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再遇
为什么不听从本能的需求呢
谁有兴致苦心预计将来
……………………
稳定下来之后,把新的工作地址电话通报父母,弟弟回答的Email里面,一片为他欣慰的言辞背后透骨的冷漠与客气。
营营役役的忙乱里面,谋杀生命是很快的。
最困扰的问题,是巨大的寂寞。像怪兽。
当伴侣柔弱需要怜惜,他乐意借出肩膀供依靠;当对方耽溺罪恶感,会不惜笑骂,把人从自虐里面拉回来。
但,爱和欲的对象都是男性,很难有机会欣悦厮守。
从中学时偷回隔壁班俊秀男生的照片心狂跳着珍藏、享受惊惶苦涩的初恋,到昏天黑地旺角小电影院的夜场被人偷吻,乃至接受抚摸口交;从应中环至天星码头轮渡上邂逅的男子要求、开旅馆房间尝试插入别人体内,到不甘心又失魂落魄地看着曾经最爱的男子携笑吟吟披白纱新娘踏入教堂、芬芳花钟下宣誓;留学生涯血气方刚的寂寞异乡,禁不住欲望折磨勾引街边英俊洋人,苦楚得呼天抢地………辗转成长路上,痴心投入过,为某人不肯爱他嚎啕痛哭过,为某人不再爱他伤心欲绝过,心血被绞干后,也为再不能爱上某人黯然神伤过。
奔波磋磨中,百炼成钢,技巧渐臻化境,心却开始结茧。年纪算不上风霜,肉身的相见欢还算容易,感情的触觉却已经渐渐苍老。
也许是他有问题,也许是他们的问题,也许这个圈子里,感情注定就是这样的轨迹。
只在北京工作了天左右,但合盛内外,艾德华已经是公认的前程似锦——设计部副经理才做两个月,就顺利升调总裁办公室任特别助理,冲击高层职位大有潜力。还不时接到猎头公司的邀约或者联络电话。
从图纸、预算表格与工作报告中被电话铃声惊起,发觉从容爽朗的笑声居然来自影踪不见许久的陆申,刹那间,根本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和此刻安身立命之处的牵涉,满腔都是惊喜,心突然抽紧。紧接着,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没来由委屈:“还以为再也不见……”
陆申的声音清楚传递着通透喜悦:“谁惹你了?今晚请你吃饭吧,出来放松一下。”
做人不必时时刻刻理智,就算为这份不智换工作,也未必就世界末日。更何况,终于有了机会向他当面道歉——随便勾引不是圈中人,究竟不妥。于是,带笑回答:“何必这样隆重?折煞我。AA好了。”
好像听到外星语言,颇不悦:“我跟人AA过吗?甭损我了。”
办公时间,不可以为私事争执或者细细讨论,只回答是是是,匆匆纪录他说的时间地点。
放下电话之后,傻傻对自己微笑:在北京,连个可以一起喝酒聊天唱K的朋友都没有。上班事繁,还不觉得;下班回到公寓房间,只能天天埋头在书本里,让电视作背景声。最大娱乐,不外乎上网同远在耀眼繁华地的安迪调笑几句,简直羡慕他那些奢侈的感伤——陌生城市的枯燥清寂,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
谁有兴致苦心预计将来?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刻,一刻欢喜。
走进包间,发现里面坐着的人除了陆申,居然还有一对气度不凡的璧人。
笑吟吟示意他入座,陆申介绍:“这就是回来飞机上跟你说起的艾德华……陈致平是我多年来常常合作的好友,多伦多华人第一门第的家族掌门人。”
陈致平轩雅冷淡,出身教养一流,和意态豪雄的陆申坐在一起,风格截然不同。他身边的女子则像一张中国仕女图,纤柔清雅、风致楚楚,笑容温柔到骨子里。
艾德华错谔坐下。
想象中浪漫的晚餐居然变成社交,不知该怎么应对,只好沉默是金。
听陈致平与陆申笑谈老友此刻境况或者国际金融的起跌,以及北京目前地产市场的种种动向,后海从寂寞变得酒吧喧嚣情趣荡然……侃侃的陆申另有一种自信。
美女图小心翼翼地开口:“原谅我打搅,艾德华,可不可以认识一下?我是林婉仪……”声音动听到叫人不忍心用“莺啼”这样俗气的词形容,语气却带一点点困惑,“你和我想象的样子,出入太大。”
“你以为我会是什么样子?”艾德华笑着回应。
女性赏心悦目的美丽他虽不动心,也忍不住赞叹。
“唔,对不起,是误会。在多伦多,申哥没事就谈论你,连这次急急忙忙飞回北京也是因为……可能是我搞错,居然以为你是他的新宠。一见面,就知道全部理解错了……实在太笨。”
“问我和陆申之间的关系,为什么用新宠这样听起来暧昧贬义的字眼?……或者因为从小念英文学校,长大又去英国念书,中文不够好,没有弄明白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你,真是申哥的……”她再度困窘地停顿。
勉强算是猜中了她的困惑,忍不住笑出来:“你觉得我不够年轻鲜嫩美丽,跟你想象中陆申的男性伴侣有差距?”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直率的回答,她脸更红,垂下头去。
这时,陆申正拍着陈致平的肩,笑骂:“陈致平你太不像话,说要去订酒店,不是当面骂我吗?”
艾德华饶有兴味地想,噫,陆申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温热有力的手居然拍到自己肩上,艾德华惊跳。然后,听见男人说:“你那里交通蛮方便,也没住别的朋友,是不是?”
什么?陆申竟邀请朋友住在他家?
还没有从刚才身体的震撼中醒过身来,正怀疑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陆申已经挥手结账。
带着一肚皮岂有此理走出酒店,艾德华不由奇怪,怎么会在沉默中接受他的荒谬安排?因为陆申邀请客人那种理直气壮的诚恳,让任何反对的理由都显得小气?
私人空间、他仅有的小安乐窝,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与人分享?
搞笑。
四个人都在客厅里坐下了,斟出大量冻啤酒,又榨好橙汁,弦乐四重奏音乐声里,艾德华退回沙发深处,默默出神。
两个男人开朗的笑声高低浮动在音乐里,这间房子从来没有这样温馨得像一个家。
找出备用的床单被褥枕头,把书房里随手乱放的手提电脑和书本杂志之类搬出来,临时安置在客厅。
林婉仪笑微微帮忙。
他们安顿琐碎事,两个男人就喝啤酒等着。
“客房这边也有卫浴间,只是没有浴缸。”一边说明,艾德华回卧室找出没用过的纯棉浴巾递给林,“我自己在家习惯裸身,没有备用浴衣或者睡袍。请暂时忍耐,明天去附近超市。”
她连连道谢,一瞥眼看见腕表,轻轻“呵”一声,温柔地转头问:“致平,有没有觉得累?”
陈致平先是一怔,然后不禁失笑:“申哥你们也该休息了。长途飞机最最折磨人。”
终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
陆申长长伸懒腰,毫不掩饰满意:“嗯,地毯好像换过了。”
那自在的笑容,就像今天早晨才刚刚离去。
当中的两个星期索性蒸发。
想到加班之余夜晚的寂寞,想到陌生城市疏离人群的生活和惘惘然的滋味,艾德华叹息一声,缓缓低头。
不知不觉,已经被陆申揽在怀里。
注视着艾德华表情的反应,熟悉的清淡香味萦绕身周,一直涌动在内心的渴望与焦急倒是缓解了,占据陆申全部思维的,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一个动作的茫然:面对令自己有情欲冲动的男人,可以主动做些什么?
搅得他在多伦多这些日子心神不定的人,已经被紧紧拥在怀里。
头深埋在用双臂箍紧的颈窝里,闻着艾德华身上淡淡古龙水和隐约皮肤味道,心里一阵激动、一阵安恬,夹杂着说不出来、暂时也不想面对的沉重和恐惧。
耳边陆申急促有力的呼吸声,加上紧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拥抱,令歉意就此消逝,燃烧成为汹涌的欲望。
何必再道歉不该勾引你?何必在意他究竟是公司的老板,还是一个路过的男人?
烙在身体的情欲记忆浮起来,变成鲜明的渴望。
艾德华在令人全身陶醉的怀中挣扎着,竭尽仅有的理智,指着卧室门:“不要在这里……他们……”
从关上门的一刹那开始,艾德华就开始脱衣服随手扔在地上,不回头地一边走一边地问:“我先去淋浴?”
陆申放松了一点,跟着爽快地把束缚身体的多余东西统统扔了一路。
两个星期反复的挣扎和不能自控的渴望令他实在没有耐心再等,直接尾随着艾德华进了根本没扣上门的浴室。
水汽氤氲中,不等正揉了一头洗发香波的艾德华惊呼出声,已经再次被陆申紧紧抱在怀里。
怀中年轻而有弹性的男性躯体全淋湿了,格外光滑柔韧,手感和女性身体的绵密柔软非常不一样。紧张而无措地抚摸着怀中越来越紧绷的身体,陌生而剧烈的冲动让陆申又热又紧张,随着毫无技巧可言的抚摸范围越来越大,花洒下,两个人的喘息都越来越急促。
艾德华清楚感觉到身体里像小提琴的高音华彩段落一样的跌宕回旋,放松身体倚靠在身后坚壮的胸膛上,很自然地闭上眼,享受着这力量和激情,同时凭直觉抓住了一只正探索着自己身体的手,把它引向早已经充血坚挺的性器,示意用指腹轻轻摩擦最敏感的末梢部位。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后面的孔道也有手指小心翼翼地侵入,慢慢随着熟练身体的暗示,找寻到可以摩擦前列腺的位置搓揉着,前部本来游弋在阴茎和阴囊之间抚摸的手忍不住紧紧握住阴茎,动作也改成了强烈的套弄,还越来越快……
凭着男性的本能,陆申感受到了怀中人已经到了巅峰边缘。他还不能娴熟掌控这陌生的场面,只知道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两只手都加快速度,借水流的润滑作用,帮助怀中时而绷紧、时而颤抖的躯体冲刺最后的极限。
艾德华颤抖得不可抑制,再也无法忍耐身体两个部分交响激荡的快感,很自然地向前挺,寻找更有效的刺激。陆申的爱抚不算完美,稍嫌硬朗,但随着难以名状电流一样流窜全身的狂喜与悸动、晕眩和空虚,艾德华忍无可忍地大声呻吟着,很快就在对方强势的掌心达到了高潮。
随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懒散地享受混合着热水的拥抱。
等神智回来一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强忍冲动拥抱着,不知该怎样继续的陆申,也想伸手帮他做。随即想起上次温和而坚定的拒绝,微笑一下,改成在身前单腿跪下——用这个姿势,不过是因为高度最理想——把昂扬着早已坚挺的性器纳入口中,热情而技巧地舔吻着。
一般男子在口交的激烈刺激下,大半会瘫软。陆申只是微微震动一下,就不动了,没有挺身前后做什么动作,只不时轻轻揉艾德华的头发,表达欢喜。
知道陆申靠口交不能达到高潮,感到他在唇舌的抚慰中已经无法忍耐,叹息着站起身重新扑进强健的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去卧室……”
陆申没有应声,只默契地把艾德华整个人用浴巾一裹,很轻松地抱起来走几步放在床上,然后就这样站着,微俯身看着裸躺着的人。
侧头避开陆申笑吟吟审视的目光,做了一个深呼吸,艾德华打开床边小柜的抽屉找出安全套和润滑剂。正低头先帮他戴,手腕被陆申一把握住,眼中是说出不来的狼狈:“你搞什么?怕不小心怀孕?还是怕我传染什么病给你?”
“就算你知道自己没问题,就不怕我有问题?”艾德华没有停下动作,柔声回答,希望场面不要太扫兴,“就算是为了润滑好了。”
陆申没有坚持,沉默着由他,然后把艾德华抱得躺在床沿,握住细瘦的脚腕分开他的双腿。之后,双手成环状紧握住他的腰胯处,让这具线条流畅的身躯以一种被动而隐约散发淫逸气味的姿势抬起。俯身带一点疯狂地,开始啜吻着漂亮的锁骨、乳头和每一寸滑润的肌肤,留下隐约带血迹的淋漓吻痕。
看一眼身下柔靡地收缩着的性器,顿了一顿,本来想先用手帮他再次兴奋起来,但终于决定先满足身体剧烈的渴望。当被动躺着的身躯被挑起难耐的颤抖,甚至有些微扭动,明显在期待着什么,才满意地一挺腰,侵入。
这动作太凶猛。
艾德华吃痛,低喊了一声,整个人绷紧了悬空一挺身,反而导致插入得更深。
隔着讨厌的异物,被有力的括约肌紧紧裹住的性器,还是能感觉到曾经令陆申冲动欲狂的紧致和火烫。
借浴室敞开的门透射出来的灯光,陆申怕对方像上次一样,被弄得太痛,最后哭得一塌糊涂。稍微有点经验的他一再深呼吸,强忍耐着、等待着。直到看见身下汗水淌满、已经被痛苦扭曲的漂亮面孔稍微放松一点,甚至下意识的绷紧、挺直,像是已经习惯了身体内火烫的异物,隐约暗示需要得到更强烈的触感,才开始缓慢但有力地摆动腰部。
原来,征服一个男人可以让人感到自己如此强悍。
陆申为身体结合处传来的触感而快意不已,更享受着难以言喻的强大满足感觉。
腰身被男性强大的力量控制着,挣扎、扭动或者哭喊根本无济于事;身体某处被粗壮且剧烈活动着的性器充满,来自痛感神经的压迫和撕裂感,令冷汗涔涔而下。可是,这根肆虐的阴茎足够健硕,能够填满空虚的心灵。更可怕的是他足够聪明,每一下都能挑中体内敏感腺体位置,每次攻击都泛出一种像痒又像麻的滋味,令身体也为之疯狂。
这种身心空虚被填充的满足感虽不能减轻或者抵消剧痛,却让艾德华整个人酥软了,渐渐失去清醒意识,痛感也逐渐变得不真实。索性放松身体,飘飘荡荡在奇妙的感觉里,随着一波波越来越强劲的冲击,任哭泣变成断续的呻吟和呐喊。当身体深处的冲荡频率突然变得极端凶猛残酷,也出于本能开始为自己手淫。
不知何时,艾德华已经在男人的无休无止的进攻和自己忍无可忍的自慰中再次达到高潮。
身体从高度紧张的绷紧状态一下松弛下来,意识回来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对方动作已经停下来,强悍支撑着身体的物体还火烫坚挺着,留在它一度狂欢的狭小空间。
加深这晕眩感觉的,是陆申的手。就着刚才溅出来的精液,又开始不容反抗地揉弄着掌控中柔软悬垂萎缩着的睾丸,耐心地试图再度唤起一个倦怠男人的热情。
身体已经两次抵达巅峰,换了铁人也会疲倦不堪。可是艾德华惊骇地发现,自己早不受意志控制的情欲虽然不能让阴茎很快重新硬挺,却还是柔顺地呼应着对方手的动作,渐渐积累成空虚难耐的渴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忍不住开始轻轻扭动身躯,抽搐着,哭泣着,用几乎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柔媚身体语言,哀求停留体内的阴茎再度开始强健征伐,再度带来没顶的滋味。
恍惚中,只觉得陆申似乎只休息了短短的一瞬,扔开之前没来得及完成使命但已经在剧烈动作中破损的那个碍事安全套,又开始新一轮冲刺。
纠缠入骨的快感连绵着,一波波起伏。艾德华虚弱而昏沉,只好放松身体,任凭摆布。浑不知这种接近昏迷的状态延续了多久,也不知道达到高潮多少次。
精液的流淌也好,身体深处被一再挑起的渴望也好,全都身不由己。
动荡的小天地里,除了体内律动着的坚挺物事和有力双手真实可感、足以依赖,其余的一切,都不真切得恍如梦境。
○九 惆怅
苦苦等待的不外是一粒互相用微光指引前途的灵魂
永远害怕完了等不到对的人
又开始害怕留他不住
……………………
陆申醒得早一点。
绝对疲倦之后的绝对憩睡效率很高,醒来他已经神采奕奕。
静静看着孩子般熟睡的艾德华,太震撼的新体验纷至沓来:回味着这张面孔上那些曾经痛楚和快乐的表情,以及那些呻吟颤抖哭泣和高潮的嘶喊,震惊自己居然会对着一个男人发情,更多的是荒诞和恐惧——大半辈子了,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体内还能燃烧这样陌生的强烈欲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德华勉强睁开眼睛,纱帘已经盈满阳光。面前,是关切的眼神。
依然被拥在陆申怀中。
试图活动,很快发现身体被抽空,所有气力都耗尽。每一丝肌肉每一寸关节全部虚脱,腹部因肌肉拉伸紧绷过度而酸疼,身体里面和表面,都充盈着对方粘湿的、随意流溢的精液。这一次,他是完全地、彻底地被攻击得趴下了,甚至包括灵魂。
从来没有被占有得这样失去自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投降得如此彻底。
几次试图移动,都无力地颓然废止,忍不住苦笑:“难怪中国古代种种房中术理论,一直说男色最戕害身体——浑身不是酸就是疼,天知道还能不能9点正赶到办公室?”
轻轻用指腹摩挲怀中挺拔的鼻尖,陆申怜惜地回答:“太累就甭去了。替你请假就是。”
“别……”艾德华并不希望蒋晖知道他和陆申之间的亲密接触。
职业常识:没有上司喜欢自己的下属和老板越级沟通。
挣扎着想起来,但虚脱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呻吟了一声,不得不又躺下。
“别想太多,我会帮你搞定。”陆申心疼地看着他的努力,很快帮他做了决定,“这就帮你洗澡,然后把蒋晖找出来,给他派点活干,保证他没空找你。睡吧。”
一旦放松,很快就半梦半醒。
软软躺进舒服的怀抱,迷迷糊糊:“真高兴……上次,对不起……你居然连电话都不留,还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
被片断词句里面这份缱绻击中,陆申呆住。
自从上次开会时情绪为艾德华波动起,出轨的狂热欲望里面,就已经开始逐渐渗透感情成分,起码,从多伦多飞回来的牵挂就是证据。将来,当然再不能只听从本能为所欲为,把这一切当作仅仅是泄欲。但是,该怎么面对自己居然因男人性器官的勃起而引发狂热悸动的怪异感觉?
看看面前倦怠到极点的面孔,不忍心令他再费神、去回应他眼底那一抹狼狈的喜悦,只轻拍他背作为抚慰:“傻孩子。都累成这样儿,还瞎琢磨什么呢?睡吧。”
艾德华心一松,就此坠入沉沉无梦的黑甜睡乡。
终于挣扎着清醒过来,看看窗外光线,下午了。
晃悠悠走到客厅,准备斟杯橙汁找片面包填满肚子赶出去上班,看见正安安静静读一本书的鲜活仕女图,恍惚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家里有客人。定一定神:“陈太太,不好意思,都没有招呼你们……陈先生也出去了?”
“致平出去谈生意,申哥仗义叫了蒋总裁一起陪他过去,他们毕竟熟悉一点本地的圈子。另外,对不起,我不是陈太太。陈太太是我的堂姐。” 林婉仪美丽的脸上是安详的寂寞,看见艾德华满脸歉意,她嫣然:“意外?”
不是意外,是可惜。
这样美丽的女子,这样温文优雅的男子,绝对是光天化日底下的好感情故事,一样有当事人解不开的隐痛。当然好奇,但基本的教养还在,不会再追问。忍着隐约痛楚也坐下:“需要陪你去买点日用品么?猝然做客,起居种种都不便。”
“这样打搅,真过意不去。”她客气着,带着俏皮和笑意。
谁也猜得到这个笑容背后的逗笑意味,艾德华满肚皮的无可奈何:“陆申开口请你们来住时,我且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有没有告诉过陈先生,我们才见第三次面?”
“申哥不是鲁莽的人。”林婉仪并不诧异,“既然敢招呼朋友来住,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不要担心,申哥会照顾你的。”
他哭笑不得:“你看我像被人照顾的样子吗?”
漂流过世界多少角落,苦苦等待的,不外是一具可以互相依偎抵挡无奈的身躯,一粒互相用微光指引前途的灵魂。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隐藏了大致类似的伤,不敢轻易敞开的心。永远害怕完了等不到对的人,又开始害怕留他不住,谁还敢祈求什么照顾?
“申哥怎么想,我就不敢猜了。”
“你已经知道我们……”
“我只知道,在多伦多,申哥一天到晚心神不定。飞机降落后,赶着打完约你吃饭的电话,整个人才踏实。认识这么多年,申哥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好像很怕我们言语中不小心得罪你……”
艾德华呆住。
水晶心肝的林婉仪清澈眼睛里全是善意笑容,带安慰性质地握一下他的手,徐徐叙述:“申哥居然郑重把你介绍给最好的朋友……今天早晨看见申哥心满意足的样子,才算相信了。”
不想失礼于客人,尽量转换话题搭讪:“……嗯,陈先生预备离婚计划了吗?”
她把无奈掩藏得很优雅:“堂姐病倒起居不便多年,加拿大华人小圈子里,传统比中国本土保守太多。只能借谈生意的机会,偷偷带我出来走……”
两个人独处的机会太难得,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变得很紧迫,似乎约会的唯一目的,就是急不可耐地做爱。但凡有第三者在场,还需要辛苦装出亲戚的礼貌样子。一个期待浪漫的普通女子,需要温柔抚慰。连两个男人都敢公然表现出来的互相需要和牵挂,自己为什么没有机会感受?
看见美丽娇小面孔上那一丝惆怅,艾德华怜爱地轻轻拍她手,传递一点安慰。
仍然迷惑的,不外是自己那一点心事:能够瞒着妻子偷欢的男子,值不值得念记?
自尊说:同一个男人会不会有归宿、是否被世人接受是一回事,他有勇气承担。可这男人一边同妻子周旋、一边恣意享受男伴的身体,就是可耻的另一回事了。这当中,还牵涉无辜的妻子。
既然此刻迷恋他的怀抱肉身,何苦计较道德问题?但,谁有权力说,身心需要某人,就可以放肆欲望?
终究是意难平。
内心挣扎良久,苦笑:“今天是偷来的闲暇,且让我们浪掷。”
下午两个人结伴商店超市,买回一大堆内衣食物饮料。回程连林婉仪都双手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见艾德华吹着口哨,打开替陆申买的内衣包装再一一叠好,林婉仪被触动——被这个懂得关切体贴的男人疼爱顾惜,会是什么滋味?脸不禁一红。
同样陷身情网的两个人。她的无奈和他一样深重,但性质天差地别。
不知什么时候天黑。
她忙着煮熟晚餐,他呆坐在逐渐苍茫的客厅里面,没再交谈,各自惆怅自己的心事。
一十 销魂
明天我便会 明天你或会
谁将会令谁的心灰
现在这对手 不一定配 接住未来的烟灰
……………………
深夜。
听着耳边悠长的呼吸声,暗暗叹息。多年来神经衰弱,并不适合与人同眠。心神不定这么久还没能入梦,可就是舍不得自己去客厅睡沙发。昏昏沉沉之中,习惯性地到小抽屉拿镇静剂,居然被一只手挡住:“华儿,你找什么?”
很快台灯亮了,陆申居然目光炯炯,毫无倦意地望过来,眼神里面有不加掩饰的痛爱:“看着你好像睡着了,突然坐起来,吓我一跳……口渴?”
迷糊中想起来,下午陆申陪陈致平去见客户,后来打回电话来说不一起吃晚饭了,晚餐是和寂寥美女一起随便对付过去的。
渐渐神志清醒:“谢谢你……帮忙倒杯水可以吗?睡不稳,找镇静剂。”
陆申皱眉:“你还年轻,别瞎吃药。”
看着端着水杯的手和关切的表情,油然而生没理由的悲从中来——两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成长的空间不一样,面对的人与事不一样,做人的目的不一样。各自都有说不清也不想说清的过去,唯一可以安慰的,不过是此刻一点疼惜,一点照顾。
失笑:“今天已经逃班了,明天当然是需要去公司的……再睡不着,肯定撑不住一天。不至于再替我请假吧?”
“生气了?”静默数秒,陆申扶艾德华半坐起来,喂他喝水。
“我失眠很多年,你这分钟为我健康着想,又有什么用呢?”教养突然失效,艾德华努力不失控,忍不住发泄惶恐,“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你的什么人?是我自己耐不住,主动求你的……是撑得很辛苦,但生气不解决任何问题,早就不抱怨,不期望了。你是我的老板,可我需要的,不过是互相安慰饥渴的男人,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反而最理想。我过什么样的日子、背负什么压力,其实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萍水相逢,凭什么很懂得做人道理的样子,劝我不要依赖药物?”
都是一些没有道理的牢骚,可还能说些什么?
悲哀像冰水,一点一点浸到骨子里。
陆申瞳孔突然收缩,想说什么,最后只长长叹息一声。然后,轻轻放下杯子,把艾德华紧紧揽入怀内,伸手在背后轻轻拍,一下,又一下。
一向习惯裸睡,触碰着肌肤的陆申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巨大的安慰意味。
这拥抱紧得艾德华透不过气来,但又那样值得依赖。悲哀渐渐融化,深深透一口气,小声道歉:“对不起,不应该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本来就是我不对,是我利用好奇心引诱你。是我不讲理……没有药物帮助实在睡不着……你……为什么不怪我无礼?”
“你骂得没错。”看看怀中的人,陆申有点不敢相信。白天高贵从容俊美智慧的艾德华,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漂亮的履历,心境居然这样悲哀,又连要求都没有。
满脑子忙着感受惊心动魄的陌生滋味,满心惦记的只是找机会享受他的身体,从来没有为他考虑过麻烦事,甚至光顾着自己痛快,害他没有足够体力上班,是不是太过分?
心一下沉重了。
“将来的事谁也不能控制,我也不期待任何人任何事。你对我的好,远远超出我最贪婪的妄想,真的……”忍不住摸摸陆申的脸,艾德华尽力压制不该有的委屈,尽心感受这一刻的温馨,“此刻,在想什么?”
“你。”得到的应声回答,是最简洁的一个字。
下意识的反应,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身边的男人。
生命的无尽荒原里,能同一个此刻正想着自己的人紧紧相拥,又何必妄求?
芸芸众生之中,此刻的目光能聚焦在彼此,已经够幸运。何必在意他身份怎样,身家怎样,是不是连一根牙刷都不拿就招呼朋友住进他的家?
“哪来这么大力气?”陆申发现对方情绪还是很不稳定,笑着挪动一下身子,试图引开思绪。
“一直健身呢。”带一点得意,展示孜孜不倦这些年坚持锻炼出来的漂亮胸肌,已经颇有模样。
陆申笑笑,端详了艾德华几秒钟,低头学他曾经做过的动作,用舌尖轻舔吻乳头,然后,手沿赤裸的胸膛小腹光滑肌肤一路坚定地拂下去,任怀中身体的反应是浑身绷紧或者微颤。最后,停留在男人最渴望的位置,轻轻抚弄着敏感的龟头皮肤。
抚慰另一个男性的动作,他并不熟练。幸而艾德华的一举一动都是绝对有效的高明招数,陆申只是感同身受并照做,效果已经惊人。
何况他的掌心传随时递强悍的气质,这一点最令艾德华痴迷。被触发的充血感觉实在太刺激。只好认命地不再想工作与明天可能面临的烦恼,投身这炽热的交流。顺应内心的烧灼感,开始帮对方除去衣物,挺身从娴熟舔吻陆申的耳垂开始,湿漉漉的唇舌向每一处敏感肌肤游走,并以手的用力方向暗示他伏身。
他想要他。
从来没有哪一个身躯让艾德华这样急切地想要进入。
迫切的渴望,让心和性器都胀得满满的。
渴望能点燃这具身体深处埋藏的激情,渴望两个人能够紧密融合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
不知道是不是弄错意思。
两个人的欲望都高涨之后,陆申不但没有半点配合的表示,反而驾轻就熟地双手用力令艾德华翻身,成了背朝上的姿势,又卡着腰抱起来,直接压住跪着的腿弯,一只手持续而强硬地刺激着对方已经挺胀的阴茎,空出的手握着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分泌出透明液体的性器,抵在几度令他狂欢的孔穴外,轻轻地摩擦与润滑。
这样强烈的诱惑,令肌肤四肢都像有火焰在燃烧。
艾德华陶醉了,但还是不舍得放弃,尝试尽力挣扎,想换个体位。很快就发现,陆申体力胜出太多,又占据了姿态的优势,徒劳的挣扎和扭动只让他被刺激得更冲动,甚至误会自己在响应他的动作。尝试闪避越来越逼切的爱抚,开口抗议:“不要这样……我想要你。用男人的方式。”
“男人里面比我强的不多,你放心!”陆申大笑着回答,并付诸行动——长驱直入,开始痛快的狂热征伐。
昨天做了太长时间,以往就已经有经验的身体终于彻底适应了陆申的硕大和节奏,痛感几乎不明显了,熟悉的快感却汹涌而至。既然已经到这一步,知道这夜想进入他的身体一定不能如愿了,艾德华也就索性放弃渴望放开心绪,先享受这一刻的销魂。
体力消耗得实在太厉害,同时来自手动作和身后孔道双管齐下的刺激格外有效,怎么忍耐都没有用,很快就抽搐着在他的手中喷泄了。高潮过后,反而可以冷静地感受身体里面律动着的男人的热情和气势,艾德华轻轻叹息,感激上苍——居然有男人因为自己的身体能够激起这样强烈的欲望、得到这么巨大的满足。
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已经不再感受得到什么快感,心灵却在身体的被动震荡中漫溢着喜悦。
感觉到艾德华高潮过后身体反应明显无力,想到他刚才一再强调明天的工作,陆申同自己挣扎良久,终于调动全身的力量,勉强忍住继续进攻和痛快宣泄的欲望,停下欲罢不能的动作,离开又接近晕眩的艾德华体内,尝试抹去他一脸的汗水:“先帮你洗个澡,你争取睡一会儿。”
闭着眼任他抱进浴室,靠在陆申怀中,温热的水流和他的手一起清洁着全身。舒服的迷离水雾中,艾德华静静对自己微笑。
性伴能为他着想,用惊人的毅力强忍住欲望让他充分休息,这番体贴和牺牲,不是不感动的。
……可是,最多也不过如此了。
主动送上门的自己,以男性本能最欢迎的口交方式接近,陆申也就笑纳了。但这样的男子,就算偶尔有兴趣找同性换换感觉,肯定不能接受别人主动的体位,不能接受被插入。
中国古书里面的同性情缘,一律坚持着天真固执的论调:做爱对象是男是女根本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做攻还是接受动作本身。同性爱是非常流行的享受方式,一旦“男遭女淫”,就失去了男性骄傲的资格——采取被动姿势的男子直接被默认为女性。从某种角度来说,妻子甚至情愿接受伴侣婚外情对象是同性,避免非婚子女和财产的纠葛。
连林婉仪也认为陆申的男宠会像旧时小旦,妖娆描眉画鬓,取悦爱慕的男子。她初见面曾经吃惊,因为艾德华外形气质都是标准的男性。
陆申不过是一个无辜男子,不够运,居然遇到一个主动送上乐意变成他恣意放纵的对手。他没理由要承受失去男性特权的心理落差。
回想两个人之间简直完美的性事,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陆申都把伴侣当作女性——爱抚,享受被口交,然后,插入。
陆申能接受怀中的伴侣不仅仅外表,连内心深处也是男子吗?
用浴巾擦拭艾德华的身体,察觉到恍惚微笑中又流露出那种隐约但深切的悲哀,陆申满心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那滋味,不比试图挽留一支点燃的烟容易。
妻子提升丈夫品位和身价的努力无处不在,令他有时失笑,但只要适当地配合与表演,让一切看起来很圆满,永红也就高兴了。艾德华却很不一样:只有做爱的时候,他才可以真正控制。一旦两个人的身体不深切接触,工作生活中艾德华姿态娴熟硬净,根本不需要靠别人。
回到卧室躺下来,只希望能尽快入梦乡,忘记不肯蛰伏的欲念。
忍了又忍,听到黑暗中很轻但明显是刻意控制的呼吸声,陆申还是终于问出口:“又琢磨什么呢?”
“想你。”艾德华闷闷地脱口而出。
陆申愣了一下,侧转身,手上加一点力,又那样紧紧地抱住他。脸深深埋在他头发里,呼吸着沐浴香波海藻的清新气息。
想到同样的话陆申不久前刚说出口,说不出口的郁闷渐渐消散。艾德华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更深地躺进他怀里,绽开放松的笑容——两个人之间,谁爱得更深,谁就会付出多一点。
“以前有过男友吗?”不知为何,艾德华开始渴望拥有更多。
“你说呢?”陆申有点不好意思。
艾德华苦笑。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最不希望听见的答案。
甚至不敢追问陆申对是否排除了情感的纯粹欲望。更不敢让思绪纠缠在这种很难有结果的斟酌里面太久,只好改话题:“那夜,为什么主动送我回来?”
“你是我们都看好的国际人才啊。”
“事先知道会引诱你,还会陪我上楼吗?”
陆申开心大笑:“如果知道,一定早就蹦过来找你。”
“不后悔?”
“嘿!哪儿跟哪儿啊?”
沉默良久,艾德华打开迷你音响,声音扭到小小的,房间里就开始回荡惆怅的歌声:“仍然没抚摸你的资格,仍然未爱但力气已经花光。谁会借用余下的一半睡床?时间有限行乐总不够及时,而偏偏吃药要定时……”
“什么歌?”
“明日天涯。”他叹息,轻轻跟着唱:“明天我便会,明天你或会,谁将会令谁的心灰……现在这对手,不一定配,接住未来的烟灰……”
强势国家标准语环境中生活的陆申听不懂粤语。但愿陆申能够保持坦荡的赤子之心,像不可能学粤语一样,永远也不要听懂这种千回百转的惆怅。
“还不睡?小心越唱越精神。”陆申轻笑着,在他眉上抚一下。
不知道明日是否就会是天涯。
只要艾德华还有一天是男人,并且不想变成女人、不想学习千娇百媚;只要陆申还有一天根本不承认有可能喜欢男人——现在,是在像对女性那样对待伴侣——总有一天,两个人会面对咫尺天涯。
而陆申永远也不会明白,艾德华是多么害怕失去他,又怎样小心翼翼展示自己身上最能够引出他爱和欲的那一面。甚至不惜委屈。
好辛苦。
又明知道不会长久。
“你乐意和我在一起——因为什么?喜欢和所谓白领精英厮混?觉得还算喜欢我这张脸这种身段?”
话一出口,艾德华就后悔了。陆申留恋的是自己的面孔、身体、身份、做爱技巧还是不朽的灵魂,有什么分别呢?
陆申从来不跟人吵架,尤其是跟躺在自己身边的人争论。沉吟了一下,尽量把懊恼过滤掉:“你有点儿绅士派头。我觉得挺好的。”看看艾德华根本不相信这个回答,苦笑:“你干那事儿,像在跟谁拼命。哭成那样,还求我再接再厉——我也是男人,当然知道你动作的意思,错不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儿的。”
艾德华正试着付出全部的生命激情,渴望激起回应。
欣慰陆申是懂得的,但无奈依然。
不愿意看着枕边人独自黯然,笑着拍他的脸,“睡不着就别装了……对了,你理想的男人有标准吗?”
艾德华几乎不用想,简直就是多年幻想的焦点题材:“强壮,强壮得可以为我隔开横飞的箭。英俊,英俊得我贪婪的眼睛可以无尽逗留。智慧,能够互相扶持共同面对困惑的生命。温柔,清澈眼睛里全是对生命的好奇。有担当,乐意没有原则的互相宠坏对方。性感,每一次拥抱都令两粒灵魂震荡。最好有点钱,并愿意趁年轻时两个人一起分期付款买房子汽车保险,永不必担心流离街头……”说着说着,他几乎笑出眼泪,“听起来是不是我贪婪过度,失心疯了?”
“可惜,我要想英俊这辈子是没戏了。另外的,可以努力。”
听出爽然若失,艾德华忍不住偷笑。
陆申姿态磊落呵护伴侣,是上佳男友。
遗憾的是,他终究是别人的合法丈夫,属于别人的男人。艾德华真正难过的,就是正伤害某一个女性的幸福。这注定是双刃剑,到头来大家鲜血淋漓。
悲哀的是,这样身不由己委屈自己,依然不清楚,究竟得到了这个男人的百分之多少。
十一 炼欲
被他拥抱的一切都变作光
被他放弃的一切都化为炭
……………………
“陆申在我家已经住了个多月,昨天刚离开。陪朋友去欧洲谈一些合作。”艾德华坐在电脑前,指尖飞快地掠过键盘,“而我忍不住相信,他是回家了,回妻儿身边。”
“难怪之前你一直没有闲暇时间,安慰这颗伤痕累累寂寞至死的心。”网络那一头,挺身踊跃应答的,当然是老好安迪。
艾德华忍不住大笑:“工作忙,做爱更忙,第一次抽闲上网就Q你……安迪,我非常思念你。”
凉爽的北方初秋深夜,可以按熄灯打开门窗让全身皮肤享受赤裸,舒舒服服伸一个懒腰纳凉。借网路沟通,也许是最好的消遣。
内心深处固执信,无论做什么,安迪都是懂得的。
这个聪慧敏感的人,言语出奇刻薄,会笑着把不敢见光的自怜自恋自欺通通曝光,会笑吟吟用转弯抹角看起来很热情洋溢的赞美撕开艾德华自恋成狂的面具,让他不得不衷心欢迎他的笑骂。
安迪一向好脾气,每次被拉着陪同谋杀时间,总是奋勇不辞。
对于每分钟时间都可以高效率换做金钱的现代人来说,算是非常赏面。
“从来没有这样累,但不是为了这个总裁助理头衔——职业是一辈子的事情,什么时候努力都可以。而男人,男人自己长了脚,随时会消失。忙着体味每一次做爱的滋味,忙着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像渴求毒品一样离不开他不算特别体贴的怀抱,忙着看清楚并深深记住他的眉眼四肢,忙着尽量争取多一点时间休息与锻炼……毕竟体力消耗惊人。现在,又忙着思念。”
“咦,伟大骄傲的美男子Edward,居然会把做爱的重要性排在上班之前?”
“他是公司老板呵,起码不能让他以为我的功用仅限于床伴吧……那只不折不扣的沙文主义猪,只负责迷惑我脆弱的身体心灵,而我需要照料他的起居饮食,赴超市挑选购买牙膏食物内衣,并亲自缴纳房租燃气费电话费。”
“附送生活起居全部开销?”安迪肯定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的:“你,居然肯做出这样没志气的事来?”
“每看到他的背影就莫名欢喜,拥抱的时候简直要感激上苍。到头来,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需求。”
艾德华的人生哲学一向是坚信要先爱自己。
先认同自己,才能令别人爱你。
太清楚两名男子纯粹因互相吸引而相处太容易疲倦,还需要额外付出时间心力同身外世界的冷漠歧视误会、同堂吉柯德风车一样巨大的轻蔑与误解对峙,面对伴侣,总是尽量宽容温柔。
“从前,你投入一段恋情,旁观的人总忍不住倒吸凉气——Edward这种自恋成狂的人,怎么可能有时间缝隙爱上别人?但我还是忍耐地静默地等你想明白,他们是因为误会而迷恋你,我却是足够了解才甘心等待——你的好处人人看得见,你的自卑自怜自恋却不是人人受得了。安迪很渴望有机会为你大河奔流冲向人生下一站的样子而呐喊,并且热切期待着享受圈中人都说天下第一等的,Edward英姿飒爽的的床第缱绻。”字里行间,都是安迪捉狭的笑意。
“又来了!这种含情脉脉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天真的小男生或者充满爱意渴望接近你的老阿伯听,不知道多有效……”艾德华还是被逗笑了,“拜托,安迪你尽可以笑骂众生,别故作含情脉脉状调戏我。”
“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没有人相信我呢?”安迪试图夸张地微笑,到头来,只落得叹息,“对了,你确认,现在的付出真的不是在投资?”
“不要搞笑。陆某人来去无踪,除了我尚算自信的床第本领,简直没有任何把握可以吸引他。连这一次离去他是否回头,都没有把握……凭什么计算投资回报率?”
这一个月两个人几乎天天都在做爱,早熟悉陆申喜欢的煎鸡蛋火候咖啡加糖数字爱看的电视节目爱喝的啤酒牌子,以及内衣的尺码常去的餐馆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掌心的温度怀抱的力度,交谈很少,简单到几乎没有。艾德华不想解释初恋过程成长经历,陆申也无意提及家庭事业朋友子女。两个人完全凭着身体与本能在接触对方。
投资……对艾德华来说,身躯太珍贵,对某人的眷念与激情更矜贵,不会轻易用来投资。
静静喝咖啡,息了一息,才看见新出现的文字:“你,为何爱上他?”
艾德华惊呆。
爱上陆申?爱上这样一个拿他做时间填空游戏的男人?
“不,不可能。”
“被他拥抱的一切都变作光,被他放弃的一切都化为炭……”安迪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对,“只爱自己的Edward,为一个Top的男子动了真情。为什么?”
“不要用尼采来吓我。”艾德华微笑着承认,“相爱——不,不是的。爱是极之繁复伤神的一件事,我为什么要这么艰辛地试炼自己?”
“Edward你一叶障目,看不见旁人汹涌的情意,因为你已经陷入。他……究竟哪一点令你着迷?”
艾德华自失地笑:“是性感罢?我们每次做爱都非常完美,虽然他动作太猛烈霸道,虽然他几乎不懂怎样爱抚总是等待我的服侍,虽然他从来不接受我对他插入。他也一直在学着给我更多快感。大风大浪来的时候,可以两个人挽手面对,他还一定会站在我的前面。”
“真叫人惆怅。我心目中的Edward是绅士风度十足的奇男子,是现代都会英雄。” 安迪放肆流露遗憾痛心之余,不忘自嘲,“以往那点子失落,不外乎因为你不同情弱者,不屑于敷衍我这点子可怜的多情。可是你一样需要男人。”
“安迪,我是男人,我爱男人。”
“谁不记得?你总怪我时时忘记自己是男人,姐手姐脚招你烦,同时怪我忘记,Edward要成为出色男子,然后找可以同呼吸共命运的男人。偶像啊,你对爱人的要求,不也简单到只是基界流行到已经成为真理、但你一直拒绝的‘性感坚壮’?”
“我自恋,大风大雨来的时候,绝对优先照顾自己。”艾德华试图解释清楚内心隐约的情愫与不安,“以前以为自己就是出色男人,并不知道,我只是努力饰演男人。梦想做陆申那样的男人。能面对风浪且战胜,能抱住怀中人,让对方相信他力量。成熟沧桑到了极点,大多数人选择世故或通达,而他,挑选简单听从内心的声音,显露本性,恣意而诚恳。我不敢,也做不到,只好向往。让他享受我的身体,幻想他就是我自己。”
“我懂了……Edward,这样子付出,是会吃苦的。”
“是,为一个男人无限量付出,不值得。”艾德华似乎看得通透了些,“安迪你误会了。我爱的并不只是某男,追根究底,还是我自己。一个比现在的我更理想的自己。”
看见屏幕上的字,惊呆了:为什么会提及爱字?难道……真的已经深爱他?
心底阴霭刹那间一空,转眼光风霁月,艾德华默默对自己微笑:枉自自命勇敢这些年,这样依恋思念一个人,都不敢承认已经爱上他。太虚弱了。
没有感受过他被进入时候会怎样,是挺遗憾。但何必连心的状态都忌讳承认?
“你找到了一度失落的自己,并且得到了。我没有你这么好运。早就千疮百孔,还在苦苦争取‘对先生’。”
“没有找到,还是没有得到?”艾德华关切。
“你究竟要把无辜表情延续到什么时候?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这颗快要碎了的老心,一直都在为哪位美男子绞痛?”安迪故作怨怼状。
心情已经轻松了一些,被这逗笑的言词乐得眼泪差点出来:安迪从来都不肯老老实实闲谈,从来都把调情当作黑胡椒,点缀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想到明天的繁杂工作,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
热热闹闹聊天后,反而格外空虚彷徨——是不是身心的空洞,只有某一对手某一个怀抱某一具身躯可以填满?
十二 烟灰
任何类型的感情都并没有特权
不能说这种感情艰辛难得
就有资格伤害他人
……………………
北京的天气煞是怪异。出了名的四季分明。秋天,路边缤纷的银杏国槐黄叶美得人心碎,遗憾是短暂,转眼就寒风刺骨。
一向不强求的艾德华只能安慰自己,比起英国的阴霭终日,比起香港的潮湿闷热海洋气候,这里总算常常有晴朗灿烂阳光,就笑纳逐渐冷厉如刀的风吧。
阳光也不能帮助心情舒展。时间在分分刻刻的计算里艰难跋涉过去,决不怜悯挽留或渴盼。连以往总因为又老一岁而惊心动魄的生日,都根本没有想起来。
难熬的40天过去了,每看一次日出日落,每买一件寒衣,心都冻得更透。陆申也并没有允诺任何事。几次打电话来,也都只泛泛寒暄,顶多温和地交代一句“正处理家里事情,烦,不想连累你。你该怎么着怎么着,不用惦记。”
照陆申打过来的手机号码拨回去,永远都是关机——艾德华再不肯向坏处想,当然也明白,这个号码是专门启用来打这种不希望被追查的电话的,除了主动拨出,正常情况永远关闭。
这方法最适合用来对付不希望再联络的人。
艾德华尊重旁人自由意志,要姿势好看到不惜闷自己内伤,不肯亦不屑勉强。很懂得怎样为对方设想。向陆申求欢本就多少有一点强求,理智惊回后觉得需要分手,只简单说“再见”,再痛也能捱过去。但,还是很难面对这样暧昧的冷却与回避。
沮丧低沉兼混乱的心境非常影响士气,犹如梦游,升职后表现绝对不够出色。
蒋晖问过“你觉得董事会将怎么看”这种很具示意性的话,心神不定的艾德华还是很难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尽管一再提醒自己振作,即使男人不打招呼就离弃,生活还是要继续,还是需要上班赚回衣食所需,可是收效并不大。
这天下午,窗外超宽道路上,拥堵车流还是典型北京风格的停停走走。
枝头萧瑟的树叶已经接近凋零。
电话里,蒋晖请他到办公室。而这里面,居然还有一人。
深啡色名品沙发中,年轻人正徐徐站起。没来得及猜测,蒋晖介绍:“这位就是艾德华先生了……Edward,认识一下,这位是陆宇健。”
刚凝聚好礼貌的笑容点头致意,就呆住了:二十上下的大男孩,细格子牛津布衬衫搭配休闲麻质西服外套,冷漠从容的姿态,名贵而低调的着装风格,显示了良好的家境教养。震惊的,是脸庞轮廓太熟悉。哦,不,比熟悉的另一张脸线条柔和优美许多。逼人的青春,简直热力四射。气质亦不像陆申旷放凌厉,是绝对一等环境里面成长出来的阳光与舒服。
艾德华矜持住表情,微笑致意:“幸会。”
蒋晖柔和而又暗蕴力度的声音在耳边:“从今天开始,陆宇健到合盛来开始见习,被授权可以召集董事会议。没有实职,日常按常务副总裁工作,负责营运开发。艾德华,你要好好配合……今天请你来,宇健想先见见,不算正式谈公事。”
有点哭笑不得——主动奉上家门钥匙讨好的男人,自认了解他很多生活琐事,包括熟悉他内衣的尺码、接吻的角度、微笑的时候哪一边眼角先皱起来、快要射精时抽插的节奏会骤然快多少,可是相遇之前的数十年生命,简直空白。
习惯了接触陆申多年坚持体育锻炼的强健体魄,根本不能想象,儿子已经成年。此刻,居然有一个生于他骨肉的活人,眼睛里面流动着敌意突兀出现面前!
气氛有点僵。
还是蒋晖打破静寂:“宇健,你一直都说想熟悉英式英语的口音。怎么不说话?”
陆宇健有点负气。
艾德华努力维护风度,尽量冷静:“我想最好还是回去做事,闲聊我们再约。陆董事同意吗?”
“原来真有人放着好好的高级白领不做,甘心恶心下贱,勾引老板——有什么好处?”陆宇健轻蔑又愤怒。
刻薄的话绝对不是生平第一次听见,但艾德华脸色还是顿时苍白了。漫长等待,等来这样一个举着家庭神圣旗帜前来讨伐的面孔,再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多半是出轨的丈夫向家庭以及妻子背后对事业发展有利的种种势力忏悔偷欢,这位长公子代表母亲充任侮辱家庭公敌的先锋部队。
他凄凉微笑。
任何类型的感情都并没有特权。偷了别人的男人,伤害了一个家庭,无论怎样振振有词,都是错,不能说这种感情艰辛难得,就有资格伤害他人。面对他的儿子,以及他背后那个被伤害了的女人,根本没理由辩白,只是身不由己。
可是,当艾德华不得不面对良心谴责的时候,陆申,在哪里?
迷途知返也可以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卑微的小职员艾德华不过是被光亮吸引过来的扑火飞蛾,何必斩尽杀绝?
面对他儿子犀利的冷笑,维持基本礼貌:“陆公子,很歉意让你专程来认识我。陆申不过偶尔禁不起直接引诱,没能抵抗男性享受欲望本能,并没有刻意背叛家庭。后来我才知道他已有合法伴侣,一直犹豫,没有知难而退,的确是我不对,在这里我正式道歉……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可能已经没有兴趣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请原谅。”
没想到这个漂亮的男人不饰词开脱,也不羞愧惶恐,反而是用温文平和的语气坦然致歉,姿态柔和、内里强硬地承担责任。
陆宇健呆住了,另外一些讨伐的话竟然说不出口。
身为儿子,总有义务帮妈妈向狐狸精出刀。沉默许久,冷冷地:“你敢直接认错。一定也不介意让公司的其他人知道你的嗜好吧?”
“然后再让全北京的地产界都知道艾德华居然喜欢男人,是不是?……我从来就公开承认爱男人。社会越来越宽容冷静,相信客户需要的是出色设计,性取向并不影响工作水准。不介意您宣布,如果还需要用开除作为惩戒,也会痛快接受……如果您不反对,这就回去继续工作。只要一天受薪,就尊重自己的职业。”
挺直的谦和姿态,和坦然承担所有责任的强硬语气,让艾德华拥有难以侵犯的力量。
他在以人格力量维护尊严,包括弱势群体共同的尊严。在怪异眼光之中生活多年,早已经习惯。
艾德华自信凭实力与资历,到任何地方也能赚维持生计的一份钱。只要实力够,身为职员,反而比老板们有更多的自主权力,更多的选择。
静默片刻,陆宇健懊恼——今天,自己怎么显得很猥琐?求援地看看身边:“蒋叔叔……”
“艾德华,不要动意气。今天小宇情绪激动了点。”看着剑拔弩张如一只刺猬的陆宇健,疲倦无奈却依然维持绅士风度的艾德华,蒋晖暗暗叹气:“艾德华没有做任何不符合公司运营规则的事,且表现出色。”
得到蒋晖暗示可以离开的眼神,艾德华提醒着自己,保持神态正常。凭着本能回去,处理看熟看惯的文件。
机械做完一天的工作,已经变得迟钝的大脑实在懒得去想,明天开始公司里面多了陆公子,该如何自处。
心依然绞痛——就算陆申根本不可能喜欢男人,只是懒得拒绝送上门来的床伴,偷空享受一下不同的欲望滋味,也没有关系。两个人将会成为陌路人也没什么,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但,很可以更平和愉悦些,或者更简单明快。为什么要一去无踪,居然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交给家人恣意践踏?
十三 责任
赚钱,然后绞尽脑汁赚更多的钱
也许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但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
……………………
坐在凉意越来越彻骨的大石上,周遭典型北方冬天的枯黄、深浅褐色与苍灰。
陆申静静看着雁栖湖水的源头已经冰封,只留下一点点活泉眼,成为温柔潺潺小溪。充溢在心底的,不是一贯处于这片小树林中的恬静平和,而是这些天来一直控制着身心的深切悲哀。
“就知道会在濂泉响谷找到你。”只有大学时常来怀柔玩的蒋晖,才能到这里来找人。
陆申疲倦地揉揉太阳穴,随手指着对面阳光下平坦光滑的石头:“坐。不过太凉,你身体弱,垫我衣服吧。”
“咱妈过世也一个月了,你节哀……”当然知道对于老友来说,母亲猝然不在人间意味着什么。蒋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这么长时间,公司的事情你不管,连手机也不开,弄得好些朋友想来祭奠,都不知道怎么出席。”
“辛辛苦苦赚钱,有什么用?能买我妈多活一天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起码钱能让咱妈在医院里面得到最好的照顾,肾衰竭回天无力,千把块钱一支的止痛针帮老人保留临终尊严,少受折磨。”蒋晖温和的,“赚钱怎么会没用呢?咱妈去了,还有老婆孩子。别太陷在伤心里,照顾活人更重要。”
“接病危通知往回赶时,你说公司里人才济济,不用担心。怎么,这会儿又没我不行了?”
“你不在,我架不住宇健的大少爷脾气。”
“宇健敢在公司摆少爷架子?”陆申一怒跳起来,踏上湿漉漉的石头,差点滑倒。晃一晃平衡重心,很快冷静:“拿他扎筏子,来跟我说事儿?”
“不至于不至于……小宇不错。”蒋晖顺势也站起身,沿着潺潺溪水边的小路向山谷外走,“不过他得罪了公司高层。没法说他。”
“怎么回事?”
“看样子,小宇像是为他妈去的。昨天刚到公司,就特地找艾德华来骂了一顿。骂他……勾引你。”
陆申惊呆:“什么?你说什么?”
母亲丧事对陆申的打击很大,几乎脑子空白,除了抽空打问候电话,对艾德华详尽说明心绪状况的力气都没有。偶尔念及,也想等跟葬礼相关的事务结束,趁机调整,弄明白到底怎么跟他相处——知道艾德华凡事肯体谅。
永红怎么会派儿子去公司给他难堪?
看见陆申的震惊和痛心,蒋晖小心看山路:“那场面挺……要命的。艾德华够硬,算是扛住了。我还以为你巧妙委托嫂子派宇健出面,让对方知难而退。本来可以用更委婉的办法拒绝,情面上不弄僵,公司还能用他。怎么,你……不知道这回事儿?”
想到小公寓里远离烦扰、几乎忘记天地岁月享受的激情,想到艾德华被侮辱时的表情和心情,揪心懊恼让陆申保持不住风度,震怒:“男人出了问题,让儿子跑去教训别人?亏她还天天把上流社会教养挂在嘴边。”
“女人有直觉的。”蒋晖委婉地提醒。
陆申一时失语。
当时离开艾德华,陪陈致平去了欧洲,也是刻意拉开距离,抽空想明白。知道母亲病危,匆匆飞回来。
给他生命的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跪在母亲床前看着冰冷失去生机身体的那个瞬间,沉痛中,几乎疯狂的念头渐渐成形:多年以来跟父亲只是形式上的家人,母亲一闭眼,儿子已经成人,为别人必须尽的责任已经完成大半。陆申做家庭社会栋梁太多年,该为自己活一点时间了。
怎样面对余下的生命,才算不白来这世界一趟?
人人羡艳的优裕生活里,灵魂荒凉到接近干涸。一旦有泓清泉带来共鸣与滋润,曾经被忽略的渴望顿时尖叫起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已经习惯了在艾德华家随时看着他裸身到处走的那种自在,已经习惯享受这段相处时间的安恬,不需要刻意掩藏任何想法、每一缕席位的思绪都被关注、被尊重。
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中,都不能暂时淡忘一张面孔。陆申索性决定不再逃避。
一直没有正式向妻子提出离婚,总希望能更加稳妥,少一点震惊,多一点释然。
可是,蒋晖为什么会带来这样的消息?
也许,真是自己眉梢眼角甚至讲梦话透露了什么不成?
看到陆申梦游一样走在荒凉的石灰岩小道,蒋晖试图说点别的:“最近我们在考虑配合城市的地铁规划,优先拿到一些土地使用证,再做几个大项目……”
“华儿怎么样了?”陆申不耐烦地打断。
从来没有试过讨论公司重大决策被漠视,蒋晖惊讶地:“申哥,怎么了你?”
“华儿没什么事儿吧?”
“他啊……面对小宇刻薄的指责没有推诿,很痛快地说,是他勾引的,你根本就无辜。还说,后来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及时分手是他不对。嗯……当时也有点发火了,说不怕小宇把他喜欢男人公开,怎么都能养活自己。”
大男人如陆申,知道偷欢的情人勇于承担责任,并把他描绘成无辜受害者,是会高兴呢,还是受到侮辱——藐视他作为男人的担当?
陆申整个人呆住了。
如果真的都是艾德华的错,自己又算什么?
感动和羞愧轮番轰炸,脸色变幻不定。
走到四面浓密杂树林和石灰岩环绕的小空地,阳光透过枯干枝桠斑驳洒进来。冬天断流的瀑布遗留一整块冰的痕迹在石壁上,寒潭也全部结冰了。周遭幽冷安静。
沉默良久,陆申终于开口:“就算他引诱,我真要不肯上,能发生什么事?”
“公司里面你放心,我还能压得住。艾德华不会有事的。他认帐不纯粹是维护你,他脾气就是凡事抢着担当。”蒋晖并不希望陆申真的站出来——那样对公司会有负面影响。语气和缓地解释:“他有些说法很有意思。任何时候都会坦白喜欢男人,因为这只是选择,不算什么。他还说人生最大追求是幸福——就是自己觉着高兴。如果没办法幸福,有钱有男人地快活一下也不错。以前你根本就没有可以和男人上床这根神经。我相信,是他引诱你的。”
陆申苦笑着,回应身边老友关切的眼神,“该我担的责任,不可能推给他……这段时间,害他受罪了。记住替我招呼一声,说我会想办法出面解决。”
蒋晖下意识紧张:“你准备怎么负责任?”
“我已经决定了。”
没想到艾德华对生活的至高希冀,居然如此卑微——不是功成名就之巅,居然只渴望幸福。心酸的是,他居然坚信连幸福都是渺茫奢望,一点点快乐就心满意足。
陆申让他快乐了吗?似乎没有——华儿几次三番要求尝试Top,都假装没听懂,根本不理会。
一个多月没见面了。该怎么面对这段关系?
答案跟要为自己活的念头重合了。
如果没有金钱事业身份,人已经中年的陆申还是不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不知道。但人活到一定岁数,必然会深刻感受到的强烈忐忑,也不能阻止越来越强烈的、走出生命荒原的渴望。很有可能找到一粒灵魂,相伴面对放弃既有成就之后注定会来的困境。
他不无欣慰地想。
从容优雅的轻笑打破了这份默契的沉寂:“蒋晖说来这里找你,还真的在……山谷凉飕飕,树叶子掉光了,水也结冰了,有什么美感?”
看着袅娜靠近的妻子,看着熟悉之极却又带着奇怪矜持的美丽笑容,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既然那些剧烈而吃力的思绪挣扎早已经过去,何必再让大家悬心?陆申露出跟任何时候一样、包含不容置疑决定的淡淡笑容:“是啊,没什么好看的。小风飕飕的,快点儿回去吧——有点事儿要说。”
三个人沉默地向来时路走着。
看着胡永红强压着心头不安预感、越来越惶惑的表情,蒋晖缓和气氛:“嫂子,自己开车过来的?”
“是啊……说起来这里离自己家的度假村不太远,也十几公里呢。你的车也在外边?”
“公司的车送我过来,我想着申哥有车,已经让司机先走了。”蒋晖一贯体贴,“要不嫂子,我帮你把车子开回去,你跟申哥一起回家?”
看着蒋晖驾驶着小巧的奥迪TT先离去,陆申尽量温和:“永红,有点事情。”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茫然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整理仪容的小镜子。
陆申语气很沉重:“离婚吧……合盛地产控股权归你,我拿一些能提得动的现金。其他现金、房产还有一些产权证券,能分就分,不能分的你先挑。”
“一个月之前你就想好了?”
陆申沉默很久,认真回答:“是。”
像是面对注定要降临的暴风雨却又没有找到躲雨地方的惊恐飞鸟,她的眼神里面是预知打击即将来临却无能为力的悲哀:“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怎么红过脸……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为什么?”
“赚钱,然后赚更多的钱……不甘心这样一辈子。必须放弃,才能换种活法。”陆申娴熟地拐一条漂亮弧线闪让迎面来的车,“活得并不高兴。永红你真的很好,是我禁不起诱惑,然后发现,不能骗自己又骗你。”
“连骗我的气力都不愿意花?”她悲哀地,“真的很怕用连续剧女配角的语气说话——这个家,儿子,你就一点都不留恋?”
“对不起。”陆申惭愧。
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乎攥出青筋来。
他已经清醒意识到,妻子和艾德华,自己犹疑摇摆着面对的是两颗怎样骄傲高贵的心,根本没有资格考虑两全。
那粒寂寞而拒绝希望的灵魂,身体与智慧都引起深切共鸣的他,是致命的诱惑力量。他早就已经别无选择。
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自己要什么,误了优秀女人的一生,轻轻一句“遗憾”,是不能弥补的。明知道放弃婚姻会伤及无辜的妻,和虽然算是成年但被呵护得还不能禁风雨的儿子,但也不能悬崖勒马。唯一关切的,是希望尽量弥补相伴多年的女人,帮助她少点损失。
“因为那个香港人?”她更加悲哀。但一辈子都在修持的风度,令她能够有涵养隐忍着,没有提及对方的性别,以及接踵而来的各种不愉快联想。
“是我需要换一种活法。”陆申坚持,“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作为男人,他坚信要对自己清醒状态的每一个行为、每一次决定负责任:“我尽快把合盛地产交给你,自己带一半现金存款走,出去看看哪里适合定居,重新开始。”陆申语气平静,不刺激失神的女子,“要是不同意,尽管开口。”
她沉默,呆呆看着窗外凋零荒野。
视野中掠过的,是萧瑟的冬日暗淡枯石山。
十四 错爱
朝夕挂念找机会付出情感
却不是找错人 就是抓不住对方
……………………
如常下班。
回家,把肉身扔进沙发,顿时瘫软,没有气力胃口考虑晚餐。
公子闹到公司来了,蒋晖表情也不太友善。这一切明明预示陆申已经放弃。
维持现状?这份工作不错,麻木一点也可以将就。
重新开始?世界很大,总有一个建筑设计师的容身之地。
手机响了又响,不太明白这噪音意味着什么,呆呆地看着扔在茶几上的它,自顾热闹地发出铃声。
之后,门铃疯狂响起。被惊醒,跌跌撞撞去开门,看见提着风尘仆仆成套LV行李的笑脸,呆住:“天,安迪,怎么可能是你?”
“下飞机一直到现在,不停地拨电话,为什么不接听?”故意流露的委屈不能掩盖灿烂笑靥,“一早Email通知,过来开两地合作某国际品牌广告的策划创作会。幸好聊天时你细细描述过地段门牌……到了却不能见面,我不至于被这样惩罚吧?”
呆看老好安迪的侧影,看他从容安顿好行李,之后到处找原料器具,一丝不苟煮咖啡。突然,忍耐压抑了许多天的悲哀仓促决堤,放声大哭。
安迪吓了一跳,扑过来整张脸贴在他背上,试图平息这悲从中来:“求求你Edward,你是我太阳神一样灿烂辉煌的偶像,这么可以眼泪汪汪我呢?全世界都对不起你,肯定不是你的错。”
听见夸张到绝对可以当作讽刺的安慰,被弃的痛还像蚁般啃噬着心头,已经忍不住苦笑出来:“总是先错,才会招来旁人侮辱。难过,不外是因为江湖已经跑老,居然还犯低级错误——失去自控,然后又自取其辱。”
老到如安迪,即使不清楚受的是什么具体形式的打击,但是怎么可能猜不到,是什么缘由才能令老友这样痛哭流涕?
浮言安慰劝告没有任何用处。彻底遗忘一个男人留下的伤口,时间会不动声色起作用。所以,他只关切老友此刻的身心需求:“没希望品尝本地著名美食如烤肥鸭涮羊肉了,我来动手服侍偶像……香浓意大利面配合自香港为你携来的普罗斯旺红酒,如何?”
还是有一点呆滞,没有表情地看着安迪打开冰箱找配料,看着他下楼去买鲜花蜡烛回来布置餐桌。忙忙碌碌的身影,加上热腾腾食物的香味,让死寂空气里的沉重意味轻松了些许。
放怀饕餮之余,起身收拾杯盘残局:“安迪,幸好你碰巧过来。”
“碰巧?”失笑:“你真信天底下有巧合这回事?”
“难道你是专程赶过来?……为我?”
“上个月你提及他离开。之后,再也不提及那个令你痴狂的男子,且落寞。愚钝如我,也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算不上专程——不过是刻意找工作机会。”轻描淡写,仿佛千里迢迢贴机票时间赶来,亦是理所当然。
当然会动容:“我何等幸运。以往骄狂自恋目中无人,也只有你视若无睹,担待到底。以安迪你的才华笔力,他们邀请你参与,这个策划案肯定成功了一半。”
“怀念你昂扬至今的勇猛性格。要命的是,你这些精彩症状,配合磊落的out姿态,对我这样不认为凡事需要主动争取、不同意权益需要人人大声疾呼,只偶尔怀崇敬之心欣赏踊跃如大河奔流的男子轰轰烈烈同全世界作战的顽劣分子来说,反而顶吸引……男人离开一个月,就能让你脱胎换骨变得谦卑认命?我说偶像呵,你实在擅长用种种可能性叠罗汉。”他温颜微笑,顾左右而言他,“如果你不怕今夜趁你意志软弱身心空虚而色诱或强暴,颇渴望能获准申请在此小住,省下对写字维生的老人家来说不菲的酒店费用。”
不意外猝然降临的坏消息,把撑持身心的力量都耗尽。剩余的筋力,只够简单表示欢迎安迪做客,尽快把处理干净的杯碟收回原处。
匆匆淋浴后,把洗浴设施让给客人,卧室门都没有气力锁,只裹浴巾的身体已经跌落床上。
疲累的不是肉身,是不肯认命的灵魂。
吞服镇静剂,并没有如愿得到寂静如死的深沉睡眠。朦胧中,还听得见安迪在客厅里看电影碟片的隐约声音。
半梦半醒挣扎,担心影响明天工作,终于放弃药物剂量控制计划。起身,迟缓的手游移接近水杯途中,碰翻了台灯。钢化玻璃罩子撞在木板地面上,闷响。试图抢救它的笨拙努力,令整个人自床上跌落。
摔的那点钝痛根本不算什么,但裸露的皮肤仓促接触冰凉地板,不由失声惊呼。
安迪关切的声音同被推开的门缝中那缕光线一起进入房间:“Edward,怎么了?”
被镇静剂控制的恍惚中,根本想不起来开口回应,只笨笨地勉力微笑,表示并没有发生意外。
急速靠近地上赤裸的身体,眼睛像被某种炫目光芒刺痛一样,下意识地眯起来。
艾德华神志实在算不上清醒,并不知道安迪究竟犹豫了多长时间,只傻呵呵坚持着笑容。
安迪终于深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蹲下身,试图把他半抱起来,拖回床上。
寂寞已久的皮肤突然被这样温柔又大力地接触,艾德华闭上眼睛,急促地透一口气。
仅仅是呼吸节奏混乱这样细微的变化,安迪居然敏感地觉察出来,正与他完全裸露肌肤接触的掌心顿时变得燃烧般灼热。
勉强配合着安迪的努力,被送回床上,他含含混混地道谢。
但是,安迪并没有理所当然地离去。
昏沉闭着眼的艾德华没有看见他身体的姿态,只知道有隐约清新芬芳漱口水气味的唇轻轻触吻着面颊肌肤,温柔到极点。最后,在唇上久久停留,先是温柔而细致的接触,然后是湿热的舌灵活缠绵的舔吻,轻柔悠长,像是可以陪伴着一同到世界的尽头。
调动残余的所有知觉感受着如岁月静好的肌肤接触,神思悠然游荡……陆申总是激起狂风骤雨的激烈况味,艾德华总是在期盼与无奈交织中,承受那神气到极点的进攻——痛楚与狂欢轮番轰炸,最后筋酥骨软。
这样缱绻的吻,正是内心深处不愿意对自己承认居然是梦寐以求期待着,却还没有机会得到的。对了,一定是陆申。他终于明了这份几乎全然摧毁骄傲本性的深刻思念,在情人最脆弱最需要他怀抱的时刻,及时回来了……
那湿热的舌开始有一些迫切,沿着颈项一点点向下移动,娴熟的游移、轻吻或带些微疼痛和更多性感的啮咬,给肌肤最大程度的舒适,还不时流露出小心压抑但喷薄欲出的激动。
不知什么时候,神志昏沉的艾德华已经被这温柔而有力的攻势感染得泪流满面。掌心渗出汗液的手开始轻柔地抚摸性器,湿润的指腹力度恰到好处,轻轻磨擦顶端铃口处最娇嫩敏感的肌肤。禁不住浑身一阵悸动,终于哭出声:“申,终于回来了……我等得都快崩溃……他们,他们都说你不会再回来……”
小憩之后已略微恢复的身体开始渐渐苏醒,几乎可以清晰感受血液流进性器的节奏脉动。整个人陷在越来越强劲的兴奋里,根本不可能分神思考胸口、小腹肌肤上不时溅落的热热水珠是什么,只死死抓住伸手可以够到的短发和耳朵,本能地把它推向暂时还柔软蛰伏、正处于期待被唤醒阶段的性器。那灵活而温柔的唇舌也就顺从地开始舔吻,且每一下都善体人意,正触在最渴望、最敏感区域。
虽然服食过大量镇静剂的身体不像平时敏感,但也不堪这样的刺激,每一丝肌肉都竭力拉伸着,幸福的血液全身流窜,一往无前奔涌进正快速搏起的地方。本能的,他努力向前探伸,找寻更多快感:“你终于明白了这需要……阿申,我真的很喜欢你在我身体里面。但是求求你,让我也进入你……我也想要……”
一直以来,都非常非常想主动要陆申一次,让那神气的男人也体验一下来自伴侣服务的极端快感,感受生命被激发而攀升到最巅峰状态、最浓烈境界的终极幸福。如果陆申能就此完全明白他为他倾倒的理由,两个偶然相识相处的人之间,是不是从此能够多一点了解,从此有机会互相敞开紧紧闭锁的寂寞灵魂?
恍惚间,性器已经被温暖柔软潮湿而且灵活吸吮着的某个空间完全容纳,那温暖湿润的灵活刺激节奏妙到毫巅,正契合血脉奔流的运动。艾德华每一根汗毛都因这刺激竖了起来,大口喘着气,等待着熟悉的高潮,以及那之后快感更加深及骨髓的被占有。
但,这一次的动作实在太温柔了。触动的部位节奏都非常到位,还是少了平时有力双手稍微霸道、但是绝对让人可以完全敞开自己放任身体享受高潮的微妙感觉。
躺着的艾德华一再感到接近临界点的极乐滋味,但是得不到对方狂热高潮的感应,居然徘徊在靠近终极的欲望巅峰的地方,就是无法攀升到极点。绵延良久的极端体验实在非常舒服,也实在消耗体力。虽然整个人只静静闭目躺着,被动地等待精液喷射,还是累得开始喘息。
神志失守、思念和欲望纠缠之际,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
绝对不可能认错的熟悉音波,以及声音里面说不出的失望、悲哀和恼怒味道,让艾德华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对不起申哥,知道你不喜欢也不习惯给人做口交……停下吧,我来……”
根本不可能考虑一张被某东西占满了的咀是否可以发出叹息,一心想回报他同样温柔同样纠缠入骨的唇舌之欢,甚至热切希望有机会展示最男子气概最激情的一面,让他也接受一次洋溢情感的冲击。可是,不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并不听从欲望指挥,挣扎一下,还是颓然躺倒。
一直在努力着的人突然抽泣失声,放弃了对艾德华性器的舔吻、揉弄,以及种种努力,热泪涟涟的脸颊紧紧贴着这关键时刻并没有出色表现的阳物,转而自己手淫。
这一息的空隙,加上借身体接触传过来的轻轻震荡,被幻想和欲望填塞得满满的大脑有了缓冲的时间,虽然还是没有灵敏到可以觉察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光线为什么变得明亮多了,没有思绪可以用在反应外面客厅门被轻轻碰上的声音是否与自己有关,但已经能勉强挣开眼睛,看见跪在床边的安迪泪水汗水纵横的面孔,清醒了一些,一口冷气半天抽不回来:“申哥人呢?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安迪暂时没理追问,只闭眼,加快自慰的频率。
终于一身汗地瘫软下来,才轻轻开口,声音疲惫不堪:“如果我的轻薄行径能给你带来一刹那美丽的性幻想,希望你不介意我把这当作一种荣幸……不要自责了,不是你的错。刚才要不是行动太慌张心思太热切,我应该看得出你服药了……是我无耻,看见你裸露的身体和友善的笑容犹如五雷轰顶,明明听见你一再呼唤另一个名字,都不甘心放弃……”
像被一桶凉水兜头浇下,一个激灵,顿时全清醒了。
满腔的缱绻化成失望,和错失至珍贵物事的恼怒。巨大的失落像汽锤,一下一下敲击:陆申并没有回来。不过是妄想成狂,一厢情愿闭着眼睛骗了自己这一场。
电光火石间也已经明白,安迪不止是嬉皮笑脸开玩笑的高手。每一句听起来肉麻兼有趣的表白,都是真的。
是自己仅仅关切内心悲欢得失,对旁人言行举动统统麻木,才会罔顾老友的需求,懵懂至此。
艾德华真切地看清自己丑陋的一面——安迪已经明白说了,今夜会找机会尝试肌肤之亲,居然还笨到赤裸着招引他进房间,简直像是刻意用莫名其妙的巧合,来引出这段误会。
一向凭恃来笑傲人世间的人格力量,居然建立在自私骄狂上面,这简直让他怀疑以往一切,失去信心。面对安迪泪水纵横的面孔,以及那点顽皮火光已经熄灭的空洞疲倦眼神,不怪他唐突,只痛恨自己对朋友实在太冷漠。第一反应,是尽快让伤心到极点的安迪能够下台:“但愿你可以忘记我疏于关心朋友才招惹出来的诸多伤害……安迪,如果你不衔恨我这个混帐,希望还能拥有你的友情和善意。”
安迪还是那样苍茫无奈的表情,惨然微笑:“指责我行为卑污,也算一种了断,让我死了这条心。”
悲从中来。
一样的无奈。苦苦纠缠着思念着,朝夕挂念找机会付出情感,却不是找错人,就是抓不住对方。
两个寂寞失落的人拥抱,默默各自饮泣。裸露的肌肤接触引发的并不是欲火,而是一种奇怪但彼此内心都豁然明了的谅解与依赖。
不仅仅是为失去的爱流泪,更为自己触目惊心的自私骄纵、不体谅旁人而痛彻心扉。
静静的泪水交流中,窗外天色渐渐从深邃的蓝变得暧昧不明。
闹钟凄厉的声响中惊醒,温暖的食物香味缭绕进鼻端。
艾德华怅怅伸懒腰,起来洗漱剃须、滴去红筋眼药水整理仪容,在餐桌前坐下,橘子汁、咖啡、烟肉煎蛋与青瓜三文治已经琳琅满目。
忙忙碌碌的安迪面容还有一点憔悴,笑容已经清新明朗如晨光:“请教从尊宅出发,国际俱乐部如何抵达?”
感激他把夜来一切当作噩梦的简单态度:“如果你不希望参观并亲身体验自大北窑到建国门这一段路出名惊人的堵车阵仗,建议还是坐地铁——出建国门站东北出口,之后向东走见路口北转,米后,路西。”
安迪做夸张的胆战心惊状:“从来都没有学过根据阳光或者地质学原理辨别方向,叫我如何在一连串东西南北中兜出正确路向?”
明知安迪凭流利的英文法文就胆敢一个人周游欧洲,还是被装出来的胆怯引得笑出声。
把美味的食物香浓的咖啡依次送进腹中,又倒一杯清水吞下帮助焕发精神的药片,出门前,特地回头招呼:“开完会早点回来,今夜请你去吃著名的涮羊肉,然后,我们一起去很老北京风味的后海划船放河灯喝酒。”
十五 见性
忽寤寐而梦想兮 魄若君之在旁
窃而自悲兮 究年岁而不敢忘
……………………
这处SOHO公寓属于CBD区域,看不出丝毫古都风采,只有长安街堵车的壮观景象可供参观。公司离租的公寓不远,从来都跑步上班,到之后再淋浴换正装。
如常抵达,仪容打点完毕,预备去茶水间斟咖啡,接着写下午见客户的会议提纲,但小小茶水间里居然聚了一大堆人,连从来不懂是非的上司魏建业也在其中。
人人踊跃,热烈谈论人事变化。
“昨天大老板公子驾到,通知开全体大会,蒋总会就此失势吗?”
“十几年前公司只是不起眼的建材代理,现在也算顶尖地产品牌。都是蒋总一手做起来,那么高明的角色,哪会这么容易玩儿完?”
“瞎起什么哄?”
“陆董事长会不会来帮儿子立威?”
“蒋总不可能说走就走,大公子也一定会有实权——想想清楚怎么站队吧!”
“打工嘛,谁做老板,不都要人干活儿?别瞎猜了,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
艾德华想到由这位气盛青年领导的公司会什么样子,以及他威胁过的事情,只好苦笑。
电邮箱果然有标了红色记号的全体会议通知。
只用3分钟,来猜测陆公子是否会借全公司集中的大会时刻来宣布他的性取向,又不经意把这点担忧抛到脑后。
地产公司的会议室当然阔大轩敞。
盛大临时会议几乎召集了公司在京的全体员工,除了几位高层副总有座位,空了3个明显为老板预留的位置,熙熙攘攘的职员们几乎没有舒服站立的地方,别提坐下了。
看见了表情安详从容甚至带着说不出的欢喜的蒋晖,看见了一脸困惑的陆宇健,然后,心狂跳——正中间座位上,居然是久违月余的陆申!
没有力气去恨他不讲一句理由的离别,心里涨满酸热的痛楚。
别后,陆申憔悴了。
明显没有休息好,眼神也是陌生的疲惫、沉痛与隐约怒意。努力镇定,猜测他为何这样倦怠,为何不愉快。奢望能不当众失态,不要影响他出席重要会议将做出的任何决定,不要让他招致任何无谓损失。
首先从容开口的是蒋晖:“今天会议关系到公司高层人事变动,一层层通知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临时召集全体会议,可能会打乱工作计划。我先代表公司管理层向到会所有员工道歉。先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宇健先生。”
紧接着发言的是陆申。声音依然洪亮有力,但落寞厌倦:“从今天早晨九点钟开始,我陆申在合盛地产的全部股权已经划归胡永红名下。胡女士任命陆宇健全权代表,出任常务董事兼公司副总经理。谢谢。”
欢迎新老板致词的热烈掌声中,艾德华心头一片茫然。即使此刻身在的高楼被一架自杀飞机击中,也不可能让他心跳得更猛烈,思潮更惊诧更惶恐:陆申退出公司?为什么?
越过人群,目光同陆申遥遥相遇。
陆申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很快恢复漠然,不动声色地掉过头去。
被思念烧得发烫、焦急欲狂的艾德华像是被抽空了,只机械茫然地听蒋晖接着发言:“最后耽误各位一分钟。正好今天董事会成员和全体员工在场,我向董事会正式提交辞呈,如果没有意外,3个月交接以后,就可以顺利离职了。”
会议室一片哗然。
陆宇健错愕的无辜表情,证明对于蒋晖辞职,他事先根本不知情。
艾德华呆呆凝望陆申穿过礼让人群、踽踽离去的高大背影,步伐优雅的蒋晖从容追随在后。
人群的骚动中,这个石破天惊的会议总算是开完了。
刚随人流离开会场,就被匆匆叫到新老板办公室。
陆宇健没有了敌意:“还以为是你勾引我爸,甚至逼你承认,是你害他们感情出现冷战……今天才闹明白,害我爸离婚的人,是老狐狸蒋晖……这浑蛋!”可能是太痛切家庭的破碎和母亲的伤心,陆宇健愤愤吐出明显他并不熟悉也不擅长的怒骂言辞。
离婚?
陆申?
呆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艾德华艰涩的脑子又反复想了好几遍,才弄明白简单一句话背后复杂的意思:“您是说蒋总……”
“这个蒋晖,十几年前就绕着我爸打转,多少次自己创业的机会都放弃……才不会随便冤枉人!”
蒋晖?陆申离婚是为了蒋晖?精明冷静、慧眼无双的CEO?
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干涩地笑:“如果你父亲真的因此而觉得幸福……每个人都有权选择。离婚之后,他是自由的。他爱护你,引导你成长。今天你将继承的产业里面,也有他的心血。用这种语气谈论你的父亲,不合适。”
“你不恨蒋晖?”
“我伤心,可惜您并不是我细细描述伤恸的理想听众。陆申的选择是他私人的事情。不怪我多事的话,倒真想奉劝,陆董事,根据我片面认识的陆申,是值得儿子敬畏的好父亲。”
陆宇健呆望着他,说不下去了。一腔怒火就这样蔫了,只疲倦地挥挥手,放他离去。
无视路过同事发现他这么快就攀上公司新贵的惊奇羡慕眼神,逃一样回到另一层楼自己的办公室,看着电脑界面一堆堆数字的图表,真正知道了万念俱灰的滋味。
可怕的是在这样的办公环境里,即使灵魂已经化为片片飞灰,还要先完成工作。
连悲哀都没有空隙,正是都会打工族注定的悲剧。
勉强打着精神,浑浑噩噩混到快下班,魏建业到他的小玻璃隔间外面敲门,很诚恳地开口:“艾德华,一起跳槽华阳地产,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待遇比这里好是不用说的了。对方考虑给你的职位,说不定是高层副总。”
关系到工作与薪水,理智倒是全部应召回来了:“对方是欢迎你跟我沟通,还是你邀请我一起?”
“下午这个会的风声一出去,谁都心里有数——蒋总走肯定会震荡,华阳地产托专业猎头跟我谈的。这么一下午,他们已经联系的加上这边考虑邀请下属一起走的,有20多个人了……过去以后,上手工作很容易的。”
听到这里,清楚了:恶意的人才战争。竞争对手想趁合盛地产的人事变动,从内部掏空合盛——地产界比拚的除了资金实力,就是设计施工、楼盘设定以及销售3大关键环节。一旦掌握关键技术甚至商业秘密的人才走空,合盛又刚刚失去多年来真正掌握所有具体操作的蒋晖,新上任的陆宇健还能有什么作为?
心底浮起一丝丝凉意:陆公子还在为失去父亲而恼火,他知不知道,父亲留给他们母子最重要的产业,已经面临对手步步进逼的危机?而陆申将来知道亲手创建、曾洒进半生心血换来的事业被这样磨蚀甚至吞并,会怎样痛心?
艾德华决心已定:陆申在情感的抉择上已经放弃他,今后,再无缘为陆申的快乐做些什么了。为保住他半生心血、保证他家人的利益,尽心尽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算一点菲薄心意。
纵然结果不可控,但能做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起码心安。
“魏经理,你一直很照顾我,当我是朋友,我也愿意坦诚——对方这样大规模挖人,目标是合盛的商业秘密。跳这一次槽,工作履历上,是业界从此不能抹去的污点:贪图眼前收益。从长远计,忠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不要担心良机难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北京地产界人才匮乏人尽皆知,将来一定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魏建业智商极高,很快就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凉气:“华阳恶意拆台?”
“趁我们人事变动下手,也算是常规战术。”
“多谢多谢,为加薪毁了业内名声,不值得。”他诚恳地,“不少人想不到幕后有这样的手段。我会尽量知会一些朋友,让他们三思。”
“如果明白内幕还是坚持要走,那样的人,可以肯定不会是我们的上选合作伙伴。”
两个人相视微笑。
空守金屋的阿娇千金纵买相如赋,以皇后身份哭诉“忽寤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窃而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并不能得到已经变心的男人刘彻哪怕一次回顾。
离别从来都令人黯然销魂,不管离开的那个人是因为外界压力下的无奈,还是一个选择。
努力遗忘吧。
然后振作,努力寻觅下一段感情,甚至,仅仅得到下一次伤心。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