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没去看他手里的几大张纸,更没有接过来的打算。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房间里的男人,仿佛一束利光试图穿透所有障碍直抵他灵魂深处。
他就这样坚硬地沉默了许久,就在肯尼思不耐烦地想出声提醒的时候,忽然伸手打开话筒开关。
“杰森?斯潘瑟?”
回荡在狭小空间中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种专业而机械化的平静无波,无形中增加了听者的心理压力。
“是。”椅子上的金发男人不耐烦地回答,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你跟沃伦?兰格上过床吗?”
杰森愕然地抬头看向对面灰暗的玻璃墙,那里除了他模糊的倒影之外一无所有。
“嘿,你在问什么?”肯尼思“啪”地关闭通话开关,失声叫起来,“这不合规定!你到底想干吗?”
“让那些狗屁不通的规定滚一边去。”里奥回答,重新把话筒打开。
“回答问题,杰森。”
金发男人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迟疑了片刻,不太情愿地说:“是。”
里奥的眼神不知不觉地阴沉了下来,继续追问道:“你跟道格拉斯?内夫上过床吗?”
“……是。”
“你跟塞缪尔?莱斯上过床吗?”
“不,我没有!”
肯尼思看了看显示器图谱上的各项生理参量,说:“他没有撒谎。”
黑发探员停顿了一下,很快重新锁定了目标:“瑞贝卡?莱斯呢?你跟她上过床?”
“……是。”
“德里克?德尔?贝拉尔迪和文森特?卡斯帕,你跟他们也上过床,对吗?”
“是的,我跟他们都干过。”杰森很干脆地回答,似乎已经豁出去了,“现在你的窥淫癖得到满足了吗,长官?很遗憾我没有拍摄性爱录象带的习惯,不然可以复制一份送给你。”
审问者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朝着他认定的方向挥动锤子。
“你跟人们上床,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杀掉,这样就可以让他们的感情或灵魂永远属于你,对吗?”
“我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嗜好!我不是性变态!”杰森气愤地喊道。
“那么你是在报复那些人,他们玩弄你的身体和感情,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压迫到你的自我空间,所以你奋起反抗,杀死他们,是吗?”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我没有杀他们!一个都没有!”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呼吸速率异常,血输出量增加,皮下汗腺分泌增加——但也可能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肯尼思说。
里奥的手指紧紧抓着通话器,有点泛白地扭曲着。
“你杀过人,对吗?”
“不——不……是的。”杰森用手掌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挤出吃力的字眼,他的语调里有种失真的痛楚与悲伤,“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情况……我不得不那么做,比如那个银行劫匪,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那是合法自卫。”黑发探员冷酷地说,“但你发现杀人是件轻松的事——你很早以前就发现了,那很简单,只要制造一个意外,死亡就顺理成章地来临了,一切麻烦迎刃而解,你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你甚至可以装做忘了那些事,把手上的鲜血洗干净,继续笑着上路,直到遇见下一个猎物——”
“——够了!”杰森咆哮起来,他看上去愤怒得随时会扯断身上缠绕的电线然后把椅子砸烂,“我凭什么要被绑在这里听你们胡说八道!你们没本事找到真正的凶手就打算逼我认罪!你们这些婊
子养的狗杂种!”
“……要叫人给他打镇静剂吗?”肯尼思皱起眉头问。
里奥摆了一下手,“还没到极限。”
他再次打开话筒。
“你的下一个猎物是谁,杰森,是你的室友——那个叫亚德里安?韦切斯特的男人?你跟他上过床了吗?接下来你打算设计哪种意外好让牧师在他的葬礼上宣读,溺水?中毒?高空跌落?还是让他的车轮卡在红灯亮起的火车轨道上——”
他的话音被一声巨响打断——杰森真的扯掉了电线和仪器,把椅子狠狠砸在将他们隔绝开来的玻璃墙上。
椅子被摔得四分五裂,又厚又硬的钢化玻璃墙安然无恙,但却不能阻止那个几乎发狂的男人把拳头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在墙面上,仿佛可以透过它击中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个看不见的压迫者。
“天哪,他有自残倾向,得叫医生来……”肯尼思喃喃地说,看着透明的玻璃上溅出一团团暗红的血花,边缘淌下一条条触角似的蜿蜒的痕迹。
“找到了。”里奥说,语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苍白的疲倦,“他的弱点。”
他仿佛被抽空了全部能量,脊背垮下来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吸着空气。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铃声持续响了很久,直到另一个探员忍不住叫道:“接电话,里奥!是上面的专线!”
黑发探员吐了口长气,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几十秒后,他合上手机,对搭档说:“头儿叫人通知我,马上去一趟国土安全部,说是有紧急事件。”
“你去吧。”肯尼思说,“照目前看来也没法继续了,我得赶在他拿脑袋撞墙之前,进去先给他打一针镇静剂。”
里奥犹豫了一下,“随时关注他的情况。”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里奥刚把他的车开出联邦调查局的大门外,就感觉到来自底盘的不正常颠簸。
整辆车好像都倾斜了。
他恼火地捶了一下方向盘,下车检查,果然发现漏气的车胎彻底干瘪了。换个备用胎不过十几分钟,但他怀疑对掐着秒表计算时间的Boss来说,这个理由足以被骂个狗血淋头。
就在他准备回头重新开辆车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边,轻轻掀了下喇叭。
里奥顺手打开车门钻进后座,对戴着顶棒球帽司机说:“国土安全部,麻烦尽快。”
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声中,出租车很快冲上了车道,在拥挤的车流中穿梭自如。
里奥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神思有些恍惚起来。
车窗上逐渐映出一张脸,冻绿色的眼睛闪着善意的光,热情而明亮。
“嗨,我就猜你会窝在客厅沙发上——那个房间八百年没收拾过了,要不我明天帮你一起收拾?对了,被子只有一床,毛毯要不?”
“里奥,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怎么样,如果你能做出煎鸡蛋和蔬菜沙拉之外的菜色,伙食费可以酌情减免。”
“啤酒喝光了,艾德,你去买……什么?为什么又要我去?我不想出去,外面好冷……里奥,你去……你不喝?那你平时看电视时喝什么?脱脂牛奶吗?好啦,快点去伙计,回来我告诉你让房东给租金打八折的秘密。”
“噢——里奥!抱歉,忘了锁好浴室的门,我以前没那习惯……对了,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毛巾?好像丢在沙发上了——要不我自己走出去拿?哈,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把脸转过去点。”
“里奥……”
“Damn it!”黑发男人狠狠咒骂了一句,拳头敲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车速似乎再一次加快了,至少坐在后面的人感觉到已经完全超出了市区限速的范围。
“怎么回事……这条不是往国安部的路!”里奥骤然警觉过来,条件反射地拔出腰上的手枪。
出租车一个急刹车,他的前额猛地磕在前座上,惯性的巨大作用力让他的眼前出现了瞬间的黑暗。
几秒钟后他的大脑从突如其来的重击中恢复过来,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稳稳地抵在上面。
“把枪扔出窗去。”
声音冷静清晰,令他觉得有点耳熟。
里奥抬起眼睛,看清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是你!”
里奥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异氟烷的气味,大脑昏沉沉地涨痛着,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咽喉,他知道那是吸入性麻药的副作用。
他条件反射地想用手去捂住嘴,金属相互敲击的响声却伴随着腕部的勒痛感而来。
见鬼!他抬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他的双手被拉高紧锁在窗口的铁条上,用的还是自己口袋里的那副钢制手铐!
他用尽全身力气扯动链子,发现锈迹斑斑的铁条远比看上去牢固,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粗糙的水泥颗粒在外套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折腾了十几分钟后,不论是窗户还是手铐都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他喘着气放弃了挣扎,决定保留体力等待时机。
当了这么久的FBI,被绑架真是个新鲜的体验,比挨枪子还新鲜。里奥发出一声自嘲的鼻音,开始环视四周。这里大概是个废旧仓库,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
卷帘门的绞索一阵嘎吱作响,一个人影钻进仓库,很快又把门拉下来。
里奥墨蓝色的眼睛盯着来人,露出了职业性的神情——冷静、自信、锐利,以及对周围事物的强烈控制欲。
“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率先开口说。
“不,我知道。”那个男人回答,“我绑架了个联邦特工,为此他们可以让我在监狱里蹲上十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的谈话技巧、小动作、眼神,甚至出现的时机。还有,一个没找到工作的年轻人,租廉价房子,穿低档衣服,却系着一条价值美元的名牌皮带。”男人把手抄在裤兜里,向后靠在架子上,脸部完全陷入周围物体的阴影中。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并分析出所透露的信息——从站立的位置和姿势看,对方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遮蔽物,仿佛黑暗让他充满安全感。
“既然你早就起了疑心,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我的笨蛋室友杰森,他相信你。”站在暗处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无奈地吐了口气,“他总是那个样子。”
里奥嘲讽地轻笑一声,“噢,恐怕你对室友的了解并没有想象中深刻。杰森可不是个笨蛋,事实上,我没见过比他更狡猾和善于伪装的家伙了——或许你也是,亚德里安,那通来自国安部的电话是你动的手脚!”
“我不想跟你讨论任何人的性格问题。”亚德里安冷冷地说,“我要你放他出来。已经超过24小时了,你们没有调查出任何确切证据,也没有进入司法程序,这是非法拘留。”
“我绝不会为一个杀人嫌疑犯打开自由的大门!”里奥断然拒绝,扯了扯手腕上的铁链,“对此你应该很清楚,否则不会用这么偏激的方法找上我。你救不了他,亚德里安,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我劝你不要做蠢事,现在打开手铐让我走,我会考虑对你的绑架行为不予追究。”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里奥,你令我很失望。”
他走近探员,从裤兜里抽出手,在他鼻子前面慢慢打开,掌心里躺着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小药瓶。
里奥嘴角的肌肉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很重要,对不对?你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亚德里安旋开瓶盖,倒出几片椭圆形的白色药片,用舌头舔了一下,“阿普唑仑,这可是好东西。要是没有它们,你的日子一定很难过,焦虑、紧张、精神抑郁、整夜整夜失眠……哦,看来我猜对了。”
他把头侧过去,在黑发探员的耳边低语,后者不自觉地朝身后的墙壁退缩了一下。
“三年了,不吃药的话你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对吧。只要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浅金色头发,白色裙子,睁着一双天真的蓝色眼睛,害怕地哭泣着朝你喊救命……”
里奥猛地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呼吸的频率有些紊乱了。
“子弹穿过了她的颈动脉,她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把整条裙子都染红了,直到死她仍然张大眼睛哀求地望着你,手臂保持着伸向你的姿势,弯曲的手指甚至僵硬得没法掰直……”
“闭嘴!别再说了!”黑发探员无法忍受似的咆哮起来,在封闭的空间中划出一条尖锐震颤的罅隙。他急促地呼吸着,脸色苍白,“……我已经尽力了,我很遗憾没能救得了她……”
“哦,你说遗憾。”
亚德里安微微朝后拉开了点距离,紧逼的视线却没有丝毫松懈,即使里奥别过脸去,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那双黑褐色的眼睛像道冰冷的射线洞穿了他的身体、以及身体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灵魂。
“我猜你在报告中也是这么写的,可是死者会接受这个说辞吗?里奥,别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真相,”亚德里安冷笑了一声,“是你误杀了那个小女孩!不顾人质的安危冒险开枪,而后为了逃避责任,你又伪装了现场,击毙了疑犯!于是除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处分和书面检讨之外,你没有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和道义的谴责,你依旧是那个出色的FBI精英,勇敢、正直、惩奸除恶,完美的执法者!”
里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绝望的呻吟。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在他的精神堡垒上给予了致命一击,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不用露出这么悔恨自责的表情,长官。”亚德里安推了推镜架,在嘴角勾起一丝嗤笑,“你当然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意的失误而自毁前程,你相信自己的人生价值还远远没有体现,所以你拼了命地去抓罪犯,铲除邪恶、维护正义。不幸的是,你遇到了杰森——那个让你从他身上找到共同点的男人。”
“……我们没有共同点。”里奥嘶哑着嗓子说道。
“不,你们有——至少你认为有。你在杰森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无法忽视他,正如你无法忽视自身的罪恶感。你不顾一切地想要逮捕他、定他的罪,其实你并不在乎他究竟是不是真凶,你只是想通过惩罚他,来惩罚你自己。”
里奥的身体骤然一颤,而后像死一般沉寂了。
他还活着,却像被剥夺了所有生的气息。
已经没有继续逼迫的必要了。
亚德里安缓慢地向后退去,他的脚步轻巧而悄无声息,仿佛天生就适合在这样光线暗淡的空间里生存。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里奥。我可以交给你搜集到的证据,并发誓对这件事守口如瓶,而你得把杰森还给我。这交易很合算,你觉得一个无关的男人跟你的前途、名誉、自由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许久的沉寂之后,里奥开口了,声音里充满灰烬般的冷漠和厌倦。
“成交。”
“明智的决定。”亚德里安微笑起来,“你看,我们双方都很有诚意,你会打电话叫你的搭档放他出来,而我会在见到他之后把资料交给你。‘CASE
CLOSED’,然后一切回到正轨,我们再不会相见。”
里奥默许似的低头看着地板。
亚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对方的手机,在通讯簿上翻找准备拨打的号码。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里奥在BON JOVI的重金属乐音中猛地抬起头,“是肯尼思。”他沉声说,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给我手机,我来跟他说。”
肯尼思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注射器的时候,审讯室的玻璃墙正被砸得砰然作响。
“Show
time。”他嘀咕了一句,匆匆把镇静剂抽进针管,打开房门冲进去,手臂从后面勒住那个正在发狂的家伙的脖子,用力把对方压制在地板上。
“好了,安静点,摇滚小子,我可不想把时间花在向法庭解释你的骨折原因上。”
对方如困兽般在地板上拼命挣扎,力道大得惊人。肯尼思用双腿和单手紧紧钳制住他,把注射器朝他的胳膊猛扎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喜欢玩医生和病患的游戏吗,长官?”低沉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萦绕在幽深空谷的回音。
肯尼思愕然低头,视线撞进对方寒潭一般绿沉沉的眼里,那绝不是失去理智的人该有的眼神!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一闪而过,他的小腹就尝到了重击后的剧烈疼痛,仿佛肠子在里面被摔得四分五裂。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颤抖的叫喊,被隔音的房间内壁反弹回来后失真地回荡,成为了另一个声音的背景音乐。
“我喜欢。”
那个声音愉快地宣布道。
与此同时,一根冰冷的针头刺进了他的脖子。
金发男人像插钢笔一样把针管放进FBI探员胸前的口袋,戏谑地拍了拍他的脸,推开压在上方的身躯站起来。
他不太舒服地扭动了几下颈部,举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满怀怜惜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收拾残局了,杰森。”
他对着血迹斑斑的玻璃墙上映出的人影说道,然后把受伤的手揣进皮夹克的口袋,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里奥一言不发地合上手机。
手铐已经被打开,但对面的男人并没有掉以轻心,一支点45口径的瓦尔特正虎视眈眈地将枪口朝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
“没这必要了。”年轻探员面无表情地说,“你的室友像电影里的孤胆英雄一样逃出了调查局大楼,看来他并不需要等待谁的救援。”
亚德里安愣了一下,脸上掠过混杂着恼怒与无奈的神色,“那个笨蛋,打算带着一大堆警车和直升机亡命天涯吗!”
“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里奥停顿了一下,“实际上,除了我和肯,其他人对这个案子并不知情,我们本不打算太早公之于众。”
亚德里安犹豫着。
里奥直视着他,诚恳地说:“相信我,我们都想解决自己的麻烦。”
“……好吧,我可以先让你回去,不过东西要等这事了结之后再给你。”
里奥点了点头,看着他手上的武器。
亚德里安移开枪口,走到卷帘门边把锁打开,“你先走。”
里奥二话不说弯腰从门口钻出去。
亚德里安收起枪别在后腰上。就在他俯下身的瞬间,卷帘门猛地阖下来,重重砸在后背上,紧接着腹部被人狠踢了一脚,对方动作利落地抓住他的衣服,拔出手枪丢到一边,训练有素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脸上。
半边臼齿好像松动得快要掉下来了,亚德里安痛苦地咳出几口血沫,被搏击专家反剪双手压制在地面,沙石碎屑摩擦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生疼。
“抱歉,交易取消了。”FBI探员说道,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愤怒,“知道你的室友对我的搭档做了什么吗?他把镇静剂打进了他的颈椎!他的脊髓神经受到了严重伤害,医生说他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
他揪住他的后颈,像要把它折断似的用力扼着,带着深深的恨意与几乎要哭出来的声调嘶叫:“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肯尼思,他多年的老同事,嗜咖啡如命,总是消极怠工、跟他吵架,无休止地抱怨政府给的薪水太少……但他从没想过要去伤害谁,甚至在他审讯犯人的时候还在旁边唠叨:里奥,就算这混蛋再讨人厌也别动粗,那样违反规定……可是他现在却像根木头一样毫无知觉地躺着,被迫接受后半辈子半身瘫痪的命运!
“我绝对不会原谅他。”里奥用一种异常冰冷的声音说道,“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即使为此赔上前途和名誉。”
他扯起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把他的双手铐在身后,然后捡起枪,拽着到手的猎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我会亲手抓住他。你是个很好的饵,亚德里安,你能让他发狂,当然也能让他自投罗网。”
亚德里安低低地笑了起来,夹杂着肺部受创的咳音,“噢,你抓不到他的,我赌块。”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
一辆出租车按照来时的路线从旧仓库区拐上大道,不过车内的司机和乘客却调了个个儿。
艾德里安的双手被拷在锁死的门把手上,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他只能尽量调整姿势,好让手腕上磨伤的地方不至于疼得太厉害。他的嘴角和眼角泛着严重的淤青,样子看上去相当狼狈,眼镜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形状细长而优美的黑褐色眼睛正冷峭地盯着驾驶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