“现在他打算怎么办,你知道么?”我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把这家店盘了,这趟回家再弄点儿钱出来,加上他自己的路子,努努力,应该差不多……”
王磊狠狠几口把烟吸完,终于下了决心似地说:
“麻烦你,这几天看着他,别叫他心血来潮干什么傻事。”
“……行,没问题。”
临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停下脚步:
“刚才那首歌,是辛华教你的?”
“是我以前教他的,辛华的吉它,是跟我学的。”
王磊抬起脸,再次对着我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