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黯然销魂 / 第1章

第一卷:倾听身体喧哗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本章,攒金币做 AI 衍生卡

喜欢《黯然销魂》的话,可以分享给朋友;邀请成功后双方各得金币。

○一 心动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中

相遇一只萍水相逢的手

……………………

艾德华第一眼看见陆申,是在超级豪华写字楼厕所的洗手台前。

这天到北京合盛地产求职,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面试阶段。早晨连酒店的早餐都来不及吃,艾德华只匆匆喝一杯果汁,就在上班的高峰时间穿过都市的喧嚣,跑来提前轮侯。

艾德华有英国名校设计硕士学位,还刻苦利用业余时间,附带拿到美国学校专为欧洲设置的管理科硕士。加上在德国大建筑公司做过高级项目经理,回到房地产拉动主流经济指数的香港发展后,又很快达到了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级别——也算成就骄人,实力不俗。对于中国本土借时势崛起的合盛地产公司来说,艾德华这样的从业经验,也算久旱甘霖级别的人才了。

此刻居然会为北京合盛地产公司一个职位这么焦急,是因为仓促决定背井离乡,不得不跑到陌生的城市寻找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北京的酒店膳宿昂贵,时间绝对是金钱。前途茫茫一切未知,必须尽快争取最基本的安定。

对镜子里面气朗神清的面孔,惯性地恋恋端详顾盼,顺手下意识端正领带,默默记诵更能显精英风采的言论,顺便温习国语发音。

专心致志中,猝不及防,竟被意外飞来的水花淋漓溅了一身。

当然会有一点不愉快。

转头,用不屑的眼光掠过不懂起码公众礼貌的某人。

看在眼里的面孔,令他微呆了一呆:皮肤底下紧绷着无穷劲力,隐约有风刀霜剑痕迹。强烈的男子气概和自在懒散的表情,在这张脸上奇特地和平共处,一眼猜不出精确年纪,似乎说岁都没有问题。不够光滑熨贴的细亚麻布裤子,质地柔软颜色低调的半旧细格子牛津布衬衫,一看就舒适无比的暗棕软皮鞋,深沉质朴。

太轻松随意的表情,太自在放肆的装束,跟五星级写字楼绷得紧紧、连地板都明亮如镜的气氛非常不协调。

而这一位,居然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干扰别人,正像孩子一样专注地洗着脸,似乎此刻天地万物都已经不存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手心里掬着的这一捧水。

看这样不沾染周遭一切的男子,自信到旁若无人,就像游移在空气中。不知道什么被触动了一下,些许不快居然无影无踪,然后,脸上有一点点热起来。

恍惚。

为什么看见这样一个相貌连潇洒都算不上的坚壮男人,看见他那样旁若无人地和衣冠楚楚的写字楼气氛不够融合,居然会油然而生一种说不清楚的羡慕,和说不出的不安?

不管不顾洗脸的家伙刚直起腰来准备走,看到艾德华的狼狈样子,想都不想就伸手扶一把:“怎么了?”

这个只穿单薄衬衫的身体,散发着一定是刚刚运动过后才会有的强烈男子气息。

坚定而温暖的掌心,传递着简直诱惑的力度。

很快被扶到外间会客室沙发边半躺半靠着坐下,又看着他热心地招呼前台值班的丽人斟一杯热水过来,心里不禁一热——没想到,居然会被陌生人这样爱惜呵护。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中,相遇一只萍水相逢的手。不问缘由的关切与热忱,令早就结了硬壳的老心深深震荡。

对方放手后,瞬间感觉空落落的。不该萌发的惆怅,让恍惚的神智清楚起来,能不失礼貌地道歉:“对不起,惊扰了……也许是出门太匆忙,来不及早餐,轻度低血糖晕眩……”

“读书人的常见病。”男人爽朗地笑。

声音爽朗沉实、笑声高亢豪迈,像人一样,带着隐约的强悍气息。很厚实很北京的口音,让人直觉说不出的踏实,“没事儿抽空多运动,就好了。”

“我叫艾德华,今天实在多亏了你……糟,面试的预约时间到了!”来不及请教对方姓名身份甚至来不及道谢,就惊跳起来,至于那点心神摇荡的绮念,更被焦急的冷汗冲得干干净净。

听到颇不礼貌的惊呼,这位仁兄和煦微笑:“你是来应聘的?”

前台女孩听见他们的对话,出奇殷勤有礼地微笑:“刚才人力资源部杨经理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还没有出来——面试时间肯定会顺延。”

焦灼的情绪顿时放松了一点,艾德华友善地微笑并解释:“倒不是怕应聘有难度,主要是一个人同一个公司是讲究缘分的。原谅我神经绷得过分紧张。希望在陌生都会安身立命,找份工作应该算是头等大件事。”

不敢再攀谈,匆匆整理卖相,点头示谢,向前台指示了方位的应聘小会议室走过去。

值得庆幸的是,人力资源部的经理还没有到。松一口气,尽量得体地坐下来。

半小时后,他开始绝望——通常,如果这个职位已经有了合适人选,预约时间比较靠后的不幸运分子,就会被这样不经意地怠慢。

正胡思乱想,终于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位是上次集中洽谈时远远看见过一眼的人力资源部杨经理,另一位优雅可亲的美女微笑:“蒋总临时和公司董事长开高层会议,我是总经理助理Anita韩。”

虽然艾德华懂得怎样抓紧言语缝隙,竭力展示优势,面谈的结果还是好得令他喜出望外:当初申请的高级设计师职位已经有人,他不但被额外聘用,职位是设计部副经理,负责商务提案整合——不管薪资还是职责,都比原来申请的机会更加理想。

走下电梯,心里盘算着公司福利中居然包括交通近便的公寓,今天运气实在好得出乎意料。

* * * * * * * * * * * *

第二次看见陆申,实在意外又意外。

这天晚上,是CEO蒋晖的生日酒会。说白了,就是HR借蒋总的名字找一个理由,让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在高级酒店的咖啡厅中Team Burlding,公司内部沟通与培养亲和力。

气氛温馨实质枯燥,不外乎是把大会议室里面的献媚、争先、抢镜功夫换一个表面轻松内里紧张的欢乐面具,从头再来一遍。

这时候,艾德华已经上班两个多月。

骤然远离香港那耀眼繁华地,远离一班知根底的老友,远离去惯的Gay bar以及知道他杯中该添几块冰的调酒师,远离有过若明若暗感情或者身体关系的男孩们,不是不寂寞的。毕竟29年来,艾德华已经向自己和所有人承认,年轻俊美的同性身躯才激起爱和欲。不再有机会忙着让可怜的老心勇于承担别人泪水和心事之后互相遗忘,忙着为掠过身边的英俊面孔、健美身躯而悸动。

身体饥渴令忙碌中偶尔会有一刹那的失神,还算是积极振作地投入了新生活:即使这里没有叫做Joyce的服装店可以买到昂贵却合心意的名师设计,没有周末驾一只游艇五分钟便能享受海风阳光的便利,但北京毕竟一样有意大利名品家具和指定年份香槟,本来艾德华就是疯狂购物只去东京,参观新一季Fashion show必须前往巴黎、伦敦或者米兰,也不算太不便。

魏建业一向不擅长应酬,带着太太过来学着寒暄:“我太太方毓敏,医生。这是新来的香港同事艾德华,从欧洲回来的,专业水准和敬业精神都一流,前程不可限量。”

设计部门领衔的正经理魏建业是资深楼宇设计师,传统派专业高手,对每一单蓝图都鞠躬尽瘁,总身先士卒。很快就真心佩服魏某人,决定先好好帮他做管理,避免人杰陷在事务堆里。魏建业接受他的诚意,默契地专心带部门精英投入新楼盘具体工作,几乎把全部实际行政事务交给他。

短短时间达到这种工作状态,不能说不顺遂。

“请给我这样的荣幸,称呼我的英文名Edward……这么美,方医生的病人实在很幸运。”

方医生好像不习惯被这样直接赞美,微笑着赶快把话题扯开:“艾先生,怎么没有带太太?”

“因为没有。”

魏建业忍不住笑:“没时间谈恋爱?像你这样人品,还怕找不到美女?”

“谢谢,魏。谢谢……不过,我对选择女性做为伴侣没什么兴趣。”他尽量低调诚恳地回答。

坦诚性取向,是艾德华多年来一贯的作风,不是无心唐突朋友,更不是一时口快:在人们面前苦苦隐藏性取向,等于变相蔑视自己,也侮辱了爱他及他爱的人。当初就是因为这一点疙瘩,让父母兄弟亲戚通通伤透脑筋。

不肯圆通的他,情愿为这份愚蠢的坚持流放自己,也不甘心从此自认下流,猥琐欺瞒。

就算从“香港人多少有点怪”这样心理出发勉强能接受,魏建业也不知道怎样继续攀谈才不失礼貌。尴尬地沉默。

对艾德华来说,这种冷场实在太熟悉,微笑着找一个路过的侍者拿杯红酒,躲到人最密的地方去。

这个位置,当然就是蒋总经理身边。

这位身段颀长的老总,神采很适合用金庸形容黄药师的“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来描绘,精明严谨、儒雅斯文。

大堆公司中的红人正比赛着机智以及时髦话题分析能力,蒋晖对这些逢迎却未必甘之如饴,只微笑着聆听奉陪。

既然已经跑到舞台上自愿亮相,艾德华当然也不怕锦上添花,凑趣挺身而出大肆吹拍:“发现没有,蒋总的生日实在颇有意思——天造地设在夏天,公司除了惯例的圣诞酒会,管理层夏天有这么顺其自然的机会再聚一次,实在理想……”

这样肉麻到了极致的话实在太像过火的马屁,不是一般人能说出口的。大部分人茫然跟着笑,反应快的一些精英分子已经开始发出应和声一片。

和和睦睦集体自我催眠的笑声中,一句清醒的话显得格外刺耳:“有意思。合着夏天生日就适合当CEO?”

好奇掉转头,想看看哪位老兄这样不顾老总此刻的笑容,胆敢说真话。眼光迎接到带一点点不屑、一点点笑意的眼神,顿时呆住。

正是第一天到公司应聘,在洗手间看见的人。

面孔轮廓线条明晰,掌心温暖身型坚壮,服饰品质一流且自在低调,浑身攻击感觉豹子一样弥漫。

熟悉的虚脱感觉又出现,艾德华脱口而出:“是否你不属于这家公司?”

对方好像还没有从吹拍引起的不悦中回过神来,突然听见语无伦次全无礼貌的寒暄,不禁失笑:“怎么猜的?”

“一直想找你……”话说出口就发现错,脸顿时不受控制地红了。

在这种公司高层的正式聚会场合,当着还不能算熟悉的同事们,居然开口兜搭百分百陌生男子,太唐突太失礼。

“两个月了,你居然没有找到我?”他放肆地大笑。

声音很大的那种。

不禁脸红——既然上次能在公司里巧遇,说不定就是同事。最近验收新楼、新蓝图设计、人员配备调整几项工作一同推进,还要应付闲杂事情,连一杯下午茶的时间都欠奉,根本没时间认识其他部门同事,哪里认真找过他?

谎话就这样被当面拆穿。

可是看着笑意把他风霜的脸突然舒展得灿烂,居然流露出一丝接近天真的放肆感觉,艾德华又是一刹那恍惚:男人是不是就应该这样?强悍之余,灵魂深处还保留一点可以在人群中纵情大笑的真,不丢失在年月蹉跎里。

想到那天那双坚定的手,心神更不定。

勉强收敛纷乱的思绪,发现这男人正要走开,莫名的紧张与焦急突然不可抑制,拨开忙于微笑的人们挤过去:“一直牵挂着,都没有机会谢谢你……”

“我叫陆申。都干什么了,值得你谢?”他淡淡答应,眼神锋锐如剑。笑意渐渐散去,眼底深处,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莽苍滋味。认真找的时候,又消失无踪。

“你的意思……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小心翼翼的问,不外是希望对方承认,有资格作他的朋友。

陆申奇怪地:“你人看起来还算利落,怎么说话老绕弯儿?”

如果羞赧的表情出现在漂亮的脸上,以往效果都会惊人地好。可是这一次,艾德华却格外没有自信,只好拼命充爽朗:“实在太想结识你,不免格外小心。”

陆申大而化之地一挥手。

望他一眼。又望他一眼。但,不再回应他的搭讪。

艾德华心无法禁制地狂跳。

自作多情的忐忑里,只好拿红酒做道具,蝴蝶穿花一样找侍者更换手中的酒杯,借机会寻觅陆的身影——发现公司大多数同事都对他小心翼翼的微笑,却不怎么过去找他搭话;发现他更多时候饶有兴趣地站在角落里,微笑着望着人群。

明明是遗世独立的作风,居然能配合那样从容温暖的表情。

这个男人,太特别。

不是没有遇到过更英俊更伟岸的男人。不是没有过更浪漫更惊心动魄的一见钟情。可就算历尽沧海,这一刻本能的渴望同样令他两手汗湿舌尖发苦。还是不能释怀,还是像以往每一次,面临同样的提心吊胆:这个人是不是?下一个眼神怎样交流?可不可以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始?

意乱情迷地为陌生人忐忑着,突然听见蒋总的问话,吓了一跳:“艾德华,习惯听大堆人说国语吗?”

不是不觉得荣幸的——才就职60多天的中层主管,居然被CEO从人群中认出,还有兴趣主动寒暄。当然不至于受宠若惊,还是赶快定神:“还好还好,英国念书的时候很多来自两岸三地的中国人,聚会时候方言互相无法沟通,总说英文毕竟心有不甘,于是纷纷学国语。当时底子打得不错,我听与说国语均很习惯。唯一的问题,是常常被朋友笑,遣词句子都太翻译腔,文艺得好笑……口语不够流畅自如。”

传闻蒋晖一向崖岸高峻不苟言笑,此刻态度简直可以算和蔼:“公司没有给你回定期香港探亲的福利,怎么想?”

尽力收敛绮思,找回理智,恭敬陈词:“希望您能当我本地员工一样。”

“刚才申哥说看见你一直在拿酒。好像喝得有点多……还以为你想家了。”

酒确实喝得有些多,思绪不够灵敏,但理智残存,昏沉沉一口咬定:“今天真的是太高兴了。”

“肯定不能开车了吧?……你好像身体不太好?” 蒋晖语气温和关切,眼睛里却隐藏着难发现的不知是嘲弄还是冷漠的表情。

什么时候身体不好了?蒋总又何来这误会?

酒精影响思考,怕提问有失分寸,只呆呆陪笑:“离这里走路就可以到……我天天上班都是跑步到公司。”

蒋晖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想起来了,公司为中层管理者配了公寓,离得很近……申哥,是不是可以劳驾你送送我们的国际化人才?”

艾德华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能凭空飞来这样的好运?

种种疑窦与隐约的不安顿时飞到九霄云外,赶快把辩解自己体质优异、健身不缀之类的话吞回肚子里,表演数倍于此刻吸收酒精程度的醉眼迷离,等待被呵护——连找魏建业告辞都省略了,反正同事之间天天都有机会解释。

虽然等陆穿过人群走近只短短一个瞬间,可在感觉里面,已经品尝着望穿秋水的惆怅了。

幸好,还没心潮起伏多长时间,陆已经站在身边,笑吟吟望住他。

心中一宽,自顾微笑起来。

○二 诱欲

生命本质都寂寞

格外珍惜调动另一个人全部激情的感觉

…………………………

北京的夏夜的风很舒爽,惬意漫步着,胃里一点点红酒很快融进夜色了。

一路上,陆申貌似不经意随口问公司运作的种种细节,同德国建筑公司有什么不同——最现成的客套话题。

艾德华虽然有点昏沉,但已经有点猜到,求职的幸运,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陆申。

想到蒋晖偶尔说起陆的语气,绝对熟悉甚至亲昵,暗暗放心:对答之间能这样随意,陆申应该不会是蒋晖的下属、公司的员工。

闲聊着德国绝对现代建筑与传统生活的融洽,拉拉杂杂随口寒暄着,用这些来帮助绞尽脑汁按捺那些如疯狂跳蛙急欲蹦出来的心事,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楼下。眼看着陆申嘴角浮起礼貌的微笑正准备告辞掉头离去,不禁急了,技巧顾虑通通抛开,冲口而出:“有时间上楼喝杯酒吗?”

毫不犹豫跟进电梯,陆申的笑容依然豪迈:“刚才你已经喝了不少,不怕被放倒?”

虽然是寒暄,隐约流露惯于替人挡风雨的自然关切意味。

一向很爱惜羽毛,尽量不在早九晚五的工作范围之内寻觅可能对象。工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情欲是生命根源的渴望。不必把内心情感世界赤裸裸暴露出来供众人参观。即使成就终究取决于实力,毕竟建筑行业太需要团队合作,对私生活并不纵容。

再说小圈子里面,为着安全起见,稍微理智的人都不敢轻易邀请生人回家。

可借着酒意,艾德华莫名觉得,陆那种豪爽的气质里面,有说不清楚的亲切味道,不但可以信任,甚至下意识想依赖。

灯光亮起之后,陆申的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欣赏。

这简约到极处的房间内饰,算是艾德华设计师生涯的余韵。

公司提供的公寓没必要过多藻饰,只一张沙发一套视听设备必须是好的。

空气调节充足,盛夏一样凉浸浸。

刻意讲究生活细节,是寂寞生涯中爱惜自己的最有效方式:多年来心甘情愿做名牌奴隶,情愿分期付款买两个颠倒F标志的真皮沙发,也懒得考虑供房。至于纯毛手工的土耳其地毯、阳台上种珠串状毫不起眼的罕见绿色植物,都是恋物狂从香港搬过来的昔日见证。

寂寞时间长了突然太兴奋,简直有点患得患失。

忐忑中暗暗想,陆申他……懂得这心思吗?

转念又笑自己,不过是一场人海之中匆匆的邂逅,谁知到最后是有情人还是陌生人,何必想这么多?

脱下自己外套挂起来,发现陆根本没有需要服侍的衣物,微笑招呼:“喝点什么?有红酒,或者……咖啡?茶?”

“不是说,上来喝一杯?” 陆申很舒服地伸直腿陷进沙发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你家太风雅讲究……喝啤酒是不是,嗯,俗气?”

赶快到厨房冰箱里拿两瓶科罗娜:“我也常常用啤酒当水喝。不过德国黑啤有点苦,总是不习惯,淡啤酒口感比较清爽。配柠檬片可以吗?”

陆申挥手示意不用太讲究,接过对于他的大手来说精致纤弱得有点可怜的酒瓶,松一口气:“别说,还真怕在你面前出洋相。”

心狂跳。

只是陌生人。可是,下意识地刻意误解,偏要认为,陆申对自己有种不清楚的奇特了解。

看看陆申喝酒的速度,去冰箱又拿出半打酒顺手放在茶几上,随手放一卷海浪声音的录音带:“真高兴能再次看见你。”

他甚至不愿分心去害怕万一失望的打击——受伤已经太多,百忍成钢是必需的素质。

太聪明算计太不肯吃一点亏,会失去人生中所有盲目的乐趣。

陆申诧异:“你真的找过我?”

明明很霸气,又有说不出的沉稳。即使一脸诧异发问,一样令人心境安恬静好。

“是是是,对你念念不忘……或者,可以说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这个形容词大胆肉麻兼露骨恶俗,其实,并不能算完全的实话。

初到北京,就通过网络发现了几处同道中人聚会的地方,需不需要付费的人都有,约会也不是没有机会。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城市媒体的力量太可怕,太容易遇到好奇的记者与所谓专家,渐渐也就不敢去公共场合。某些相对高档安全的会所又常常有出卖肉身的职业人士出没,实在无味。

其实,这个陌生男人的体温和关切的表情其实并不符合他一向寻找伴侣的口味。

究竟他是谁他认识谁他天亮以后去哪里,通通不重要;他会拒绝还是默许、呵斥还是笑纳,也不重要。

不过想借个宽厚的肩靠一靠,借男人的肌肤取暖。

不过是渴望一段天明就成为记忆的身体接触。

陆申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委婉调情语句里面的暧昧,顺口回答:“我哪儿值得惦记?……真没听公司的人提起过我?”

满腔疑窦,表情依然友善,带着令人心折的雍容风度。

呆呆望着他,艾德华心里最牵记的,就是第一次见面时扶持他身躯那只温暖有力的手。

陌生环境中被迫压制了很久的情欲感觉像小走珠一样,热热地在身体里面窜动,简直快要浑身酸软。

是男人总有欲望,不一定舍得拒绝一次无伤大雅的被服务吧?凭着对方已经流露出来的一点善意,凭着自己对男性身体欲望的深刻了解和高超的技巧……根据血泪教训,当有缘遇到甲君或者乙君,裸身相见的第一次来得越快越自然,套交情时间长了,渐渐会被面子拘住,陷进自己扮演的社交礼仪形象里面,再也没办法开始。

小圈子里的人们择只爱陌生人,是出于无奈。

决心一定,艾德华微笑:“你请自便,我去去就回来。”

不顾陆申略微惊讶的目光,轻轻放下细瘦的酒瓶,径自去浴室放水洗澡。兴奋随莲蓬头喷洒的水珠和血液里面的酒精流窜全身。匆匆抹干身体,转身,忍不住瞥一眼镜子里面那张燃烧情欲火焰的俊逸面孔:担忧、决绝与未知的期待,一同荡漾在眉头心上。

以往,受欲望驱使追逐和被追逐都属常事,但并没有过约会这样强烈男性感觉人物的经验。

如果场面节奏失控,会发生什么?已经顾不得了。

* * * * * * * * * * * *

音响模拟出的海浪轻轻起伏里,随手关掉顶灯,只剩下阳台给植物补光的射灯幽幽反照。

光线朦胧到看不清彼此表情,人会比较放松一点。

往耳后洒一滴永远不变的清淡香味绿Paul Smith,裸身裹着浴巾,一脸理所当然地走到沙发边,在陆申的身前紧贴着他跪下,用最快速度,动作娴熟地让他的性器摆脱衣物束缚。

猝然暴露在面前的阴茎虽然还处于柔软状态,还是硕大得完全出乎预期,并充满威胁的力量感。艾德华来不及思考这意外的尺码会带来什么,甚至懒得想没弄清楚对方是不是同道中人就这样挑逗,会发生什么后果。借着酒劲,顺从本能的渴望,找到最舒服的跪姿,微抬头去轻轻舔吻它。

面对这样诱惑的服务,这样充满迎合与情色的姿态,即使意外到极点,只要还是男人,就不舍得拒绝。

刚才还彬彬有礼闲聊欧洲建筑管理的男人,居然赤裸裸跪在面前,陆申震惊。

他渴望到接近崇拜的眼神,怎么敢凝聚在自己阴茎上?除了早年学校里公共浴室,或者和朋友一起蒸桑拿,这辈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裸露在另一个男人面前。

但是性器——也是男人自我最直接的映射——被这样倾慕,油然而生的骄傲和满足感,让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理智,来考虑面前跪着的人是男人该怎么办。

于是,手足无措的陆申,眼睁睁看着不可思议的事件逐步升级:艾德华柔软湿润的舌娴熟地控制着节奏,令全身很快浑身绷紧。

这快感很陌生,但令每一根血管都沸腾。

香港同志小圈子里,艾德华算是有口皆碑的好情人,出众的技巧曾经被诸多旧雨新知在人前人后宣传得出神入化,并不是虚名。

每个生命本质都寂寞,无处可逃。他格外珍惜调动另一个人全部生命激情、被另一个生命吸引而互相贴紧的感觉,用身体互相安慰巨大空虚感。艾德华追求灵魂契合的悸动,也信仰做爱是灵魂最终极、最剧烈的休憩方式。他喜欢主动为别人口交、也喜欢插入对方身躯的快感,喜欢聆听伴侣拼命压抑但不时迸裂出来的低低呻吟。彼此身体的构造相同,敏锐的感受相同,身心的震荡可以互相启动,互相激发。

这一次也是。

口中很快就根本不能完全含下飞速坚硬粗壮起来的阴茎,只好逐渐过渡成更强烈的吞吐动作。

陆申不像大多数Gay那样,乐于闭眼呻吟着放松身心,享受一流的口交服务。

性器在唇舌的润泽下急速怒胀到可怕的尺寸后,他开始本能地采取主动,寻觅可控的快感:最快速把其余束缚身体的衣物扔在一边,强硬地按住跪着那个身体的双肩,大力把被灵巧娴熟的舌逗引得快要爆裂性器向前挺,开始在跪着的人口中抽插,快速而强劲。

这刚性的风格,和以往精致柔弱的床伴截然不同。

艾德华绝少碰到对方竟敢做出这样侵略性的动作,还没有来得及做出恰当的反应,身体已经被强大的外力牢牢压制住,根本没有机会移动,只能机械地接受这直插深喉的攻击。

茫然中,双手下意识抱紧面前正猛烈运动着的身躯,感受着陆申坚壮而有弹性的肌肉、光滑紧绷的皮肤。甚至小腹肌肉的形状都依稀能感觉到——这坚壮的一切不是青春的资本,而是长期合理运动的报偿。

撞击的力度和幅度越来越大,开始频繁地直抵舌根深处。几次试图技巧性地稍微避开一点都未果,越来越强烈的呕吐感终于无法忍耐,下意识地拼命推开被奔流欲望操控着进击的男人,身不由己伏在地毯上,抽搐着干呕起来。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泪水也涔涔而下,跟着流了一脸。

满腔说不出来的自怜和懊恼:明明是自己主动引诱他,为什么反而这样委屈呢?

○三 缱绻

驾驭另一个生命的高潮

内心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

看到面前清秀如大卫石膏像的人痛苦的样子,陆申从恍惚激荡的情欲状态里面回过一点神来,心被这泪水牵得温柔地抽搐了一下。他弄不明白,为什么居然会为漂亮男人做口交而感到激动,这么快就燃起了熊熊欲火。

但这交错的泪水……

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只好像无数次呵护碰巧不开心的妻子那样,强忍充血的难耐,掌心按在裸露的背后皮肤上,稳定地抚摸着,传递抚慰。等到抽泣渐渐停止,手掌开始缓缓移动,从腰腹到肩颈,从眉心到指尖,从发际到耳垂,稳定而简单--同时,震惊着居然会这样赤裸着抚摸另一个赤裸的男人。

在无声哭泣的另一个生命面前,本能地选择了这样简单原始表示友善的肌肤触碰动作。

简单的抚慰,根本没有技巧,甚至没有什么性意味。

有了缓冲,艾德华喉咙深处的不适渐渐缓和。赤裸的皮肤开始对游走的温暖接触有了感觉,不由低低呻吟出来。

游弋的手还坚持着抚慰的动作,掌心却越来越热。不知道从那一秒钟开始,本意只提供温情的肌肤触碰有了说不出的亲昵纠缠意味,两个人都开始难以控制地喘粗气。体温升高中,淡淡的香味和肌肤的味道纠结在一起,是惊心动魄的诱惑。

不知不觉,听从内心欲望尖叫的声音,投身沙发中坐着的人的怀抱,全身绷紧着,尽量靠近面前的强健躯体。

陆申有力的拥抱和依然平稳的抚摸中,艾德华无意识地扭动着,寻求更强烈的接触,让已经充血绷紧到极点的欲望之器靠近再靠近,紧顶住对方同一个器官。终于,热情到浑身都颤抖的性器紧贴着、摩擦着陆申一直维持着勃起状态的强大阴茎,恣意享受灼热肌肤无间接触的滋味。美妙的触感终于令艾德华无法忍耐波涛般汹涌的欲望,发抖的手握住了自己正颤抖着寻觅高潮的阴茎,同时俯身,狂乱地舔面前男人阴茎前部触觉最敏锐的凸出边缘,手开始快速动作。没多久,绷得像弓弦一样拉紧的欲望在自己有效的揉弄中失控。

精液颤抖着飞溅后,阴茎还无法抑制地轻微抽搐。

闭目靠在陆申坚壮的怀抱中休息一阵,艾德华慢慢从快乐巅峰的晕眩中恢复一点神智,随即发现身边性伴侣的阴茎居然还坚挺着,脸上也还保持着激情和茫然交织的奇特失落表情。不禁歉意,努力克制高潮过后的身心倦怠,手伸下去握住那健硕的器具,有节奏地爱抚,并微微灵巧地加力,想帮他也达到高潮。

陆申表情忽然有点尴尬,温和但坚决地把正服务的手推开。

充满威胁力的性器依然坚挺着渴求什么,欲望蒸灼的表情却不知不觉变得有点惶惑--陆申此刻已经接近爆发边缘,但尴尬到极点--居然容忍一个男人在他怀中自顾用手达到高潮,而没有坚定拒绝,是因为贪恋湿润而令人心悸的吻,还是不舍得泪痕交错的那张脸再失望一次?

陆申绝对没有想过和男人可以做爱,更不喜欢不习惯被手释放。但勃起得发疼的阴茎和呼啸着的渴望……怎么办?

对于男人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此刻最需要的,当然是插入动作。

陆申真不知道该怎样摆平这荒谬到极点的一切。

同不熟悉的男子第一次亲密接触,应该尽量不让对方进入身体:怕意外伤害,更怕艾滋。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是用技巧娴熟的口交帮助他达到高潮。

于是,艾德华跪起身,再度努力。

随着陆申的抽动幅度越来越大,怕再度压住舌根条件反射呕吐而破坏男人的高潮来临,艾德华本能地用手握住阴茎根部,好控制插入深度与动作节奏。

可就这一点姿势变换,陆申犹豫着又停了下来。

欲望一次一次接近顶点后没有适当的机会发泄出来,绝对是糟糕到极点的体验。艾德华不得不正视现实:今天招惹了一个麻烦,看来,很难用相对安全的简单性接触结束这一切。

看汗水淋漓蒸薰得眉目更漂亮的男子拿出一软管像药膏的物品,陆申不禁茫然,呆呆任由对方姿势别扭地自己往身后某处涂抹润滑剂。

直到艾德华背对他跪下,深深伏下肩,双腿也努力张开,把刚刚润滑过的隐秘孔道完全暴露在面前,陆申才恍然明白过来,接下来,似乎还可以再做些什么。

强忍住荒诞感觉--毕竟,一触即发的身体会让任何男人不太能冷静地思前想后。

好奇而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揉一下这看起来明显太紧窄的孔道,再顺应润泽过的感觉慢慢探进去,本能地做了几个扩张的动作。虽然没有经验,还是看得出来艾德华身体对这种刺入感到不适,已经尽力配合,但还是全身绷紧了。看到对方轻微地扭动挣扎,不由犹豫着抽出了手指。但是体内急于宣泄的本能已经积蓄得越来越不可控制,终于,不能再控制住自己慢慢试验或忍耐,猛挺身,插入这个目前唯一能解决欲望的狭窄孔道。

平常,艾德华更倾向于猎取和Top体位,非常少接受被动身份,更别提主动摆这种看起来非常屈辱、对方最容易长驱直入的体位。

可对方笨拙的手指插入和胡乱搅动,偏不小心触到前列腺位置,难以言喻的快感瞬间流窜,像被电击般抽紧,不禁失声抽泣,条件反射地想蜷起裸露的身体,已经来不及--陆申健硕坚挺的阴茎已经完全冲刺进来,冲撞动作迅速而剧烈。强大的充实感觉和撕裂的强烈痛苦同时泛滥开。

艾德华浑身顿时一震,下意识想躲闪。但对方力量太占优势,根本挣扎不动。

猝然响起的痛苦哭喊令陆申略停了一下,强忍着器官满盈的充血冲动,想等待容纳他的身体稍微适应一下。但紧滞到完全超出以往性爱经验的孔道、狂猛冲刺动作造成的粘湿温热血液浸润,加上对方因疼痛而无法控制的扭动挣扎,带来的刺激强烈得陆申简直震惊,根本无法保持长久的静止。

终于低吼一声,开始狂乱地征伐,把强烈欲望冲击每一根神经的滋味传递给对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撕裂的剧痛变得有些迷乱。艾德华被触碰撞击的身体深处,有越来越强烈的酸软感觉顺着血液神经流窜。

艾德华惊骇地感觉到,对方居然记住了触碰身体深处的什么位置,引起过激烈地抽搐和哭喊,每一下动作都准确挑中同一个敏感的触点。强烈到无法言喻的快感和身体撕裂的痛苦被奇异的节奏挟裹在一起,一波一波来回震荡。

似乎永无止息、永不减弱的肉体撞击中,整个世界都因此而动荡。

已经达到过高潮的虚弱身体根本没有忍耐力,很快哭喊出声,精液再次溅在柔软致密的地毯上。

身体下的人因为接受他的冲刺凌虐而得到高潮,并没有引发陆申同步到达巅峰,只激发了男性的骄傲,和更炽烈的征服欲望。想看见此刻身体下的人表情的渴望突然汹涌,陆申抽出自己和艾德华身体连接的部分,不容置疑地抱起被掌控而勉强保持跪姿的身体,令他翻身面向上躺着。

身体突然变得空荡荡的空虚,让已经失去大半知觉的艾德华不适地扭动了一下。

看清楚了漂亮面庞上刚刚达到高潮的失神、欲望和痛苦糅合在一起的柔靡神情,陆申根本没空思考这张漂亮到令人心跳加速的面孔什么性别,浑身的血更加沸腾,毫不犹豫地很快向上分开他的双腿提到过肩并牢牢压住,找到可以进入的孔道,再次猛地深深插入已经打开的身体。

变换着节奏继续律动,时而缓慢坚定、时而快速霸道,满足地欣赏着面容和身躯同样优雅俊逸、气质带着一丝欧陆贵族味道的男子汗水淋漓,挣扎在被反复激发的极端体验中,零星发出饱浸欲望的含混呻吟或抽泣声。

因身体潜能被过度调动,被强力维持辛苦姿势的艾德华早已陷入昏迷状态,只剩下本能身体反应。疲倦到虚脱的身体也已经不可能作出真正像样的射精反应,身体被过度刺激而一再高潮的表征,是不能自控地微微抽搐,和断断续续流溢的体液。

让对方因为自己的征服而一次次攀上欲望之巅--这是最极端的快感。

原来男性的高潮被调动时,居然能表现得如此清晰,如此煽情。对方身体的强烈反应,更使陆申清楚看见自己正驾驭另一个生命的高潮,每个动作都能引起剧烈反馈,甚至强烈到令人完全丧失自控能力。他的内心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终于,身体和心灵的快感同时攀升到巅峰。

紧紧盯着身体下面那张迷乱英俊面孔,猝然发出不能抑制的低沉吼声。

○四 损友

天性渴慕男人

可是真男人都爱女人

……………………

在明晃晃的阳光中醒来。

昨夜无暇拉窗帘。

长时间被失眠深深困扰的人,居然能拥有这样深沉的香甜一梦,这一刻的感觉,简直是幸福。

艾德华轻轻移开环在腰上的手,抬起枕在坚壮胸口的头,发现两个人居然在客厅的地毯上相拥沉沉入睡。温暖自己的,是陆申的体温。

不是不想劈头盖脸诉衷情,但是又深深觉得,语言不仅苍白,而且多余。

光天化日底下看清楚眉毛鼻子之后,很多情愫说不出口,还有很多微妙的滋味不需要流在口舌之间。

忍着时显时隐的痛楚,想起身勉强冲一个淋浴。略一移动,就发现每一寸肌肉都因为过度绷紧而疲累不堪,身体不听头脑指挥。幸好陆申虽然体力神勇,不懂任何凌虐的技巧,除了过分疲倦,并没有受什么伤。

正神思不属,耳边突然响起沉厚的声音:“怎么一头汗?”

不愿抱怨某处刺痛导致冒冷汗,惹来对方条件反射的同情,艾德华只微笑着叹息:“我饿得要命,可是连走到冰箱前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艾德华就像古希腊雕刻一样线条分明的面孔,以及一点点犹豫神情表现出来的清逸,陆申突然感到接近罪恶感的难以置信,和说不出来的荒诞——难道真是跟面前这个百分之一百的男人度过了激情的一夜?

如果昨夜发泄欲望的对象是柔美如少女的男孩,就算自己一时搞错好了。可是,面前艾德华温和的微笑底下,明明是有效控制痛苦的坚韧意志。

居然跟自己公司的员工发生这种见不得人的怪事,艾德华又肯定不是那种给钱就能让他沉默的张三李四,要是这种丑事被人知道,以后还怎么见人?心里翻腾的除了惶恐和怪异,还有深深的困惑:昨天怎么会有欲望冲动?而且还那样投入地做爱,得到生平从来不敢妄想的高潮满足……简直变态。

不愿意也不敢认真想下去,陆申起身先简单淋浴,然后尽快到冰箱找了找,把第一眼看见的水果蛋糕捧到沙发边的茶几上,顺手拿了几盒果汁鲜奶。递给无力地躺在地上的人一份之后,埋头狂吃,弥补耗费太剧的体力。

不习惯用甜食果腹,勉强解决一点饥饿,正像抬头说点什么,扑鼻而来的精液气息让他格外心神不宁:“这地毯没法儿要了……我去再买一条送过来吧。”

“从来都不知道,在地毯上也能睡得这么香。根本不必对地毯这种小事道歉——我会送去洗的。”艾德华的微笑温煦如淡淡阳光,隐隐流动着自己对一切可能结果负责的骄傲。

“这事儿闹得……”对方越是一派略微淡漠的优雅冷静和泰然自若,一点没有传说中一夜情事后常常会有的故意温柔缠绵,或者觉着吃亏了的呜咽,陆申越觉得手足无措,歉意入骨,“我还自问挺能扛的,从来没有……实在没想到会这样。本来送你回家是想谈谈公司里面的一些事情,问问你以前的经历。可是……居然……”

他想说自己酒后乱性,可偏偏又做不到随口推卸责任,只能干着急。

艾德华不禁诧异:明明是自己主动诱惑,这个人为什么不但没有恼火被算计,还忙着道歉定力不够,还苦苦摆出一付勇于承担后果的格局?

这一份诚恳的歉意,和眼睛里面坚定的责任感,令心里暖暖的。并不需要对方继续这样包揽责任,他笑着捡最容易的话来回应:“不外麻烦点洗地毯,区区数十块钱而已。”

听到这么奇妙的答案,陆申呆了数秒。

他平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妻子的事情,但也不是没有常识,未必不知道男人荒唐过后收拾残局的场面是什么样儿。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这么不一样:连表示一点诚意,对方都不接受。抬头看见窗外阳光灿烂,倦怠还没有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强烈的精液气息,还是觉得这一切非常不真实。只好胡乱答应:“也是,地毯不值什么,地产才昂贵。”

听到这个人终于从无益的责任问题中解脱出来,艾德华松一口气,静默地微微笑了。是他主动诱惑了一个明显没有同性行为经验的人。错的当然是自己:是不是被寂寞弄得不择手段了?

看清了陆申竭力强忍还是流露出来的困扰情绪,更觉得过意不去。成年人之间心甘情愿的欲望游戏,根本不必负罪或者惭愧——几个男人禁得起跪下口交的挑逗?

想尽快摆脱情绪失控状态,陆申开始穿衣服、简单整理一下仪容。

艾德华看着他急于逃离的身体语言,全身一凉:“你……急着走?”

陆申点点头,然后,尽量得体地用微笑表示道别。那表情虽然有点尴尬有点勉强,决不至于引起误会。

“明日又是天涯……反正今天是周六,不如……”话刚出口,已经吓倒了自己——该走的始终要走,为什么还要挽留?这不是艾德华一贯的潇洒作风。

但,不是不惆怅的。

经验丰富如艾德华,当然能看出陆申根本对男人没有兴趣,只是被太过娴熟的技巧和太强烈的欲望迷惑了。此刻,陆申勉强掩饰不安的眼神明明白白传递出讯息:根本就把与男子的这场性爱当作一个做错了的荒唐梦。

按捺汹涌的依依眷恋,静默地目送他离去。虽然知道眼睛里面泄漏了太多的贪恋和无可奈何,也没所谓。

当然不会再相见了——只要看此刻连问一声电话号码这种话题都不愿敷衍,还需要再妄想吗?

注定是匆匆一场野战,无谓打成八年抗战。

锁碰响的一刹那,门内的艾德华突然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明明知道都会是这样没有结果的感情,但今天格外伤心。

也许,只是心疼自己的命运:永远必须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与分手。

也许,是感到真正无可奈何的悲哀:天性渴慕真男人,可是真男人都爱女人,只把这种欢爱当作意外事故,或者把他当作临时代替女人的躯体使用。

身为一个男人,难道只能在那些像女人一样的男子面前,才找得到彼此需要的爱与信任?

打开门,陆申犹豫了一秒钟,终于忍住转身再看一眼那张俊逸骄傲面孔的怪异念头,匆匆碰上门。等看不见室内的一切,绝对不应该出现的牵挂吓了他自己一跳,缠绵的意味就这样很快变成恐惧,牢牢攫住了他的心。

已经走过岁月里,陆申生命中的一切都可控,都尽在他自己豪勇而缜密的计划之中。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昨晚那种听任本能行动的场面,更没有见到过别人对他的身体这样简单而露骨的崇拜。难道从容镇定的陆申,血管里也潜伏着那种几乎烧毁一切的不理智激情?还是任何一个男人都禁不起这样直截了当的欲望和引诱?

陆申很不喜欢这种被带领的感觉。但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那种完全舒张的洗礼。

忘记这夜,忘记这个人。

他默默对自己下令,掉头匆匆离去。

* * * * * * * * * * * *

哭泣中不知不觉陷入昏睡,再次醒来,天已经黑透。

整个人浸泡在两个人激情的余沥之中,这欲望的气味却透出刻骨的寂寞。全身肌肉都痛楚到接近麻痹,下腹部因绷紧得过度而酸胀地疼着,容纳过激越反复磨蚀的孔道还在断续流出粘滞的液体,夹杂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痕。

虽然以前没有这样一夜频繁被动地达到高潮,但也经历过被侵入的身体创伤。结局大致相同:进攻的男人得到快感以后,带着满足的倦意轻松离去,扔下他,同身心交瘁的疲惫寂寞痛苦独自挣扎。所以,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带着狂欢过后奇异混杂在一起的空虚与平静,僵卧的身体渐渐适应撕裂与下坠感,艾德华嘴角漾起一个越来越苦涩的笑容。

手机铃响起,居然有人来救这具残躯逃离枯寂,狂喜地接听。

为了不让声音露出痛楚讯息,只能轻轻说话,语调里不经意就染上了一份耳语的亲昵:“Hello,这里是艾德华。”

“呵,太荣幸,居然能听到英挺不凡的Edward这么诱惑的语调……”那头是熟悉到让他身心一下放松的声音,正软洋洋地笑:“或者,我这就买一张机票飞过来?早就想预约你的春宵,却总机会欠奉……”

“安迪!”笑意渐渐染上眉梢,暗暗感激这样一阵及时雨,“从巴黎街头认识起,比我大八岁经济已经独立的你就成为我的私人银行,永远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忙周转;随时借一双好耳朵给我,任无知少年倾吐对世界的不满;教会我无聊的时候不要随便勾引男人,更好的选择是去医院做义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在阳光底下看见旁人友善的笑容,心会感觉不那么空虚……这些,我都记得。”

“别这么说……一直崇拜你,为你的魅力倾倒,赞叹你表面温和忍耐、内心偏要坚持以大河奔流姿态生活的勇气。面对不友善的世界,从来不惧后果不计得失敢挺身而出。”

安迪一度是香港某招牌大报驻欧洲王牌记者,早已成名。Gay吧门口认识以后,很快熟络,一同泡酒吧互相借耳朵诉苦、一同对街头欧洲俊男飞眼风。后来,安迪返港改行做高薪的广告创意策划,年纪轻轻就不用早九晚五得回自由身,不知道多逍遥。

安迪对做爱中主动毫无兴趣,长得不娇弱如美女,求偶时非常吃亏——真正渴望男伴的男子大多期望互相占有,甚至期望对方更像男人一些。

这些年来,总半真半假地苦苦哀求艾德华肌肤相亲。可成熟到简直圆滑、互相透彻了解,还有兴致不时做娇滴滴状调节气氛的老朋友弥足珍贵,真舍不得让友谊变得不纯粹。

滔滔不绝赞美过后,敏感的安迪很快觉得不对:“Edward,你在哭泣……谁令你流泪?”关切简直透过电话线流出来。练达如安迪,当然最清楚什么事情能令老友嚎啕大哭,“反正英俊骄傲如你,男友完全可以像排行榜冠军歌曲永不落空,何必苦苦眷恋某一具身躯?”

当然不至于相信安迪这些绝对可以当作讽刺来听的夸赞,也不至于把漂亮形容词当作华美外衣穿上身抵御自卑。但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了解,还是令艾德华全线崩溃:“不肯认命的心,觉得受伤。”

别去的背影刻下的无奈并没有被泪水洗净。

才一翻腾,伤口又鲜血淋漓。

“怎么?他山一样坚壮春风一样温柔阳光一样笑容,眉目如画身躯健硕,陪你星光下起舞烛光中晚餐,然后勤奋做爱延续3部贝多芬交响乐时间?”安迪轻笑。

“容貌不够清秀,但舒展飒爽;做爱动作也欠缺温柔。”

“既然能够这样理智的评价,可见你爱惜自己的那一线灵光未泯。不爱得太深,就不会忘得太慢。”

艾德华忍不住叹息:“岁月宠爱某些人,不沉淀庸俗,只积累雍容气度。他怀抱安全并能提供安慰,刚劲凶猛又勇于承担责任,简直可以陪人迎接世界末日。”

“自恋成狂的Edward肯这样形容一个男人……可不可以流口水?”

亟亟倾泻懊恼:“惊心动魄的激情。以前习惯Top,进攻得别人兴奋哭喊,不是不满足的。这次却疼得躺在原地不敢移动,饿得七魂出窍……”

安迪简直要哭出来:“傲慢到令人人又爱又恨咬牙切齿的Edward呵……小圈子里面,真正像男人又懂得爱惜他人身体灵魂的本来就如瑰宝,你,你居然也开始尝试被侵入……”

“谁说采取被动就不像男人?我从来都是男人。”艾德华微笑着警告。

“可惜,我爱男人,我喜欢对着我的男人飞媚眼,渴望男人爱我宠我。”安迪故意幽怨控诉,“骄傲强健人人羡慕的Edward也忍不住要献身……”

见过太多在身体下面辗转呻吟的快乐表情,艾德华不介意体位,坚信不论什么姿势什么动作,情和欲都需要水到渠成,最重要的是一同享受生命终极体验。跟圈中大部分人一样,做爱其实大多只是互相抚慰,真正进入性伴身体并不频繁,不过偶尔在别人主动邀请下一试。

发现电话线里的沉默,安迪委屈地把话题拉回来:“一定会安心继续做你的知己,不必多虑……还在想那个刚刚离开的男人?”

“是。”他痛快承认,“非常想。”

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一跳——千万不要记忆,千万遗忘。不然,用什么撑住自己独自走前面的漫漫长路?

但是过了今夜,不可以再想。

千万。

“狠心的Edward呵……我得不到你的身体,是不是可以奢望你的灵魂需要我?”安迪不肯放弃,又软语纠缠。

也正浸泡在失落感觉里,不忍心太冷峻打击老友,温和地回避辞锋:“我的那点子需求,难道你还会不明白?”

安迪叹息一声,再转开话题:“能让Edward甘心被插入,决非凡品。”

“他是百分之一百的男人,绝对会是你的心头好。可惜,连电话号码都没有,只是一夕邂逅。”不知道哪句话触动情肠,突然兴致索然,他几乎粗暴的,“没别的事?那么再见。”

在线路那头一片喂喂声中挂断电话,整个人慢慢扑进沙发深处,脸埋进细麻布的靠垫里,想到昨天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想到他的霸道和健硕,想到天塌下来他一手撑住的架势,一片惘然。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

思念变做一根细细软软的小刺,扎得心里滋味难辨。

○五 照心

变态的欲望和会不会沦为异类的恐惧

都实在不适合拿出来谈论

……………………

卧室里,熟悉的柔和晶莹光线来自水晶灯。细腻柔软的床单接触皮肤,依然那样舒适。甜香中一丝丝清苦的栀子花芬芳依旧淡淡弥漫,像见证怀中穿精致丝缎镂空睡裙的胡永红,还像当年一样,有令人心折的优雅美丽。

陆申心里盘算着明天就要开会决定的新楼盘整体策划和营销架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她染成柔和亚麻色的纤软发丝。

动听的声音像乐器一样漂浮:“我爸爸已经答应了,出面请城市规划发展部门的关键人物沈国庆。明天,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去看望一下爸爸?”

“嗯。”

“上星期和小宇一起回了一趟怀柔,爷爷奶奶看见他可高兴坏了……现在,虹鳟鱼一条沟已经成了周末自驾游热点,周末,全北京的车都在京密路上堵着……他爷爷的饭店生意也特别火,加盖了两排让人度假住的小四合院儿,院子里还有老枣树呢,正对着有野长城的岩石山。还记得那山吗?上次冬天积雪的时候小宇非要爬,担心得我……”

“嗯。”

“伦敦时装周这次没有太多惊喜。领带还行,挺适合开会。”

“唔。”

“你宝贝儿子不是太想继续念MBA,说商科没意思。想选生物制药……还真不用忙着逼孩子读工商管理,读书嘛,素质和人文根基更要紧……”

提及独生儿子陆宇健的学业,陆申的注意力回来一点:“随他。公司是我一手弄起来的,当然希望儿子将来接手。读大学是学会想事儿,不一定非MBA才懂管理——职业经理人才满街都是。”

听到丈夫终于回应,胡永红眼睛里面漾出一丝笑意。又往他宽厚的怀里靠了靠,脸贴着紧绷着力量的胸口皮肤,低声呢喃:“就知道心疼儿子……”

结婚二十多年了,这样相拥的夜晚,哈佛归来的商业硕士胡永红心里还是充满柔情。

当年,偶尔接触正咬牙离开机关自己创业的陆申,骄傲美丽的高干千金为他的坚定自信倾倒:这个充满力量的男人一定能征服世界。

这些年来,陆申驾驭着适合创业的大时代。

渐渐学会怎样微妙借助胡永红父亲的势,把一切做得合情合理合法,成功的婚姻大有助益,当初从一家建材代理发展起来的地产公司,如今成为业界瞩目的轰轰烈烈一流大企业。决定嫁给来自怀柔山区的穷小子曾经让母亲暴怒,现在老爷子已经退休,还能够享受颇丰富的生活,甚至在很多场合说话还有分量,却多多少少是因为出色的女婿。

胡永红乐于温柔而执著地教会他怎么穿衬衫、怎么打领带、怎么吃西餐、怎么看财务报表,利用父亲的人脉,高效率地帮他打通所有的关系,礼貌周到地替他陪着爸妈,用最科学的方法教育儿子。

合盛地产也是她的骄傲,而这个已经完全是上流社会人物的男人,是她毕生最精彩的成就,是她的骄傲。

妻子温婉却不容置疑的建议,不失优雅教养但清清楚楚的柔情暗示,却令陆申失神。

任她渐渐改变一切,从举止到饮食习惯,即使觉得那样在乎所谓的绅士风度以及上流态度,有点沦于执著。理解她的遗憾,急于弥补没有得到过的真正上流教养——打仗出身的老爷子位高权重,粗人一个。

这个家,偶尔会觉得生疏:父子俩的三餐一宿所有衣物,甚至盖这房子的建筑图纸绘制到装修家具,都由妻悉心安排。

对于男人来说,家的根本涵义,是不是宝盖头底下一头猪?

几乎不拈花惹草、定期锻炼的良好生活习惯,令他体力骄人——尽管并不热衷使用这天赋。

陆申掌心熟捻地掠过身边温软的身体,爱抚熟悉的敏感点,观察着她的反应,也等待着自己身体的唤起。

突然,很想重温那种被唇舌的湿润包裹的销魂滋味。忍不住试着用阴茎靠近微微翕张的娇艳红唇,暗示需要。只意乱神迷了一刹那,永红惊惶躲闪的动作和诧异的眼神让他醒过神来。

失望,却说不出口——难道身体真脏得妻子不肯触碰?

含蓄温婉的配合下,陆申尽量忘记刚才那一瞬间不正常的不忿,用传统温柔的跪姿贴近已经充分打开身体的妻。一轮例行公事的爱抚过后,深深没入柔腻湿润的深处,带给妻子两个人紧密结合的天伦滋味。

勉强能视物的幽暗光线里,看着妻子面容渐渐浮现红晕、濡湿,神使鬼差地,突然清晰记起另一张面孔——哭泣、呐喊、呻吟,失控的紧绷和颤栗,被汗水泪水体液浸透的湿漉漉皮肤,散乱眼神里面全是浓烈的渴望……那具身体不柔腻湿润,光滑皮肤下面是强健而质感十足的、没有脂肪的肌肉;也不柔美雍容,线条漂亮但硬朗。但是,那双手、那根舌,灵巧贴心得无可抗拒,紧致的孔道被强硬冲击到撕裂,还是热烫而紧密,令人几近疯狂……

跟混合着犯罪、异类感觉和羞耻滋味一同清晰起来的,是说不出的歉意——那次,从头到尾都是艾德华在努力令他获得快感,而自己连最基本的前戏都没有,只放纵欲望尽情享受,害那张漂亮的脸孔痛苦得扭曲,甚至纵声哭喊。隐约感觉对方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记得早晨洗澡,看见自己身上沾染了斑驳的暗色血痕,当然是来自对方的伤口。

当然,只顾着害怕变态的性事,居然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陆申从来没有这样不负责任、这样放弃男人的担当过。

“嗯?……”不知道丈夫为什么渐渐停下来。

擦擦额头颈项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的冷汗,欲念全消。结婚这些年了,第一次出现做爱居然半途而废的状况。陆申只好用苦笑掩饰狼狈:“累了……老了。”

胡永红尽快收敛眼底那一丝不悦和不甘,温柔地劝慰丈夫:“肯定是这一段时间应对土地批准手续的变更,太耗神。别累着……歇了吧。”

陆申沉默地闭上眼,却睡不着。

和妻子之间,对方的身体熟悉得像自己的,从亲密已经变成亲人。胡永红从来不主动爱抚他,更别提口交,好像太淫荡?或者,就是因为熟悉,和妻子没法放肆享受身体的沉溺,渐渐变得没有激情?会想念匆匆一夕欢愉的男人,会不会是因为身体喜欢那种取悦,加上偷欢的刺激?做爱时偶尔想起一个男人,也许并不太变态。

反正,自己绝对不会有问题——也许,偷来的情事,都会像那夜一样刺激的吧?

为什么,骄傲冷漠和激情难抑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老在面前晃悠?

那玩意儿上面粘腻腻的。轻拍妻子的背安抚致歉,起身去清洗。

回来躺下,反而更加清醒,翻来覆去十几分钟,终于失去耐心,起来抓过床头的电话,拨脑子里最熟悉的号码:“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蒋晖睡意浓浓的懒散声音:“搞什么搞?不看看几点钟啊?当然是在家里。”

有点狼狈,随意为半夜电话骚扰找个理由:“聊聊明天开会的事儿?”

那头的声音清醒了不少:“没问题,我这就来。”

中国大饭店里,有个豪华套间是陆申的公司长期租用的,宴请或者招待一些常来往的客户。现在地产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当然还不至于令他忧心到找CEO彻夜商量对策的地步。相信对蒋晖来说,这个理由已经够了。和蒋晖之间,有多年并肩奋斗积累下来的互相信任。

走出电梯,就看见等候的蒋晖。

“相信这个项目不会让你睡不着觉……到处都是危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轻轻熄灭烟,跟他进房间,已经完全清醒的蒋晖微笑,“地产全面竞争的时代快来了,想提前准备好有利运营模式?一个楼盘得失未必很重要,远景规划才关键。”

“如果我说半夜找你,想跟你一起干的事儿不是开工作会议,你会不会打我?”内心也很赞同他的眼光与判断力,但此刻陆申心神恍惚,没有回答缜密的战略话题,“想找个人一起坐坐。”

只是不想面对胡永红温柔但绝对审慎、透析一切的视线。

太沉浸隐约的恐惧里,没有看见某一刹,这句语义含混的话在蒋晖眼睛里那点燃了怎样的惊喜。

注意端详偶像兼老板,被陆申深深懊恼的表情吓着了。

一路上深思熟虑的种种公司营运对策飞到九霄云外,呆呆望着他:“出什么事了?”

明明公司一切运转良好啊!

沉吟良久,陆申实在没办法开口告诉老朋友,在和老婆做爱的时候,居然会想起一个勾引他并且居然成功了的男人。更害怕的,是想到一个男人,居然会冲动。变态的欲望,和自己会不会沦为异类的恐惧,都实在不适合拿出来谈论,只好直接进行之前想做的事情:“怎么找素质好一点的小姐?”

“什么?”蒋晖惊诧地盯着向来拒绝逢场作戏的老友,一脸不可思议,“半夜叫我,就这事情?不用这么夸张吧?”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陆申不好意思地招供。

“找应召小姐……你就这样使用你的下属?也太神气了吧。”蒋晖笑骂。

强忍住本能翻涌的不愉快,开始动脑筋办事——他根本不熟悉那种人。

听着抱怨,陆申也觉得自己太过分。想了想,笑:“这样吧,你叫两个,一起玩玩吧……不是流行说,最铁的关系就是‘一起读过书、一起当过兵、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

吓得脸色煞白,蒋晖退开两步,反应激烈:“你疯了你?”

“你看你,还觉着我下流,想得比我过分多了……”陆申笑出来,“这酒店套房不是有客厅卧室两间房吗?关门谁不会啊?”

蒋晖勉强微笑一下:“我在客厅就行……房间让给你好了。只要你别随便乱跑——我可受不了被参观。”

蒋晖任何时候办事效率都高,这也不例外。一小时内,叫来两位清秀得看不出“职业身份”的女孩。

眼睁睁看陆申很大方地让他先挑,之后挽起“剩下”的女孩,关上房间门。

回头看看用眼神等待他下一步要求的女孩,疲惫涌上心头。苦笑着摆摆手,倒一杯红酒自己坐到阳台上,看着沉睡中灯火零星的城市,再静静燃起一根烟。

为什么陆申突然对妻子不忠,出来寻欢作乐,却又不真正放松身心享受欢场,只电招女孩来宣泄欲望?他情愿相信,这不是简单的出轨。

想像着那扇门后面,陆申在床上和这种女人激情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

这种苦涩的感觉已经纠结在心里太多年。

当年在清华读机械工程,他们同班,宿舍里住上下铺。出类拔萃的陆申是学生会长,出尽风头。蒋晖则骄傲得惹人讨厌,像所有八十年代初的上海人一样常常被北京人骂。只有陆申不给他看白眼球,跟他学英语发音,帮他打开水补实验、陪他跑米,一起踢足球参加辩论赛。

毕业分配不理想,陆申毅然决定辞职创业,蒋晖不顾父母哀求回上海的泪水,放弃国家公职追随,做了他的副手,结伴面对所有起伏跌宕。当年,本心未必是看好陆申的事业,也没有预见中国将迎来经济自由的大时代,只是渴望追随他。

漫长相处的时间,一次次结婚,不外是抗不过陆申为他打算的一腔热情;接着离婚,却是必然。

商场艰辛战役和公司成长中,眼看一生已经过半,陆申的儿子都念硕士了。蒋晖早已经不再幻想什么,只希望能这样静静守候着,笑着祝福老友,心平气和忍受傻气的寂寞,寻找一些替代品来打发身体需求,满足于做他最贴心最忠诚的知己。唯一的收获,是蒋晖坚信,就算得不到对等的关注和守望,起码能够拥有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友情。

时间比预想短很多,身后就传来陆申的笑——让他从学生时代心神不定至今的爽朗笑声:“玩儿什么呢?看夜景?……不用装蒜了,我已经结过帐,人走了。”

转身微笑:“还以为你需要战斗很长时间。”

陆申又笑了,这次却有一点心虚:“甭笑话我……没做。”

刚才确实没有听到什么刺激的声音,蒋晖才能顺利保持如水般宁静守候的心境。困惑还在:一贯爽朗豪迈的陆申,怎么会忐忑?难道是他那像永远矜持高贵、热衷把老公教导成上流绅士的漂亮妻子给他气受了?不知不觉,嘴边浮起觉得有趣的笑纹:“半夜着急,叫来又不要,成心消遣人啊?”

“都怪哥们儿不对,行了吧?”陆申仰头灌一大口酒。

“技巧不行?回头帮你再问问,有没有合你意的。”有了打趣的心情,笑着回到客厅,把身体埋进柔软的大沙发里。

“你有时候忒较真儿。”陆申跟着过来也坐下,一脸无奈。

“不行,你招供。”蒋晖不依不饶。

不是因为被无缘无故驱遣,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问题是,陆申眼底有一抹陌生的苦恼,他不能视而不见。

陆申闷闷地低头只顾喝酒。

其实这个小姐的技巧还不错,一进门就很妩媚、很热情的开始讨好。

可是,她的笑容太职业化太甜腻,脱衣服的动作太熟练太流畅。手很热情很不老实,没有一下真正抚摸到他的心里去;身段丰满柔软而有弹性,乳房线条也很迷人,却让他更强烈地感觉到,正在消费用钱购买的热情。应召小姐媚笑着,俯身为他作口交,可在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几乎是狂怒地推开了女郎。

面对熟练而积极地取悦,他很快承认了事实:并不是随便找一个肯主动勾引、爱抚的对象,得到主动的挑逗和勾引,就能达到那夜的情欲震撼。

会失控,也许是因为男人才知道男人的身体究竟需要什么。更加可能的,也是他最不能拒绝的原因: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尽量维持骄傲姿态背后哀求响应的渴望,看到了深藏的怕被拒绝、怕受伤害的无可奈何。

当男人骄傲的象征被依恋甚至崇拜地亲吻着,激发了陌生的狂喜。终于,理智不够力量拒绝随之而来的一切。

陆申念念不忘的那接近暴烈的情欲满足,大概是因为说不出口的男性隐约骄傲吧:居然彻底征服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甚至成功地令对方只因为接受插入而达到高潮。

“你还没有回答我。”蒋晖温和但执著地提醒。

“以后也不用再找——已经明戏了。”虽然得出答案后,就不得不面对更大堆的烦恼,甚至开始怀疑脑子和阳具是不是都出了问题,陆申还是痛快地回答,“老弟,真是过意不去。”

蒋晖用尽量平淡的语气,提出他最在乎的要求,“吵醒我没关系,谁叫你是我申哥兼老板?但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太见外了?”

“想弄清楚,为什么今晚跟老婆做到一半,居然没兴趣……现在知道——这事儿不行就是不行,找小姐,照样搞不定。”面对多年老友,陆申选择说真话。

“谁让你突然发现自己对夫人失去性趣?”敏锐的蒋晖顿时发觉,这几句话背后肯定不简单,“你们一直挺恩爱。”

“哪有这么夸张?”陆申笑笑,承认了他的推测,“不就是偶尔出轨嘛。”

“出轨?呵呵……谁?我认识吗?”

对蒋晖都不能说真话,还怎么面对自己?

陆申挠挠头,尽量语气轻松:“要命……这家伙是我们公司里的。别瞪眼,我什么时候在公司里面发情、猎艳了?意外,这事儿纯属意外。”

怎么说才不会引来老友的反感?

知道自己出轨的床伴居然是男人,蒋晖顶多笑话一下,连漂亮男人都不放过。相信只要不像女人一样躺在别人身下,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当作无稽性梦好了。一定不会认为自己是怪物的,陆申相信。可是,生怕变态的恐惧力量居然如此顽固,心里承认是一回事,话真正说出口,是另外一回事。他踟蹰。

“这幸运儿到底是谁?你娇滴滴的董事长秘书林小姐?市场部主管Jessica?还是很小资的助理Anita?”强忍住剧烈的无奈感觉,蒋晖举一举酒杯,数着公司里面公认的几位美女,努力坚持微笑。

“设计部刚来几个月的副经理,那个香港人艾德华。意外……”

什么?

陆申居然也会喜欢男人,那蒋晖这些年来的隐忍,算什么?

整个人跌坐在沙发里,说不出话来。

老友猝然苍白的脸色实在太难看,陆申有点窘:“一点风流罪过,值得把你吓成这样?……你,怀疑我变态?”

熟悉的关切和陌生的惶恐,令蒋晖强迫自己恢复理智,露出笑容:“没事。只不过……可惜。”

潜意识想从蒋晖的反应中,得出自己对这件事情可能应该采取的态度——哪怕,仅仅是不嘲弄:“可惜?怕艾德华也算出色人才,被我搞了,不能好好在公司里呆下去?”

“艾德华专业很强,也擅长现代企业管理,是公司非常需要的人才。”蒋晖叹息,“我不害怕你跟他搞了些什么,这种事,不张扬就好……我只想问,真想试试男人,为什么不选我?他更年轻漂亮新鲜?”

“看来你已经有心情开玩笑。”陆申大笑。

确实很好笑。

蒋晖,怎么可能?两个人像手足一样。

而艾德华……想起他冷漠的欧陆优雅风度和自信倨傲眼神,想起跪在身前口交时流溢着的渴望和欲望,想起那在剧烈征伐下颤抖着的身躯和他无声哭泣的泪水,心头不禁一热。

看见陆申无意识浮现的温情——甚至情欲,像被冰冷的刺袭击,蒋晖全身一缩。

不要激动,他冷静地劝自己。终极理想不过是能够一生守候在他身边,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冷静:“你……喜欢他?”

“喜欢?喜欢一个男人?”陆申被这可怕的假设吓了一跳,尽快镇静,“也别太当回事儿了,哪儿就说得上这话呢?走着瞧吧……我有分寸。”

他对蒋晖向来什么都能互相打趣,甚至包括永红在床上的习惯动作。兄弟嘛。

可是这一次,他突然下意识回避对蒋晖说关于艾德华的任何事。是不是这种事情说起来有点尴尬,或者怕他觉得……恶心?

○六 顿悟

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汹涌着吞没了他

陌生而强烈的感觉令他生平头一次觉得心神不定

……………………

周一回到办公室,艾德华着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顶头上司魏建业打个招呼,解释酒会为何不告而别。如果被误会,是因为当面说穿同志身份而恼羞成怒,那也太冤枉。

同事需要朝夕相对,不能有无谓的嫌隙。

老好人魏建业看见他,自己反而先涨红脸:“艾德华,周末晚上我老婆失礼,你不要见怪。她不太懂社交。”

“是是。”看得出来,纵使魏建业的教养让他没有流露出轻视,态度到底不像从前亲热。

当然不会怪同事观点有误、心胸不够宽广,毕竟大部分人对少数族群总是好奇又害怕。没兴趣尝试进行科普,或者说服,只淡淡圆场:“她并没有对我无礼……酒会上是我不小心,喝得有点多,礼貌欠周,不好意思。”

魏建业又叫住他:“蒋总要召开重要高层会议,碰之前我们一起整理市场数据和设计计划的那个项目——我只管了设计部分,预算几乎是你主持的,你不在,怕说不清楚。”

这是北京将要改变土地使用审批手续之前,公司最后一个大型市中心地域社区开发项目。成败不但牵涉到将来公司发展,还多少影响到北京市地产的力量分布格局。每个部门负责人都将到会,还都像设计部一样,事先认真做过准备,精心撰写了说明本部门计划的PowerPoint文件。

对于上司这样合理的要求,艾德华惟一的回应是礼貌微笑:“这是职责本分,随叫随到。”

办公室生涯不外如此:在会议与会议之间,在种种得失的权衡之间频繁say yes以及卖笑,苟且偷生。

坐在魏建业背后的助手位置上,艾德华认真听着各部门从自身工作职责出发对项目的评估、计划以及工作进度时间表,不时记录一些关键的数据或日期,和设计部的架构进行比对,并及时把发言时必须修改的东西写在备忘栏,作为对演示文件的加注。

精神太过集中,偶尔觉得蒋晖似乎在诧异地打量他,也不太当一回事,简单地认为,是太紧张导致错觉。

会议顺畅进行着。

人力资源部经理发言的时候,艾德华暗暗一惊——居然看见了陆申!

眼睁睁看着他从容进来,在蒋总身边预先为董事长空着的位置坐下来,并用手势示意正在发言的人不要停顿。

虽然没有什么明显动作,但感觉得到,在场的中层管理者们更认真了。

这阵仗令艾德华顿时忐忑起来——难道周末夜酒意促成的一夕欢愉,这个强悍而勇于担当的男人是……同事?

偷偷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也许是看出什么,魏建业偷偷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草草几个字:“不认识?刚进来的是陆董事长。平时不太出席会议,只参与重大决策。”

这男人,居然是……董事长?

——对于这样拥有惊人财产与地位的地产界大人物,自动送上门的艾德华意味着什么?

寻欢对象?一时出轨?

难怪,每次见到陆申的场合都和公司有关;难怪,陆申闲聊时关心的,都直接关系到高层决策。

被压抑很久的情欲蒙蔽理智,才会一厢情愿认为这个男人与现实生活环境无关,可以匆匆一宵,然后彼此相忘。

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确属始料未及。

只能管自己,欲令智昏?

轮到魏建业报告部门计划。

上司侃侃而谈的声音中,艾德华强迫自己从张皇和震惊中醒过神来,已经是蒋晖从容不迫质问疑点:“魏建业的报告非常详尽清楚,看得出来准备打一场硬仗。很好。不过,为什么预算跟以前类似规模的项目相比,高出这么多?能解释一下吗?”

预算是魏建业比较没有信心的部分。

看见上司求援的眼神,艾德华尽量镇定,努力不让视线滑落到蒋晖右边的陆申身上,专心冷静地翻动笔记本电脑中的演示文档,细致解释每一笔开支的实际需要,以及必不可少的理由。

才说了几句,蒋晖已经用手势打断,表情从容,但提问的语气很犀利,甚至有种难以描绘的不客气:“艾副经理,我当然相信你的专业程度。我问的是预算整体思路——为什么总金额比以前成功运作的类似项目高很多?”

“因为这一次我们合盛地产不仅保持高质量,而是尽善尽美。”艾德华回答的语气格外谦卑婉转,“以前为节省成本,规划和质量多少有不尽如人意的,总成为公司售后服务部与业主争端的焦点。设计部希望展示合盛做一流项目、一流公司的诚意。”

“诚意这么贵?”蒋晖依然保持风度地微笑着,眼神已经开始凌厉,“不控制成本,公司利润从哪里来?”

“利润当然是公司的命脉,但是绝对不能用牺牲产品的质量来追求利润。”艾德华坦然坚持。

沉默静坐着的陆申旁听蒋晖以公司CEO身份维护整体开支的努力,但这一次,格外不喜欢他提问时咄咄逼人的气势——尤其他逼问的对象是每一句话都回答得从容舒展、有理有据的艾德华。

想不通,那个灯光下动作诱惑大胆到极点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当众侃侃而谈的职业菁英。难得的是,他说的一切,又正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反复思索并决心已经的方略。

目光凝视着专注的艾德华,看着他脸上始终维持着的微笑,也看出他眼睛深处温和的隐忍以及几乎觉察不到的无奈,陆申突然觉得心一痛——相信艾德华的预算有道理,而且同自己这几天都在反复找对策的新政策局面有微妙的因果关系。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汹涌着吞没了他。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感觉,令他生平头一次觉得心神不定。

他不喜欢这种不能自控的无力感觉。

他不舍得这张面孔疲倦而努力地坚持笑容,不舍得他在众目睽睽下被无理申斥。

可是作为董事长,有什么理由要求CEO不对一笔巨额预算追问到底呢?只好强忍耐着说不出口的怜惜,听蒋晖继续从容指责:“设计部是在用超额的预算成本,追求超额的质量。”

明知道当着众人,一句顶一句同大老板争辩,绝对是下策,艾德华流了一身冷汗。

但箭在弦上,没有退路。

只能尽量笑得更低调,语气更温和:“设计部做了大量委托专业市场调查,确定项目的目标销售对象之后,根据未来业主的需求做的精确设计。尤其在此刻,质量引来的良好口碑是公司能否持续高速发展、甚至是继续生存下去的关键。”

“居然已经考虑到了公司的存亡问题?作为公司聘用的CEO,我个人非常感谢设计部的全体同仁。但是,你说这个项目我们必须花大量成本做得比以前好,理由是什么呢?”

不怒自威的沉稳,不失风度的质问,以及总揽全局的威慑气势,让全部参会的经理级人马不禁暗暗冒冷汗,开始暗骂设计部新来的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反应快的则笑着纷纷附和,开始指摘设计部杞人忧天;说得严重的,已经开始影射把预算蛋糕做大了,更加适合拿回扣等等。

巨大的集体压力下,汗流浃背的魏建业几次想开口帮忙说一句话,但始终没有能够发出声音。

“如果蒋总觉得有必要,我非常乐意递交专门的书面报告。”

纷乱的应和与指责声中,艾德华并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和CEO呶呶争辩。失了面子与权威的老总,一定不会让他日子好过的。看看蒋晖的脸色,他命令自己恢复微笑表情和职业化的得体语气,包括平时的从容自若:“有些考虑——比如公司前途问题——确实不是小小部门副经理的职责。作为公司雇员,不过是尽力做好本分。考虑错的地方,还请指教。”

一再隐忍的柔顺,陆申终于看不下去了,又实在没有立场帮他。既然不能当众让CEO难堪,只好站起来,向蒋晖匆匆交待一句“你们继续开会,我去接一个重要电话”,就不顾而去。

目送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只露出深思表情的陆申离开会议室,再看看泰然自若、说话时还处处留余地的艾德华,蒋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已经流于没理由的情绪化。

挥手制止会议室里纷纷扰扰的声音,直盯着艾德华的眼睛:“我相信,董事会一定会尊重正确的专业意见。书面报告太慢了。现在就休会,请艾副经理到我办公室来详尽沟通。这可是牵涉到数亿投资的大项目,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足够说服董事会的理由。”

○七 嗜欲

如果幸福快乐都不可能

只好希望能够尽卑微力量真正帮到一些有需要的人

又或者留下一些有益的痕迹

证明这世界我曾经存在

……………………

隔着沉黯紫檀木色阔大办公桌,和蒋晖对面坐下。

发现陆申还是不在场,心里一松,转瞬又变成微妙的遗憾。

沉闷甚至隐约敌意的情绪中,蒋晖有意引开话题:“艾副经理,你的英文名字Edward发音居然和中文名的国语发音一样。真巧。”

正视蒋晖俊朗且略微风霜的面孔,艾德华不知道,这位老总为什么非要在上班时间谈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

但,老板永远是对的。

微笑着尽量简明扼要回答:“并不是碰巧,中文名是自己改的……得罪了父亲和兄弟,换领身份证件时,放弃本姓叶,申请新名字。”

“为什么?”蒋晖并没有抬头审视对方,眼睛无目的地看着窗外错落的高楼,平静地继续着闲聊性质的对话,借此让刚才会议时接近争论的紧张场面缓和。他也确实很想多了解一点面前这个人——能让凡事从容的陆申半夜睡不着觉、重要会议半路退席。

“当初从德国回港,帮一个朋友,接受了公众媒体访问,没有刻意隐藏同志身份,引起太大反响,家人非常不愉快,一直不肯谅解。希望让亲人少一点困扰,最后决定换一个名字,远离。”

父母兄弟从此不必再费心向亲朋好友一一解释,家中长子性倾向并非来自遗传、纯属意外堕落。想到父母的痛心,弟弟恨他入骨的眼神——从此消失,也算是卑微的一点孝心。

不让嘴角浮出最常见的淡淡苦笑,毕竟是在上班,不能为私人事情引起情绪波动。这点职业精神是个人信念的一部分。

“在香港,公开宣布性取向,是不是很时髦?”

“华人世界对弱势群体一向很不宽容。厌烦陪笑附和同事们的黄色笑话,我不肯沉默,只是认为性取向是出于天性的选择,不必辛苦躲藏……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我是’吧?大家都闪闪缩缩,旁人更有理由说这种人见不得光。公开这种私事也算无奈,就算因此落得满身飞箭,也是准备好将承担的后果。也许,坦荡的人多一点,大家会更多了解或者谅解,更多同志就有可能选择明朗一点的生活状态,远离颓废污秽的约会场所,生活得正常平静,能够维持起码尊严。”

视线正面相遇的刹那,艾德华早已看清楚,蒋晖眼底有一抹被某种寻觅烫痛了的焦灼,也隐约猜出,对方正为身份认同而困扰。

“改名字跑到另一个城市,算不算对压力认输?”

“是的。”艾德华黯然,“客户同事都只需要建筑设计师是精确而有创意的零件,不需要有想法的活人。躲开好奇窥视目光总是上策……可坚信,总要越来越多人能够站出来,证明自己过得很健康很正常,整体气氛才会渐渐宽松。我不认为这么做有贡献,但肯定没有错。”

真没想到,这文质彬彬的漂亮男人坦荡而有勇气。

面对暗恋半生的男人,蒋晖都不敢吐露心意,艾德华居然敢面对全世界坦然承认!

深吸一口气,抛开强烈的好奇心与追问的欲望,尽快让话题回到工作:“关于刚才项目预算的讨论,你似乎认为并不合适在大会上谈?愿闻其详。”

这个提问正是已经思量了很多遍的内容,艾德华以恭敬谦和的职业语气从容回答:“为保证利润而控制建筑成本,当然是必需的手段。窃以为,对于在市场起步阶段已经得到超额利润的合盛来说,通过管理降低成本,而不是降低产品质量,是更理性的选择。设计部当然有义务往最理想的状态设计项目,成本和质量方面的考虑是我的提议,希望不要让魏经理承担后果。”

“这我同意。但是刚才追问的关键一直是,关于具体项目质量标准,希望你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就像老板一定也非常明白这些道理:“大环境已经不同,需要牺牲眼前部分超额利润,争取将来的立足点。官方媒体报道,北京市土地使用权转让的方式会从行政批划转为商业拍卖,这将是一个地产业发展的转折点。以前中国特色的行政方式我并不清楚,起码以后所有企业的机会成本会越来越接近,拚的就是市场实力了。中国地产市场的商业竞争根本还没有真正开始,这个大时代又注定即将来临。我们完全有实力利用原来积累的资金和实力,开始建设品牌的质量形象与消费者信任感。目前正是好时机。”

蒋晖不禁动容:这些正是昨夜预备同陆申谈的话题。

大环境不同了,公司策略势必跟着调整。设计部却已经基于新的调整在做计划,不是没有地方囿于部门眼界失之臆测,这份远见卓识难能可贵。

“我很欣赏这个理由。”蒋晖认真开口。

学识以及工作经验能被当面肯定,纵然没想到基于职业常识的判断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但是艾德华不由得不佩服刚才还颇有怒意的蒋晖的襟怀。尽量得体回答:“谢谢蒋总过誉。很开心能够有机会加盟合盛,更感激能遇到蒋总这样的上司。非常乐意竭诚为公司效力。”

听着这无懈可击的场面话,蒋晖的表情突然透露出深深的疲倦:“其实,我并不是地产专业人才,甚至也算不上最好的管理人才。多年苦苦撑持,不过是因为公司是董事长一生的心血。陆董把所有的时间心血都花在了创业上,公司比妻子儿女、甚至健康都重要。责无旁贷该帮忙,却常常觉得有心无力。市场变化这么快,需要新理念的人出头……希望不要只尽雇员的职责,能充分发挥潜能。”

仔细体会这番话,尤其是提到陆申的时候,背后颇有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艾德华不敢随意接口,微笑以对。

蒋晖的语气非常诚恳,“根据你的专业程度、团队建设和管理方面,升职唯一的障碍,可能是在这公司的资历。我将建议董事会,让你尽快以总裁特别助理的身份实习,逐步加入到公司的高层管理队伍……经过必要的一段时间后,希望你能胜任副总裁。”

毫无保留的肯定、以及随之而来的机会实在太意外,惊喜之余,艾德华怀疑听错。

开心了几秒钟,但是会议场居然遇到对象的疙瘩——对方不但是大老板,还根本不是圈中人——纠缠心头,忐忑更剧烈。实在忍不住:“这认可令我非常受鼓舞,而且很荣幸。不过,董事会是否也乐意这样评价?”

心思缜密的蒋晖当然听懂了:艾德华是在害怕陆申会有异议。

发现亲密接触反而令艾德华感到可能会成为职业生涯中的阻力,心情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了一丝阳光:“作为CEO,我对内部的人员任命有还是有决定权的,征询董事会,只是应该履行的程序义务而已……对你确实不够了解。之前能够放弃原来在香港的工作,你会不会为了某一段感情,而轻易放弃在北京的事业基础,让公司的培养落空呢?职业和情感,哪一个更重要?”

“离开香港并不是主动的选择。”垂下眼皮稍微整理思绪,艾德华再度抬头应对的时候,绽开了诚恳的微笑,“至于职业和情感,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但都不是最根本……说起来,我的理想很贪婪,也很庸常,不外是希望在无常生命中,能够得到尘世的幸福。如果不够运,没有由衷满足的幸福,很多快乐也可以。如果幸福快乐都不可能,只好希望能够尽卑微的力量,真正帮到一些有需要的人,来证明生命的价值;又或者能够留下一些有益的痕迹,证明这世界我曾经存在。当年选择学建筑设计,就是因为喜欢建筑里面有文明和人性两方面的痕迹,更是比人类的生命久远一些的东西。”

蒋晖笑出声来:“怪了。你说人生理想之一是帮助别人,这点我很佩服。说希望留下作品或者活过的痕迹,也听得懂。可是,幸福和快乐……区别是什么?”

轻松的聊天气氛里,艾德华渐渐抛开顾虑:“不同还是有一些的。幸福,如浮士德对魔鬼靡菲斯特说‘希望生命停留在此刻’,是极致的内心感受。而快乐,可以具体一些,比如赚足够用的钱,生活安定、开支无忧,比如找到英俊伴侣……对于达人来说,这一切都属于嗜欲——让灵魂从永恒降落进入肉身的那种过于激烈的愿望。”

“嗯,快乐是比较美好的代用品,所以难得。幸福是感觉,可遇而不可求。幸好你追求大部分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公司可以相信你会努力工作。”

艾德华温和地:“我本质已经被都市物质欲望浸透,对所有金钱可以换购的品质或者服务均非常热衷。对于合理收入,需求相当殷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然工作时间都已经累得似一只狗,为什么不放开怀抱用赚来的金钱多多购买可以选购的一切,让自己相信工作还是值得的?别说挑选沙发皮鞋都有偏见必须意大利制造,出席正式场合要谨慎考虑YSL、DIOR HOMME、JPG等等一流品牌是否配得上场合或者心情需要的气质气度,就算是买大名鼎鼎设计感牌子像COMME des GARCONS、GUCCI、HELMUT LANG、MARTIN MARGIELA,艾德华一样苦苦追究某一款是否配得起个人魅力,要求繁琐又刁钻。至于连浴巾也买BURBERRY或者POLO贪它的纯棉好质地、行李嫌花纹太眼熟沦为招摇改成挑选LV没有LOGO图案的皮箱款式……种种物质享受,已经成为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设计部的预算计划我会让财务再审核,关于你的职位,会安排人力资源部尽快找你谈一次……谢谢你艾德华,很久没有聊得这么有意思。”

道谢以后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座位上,重新面对电脑中的设计图纸和相关的预算报表,艾德华有些微恍惚。

能被高层这样器重,不是不愉悦的。那位无辜被引诱的大老板根本不露面见他,是根本不预备记得那夜的任何事,还是根本没有从人群中认出他、根本想不起来艾德华这个名字以及相关的一切?

一时情欲冲动闯了大祸,却没有造成负面影响。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呢,还是惆怅。

走到蒋晖可以眺望都会美景的考究CEO办公室门口,心烦意乱的陆申终于下定决心,不管这次决策多重要,都不进去旁听一场关于项目运营的探讨了——刚才艾德华认真又带点无可奈何的表情,让他浑身冷一阵热一阵的。可以说出口的原因,听起来还算有道理:“蒋晖你是CEO,当然有权决定一切。”

——相信蒋晖冷静思考,一定会得出相同结论。

回办公室呆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听见蒋晖打过来的电话:“能不能简单报告一下?”

“别一本正经的像那么回事儿,相信我们不会有分歧。”陆申的声音依然爽朗,但没有伴随平时纵情的笑声。

“对于这个项目,你认为我的结论是什么?”忍不住做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也许,借此确认默契还在?

“牺牲项目超额利润,抢在北京地产业界那帮老狐狸们醒过神来前,巩固我们的前列位置,提升行业进入门槛。”陆申干脆地判断,“跟你的决定一样吧?”

蒋晖有点不甘心,还有被默契的两个人摒除在局外的无力。振作一下,尽量让语气像玩笑:“我是香港人劝说之后才真正想通,你在会上,当时就已经有很清楚的判断了……我决定提升艾德华做总裁特别助理,合适的机会升做公司的执行副总,相信对合盛将来发展有好处。”

陆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相信你用人的判断力。明天要去一趟多伦多,陈致平说那边有新投资机会。”

“什么?你走多久?”

胡永红跟陈致平的太太林婉文是美国留学时的同学兼好友,陆申和陈致平之间的交情也非常投契,常常和妻儿一起到多伦多林家老宅做客。但陆申这么突然地要去加拿大,蒋晖还是有点意外。

“有你在,我犯得着担心?”陆申的声音恢复自信,“只看看市场,可能也就个把星期的事儿。”

VG 双男主片段
广告 合作推荐
同款双男主视频推荐

喜欢这种关系张力的话,可以去 VG 看同题材视频片段。

你可能还喜欢

返回小说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