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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销魂 / 第3章

第三卷:我是男人,我爱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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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默契

这颗心已经在兜兜转转的寻觅中疲惫苍老

居然能够爱上一个人

已经可以算是奇迹

……………………

带着后海的清爽湿润气息和微醺的酒意走下出租车,并没有注意小区门口早常常点头微笑互相致意的守门阿伯正在频频挥手像是要对他说什么。

满心满脑,都还是刚才安迪告别时黯淡的眼神。

不是不痛恨自己的:千辛万苦保持最佳距离这些年,终于,难得相知难得相惜的一段友谊变得这样尴尬。可以装作不介意,但,怎么回到分享内心秘密的老友记?

临别之前,安迪猜测:昨夜,很可能某位拥有他公寓门匙的人曾经进入过。

天亮安迪先起身,发现房门没有关好——这种公寓的锁关门时,会发出不轻的响声,不可能是忘了。记得本来锁了,没有失落任何东西,包括手机现金。意外进入的人,肯定不是小偷。

送安迪回酒店入住,艾德华机械地走在小区甬道,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性——唯一可以持钥匙自由出入他家的人,是陆申。

他看见了什么?

……

“艾先生——有客人找您!”身后传来门卫着急的呼唤。

什么?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事先不打招呼的不速之客上门探访?

寒风中,惊讶地折回温暖但狭小的门卫小屋,几乎不相信眼睛:笑吟吟双双起身的,居然是陈致平携着女友。

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谈笑风生的陆申,艾德华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又不是没有我的卡片,怎么不打电话?累你们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电梯里,林婉仪斯斯文文笑着解释:“物业值班的人肯定说你家中没有人,邀请我们等一等。刚才致电申哥,居然打不通,又不知道你的号码。反正等你回来就都见到了,也就没再联系你……”

等他回来就都见到了?——如果事实当真如此,他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陈致平犹豫着坐下来,终于忍不住:“申哥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并不想掩饰言辞中的苦涩味道,“今天倒是见到了他,在公司的全体大会。甚至没有找我单独说一句话。”

“之前,陆申都在忙着离婚,最后总算达成协议。”陈致平没有慌张或者惊诧流于颜色,只从容冷静地款款叙述他所知道的部分:“昨天下午他致电给我,说晚上不管最后手续全部办完是几点钟,都一定过来找你庆祝。还特地邀请我们今天来喝一杯。”

“他说,办完手续来找我庆祝?”一失神,手被咖啡壶喷出的水蒸气烫了一下,几乎没有感觉到疼,“昨天他刚刚办完离婚手续?是昨天?”

为什么不事先告诉一声,哪怕是暗示?

“申哥说你被国外的环境惯坏了,看起来懂世故,骨子里骄傲天真,还以为世间万事都可以讲道理。不想对你透露太多,怕你为他担忧。毕竟他原来的妻子娘家势力惊人,不能不有所顾忌。”林婉仪帮着解释,“昨天申哥很开心,说即使地产方面公司的所有产权都出让了,头脑眼光和多年的经验都还在,一样还有机会。”

多年来恃靓行凶惯了,遇到的人大多像安迪那样纵容他的自信与自恋。听到她无意间转述陆申对他的看法,居然是骄傲与天真,艾德华呆住。原来,在陆申的眼里,艾德华并不仅仅只是一具等待他恩赐宠爱的年轻躯体,昨天才想清楚的种种劣根与弱点,陆申却早就了解透彻。还是决定离婚,情愿向对方偿付半生的心血成就,得回自由身。

想到这里,眼前一黑。

所有细节丝丝入扣,答案呼之欲出:深夜陆申带着回家的喜悦开门进来,正好看见恍惚的艾德华在接受安迪做口交。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很君子地安静离去。所以他今天会议冷漠失常,甚至忘了通知朋友取消原定聚会。他没有愤恨或者鄙夷,已经足够有涵养,甚至太宽容厚道。

心酸又自责。

杳无音讯的个多月里,刻骨的思念、辗转的牵挂加上反反复复希望与失落,这份情感已经深入骨髓和潜意识。连怪运气不好都说不口,只能坦然承认,可以勉强算阴错阳差,但不能推诿:“申哥发现我的缺点超出他的想象,肯定不再回到这里。”

陈致平还能保持神情自若,林婉仪已经禁不住失望,惆怅简直写在脸上:“既然这样,再打搅就太失礼了。”

“如果我能荣幸地被认为算是朋友,不妨有什么说出来……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看陈致平并不反对,她才小心翼翼地笑:“最近陈家很多投资在北京,还有很多代林氏管理的生意也选择了中国发展,我姐姐正好也需要养病,想住进北郊温泉度假村调养。我们跟你都说得来……”

这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躺在病榻上的陈夫人在世,这对情侣不能公开亮相,需要找人帮忙饰演林婉仪男友,可以勉强找机会相聚。人选颇费踌躇:既要能让陈夫人相信,又不会引起陈致平的不快,还要对方不会令她将来尴尬。

帮这样的忙,等于变相限制自己的行动自由。如果陆申还在,几乎不是问题。可现在……思绪转到这里,他淡淡地:“能够效劳,我欣然从命。”

林婉仪的眼眶里面似乎已经聚了一滴泪,但依然楚楚微笑,“如果觉得不便,千万不要勉强。我们早已经习惯了不经常见面,我陪着姐姐住,其实也不错……”

最见不得女性伤心,艾德华叹一口气,微笑:“你堂姐哪天到北京?我提前租一辆车,陪你去机场接。”

他们对望一眼,陈的表情是早已经不抱希望之后的惊喜,林婉仪则还有一些不忍。用眼神深深致谢:“从CBD往返温泉区,路上奔波辛劳……”

陈致平斟酌一下,礼貌地:“艾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接受一点补偿?比如路上代步的车,或者……”

“不必了,不过是希望有情人能够有缘相聚。”艾德华微笑。

不过是帮助自己从悲哀中拯救出来……什么代价能够买他说谎,自认是一个女孩的男友呢?开玩笑。

送这对璧人到门口,转过身,整个人虚脱般扑进沙发里。

放纵自己感伤了十分钟,挣扎起来,在《自新大陆》莽苍辽远的音乐声中,拿一瓶科罗娜加上柠檬片缓缓喝着,对无人的空间举杯努力微笑,就当是庆祝:这颗心已经在兜兜转转的寻觅中疲惫苍老,居然能够爱上一个人,已经可以算是奇迹。爱本来就是辛苦而奢华的事。但上苍待他实在不薄,陆申不但回应了他的心意,还用离婚这样隆重的仪式来表达尊重和眷念,还有什么值得不开心的?

以后每一天,当然努力心怀对这份宠爱的感激好好生活,愉悦平和地上班休息健身娱乐,善待陆申的亲人朋友,为很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的男人,尽一点卑微的力量。

在北京冬天令人心怀感激的灿烂晨光中,像以往一样跑步到达公司大厦,简单淋浴然后更换衬衫外套。正对着镜子练一个比较不那么像苦笑的表情,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谢谢你,华阳恶意挖人事件我昨儿晚上才知道,已经尽快处理。”镜子里是新老板陆宇健。

没有回头,只向镜中折射光线里那双友善的眼睛微笑:“在公司受薪,应该的。”

“华阳地产只是皮厚,抢先动手了。肯定还有一些公司也想趁火打劫……”

“商场如战场,天条无非利润。”

“蒋晖昨晚打电话,问心目中下一任CEO人选是谁,他好详尽交接工作。”陆宇健本来无畏无惧的年少气盛表情已经消失,语气颇吃力。

忍不住笑:“陆总,我区区总裁助理,并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认为公司的CEO天经地义应该是我?”

“恕我妄猜,您今年最多20岁,肯定还没有念到硕士文凭,怎么会有兴趣提前挑这种吃力的担子?趁念书痛快享受几年青春,多学一点实际的知识……职业经理人是可以聘请的。”

因为家庭的变故,无忧无虑的陆宇健不得不提前面对商场的种种鬼蜮伎俩,艾德华虽然知道从头到尾自己并没有介入什么,并不是没有歉意的。

“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办?”

“苦苦哀求蒋晖晚一年辞职,并尽快挑选候选人培养。”

陆宇健如释重负地笑笑,转身离去。

看着身边空空的光滑大理石洗手台,眼前掠过当初来面试那一天在这里偶遇陆申的场面,想到他坚定的怀抱、温暖的掌心、宠爱的眼神,以及他带来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快感,不由一个踉跄,呻吟一声。

十七 情敌

坚信真正的爱情能够让人变得高贵

然后才可以面无愧色 配得上对方的灵魂

……………………

完成一份报告,并标注抄送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突然灵光一现,整个人跳起来:蒋晖!蒋晖今天在公司里,正开始交接工作!

连陆宇健都怀疑父亲的离婚同他有关,起码不止于董事会长和总裁之间的交情。

并不奢望能够从他那里找到当面向陆申道歉的机会。起码,起码可以打听到一些陆申的消息?

激动得顾不上礼貌或者程序,抄起手边所有需要呈送总经理办公室的文件,仗着总裁亲信助理的身份:“蒋总,我是艾德华,可以进来吗?”

“请。”里面很痛快地应声回答。

有整个都市最繁华的摩天大厦作背景,宽大办公桌后面的蒋晖表情格外安详从容。

根本没有看他送进来的那叠文件:“其实如果你不来,我也非常想找你——前天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是否清楚?”

努力按捺住哀求蒋晖告诉怎样才能够见到陆申的冲动,谨慎地猜测蒋晖可能的各种立场:“如果我满足了你全部的好奇心,你是否能同样回答我?”

蒋晖扬一扬眉,谨慎恢复庄容:“相信这场谈话结束之前,我们都能得到亟切需要的讯息。”

“前天晚上,老友专程来北京探访我。偶然与误会,接受了他对我口交。陆申正好见到了。”

“误会?”

“表面看起来偶然。但我的自私轻佻,我对挑选性对象不太严格的生活方式,才是直接原因——并不敢振振有词,说只是误会。”艾德华苦涩地:“如果不是滥用安迪的关怀,如果不是对陆申信任不够坚定,就不会发生。设身处地替申哥想,辛辛苦苦离婚,兴冲冲可以不再偷欢之际,目睹这样不堪的场面……如果我是他,反应一定会激烈得多。是我错。”

“你能满足我的全部好奇心?”

“是。”

“名与利,你喜欢什么?”蒋晖突然问了一个和眼前气氛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比较现实,喜欢钱。”失笑,“如果不为赚钱糊口,天天营营役役背着一箱子面具转战天涯,所为何来?”

“为了钱,可以做到哪一步?”

“可以算奉上生命了吧?……天天把生命中最好的八小时用在这里看文件与上司客户的脸色,拼命调校说话风格办事方法以适应工作的要求——牺牲得还不够?”

“为了很多很多钱,也不可能付出更多?”蒋晖神色很复杂。

“除了一双手、智力与力气,还能出卖什么?朋友爱人同事感情之类,都不是私人所有的,自问没资格标价出售。”

“第一个爱上的人是谁?第一次做爱的伴侣是谁?”

听见这个问题,隐约猜到,陆宇健的愤怒不是没有原因。

既然已经事先约定有问必答才有资格提问陆申的行踪,这个话题算不上太私人禁忌,艾德华也就直言不讳:

“朦胧童年心动不计算,初恋对象是中学同学。比我高两届,著名英文书院的学生会长。崇拜他出众的英俊,偷回班级墙报上照片收藏,心跳恋慕。终于瞒不住,天幸他被傻气打动,我们恋人一样亲密相处了半年多,我任性,为一点琐事争吵分手,他出国念书。想起前事才恍然明白,他看着我的痛切眼神里面,有愚笨的我不能彻底体会的深切爱意——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懂得珍惜。

“生平第一次性事,是到旺角电影院里看午夜场。出来后,被深夜无人过海轮渡上偶遇的陌生洋人水手抚摸至高潮来临。公共场所被爱抚,浑身发软失去抵抗能力,羞耻中感觉到奇特的快乐,更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第一次主动进入男人的身体,是念预科,同课余唱诗班里迷恋着我的同班同学。他哀求我插入……我们往来了两年多,那时我生平第一次懂得如何去爱人,失魂落魄般厮守,直到我去英国念大学。学成归来,刚好赶上他携一个女子踏入教堂的仪式。上帝见证了我们的相识与离别,这个玩笑不是不残酷的。”

听着故事,蒋晖不知道该怎么评判,只继续提问:“你最爱的人是谁?”

“两天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我自己。梦想做陆申那样的人却不能,只好向往。追根究底,爱他,不过是自恋——陆申是比现在的我更理想的男子。如果这样理解,至爱的人当然还是自己……此刻,答案好像有一点变化。陆申令自私冷漠的我开始知晓什么可贵,懂得往后必须更努力爱自己努力好好活下去。真正的爱情能够让人变得高贵,然后才可以面无愧色地配得上对方的灵魂。以这个标准衡量,这一分钟,我最爱的人,是陆申。”

“只是这一分钟?”

“谁能预知将来?”禁不住惆怅。

对这样针锋相对的顶撞,蒋晖并没有不高兴。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怎样引诱一个男人上床最有效?”

虽然没有好心到耐心教育情敌的地步,但无问不答已经是承诺。再说,知晓常识与实际执行效果之间天差地别,何必枉做小人?也就尽所知坦诚相告:“如果他爱你胜过你爱他,从传统的指尖触碰、亲吻和拥抱开始一同探索,诚然最理想。如果没把握他对你是否有性趣,志在必得的另类手段,或许可以跪在他面前提供口交服务——除非实在厌恶痛恨,没有男人忍心拒绝这样谦卑的求欢。”

“如果被推开……”蒋晖患得患失。

“感情的事不是电脑游戏,永远没有必杀技。但是这一招屡试不爽——网络上颇有一些文章教授口交技巧,不妨事先参考。还有一些法文杂志图文很详尽,欢迎借阅。”

“爱上对自己信任不疑的好朋友,是不是……下流?”他不能掩饰那一份悲哀和罪恶感。

“爱就是爱,何必用道德界定?真正的爱情会让人变得更好,令人不齿的是背叛、负心,是人性的卑劣,不是情感类型本身。”

“很怕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身体会有这么流氓的迷恋和向往。这些年国家开放了,大家的眼界也开阔了,懂得一切之后,跟他之间的交往已经定型,是多年的好兄弟好战友,太熟悉了,简直不可能……”

望着表情平静激情暗涌的蒋晖,替他想想,这些年的深情都被挟裹在时代的洪流里面蹉跎,不是不灰心的。

“昨天,他拉我一起去嘉里中心健身俱乐部,两个人在一堆运动器械里面流汗。我知道他难过。从农民的儿子变成中央要人的乘龙快婿,并不只是靠丈人的势力做生意……离婚,半辈子的心血损耗大半。”蒋晖的表情颇唏嘘,“他没有说你任何不是。昨天他交待,转给你一个信封。”

颤抖的指尖触着无字的信封,打开,巨大的失望和巨大的惊诧一同袭来:里面居然没有一个字,更没有他苦苦渴望的电话号码。

只是一份公证的律师信,标明把现在向公司租住的公寓房子产权转到艾德华的名下,还有渣打银行二十万美金现金存款,附赠数目颇丰的意外医疗养老保险,款项都一次性付清。信中还详尽指示赴哪间律师行办理手续。

“他这算是表示对我的兴趣呢,还是就此购买以往付出的一切?”

“我只是受托办事。”

“很喜欢,真的。”惋惜地抚摸良久诱人的信件,才依依不舍地递回,“可惜,无法回报的馈赠,恕不敢接受。”

“当作分手的礼物呢?”

“分手不需要礼物,引诱才需要。”艾德华凄凉微笑,“这份大礼只有两个解释:一,陆申希望用付款的形式购买已经发生的一切,不欠我情份。二,希望我保持沉默。如果是前者,我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接受。如果是后者,不需要,我会珍藏记忆,不会轻易用口舌玷污。”

“你虽然聪明,但太骄傲太不懂事。”蒋晖安详地冷冷回答,“建议你不要忙着生气或者清高,看看日期才说话。”

定睛仔细看清之后,一股热流涌上来——日期居然是一个多月前,陆申刚刚离开他,回家离婚的时间。

原来艾德华主动支付种种生活费用,陆申都看在眼里,只是传统男人不知道怎样介入日出生活开销。怕离婚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影响到将来照顾伴侣的能力,提前预备了这份馈赠。虽然后来的变故导致心灰意冷,还是把当初早已准备好的心意托信任的人送出。

艾德华默默收拾起这叠纸,热暖的心底默默感激。

冷静一下情绪,蒋晖突然改变话题:“今天上午陆公子来劝我继续任职,我没答应。他又问有没有人可以推荐。我提的总经理候选人是你。”

“什么?”

“你的业绩和管理水平都很好,判断力优秀,受过正规教育,眼界开阔。事先看穿这次华阳恶意挖人,还暗地及时阻止,职业道德操守不坏。从业经验和人脉关系,做多了就有了。至于关系,胡永红会帮的。我只推荐,决心要胡永红自己下,有心理准备就好。”说完这些,蒋晖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你说到做到,已经坦诚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你想问什么?”

“一个电话号码。”

“陆申住在中国大饭店的顶层高级套房,离公司走路5分钟。房间的电话插头他亲手拔掉了,手机没开,我告诉你号码也没用。电梯口有人值班,电话征询住客同意,才会让你去敲门……晚上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给你拨电话,他要肯听,你们可以谈谈。如果他不干,我也没招。”

陆申这样躲避见人,猜也猜得到那份沉痛。简直愧疚无地:“不过是想当面道歉……”

蒋晖深深注视他,然后简单地回答:“我想,可能没必要。”

伤害不是轻飘飘一句道歉可以解决的。

能为陆申做的,不过是尽卑微的心意,用不干扰他情绪的方式爱他,而不是口口声声对不起,令他困扰。

十八 立场

太汲汲于让心爱的人变得理想

却忘记了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欣赏倾慕

而不是忙着改变对方

……………………

恍若踩在云端般回到座位,不敢再让情绪沉浸在私人情感里面。努力振作埋头公文。

集中精力计算与分析报表,千头万绪中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已经黄昏。电话响起,机械地接听:“你好,这里是艾德华。”

“我是林婉仪。姐姐已经入住九华山庄了,晚上过来一起吃顿饭?”

他让声音显得从容愉快:“我们双栖的常住房间是否已经预订好?”

她明显忍不住笑了,声音愉悦:“或者,还是你来了再决定是否在这边住下?”

实在怕亚运村天通苑一带恶名昭彰的堵车,听同事指点直接向东走五环,转京承高速上六环,倒是一路顺畅。但不够熟悉路途,走岔了一小段路。赶到九华山庄竹林掩映的小别墅豪华房间内,已经八点多了。

看见病重但依然温柔优雅的陈致平夫人,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远途飞机,是不是很辛苦?”

“叫我Vivian吧。”她因疾病而憔悴衰老的面孔上,是亲切的盈盈笑意。说的是标准加拿大华人口音的英文,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慧黠:“致平说,你是陆申公司出色的总裁助理——他们都很看好你的管理手法呢。我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待人接物……一直没有男孩子她看得上眼。艾先生,拜托你多心疼她。”

看着林婉仪有点窘,他动作亲昵地走到她座位后,小心收敛英文发音里面很容易被理解成傲慢的牛津口音,尽量在这位姐姐和妻子面前表演情人应该有的温柔亲昵:“也叫我Edward就好……婉仪这样值得人心疼的女孩子并不多,任何一个男人得到她,都会格外珍惜。”

陈致平沉默地以眼神表示对他迢迢赶来参与表演的感激,把妻子抱入轮椅,推着她出门去餐厅。

拖着婉仪的手随后,艾德华轻笑:“是否需要每天过来报到?”

“路途遥远,辛苦你了。”她心里一热,感激地,“方便时过来就可以。”

“看你姐姐殷切关心姐妹情深的样子,我下了班只要没有别的安排,会尽量赶过来……不然,哪像热恋?”

度假山庄惯例金碧辉煌但禁不起审视的豪华餐厅里,安顿好陈夫人的轮椅,刚刚坐定,一位容颜秀雅举止端凝但是眼神深幽的中年妇人过来微笑致意:“婉文,你终于下决心来北京了?”然后周到地掉头同陈致平寒暄。

笑吟吟看着她们互相招呼,手心忽然一紧,婉仪在他耳边小声但急促地说:“Edward,她是申哥刚刚离异的夫人胡永红。当年和姐姐是同住三年的同学兼好友。”

他从前的妻子?

陆申因她得到一生事业的基础。私心里也不是没有开解过——也许是她有什么令他不堪忍受,艾德华不过是骆驼背上最后一根草。可现在,不禁疑惑:究竟是什么令他决心离异,放弃多年同甘共苦的美丽结发妻子?

胡女士已经温颜微笑着转向他:“艾德华,早就听说过你了。今天中午,小宇还拉我一起和蒋晖吃饭,推荐你继任公司CEO。你在,真是太好了!……对不起婉仪,借你男友一点时间好吗?有些事情非常急迫,这么巧,想好好谈一谈。”

她美丽温和微笑着的眼睛深处,有种令人不敢正视的凄楚。

艾德华只好轻轻垂头,答一句是。

走进胡永红在另一栋小独立出租别墅中的房间,像是累极了,在他帮助下轻轻卸下外套披肩之后,连笑容也一并卸下,依然保留着美丽痕迹的精致面孔上,写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无奈,眼眸深处最明显的情绪,是那一点居高临下的鄙夷。

保持着良好教养的礼貌,但语气是带着压迫性的干脆:“你真的是林婉仪的男朋友?”

那双洞悉一切的犀利眼睛无从退避,他也不肯饰词:“我们是好朋友——旁人的苦衷,或者可以不多余解释。”

她不胜寒冷般蜷曲:“真不明白,为什么陆申要抛下我们母子。你确实很漂亮,但我当年可能比你现在还要出色。你很聪明有英国的文凭、德国工作经验,我也是哈佛的硕士……他忙赚钱,我小心翼翼帮他,教会他怎么穿衬衫怎么打领带怎么吃西餐怎么看财务报表,替他陪着爸妈、教育儿子。他喜欢男人?以前也没有碰过莫名其妙的人啊。今天,你在这里好心帮林婉仪演戏,反而蒋晖跟在他身边……坚持离婚,还是因为你吧?”

听完她几近失态的悲痛混乱述说,多少明白她婚姻的症结所在:如果有一个人天天忙着为他的事业修养仪表苦苦教育并且不肯居功,一样会觉得吃不消。爱情不能太忙着让心爱的人变得理想,忘记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情感本身,是互相欣赏倾慕,而不是忙着改变对方,学习完美生存。

并不想雪上加霜,垂首:“不知道。一个月前他一去无踪。关于他的一切都听自旁人的叙述,真相是什么……也许我才最迷惘。”

教养可以帮助掩藏眼睛里的鄙夷和愤怒,她言词蕴含审判意味:“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哪一点?”

踌躇良久,他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交谈并不多。”

“都忙着干什么了?他说跟你住了一个多月。”

“忙着……做爱。早九晚五八小时之后回到家,已筋疲力尽,短短的双休日更不够用,上班之余所有的精力时间几乎都用来做爱与恢复体力,没什么气力交谈。”

她像是被这样大胆的回答吓着了,失神良久,终于悲哀地问:“二十年婚姻,抵不上一个月变态的荒唐?”

荒唐。

觉得自己天经地义手握真理的妻子,是不是就可以这样武断地把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定义为荒唐,然后轻松得到道德判断的优势?

努力平息内心的情绪波动,努力体谅并了解她的悲哀:“我没资格说婚姻应当如何如何。只知道,我爱某个男人,他穿什么衬衫用什么姿态吃法国牛排、喜欢喝啤酒还是香槟,没有任何关系。爱也许是恩慈或者恒久忍耐,但肯定不是时刻提点帮助对方升华。”

“听起来似乎很高明,那为什么你也失败了?”她幽幽地。

他凄然:“因为信心不够。”

不屑和震骇渐渐淡去,换成了一种奇异的悲哀与理解。智慧很快把痛苦妇人的失态驱走,不再纠缠于都失败的过往。调整情绪后,问话逻辑理智很多:“最后赢的人是蒋晖,我是不是反而可以信任你?”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原谅我愚笨,不太懂得毛主义高深的阶级道理。如果你选择信任,我非常希望是因为相信我这个人尚属可信,而不是复杂的敌我立场。”

“蒋晖认真推荐过,说你是接替他最理想的管理人才,你自己怎么认为?”

“我认为?最理想的人选莫过于胡女士您自己。需要帮手奔走,我会尽心尽力。”

这个答案令她很意外,犹疑良久:“你会真心帮我?听小宇说,你曾经劝他不要怨恨他爸爸,甚至劝他出于公司利益的考虑,诚恳挽留蒋晖……也许,你真想帮助我们母子,让陆申知错?”

“向您当面承诺忠诚又有什么用?日久见人心。”艾德华淡淡的,“人要对得起拿到的薪水。我并没有能力让陆申追悔莫及看错了我,也没有能力力挽狂澜。唯一能做的,是辅助CEO让公司业绩好一点。身为职员是拿钱办事的,不过是帮自己赚取生活费用。”

“我老了,不理解年轻人的思路和做事方法。希望你别介意。”

“虽然生长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环境,心痛感觉一样。”

不是故作大方,艾德华确实理解她的悲哀。

猜想她今天目的,本来多半是想得到一个效忠承诺,有助来日有效运营公司。只不过在悲愤之余不能收敛,向他倾泻了伤痛。不敢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令人心神疲累伤感的谈话,匆匆告辞。

回到以情侣名义定下的合住房间,发现陈致平已经服侍夫人睡下后,过来找女伴了。顾忌到艾德华还没有回来,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

生怕干扰不太有机会相聚的情人难得缠绵:“工作一天,人累了。”抢先放满一浴缸温泉水,躲进浴室。在氤氲水雾中,半梦半醒地泡个够,又赶快倒一杯水服了刚才路上买的安眠药,找到床躺下。

朦胧中,一张张面孔纷至沓来:胡女士再悲痛都能对世界保持优雅。林婉仪和陈志平携手背叛亲人那种身不由己的悲哀。陈夫人那双眼睛底下一掠而过的了然。远走欧陆的安迪,是否已经拥有愉快新生活?还有,认识陆申的一个个场面,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抚摸他躯体时指尖的力度,他插入时那紧绷的激情……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潸然泪下。

静静的黑夜中,尽量弯起嘴角,形成微笑。

十九 重会

当初的忐忑与种种牵挂欲望渐渐过滤

只剩下纯粹抽象的思念

……………………

温泉畔的谈话后,第二天胡永红就回公司宣布她亲自出任合盛地产董事长,任命他以CEO职位尽快同蒋晖交接工作,陆宇健依然是副总经理。

对于这个来得太快的任命,看到薪水数字与分红奖励计划,很难拒绝。作蒋晖助理的那段时间,早已经熟悉大部分业务和公司最关键的项目运营,认真学习加上处处谨慎,谅也应付得来。忙着看各部门的文件了解基本工作情况,忙着从蒋晖处接手资料与工作进度,下班后常常需要陪着胡女士陆公子一同宴请各方与公司发展直接或者间接有关的人士,周末当然是去名校补习管理课程。

常常接到安迪的简短Email或电子贺卡,问候背后是不动声色的关切。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关于天涯那端老友,全副心思都用在了新职位的挑战上。

真正接触到管理核心,发现除了来自胡氏人脉的助力外,公司业绩骄人的过往成就,一半靠陆申英睿果决的商业眼光,一半靠蒋晖细密聪察的监督与执行,内部没有真正系统的现代管理机制,靠勤力敬业加奖惩制度,维持庞大的公司机构运转。这属于高级别的人治。表面似乎高效率,其实威权过度集中、中层机构根本没有应变能力。

此刻他需要做的,居然是会同人力资源部,给部门职位规定职责,清晰分工以及责任权利;另一项是设定严格绩效评估制度,建立相对健全的内部评价和上升通道——在成熟运作的公司里做这些非常基础的管理预备工作,简直匪夷所思。但竞争日益专业化、人脉与传统优势越来越不可完全凭峙,必须把传统家族企业公司的管理引上正轨。

稍微有点空,就驱车到温泉扮演林婉仪的优质男友,算是尽量帮助那对无奈的恋人,更是令已处于生命最后阶段的病人多感受一点关爱。常常带着手提电脑过来预备赶没有完成的工作,却躺在假山中的温泉池子里昏昏欲睡。另外,陪伴行动不便的病人林婉文泡温泉聊天或者并帮她按摩并非苦事,毕竟,那样智慧通透的聊天对象非常难得。

隔了近百日时间的纱,看到胡永红董事、小宇公子眼中的信任友善一点点累积,林氏美丽姐妹的依赖亲切日益加深,绝对也算赏心乐事……除了心里缺的那一大块。

恍惚想起前尘,自己都似乎快要忘记,曾经浸淫在怎样的圈子里怎样的情绪里。

把一些刚刚做完的职位职责描述送进蒋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办公桌上居然一尘不染,文件杂物统统消失无踪,不是不奇怪的,整理手中预备向他请教和商榷的文件,一边忍不住微笑评论:“办公室太干净了,看起来似乎总有点不真实。”

“今天专程来向你告别——这张办公桌,明天开始就是你的了。”

刻意藻饰的职业心态、近天的匆促与宁静,在这一刹那几乎崩溃。

蒋晖并没有如约帮他找到陆申道歉。此刻,不敢真正期许却总还算怀有希冀的期待,断裂成了绝望。

过往蹉跌不断的岁月里,也曾面临过这样注定杳无音讯的离别,都不曾像这一分钟般荒凉。

“想如约给你打电话来着,可他第一句话往往是‘电话关了吧,烦人。’我也没招。再试试?”蒋晖有点不忍,也知道他想听见什么:“明天陆申就会出发去多伦多。到加拿大后他不想再工作,准备买条船到北方冰湖钓鱼去。”

告别蒋晖,再度清点所有文件后送走他,心像空了一个洞。

公司的事务却不随心情变化。下午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中,简直动用了全部残存的注意力和职业精神,尽力保证不耽误正常的运作与决策。又接到胡永红电话,晚上需应酬城市规划发展部门的关键人物沈国庆——得到土地的批文是公司生存下去的先决条件,也是利润的根本来源。就算土地批文改成公开招标,现在多储备一些可开发用地,是将来拿到超额利润的有效保障。

客人不希望在公众场所被看见,PR部门临时在公司附近的中国大饭店开了顶级套房,宴席设在刻意炫耀名贵华丽效果的宽敞客厅。

越不引人注目越理想。出席只有3人,连陆宇健都没来。

沈先生忙着频频劝胡永红多饮一杯,唏嘘当年大院里玩沙的情分。

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自己失落里面的艾德华突然醒过神来,从她美丽的脸上流畅的微笑渐渐有些尴尬,看出气氛有些暧昧。这位贵宾是在公然调戏并不年轻的女董事长。赶快举杯,在不得罪对方的前提下,娴熟地把话题往地产公司竞标土地之前最关心的市政规划上面引。

沈先生只是表面看起来喝得有点多,一开口询问或者劝菜,就笑吟吟劝他喝酒,滔滔不绝说些非常关键的讯息,比如已规划但还处于机密阶段的地铁线路将会途径何处,不动声色地贴风韵依然、一脸尴尬的胡永红越来越近。

午餐本来就几乎没有吃,努力吸引贵宾注意力,却很快被XO击溃,胸臆间一阵阵翻涌。眼前的人面都变得不稳定,勉强说一句“抱歉”想冲进洗手间,却昏沉沉开错了门,跑到房间外过道里。

仅余的理智提醒,不能弄脏厚软得令脚步无声无息的长绒地毯,慌张间,找到扔烟蒂的碎白石子陶盆,开始无法控制的呕吐。当胃重新变得空荡荡,稍微缓过来一点,垂首跌坐在气味奇怪的狭小空间里,振作不起精神重新回那豪华的餐桌旁。

一天积累的失落变成满脸绝望的眼泪,只好静静呆坐。

身后响起令麻木神经一刹那凝结的熟悉声音:“怎么,喝多了?”

然后,是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试图扶人站起身。

像是被击中,浑身都僵硬了。

这声音……这些天来努力不去思念,却不太可能忘记这浑厚音质。

他。是他。

沉浑的语气,有力的手。

然后,是蒋晖的声音:“可能被客户灌多了,逃席出来透口气的。”

怕一身污秽沾染到陆申明显是刚刚运动完、散发着健康汗味的身体,勉力向后退一点,手指着自己冲出来的房门:“快进房间……胡永红在,快去……”

“怎么是你?你说什么?”陆申震惊地大力摇晃着他。

如果可以让时间倒流,如果爱惜边幅的艾德华事先可以占卜得知会在这家酒店里偶遇,打死他,也不会让自己这样狼狈。可是此刻除了无法控制的晕眩,还有满心为胡永红担忧的焦急,连朝夕盘旋在脑海的话都跟本想不起来说,只拼命催他进去,就颓然人事不知了。

知觉又回来时,第一个醒过来的,是难受到极点的胃。神志倒是回来大半,浑身肌肉骨骼却根本不听指挥,不由低低呻吟出声。

“喝水吗?”耳边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还难受?”

呜咽一声,根本说不出话来,拼命忍住跳起来扑进他怀中的冲动,大力点头。

陆申过来扶起他,以便能够舒服地靠在他怀中喝水。

居然已经换过一套散发淡淡阳光清香的运动衣裤,躺在柔软程度恰到好处、高档得比较含蓄的沙发上。

恍然明白:这里正是蒋晖提到过的,陆申住的中国大饭店。与合盛多年以来有合作,才会有这样根本就是注定的巧合:蒋晖帮陆申定的房间在这里,公关部门顺理成章过来预定的房间正好在旁边。

为自己沐浴更衣的,会不会是他呢?

一颗心顿时忐忑起来。

陆申全部注意力好像集中在他唇边的水杯上,轻松扶着他的臂弯比从前更加坚韧。这三个月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消耗在了健身房?

想伸手去握住他,可情绪才一波动,眼前又发黑。闭上眼睛勉强定定神,才算想清楚,多半是空腹喝过量的酒,引发了低血糖休克。

想到第一次在公司大堂偶遇,也是低血糖休克……酸热的滋味和汹涌的宿命感充塞胸臆。

二十 致歉

我是男人,我爱的也从来都是男人

渴望同性的身体并非幸事

抱歉我不能换个性别从头来过

……………………

“沈国庆看见我,立马装醉。刚才蒋晖把永红送回家,打电话来说没事儿了。”陆申把水杯放回茶几,“酒醒了吗?”

“能不能给我一杯加了糖的牛奶,或者一块巧克力?”艾德华轻声解释,“几顿饭没有好好吃,酒喝得又太急了,胃里有点不舒服……低血糖而已,小事情。”

陆申立刻致电服务中心叫食物,放下电话,有点不高兴:“明明没酒量,逞什么能?”

挺身保护的老板,偏偏是陆申刚离异的前妻。生怕说错让天幸再见面的陆申不快,借着虚弱闭目摇头,没回答。

沉默中食物送进来,在陆申静静的注视下,就着草菇奶油浓汤,香甜地吃着鳟鱼三明治和汤汁芦笋。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或者这次见面后,明日即将天涯。拜访多伦多不难,要是陆申不愿意留下联系方式,也不一定能够再见。

但,还是说不出来的欢喜。

小心翼翼偷看他猜不出情绪的平静面容,这一刻居然能够在他怀中喝水,在他的视线中进餐,每个细胞都在为这早就不再奢望的意外相遇而感激上苍。

空了太久的胃一旦填满食物,并不好受。虽然满心欢喜,却只能躺下,祈祷身体各部分快快恢复合作——相聚的每一分秒如箭飞逝,如果陆申等不及他可以从容开口,就要去赶飞机,岂不是太可惜?

看出这份急躁,陆申递一张纸巾过来:“你脸色还没有恢复,睡一会儿吧。”

接纸巾时,掌心的皮肤触到了他的指尖。

梦寐辗转渴念的接触居然这样真切,皮肤温度令艾德华苦苦撑持着的涵养瞬间蒸发。禁不住伸出双手牢牢拉住,脸深深埋在干燥而温暖的掌心,深深呼吸着指节散发出来淡淡的纸烟味道,以及常常流汗的人才有的熟悉健康气息,颤抖不已。

单纯指掌接触,居然能在面前英俊男性身上激起如春风拂过池水的涟漪。陆申对这鲜明旖旎的反应有点意外,浑身震动了一下。

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秒钟。

身体本能的反应终于渐渐归于平静,温暖的汤开始发挥作用,那点不适居然神奇地无影无踪。皮肤越来越清晰地感受着陆申坚定如磐石的气度,小心翼翼地吻他的指尖,然后轻轻舔吻着掌心。明知这个动作可能大胆到令他反感,但实在是难以自控。

良久,陆申并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沉沉叹息一声。

舍不得松手,重新让脸紧贴在他的掌心:“在想什么?”

“是我错得离谱。”陆申郁郁。

第一反应是错愕不已:“为什么这样说呢?”

陆申的手温和而坚定地抽回。

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失落,有一双手已经扶在肩上,强大的力量,令他不得不随着那强大力度指示的方向调整姿势,两个人正面相对。

终于看清楚陆申此刻的清瘦,看清楚他锐利眼睛深处的郁结,艾德华心一颤。

陆申沉郁地问:“明明知道不会喝,会引发低血糖休克,拚着喝醉,也要护着胡永红?”

“她是董事长,我的老板。”艾德华如实回答,“至于昨天……只要是男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性,一定会尽力而为。最痛恨以强凌弱,最见不得女性受辱。遗憾我力量不够,并没有真正帮到她,最后还是靠你出面……”

陆申又叹息。

艾德华心抽紧了。

松手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真浑。明知道你是男的,还以为可以心疼你,护着你……今天才真正想通,太一厢情愿了……你比我更像男人。”

突然失去强有力的扶持,心似乎一下空了。还是勉强振作回答:“不错,我是男人,我爱的也从来都是男人。渴望同性的身体并非幸事,但真相如此,也只好接受事实。抱歉我不能换个性别从头来过。”

“可我居然浑到差点以为你会是我的女人。”陆申步子越来越快,泄露了他内心的震荡,语气却非常冷静,“可惜……你根本不像大姑娘。你管公司比我和蒋晖都强,你仗义帮陈致平来回奔波一句都不抱怨,你居然帮我照顾老婆儿子生意……是我离谱。”

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面对这样身份认同、交煎的关头,说什么都帮不上忙。又不能违心地对他发誓很可以做他的女人,即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抹去他的忧愁——不包括谎言。

只能呆坐着,眼睁睁看着男人同观念挣扎。

“那天晚上我去你家……什么都看见了。”陆申终于停下脚步。

终于付出巨大代价,得回珍视、疼惜一个人的自由。陆申打开熟悉又陌生的公寓门,看见的,却是赤裸躺在地上低低呻吟的男人,和跪在身边为他口交的男子……愤怒几乎将陆申吞噬。

但,选择离婚,选择放弃以往成就,不过是陆申听从了内心的需要,并不代表艾德华有义务等待。

“真的很抱歉。全因骄傲自恋,和最要不得的目中无人,害得安迪里外不是人。你又……”想到安迪暗淡的眼神,又面对陆申沉郁的面孔,差一点哭出来。但是怕陆申误会这是在用眼泪乞怜,拼命镇定住,还是语无伦次。

“当时恼火透顶,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儿。用了三个月才想通,当时什么都不交待就失踪一个月,本来就考虑不周。心平了,决定拉蒋晖一块儿去多伦多钓鱼晒太阳,空闲炒点地皮股票。这次才真正明白,还是想错了。一样是男人,凭什么我买女人就没问题?凭什么明明我有妻有子就可以勾引你,你跟别人亲热我就发火?根本没资格要求你等我,没资格……”他苍凉微笑,“华儿,申哥认错。”

看着陆申强大的自信被消磨,强烈惶恐。

艾德华本能地跳起来,扑到宽厚的背上,紧紧环抱着,隔着两层棉布,还是能感觉到灼人的体温:“申哥,你没有错,是我不对。爱上一个人,当然从身体到心灵都不应该背叛。那天是我错,全怪我疏忽,以后再也不依赖镇定剂了,就算一辈子不能睡觉,也不吃了……你可以不要我,没关系。千万不要放弃爱的强势……”

还有更多无法说出口的恳求:陆申,不要放弃对自己的信心,不要放弃爱和被爱过程之中应该拥有的权利,不要放弃你对别人好的能力,求求你。像你这样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终极的理想。正是对你有信心,才可以终于确信还值得倾慕和付出。可以爱你——这是人生还值得探索、值得付出激情的理由……

陆申一震,迅疾掉转身盯着他:“什么?那天你吃药了?”

“以后我会戒掉帮助入睡的镇定剂。那段时间沮丧疲惫到极点,没有镇定剂不能入睡……”

眼光中突然没有了那种锋锐,流露出疲惫,和歉疚:“不觉得申哥太小心眼儿?”

忍不住再次贴近,脸埋在肩窝里:“也许是一厢情愿,总感觉你是为我离的婚。爱一个男人,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眼睁睁看着他携着旁的女子走进教堂,或者和他身边的女人分享——偷别人男人的负罪感……申哥,走之前,能告诉你这份歉意,好开心……”

“我走之前……”陆申苦笑一下,突然伸臂紧紧拥抱面前人,用令人差点透不过气来的那种力度,“将来,会不会想申哥?”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一旦身体近距离接触,很快有了生理反应。艾德华放任已经硬硬的阴茎紧贴他的腿,感受难言的焦灼在血液里奔腾流窜。想到迫在眉睫的别离,这份渴望变得格外急切难耐,却又怕,不敢放肆挑逗,只咬着牙,尽力让急促的呼吸不那么露骨,闭上眼,全心贯注感觉拥抱。

唇上开始有种轻柔的触感。

等回味过来这是吻,陆申的舌尖已经挑开唇齿探进来,动作越来越急促和用力,甚至渐渐接近狂暴。

感觉到难以明言的愉悦恍惚: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拥抱亲吻。

以前太忙着抚摸口交或者插入,忙着享受性爱,有意无意省略这人类表达爱最最基础的动作。这个姗姗来迟的吻,勾引起的除了那些热情回忆,还有蛰伏许久的强烈渴望——极其想拥有这个男人躯体的全部滋味,以及支撑他的坚壮与强悍的那粒灵魂。

终于放松一点,透口气,艾德华开始凭着本能回馈——把陆申推得跌坐在沙发上,用尽全部的技巧与力量拥吻,希望唇舌之间,可以传递这些天来的苦苦渴念。终于因为不得不呼吸而依依不舍放开,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满脸通红的陆申已经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轻轻吻他敏感的耳垂,唇一点一点舔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脸颊,慢慢移向胸膛、四肢……陆申的身体绷得很紧,但还是没有任何反抗,或不快的表示。配合地让坐在身上的艾德华一点点掀开衣服。

当身体都告别身外衣服的阻隔,当唇终于吻上独自念记时候不知道回味过几千百遍的健硕阳具,它像有独立生命力的生物一样被瞬间激活。

陆申的反应却和平时很不一样:他居然咬着牙,努力强迫放松身体,甚至刻意垂下手,不再做回应性质的抚摸。

这也太反常。这个霸气的男人被没有得到事先允许的轻佻激怒了?

瞬间的紧张令艾德华浑身僵硬,只能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它。

“怎么,不想?”陆申闷闷地问。

突然明白,狂喜的激越闪电一样辐射艾德华全身。终于有机会以更深入这身躯。终于可以互相拥有,互相进入。

艾德华小心翼翼在闭着眼、全身竭力放松的陆申面前跪下,用掌心尽量轻柔地握住他的性器,松紧有节奏地上下抚弄着,另一只手示意性地分开他的腿,并在他配合下顺势抬举起来架在自己肩上,找到合适高度,开始俯身用舌尖充满温情但又急不可耐地舔他后面的孔道。

根本不可能有男人禁得起这样刺激敏感腺体附近柔嫩的皮肤,没过多久,陆申的呼吸就变得粗重了,性器也挺拔得越来越惊人。当灵活的舌尖开始探入孔道,做越来越有力的触碰和搅动,陆申终于放松了一直不由自主别着劲道的肌肉,呻吟出声。

怕从来没有经验过的他受伤,虽然这已经是挺合适的机会,还是小心地用润湿过的手指慢慢插入,温柔地用润滑剂按摩男子体内靠近腺体最敏感处,并借机划弧圈放松肌肉,让孔道松弛一些,不至于受伤。另一只手温柔抚弄着陆申早已充血而挺立得惊人的阴茎与阴囊,时而轻揉或摩擦触觉最敏锐的尿道口,确保他身体一直保持在享受欲望的境界中。

渐渐地,陆申在经验充沛且充满温情的强烈刺激下开始有明显反应:抓着沙发边沿的手已经开始收紧,整个人本能地向前挺,阴茎本能地渴求更强烈的刺激,腰部也不自主地开始强劲摆动……强忍着激动,等待这些反应强烈到不可抑制,艾德华才用手握着已经燃烧得不可抑制的欲望之器,柔缓而深深地插入已经因爱抚全然放松的孔道内。

廿一 约定

理想的感情不是用来战胜本性

以极致的高潮体验为利剑 来修葺旁人的内心樊篱

往往得不偿失

……………………

陆申从来没有接受过插入,吃痛,不受理智控制地突然紧张,浑身一下抽紧,夹得艾德华生生疼出了眼泪。

之前休克,艾德华明显体力不支,但还是竭力忍住汹涌的冲动,静静等待对方身体适应这种被充满的感觉。一边加力按摩他阴囊下方的敏感腺体,同时,另一只手开始强劲套弄对方阴茎,用快感来帮助稀释或冲销痛苦。

看见陆申疼出的汗稍微落一点,绝对有效爱抚下,喘息声中快感成分逐渐凸现,才开始轻轻摆动腰部,让性器在孔道内部巧妙地划圈,帮助伴侣身体尽量打开,适应这种接触。而且每一下都尽量轻柔地触碰能有效激起情欲的点,希冀尽快唤起他的需要,帮助他真正感受曾经慷慨给予过自己的快乐巅峰,和极致体验。

在这样温柔而强烈的被刺激下,陆申的反应也顺应着艾德华努力的方向,挣扎越来越轻微,肌肉开始渐渐放松,变得比较配合。渐渐,他甚至开始能够从摩擦孔道内壁腺体位置的抽插动作中得到快感——躯体偶尔无意识地绷紧和扭曲,以及呼吸渐渐急促的声音,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虽然健硕出众,陆申的身体构造也是普通人。

在艾德华这种资深床第高手有效的引导和抚慰下,首次被侵入的身体当然还是痛楚得强烈到接近可怕,却能被不屈不挠的刺激和撩拨转化成为难言欢愉的一部分,并不觉得忍无可忍。

身体内外两个部分同时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陆申发现自己正享受着陌生得可怕的快感,整个身体已经被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方式完全调动起来。正是这熊熊肆虐的欲望火焰,令他感到无法抗拒的恐惧,也快要吞噬他的信心:被另一个男人进攻得辗转呻吟,居然还感到颇愉快——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做一个男人?

凭借观察和身体的感觉,了解到伴侣的欲望正随着冲刺动作的节奏加快而渐渐升腾,紧张了许久的心情总算放松一点,艾德华开始试着加力,并配合不同深浅地进入,也终于有暇用余光看看身下男人此刻的表情,判断怎样才可以两个人同时达到高潮。

陆申的表情让他吓了一跳:并没有放松身心感受性本身的滋味,紧紧闭着的眼睛掩饰着巨大的恐惧,脸上的表情,是极端的快乐与强烈的痛苦奇怪地混合在一起。

换成从前的艾德华,看见身下的伴侣这种表情,第一反应肯定是更努力挑起欲望火焰,更尽力让对方享受情欲的力量,来抚平痛苦。这段日子的挣扎和苦苦相思,却让过去只乐于冲刺欲望巅峰的艾德华开始学会设身处地体味旁人心情,于是,脑中像瞬间划过电光:他错了。

错得离谱。

能够有机会爱上一个男人,非常难得而幸运。

但理想的感情不是用来战胜人的本性。以极致的高潮体验为利剑,来修葺旁人的内心樊篱,非常卑鄙无耻——即使双方都投入且情愿,且乐在其中。

对于天性自由的灵魂来说,性本能的改变,只能源于内心渴望——艾德华认命地改变对性事的预期,在陆申身体下面承受,是心甘情愿的。对于用这近乎献身的行动来表达感情的陆申来说,即使因为艾德华的娴熟技巧和强烈爱意,被动的性爱也可以带来没顶的快感,本质一样是凌虐。

陆申从来都没有真正面对过和男人在一起的事实,他试图深深喜欢上艾德华,并且当女人来宠爱。只肯用男人的姿态来面对欲望诱惑。突然决定把身体向艾德华放开,绝不是因为渴望得到被插入的快乐,也不是渴望——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痛悔,用这种行为来自虐或赎罪。

如果艾德华真让他充分享受到男人给予的被动快感,会害陆申更陷入身份认同的深渊里。

想到这里,艾德华不由一身冷汗。

大错已经铸成。

看着身体下面汗津津的面孔上难以掩饰的恐惧,艾德华顿时改变动作的风格,每一次冲刺不再辗转刺激敏感点,而是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尽量让自己在最快时间里能够释放出来——要是陆申被插入没有真正享受到快感,也许是他们两个人的幸运。

喘息着抽离对方身体,艾德华勉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凭借手淫让自己在对方体外达到高潮,放任地倒下休息。但是很快就正如所料,被抱进了紧得令人晕眩的怀中。

陆申其实已经隐约猜到艾德华突然改变动作风格的缘由,但是不舍得破坏气氛,更不想说破。于是,刻意让声音里面透着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幸运味道:“怎么一开始觉得还行,现在你舒服了,我还没着没落的?”

艾德华暗暗叹息。

聪察如他,知道有一些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恢复原状了——比如陆申把自己当做女孩子压在身子底下恣意宠爱和欢愉时,那种难言的霸道和温柔。

陆申故作轻松的语气,和话语背后努力隐藏却还是被感受到了的失落意味,令艾德华胸口像塞了巨石。

试图让两个人感受互相拥有的仪式居然变成一场灾难,实在是始料未及。但,只要彼此都是男人,自己又不肯放弃男人的本性,永远饰演他温柔如女孩的小情人,这一瞬间的到来,是否根本就无可避免?

半晌才暗暗透一口气,故意懒洋洋闭上眼:“不会自己来?”

这邀请激起的,是陆申低沉的笑声。

很快,腰部又被有力的双手紧紧卡住,艾德华被半强迫抱持成最容易激起男人欲望和强势心态的跪姿,萎靡而带一点邀请意味地,匍匐在陆申身下。

只是用射出来的精液加上润滑剂做了简单湿润和扩张,甚至没有什么温情脉脉的揉弄和舔吻,身后孔道很快就被熟悉的健硕阳具充满,已经完全柔软下来的性器也被握进了掌心,被动作简单却有效地套弄着。

刚才紧绷着努力服务对方而没有真正纵情的欲望顿时被点燃,本来就虚弱、刚才又耗费了太多体力,还是被如常引发根本不能遏止的激情,情难自禁地拼命扭动着身体配合节奏,充分感知并努力迎合他的每一下撞击。

已经被充分点燃的欲望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引爆途径。

陆申借恢复主动姿态的兴奋,摆脱了被插入时候无以名状的屈辱感觉,感受着无以言喻的强劲满足感。只简单用一点润滑剂的他,甚至不屑做太多爱抚——陆申对自己的阴茎的力度、尺码和准确度都有足够信心,偏就是要用纯粹的插入,让伴侣得到被男人需要的快感。

像以往一样,在艾德华柔顺而熟练地迎合中,开始持久而强悍的冲刺。

在这样强劲的肉体撞击中,艾德华完全靠男人双手扶持的力量才勉强没有完全瘫软,只能身不由己地惊悸着,沉迷着,哭泣着……有时候疲累到极点,居然在有节奏的律动中朦胧睡去;但又会在一阵强猛的攻势中惊悸着颤栗着苏醒,间或在被贯穿的状况下达到高潮,再一次身不由己射精……就这样,被似乎无休无止地侵伐与占有,直到精疲力竭,陷入彻底黑沉的昏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无意识的黑暗中悠悠甦醒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还躺在卧室床上。

又一次被干得彻底丧失意志和所有气力,浸在汗液体液里面的四肢百骸都瘫软得像泡透之后又冷却的意大利面条。频繁虚脱但又兴奋得几乎内出血的极致感受还荡漾在身体里,只好勉强微笑:“经常这样做爱的话,会死人的。”

“没控制住,你居然晕过去,吓着我了……该悠着点儿。”怜惜地轻拍面前漂亮的脸颊,“身体还没有恢复,又……申哥不好,没心疼你。这孩子,连求饶叫痛都不会?真拿你没辙。”

只要喊疼,不管多艰难,陆申一定会因怜惜而停止。但,他怎么可能舍得开口主动要求放弃身体接触呢?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起飞时间快到了吗?……现在不早了,12点之前肯定没有力气自己离开这里。走时帮忙用我的名字再开一天房间,房费我会结。”

“上班是肯定误了。你老板被救下时神志清醒,她当然知道你醉了。就踏实歇着吧。”陆申突然纵声大笑,声音里尽是初相识起倾倒至今的、熟悉的信心与率性,“多伦多那边也确实有必须处理的生意。可是,废一张机票有什么关系?等你歇过劲儿来、感觉好点儿再退房。先送你回家。”陆申内心真实的愿望,其实很乐意留下来,守候伴侣度过最脆弱的时候。

同这一抹温暖一起荡漾在心底的,是熟悉的黯然——要走的始终要走。凭勇气和智慧巧妙借助大时代白手起家、作风稳健大胆兼具的陆申,一定布置了很多将来开拓的计划,在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了很多事情。而那一切,跟艾德华还可能有关系么?

看到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惜别,陆申心里一紧。把他揽进怀里,脱口而出:“别难过。我哪儿也不去了。”

这惊喜来得毫无征兆,血液一下涌进脑子里,呻吟一声,又天旋地转:“我,没有听错?”

陆申笑吟吟望着他:“你说呢?”

所有的阴霭一扫而空,心情顿时像阳光一样灿烂。

够了。

有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刹那的念头,已经足够。

对人生不再幻想的中年成功男人,居然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放弃这么多。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重活一次。可艾德华知道,陆申付出的代价,几乎是一个男人能够自由支配的人生的全部……还能奢求什么?

狂喜许久,人生常识令艾德华的理智渐渐回复原位,陶醉的表情渐渐过渡成了苦笑:“申哥,你……做了那么多筹划,不要功亏一篑。”

当然绝对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禁失笑:“你怕我将来后悔丢了一个多伦多重新创业的机会?陆申这辈子做错过,但是担当得起——我从来不后悔。”

满足地轻轻叹息一声。

无怨无悔。

不约而同地,他们都选择用这种硬净的姿态面对世界。

抬头轻轻笑,眼底是深深感激:“申哥,谢谢你肯这样想。”

“跟我瞎客气什么?”陆申忽然觉得狼狈。

不知不觉得到了太多快乐,甚至汲取到重活一遍的勇气。回报的不过是对情人灵魂与身体应有的尊重,仅此而已。他,却欢喜成这样……

“那里有你刚刚开始的新事业。”艾德华温颜微笑,“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申哥你肯放下一切,两次都选我,倍感荣宠幸运。顶天立地了这么些年,为了一时的心软和冲动,一而再再而三放弃事业,会不习惯的。”

两个人在一起的至高境界,是互相给予快乐体验,相互给人生加分,太痛苦、需要付出太多的感情,往往得不偿失。不希望伴侣为自己牺牲任何东西,尤其是男人的事业和骄傲——只要一牵涉到牺牲,感情就会变得不再纯净。

情感的力量固然强大得人始料未及,日常琐碎的磨蚀却更可怕。

“我们之间,犯得着考虑得失?”陆申忍不住轻轻吻他鼻尖。笔直秀挺的弧线很迷人。然后,又情不自禁吻上那线条美丽得像在诱惑人犯罪的唇。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生这样漂亮得令人根本无法忍住亲近欲望的容貌?

除了对硬朗阳光姿态的欣赏,除了对他冷静清晰思路惺惺相惜的共鸣,有很大一部分热情,源自欲望力量吧?

这一刹那掠过思绪的念头,令陆申的心微微一颤。

在男性灼热嘴唇的强硬需索下失神良久,好不容易找回理智:“请不要生气,我们本质不是一种人。你只是被激情迷惑,并没有真正想清楚,爱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要命的是,我努力过,勉强自己试着做你的女人,并没有成功。”

聪查如陆申,当然听懂了:艾德华含蓄地指出,陆申并不懂得怎样爱一个同样性别的人。

被这兜头凉水浇得稍微冷静,刚才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体下面,完全失控地被插入和需索……那种怪异滋味顿时变得鲜明无比。身体难堪而血淋淋的痛楚也一起涌上来,直觉反应,是寒颤——面前的华儿再俊美温柔,他的唇舌身躯再令人疯狂,他跪下口交的动作姿态再诱惑,他……也是一个男人。

有着和自己同样欲望、同样骄傲、同样强烈进攻心态的男人。

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申神态中那一丝惶恐苦涩,艾德华不由得暗暗痛恨这次为什么居然猜正确。

语气并没有因为心情波动而变化,一样温存安详:“申哥,我明白你是怎样的人,以及你怎样看待我们之间的情谊。我真很开心很幸福。遗憾的是,此刻你爱的人,未必就是在你面前这个真切的艾德华,而是你身体感觉到、心里想象出来的,一个符合你理想的女人……申哥你不妨先去多伦多,做男人该做的事情吧——顺便想清楚,你的华儿是男人,你还要不要。”

陆申向来肯正视真相。不得不承认,陆申的身体不能忍受经常被身边伴侣插入。为艾德华深深陷入的这一段感情是真诚的,而他并不喜欢被一个男人爱,也是发自本能——此刻,根本没有资格辩驳这样冷静的判断。

拥抱的双臂紧了又紧,呆呆听艾德华充满感情却又冷静到极点的陈述:“……去吧,运气好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机会——也许我能依靠这感情滋养将来的日子,也许明天明年会不再牵挂,不像这样胸口酸楚身心失控……谁也不能保证明天,所以不敢信诺。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甘之如饴。”

胸臆间涌起熟悉的知己之感——艾德华不希望他为了一时肉欲冲动做出错误判断,更不希望他为感情牺牲。不喜欢勉强别人,甚至不肯接受对方心甘情愿的牺牲,刻意保持两颗心灵完全自由。

此刻,陆申心头一片清明。

怀抱中这个内心同自己一样强悍一样果决的男人,真正追求并渴望实践的,是没有额外附加条件、明净单纯的互相需要和……相爱。

陆申要的,并不仅仅是这个身躯能够带来的销魂欲望,更留恋这粒时刻体谅旁人、懂得宽容和付出的灵魂。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

这个人。

至于这个人碰巧是男人,只能暗叹一声注定如此,不会改变什么。

“我觉着已经想清楚,可惜,你不信。”陆申恢复霸气和信心,“好,就算是听你的,去打一片新的江山,跟过去彻底没关系。准备好你的新家,会尽快回来找你。等着我。”

艾德华眸子被这豪情神奇地点亮,潋滟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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