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 诱婚
——你说,人是不是经常只能得到自己不太想要的东西?
——也许,大多数人都觉得已经得到的一切不值得珍惜。
……………………
没必要用下班后的每分钟来想念遥远北美洲的那个人——既然已经约定,陆申终究会通知他一个听从理智和情感交战之后的结论。
所以艾德华开开心心决定,把这份等待也当作乐趣的一部分。
最容易吸引心神、帮助时日快快飞过的办法,是尽量安排时间,到温泉区探望需要他出演男朋友的林婉仪。除了受薪的出演地产公司CEO时间之外,几乎所有精力与注意力都给了Vivian。
从很多年以前的巴黎街头,握住安迪伸出来帮助的一双手开始,渐渐懂得尊重生命。令琐屑人生、无常生命变得更有价值的有效方法有很多,最值得身体力行的,就是为孤独的灵魂找到共鸣。容易得多的替代方案,是尽个人卑微的力量,真正帮到一些有需要的人。享受人与人之间的那一点善意。
斯文外表底下这一点择善固执,常常会显得不够聪明。但这温和的坚持和强硬,是男人理所当然的选择。
正因为这一点,艾德华才会被爱开玩笑的安迪笑着比喻成“大河奔流”——总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地奔赴自己的战场,做旁人看起来可笑或者可悲、自己却认为该做的事。
不完全是为了帮老友婉仪掩饰什么。主要是多陪伴病人——越来越强烈感到,病情已经接近没有希望的林婉文,几乎不能再用微笑幽默与优雅掩饰的寂寞。就算全世界都不会相信艾德华和林婉仪有可能是一对恋人,只要濒危的林婉文相信,能享受来自戚友的温情,付出的这些时间精力和笑容,就绝对值得。
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这份感伤的知遇有点夸张,还是身不由己频繁往返奔波。
最近,一些资质不够的小地产公司相继现出疲态,合盛努力改善质量与公众口碑的做法赢得了越来越多机会。生意展开,加上筹备上市的纷繁头绪,忙得天昏地暗。还非要跑去陪病人,难怪连胡永红都忍不住多心,含蓄问“将来是不是可以别彻底放弃合盛这边”,弄得他讪讪的。
蒸腾水雾之中,艾德华按理疗医生指点过正规手法按摩的双手,一丝不苟掠过肌肤,投入得令人心醉。
林婉文全神欣赏男人低头为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作简单按摩:“Edward,大老远跑到温泉来,时间却总是浪费在四肢不听使唤的老太婆上面。婉仪不好意思抗议病人霸占你,你可以明说的呀……真喜欢看你们两个在一起,连眼睛都舒服。”
早习惯这种半真半假的调侃,以及这背后意向清晰的试探,只粲然微笑:“婉仪去市区买点日用品。路上堵车,可能没那么快回来。Vivian你不用委婉道歉,其实我挺喜欢和你一起偷浮生半日闲,阳光下泡温泉随便聊聊——我们一样,都谦卑地喜欢着大多数人用来装点风雅的英国文学、古希腊戏剧、意大利建筑……诸多忍不住心向往之,却又不够决心真正去透彻了解的人类菁华。再说……如果有缘早十年遇见你,相信你一定是出色美女。现在的你病弱憔悴,依然美得惊人。”
“不要诱惑这可怜的老心——我已经没有资格动心了。如果不知道你是合盛的CEO,薪水很理想,真该怀疑你对垂死的人这么好,是有企图。”
不禁为有钱人本质的谨慎笑出来,故意夸张地露出诱惑微笑:“怎么会没有企图呢?像我这种靠性感魅力安身立命的特殊职业人士,有机会引诱你这种级别的美女,正觉得工作乐趣无穷呢。”
“如果我还有被引诱出轨的资格,一定很欢迎。可惜……我不配,而你……又不屑。”调侃逗趣中,看着他的笑容,悠然神往许久,林婉文才找回思路:“陈家生意最近遇到麻烦,他哪有精力管病妻?……最近婉仪提起你,不是痴笑,就是悠然神往。好事近了?”
被充满善意的猜测吓得浑身紧张,艾德华呆呆望着面前精灵魂魄被拘在病躯中的妇人,努力找比较不那么像谎话的借口推搪:“最近好像觉得跟婉仪沟通不那么顺畅,同你聊天反而轻松……”
“林家看起来还算大家族,传到我们这一代,论血缘,真正该继承林氏的,其实是婉仪——可惜她唯一的哥哥十数年前在瑞士滑雪出了意外。远房亲戚们对家产虎视眈眈,我只好代管,抚养她长大。现在林家唯一的希望,是你同婉仪婚后长子姓林。Edward,我的残躯……也许不能再等了。”
照管别人女朋友的家族企业兼传宗接代……这个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大?
艾德华艰难措辞:“用承继丰盛遗产支配权的婚姻来挖我跳槽?简直受宠若惊——现在的职位已经高得超乎妄想,不敢奢求更多。我未必真有能力可以帮到林氏。再说你和陈先生有儿子,何必寄望堂妹将来的孩子?”
“真正有继承权的人不是我,是婉仪。”她语气固执。
蒸腾水汽之中,艾德华觉得呼吸困难。这样的机会不适合他。
平时公开性取向,所以不太有机会面临“被不知情好心人劝结婚”这种尴尬场面。牵涉到敏感万分的财产传承,以及自己好心的欺瞒行为,说什么都太伪善,只好无奈苦笑。
“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推辞——Edward,常常觉得你很特别。千辛万苦打一份工,总向每个人宣传很爱钱,但是每个熟悉你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缺乏野心和占有欲。对你来说,娶一个女继承人不是机会,而是负担。”林婉文眼神空茫地望着某未知的深邃地方,语气渐渐苍凉:“可那些梦寐以求渴望娶她的男人,往往不敢信任。你说,人是不是经常只能得到自己不太想要的东西?”
“也许,大多数人都觉得已经得到的一切不值得珍惜。”犹疑良久艾德华才回答,语气里面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苍凉。
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珍惜,难道就能拥有那个男人的灵魂?
遥远异乡的陆申,会不会回来,找这个傻傻预备用一生等待判决的艾德华?
“你最想得到什么?已经拥有,还是未曾到手?”她问。
早就想过千百遍,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我太贪婪,最高理想是幸福。而这,几乎不可能完满拥有。关键也许是透彻心扉的感情,我不能说自己没有得到。另外……希望血亲融洽吧。可惜,简直形同陌路。”转过头接触到林婉文若有所思的目光,尴尬地笑笑,“是否觉得我这个人不切实际?其实水晶台灯或者一幅画一本新书一张好唱片、一张没有阴影的笑脸,均能令我觉得幸福。并不能算最疙瘩吧,也许?”
“很好奇,你会怎样疼惜你深爱的人。”她无限向往,“你最特别就是不强求,情愿被辜负也不肯连累旁人,考虑对方的感受,不能做到的从不肯许诺……婉仪选男人的眼光比我好,也比我有福。被你爱上,一定很动人。”
呆了半晌,失笑:“Vivian,我有这么完美?”
林婉文微笑不语。
虚弱女子坚持不懈的心灵探索中,艾德华已经有点招架不住。幸好,陈致平回来了,神色疲倦、表情复杂地向照顾病人的朋友连连道谢,把妻子扶进轮椅回房间。
看见伴侣互相扶持的温馨场面,悄悄松一口气,躲到一脸歉意随后跟过来的林婉仪身边,半开玩笑地悄声抱怨:“客串演员快要招架不住……Vivian开始逼婚,如何应对?”
林婉仪的神色并没有和男友约会归来的温馨甜蜜,抬头,反而是真切的幽怨:“连累你了……娶我真那么恐怖?”
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他就是申哥的情侣。
他居然敢公然告知每个人:在艾德华情和欲的世界里,男士优先。此刻,正全身心等待远赴另一块大陆上的男人回来——即使他自己认为,希望并不超过。
不过是为朋友帮忙客串演一场掩饰偷情的戏,他却一不小心表现得太好——对女伴关切呵护备至;为病人奔波照料……每次听见同房间另一张床上悠长安详的呼吸,婉仪总是忍不住默默问自己:即使迷信般追随了这些年姐夫,面对妻子的病躯、面对无穷无尽的日常磨蚀,能不能像一个局外人这样无怨无求?她,又真正做到了多少?
明明应该当艾德华只是挺身相助的好朋友甚至好姐妹,为什么还是承受不起善意,甚至……居然会为他漂亮的微笑、体贴的小动作、甚至一举一动失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眼睛被迷离的雾气湿润了。
多少也感受到一点这双美丽姐妹之间永诀日益逼近的凄切气氛,同时发觉,林婉仪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艾德华不想知悉太多别人的生活——如果能够为了友谊或者好感而爱上美女,也就不用这样挣扎着跑过大半个地球了。
面对林婉仪超出约定的复杂表情,艾德华很快觉出一点特别的意味。
尴尬情势,已出乎预料。
廿三 亲情
甲之蜜糖 乙之砒霜
照管家产并承继香火的金龟婿身份不但不值得向往
简直是最难堪的噩梦
……………………
都说病人最怕换季。眼看着凛冽的风正在渐渐变得温软,灰黄的草坪开始有点复甦,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和专家诊疗团和理疗医生们讨论,是否可以保暖足够的前提下让林婉文到户外感受隐约春意,病况已经急转直下。
接到医生的病情通报电话,艾德华忧心忡忡。
好不容易摆脱下班后纠缠着要去喝酒聊天的小宇,匆匆驱车到温泉山庄,进了与林婉仪两个人合住的房间换掉西服衬衣,穿上泳裤外面披件浴衣,就预备去理疗室。
温泉山庄并不是酒店格局,模仿Townhouse休闲意味,二层精雅小楼散落在草坪、竹林、假山石间。
锁了房门预备迈步的刹那,无意识抬头,却发现面前站着以为今生今世也没有机会见面的两个人:总是为不肖子泪涟涟、头发已经从苍灰转为几乎全白的母亲。还有,从中学时代起就对他警惕厌恶,天天眼睛放射飞箭,恨不得这个令家庭蒙羞的大哥尽快从地球上消失的唯一兄弟。
“妈妈,健明……怎么是你们?”疑幻疑真,小心翼翼开口招呼。
典型香港精英分子叶健明早就开自己名字的建筑师行,向来骄傲,今天却从笑容到眼神都很真诚,带着浓重歉意:“大哥,很偶然知道一些事情,我们才恍然大悟——你为家庭承担着一切。很惭愧……定第一班机票,和妈妈一起来探望你。”
大哥?听到久违的称呼,酸胀的感觉充溢心胸,眼泪差点出来。
兄弟之间,毕竟也有过小小街头公园打篮球或者踢半场足球、并肩欢笑在海洋公园看海豚的无忧好时光。温馨记忆里,小时候圣诞节全家到海港城看圣诞新灯饰,或陪妈妈到点心牌子贴满一墙的纷扰茶餐厅,在阿姑阿婆“真孝顺”的赞美声中喝美味早茶……那时候,虽然会为了谁洗碗谁取报纸吵架,还是友爱的。可是,健明偶然发现大哥偷窥自己洗澡。父亲送他出国念书,学成归来,却接受公众媒体采访公然承认是Gay……从此,叶健华变成了这个家庭耻辱的代名词,再没有资格做叶健明的大哥。
当然是母亲在斡旋。
但,为什么看不见父亲?
本能求援,颤抖着向母亲伸出手:“健明没有错,请别强迫他做不情愿的事,包括来道歉。是我令你们太多困扰……对不起。”
母亲叹息,开始拭泪。
叶健明又开口:“大哥,我是自愿来的。爸爸临终的时候,也后悔当初武断,一直喊着找你回来……对不起大哥,我当时还不肯相信,暗中帮助全家度过难关的人是你。”
顿时指尖冰凉。
“爸爸,去世了?”吃力地从纷乱的思绪和讯息中理出一个头绪,艾德华软弱地笑笑,却比哭泣还凄凉。
因为他非要公开性取向,连见最后一眼的机会与资格都没有。
自我放逐时悲哀苍凉的隐约骄傲,在这一瞬间,被狂乱的痛苦和自责代替。
如果有机会选择,艾德华是不是愿意放弃强项的坚持,让父亲能够走得安心,不要愤怒遗憾?
父亲,少年时慈爱微笑着拍拍肩膀的父亲……临终时刻,他是否想念过曾经是叶健华的这个不孝儿子?
混乱许久,艾德华才从母亲和弟弟夹杂着诸多道歉、伤感、泪水和安慰的言词里面,理出事件的梗概:
当年,叶健华黯然离开香港。父亲一直郁郁,但一直拒绝母亲提到长子的任何讯息。
一个半月前,发作严重心脏病,症状奇特,本地医院束手无措。为寻觅良医良药,叶健明竭尽所能,甚至租SOS专机送父亲到美国爱荷华医院,请专家屡次进行昂贵的手术。勉强支撑一段时间,巨额医疗费用导致叶健明建筑师行现金流严重不足,濒临破产,跟愤怒的妻子也差点闹翻。
最危急时,有个北美慈善基金会主动出面,帮助联系最好的医生,抢救已经无效,起码让病危的老父亲拥有临终的起码尊严。叶健明一旦摆脱治疗费这巨大现金压力,腾出时间精力组织种种资源,生意总算转危为安。母子当然庆幸天外飞来的好运气,直到听见护士不经意间透露,这个基金会能这样不计成本、不遗余力相助,是因为集团董事长唯一妹妹是长子的女友。
叶家人,包括临终的父亲全呆了——长子要是肯寻觅女朋友,哪还会有家庭悲剧?
事实令他们庆幸不已。
母子先把父亲的骨灰送回香港安葬,又向基金会求援,终于得到了音讯,甚至支持基金会的集团董事长林婉文派秘书亲自安排机票日程,他们母子才会突然在这温泉山庄出现。
“对不起大哥,是我太固执……”一向尊重事实的叶健明频频道歉。
“我居然有这么有钱的女朋友?”明白情况,不由苦笑,“没想过要娶那位将要承继大宗家族产业的美女。”
母亲当然听明白,儿子这句话背后,是多年以来倔强而孤绝的坚持。只低头拭泪。
叶健明当然了解倔强大哥的选择,正直骄傲的他忍不住:“父亲不在了,我和妈妈都知道你喜欢男人。但大哥,一句‘全是误会’,就向那位尽力支持我们家的女孩子交待了?……恕我过分,你要是不给对方幻想,会有这样天外飞来的好事?”
“不是婉仪,一定是Vivian……”林婉文一手安排的这些确实帮助了亲人的事实面前,任何表白自己跟一场恋爱事件甚至婚姻合约无关的说法,都格外像谎言。
“大哥,我真的恨过你。曾让我在人前抬不起头,甚至22岁就急着结婚,证明自己情欲绝对正常。我不喜欢你的选择,但一直相信,你做人坦荡磊落。唯一毛病,不过是贪恋男色……当时实在庆幸你喜欢上身世优秀的女孩,还令全家受惠。你说出这种话来,算不算令人齿冷?人家女方这样周到,总应该有合理交代吧?”
“不是不想澄清真相。可Vivian命悬一线,我怎么解释和她妹妹只是朋友……唉……他们家的事,原谅我不想用口舌亵渎。”
不是不知道听起来颇苍白,也不想再解释更多,只掉头,无限唏嘘地望着母亲,“本来已经不敢奢望,有生之年能够这样和睦地再见到家人,虽然父亲不在了,还是于愿已足。健明,感激你相信大哥为人,只好再奢求一次——林家要求缔结婚约这件事,还希望你肯谅解……我是有苦衷的。”
“林家并没有让我们来帮忙逼婚。”母亲觉得儿子不够公平,“下午见过婉仪了,还有陈夫人。他们只是想认识一下你的家人,也聊了很多近况。不用忙着解释还是喜欢男人,也不用担心你弟弟会逼你——人家尊重你的选择。”
面对母亲的恼火,艾德华不敢反驳,尽力调转话题:“什么时候能一起回去拜祭爸爸?”
“和林小姐一起回去的话,爸爸一定含笑九泉。”
招架不住人之常情,艾德华只好苦笑:“未必有什么非要一家人关起门来聊的隐私话题……去跟林家的人一起晚饭?”
Vivian最喜欢热闹。虽然靠输液维持生命,也没有力气说什么话了,还是特意让护士推她出来入席,笑吟吟同叶妈妈打招呼。
满腔惆怅意外的艾德华,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母亲解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对于他来说,照管家产并承继香火的金龟婿身份不但不值得向往,简直是最难堪的噩梦。更何况,他跟陆申现在虽然人远隔重洋,却是认识以来的最好状态——互相确认了感情的归属。即使别后不互相联系、不扰乱对方思绪,心里的感觉,是温暖而稳定的。
看见穿家常衣裳依然气质清雅、漂亮温柔的林婉仪,对自己摆出亲密女友姿态,陪着简单聊一些家常,就令母亲的笑容灿烂成什么样子的时候,艾德华的心忽然揪紧了——多年以来,身为长子,不能按照家人的理想状态生活,不是不遗憾,但从来都不认为是做错。父亲已经辞世、母亲也垂垂苍老的今天,相交于患难的Vivian希望婚礼能够成为事实,居然安排了这么戏剧性的方式,给了母亲一个美丽的幻象。是不是真的还有勇气,再告诉母亲一次,这个儿子不能改变本性去爱女孩,不能让父母的愿望成真?
想到将来,老母亲必然会尽力压抑但还是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失望表情,嘴里不由泛起苦涩的味道。
廿四 灵?性
如果他只带来灵魂欢愉而不能取悦我的身体 那么很适合做朋友
如果他能令身体疯狂却不能取悦我的灵魂 那么很适合做性伴侣
……………………
艾德华百忙之中天天赶到病人床榻边报道,还要辩解说不是为了美女财产,只是为了不忍心垂危的病人孤单,只是珍重那一点随时会被生死隔开的友情,恐怕没有人相信——除了Vivian。感动之余,反而坚信妹妹嫁给他才不算所托非人。这令他不是不狼狈的。
这天中午,刚刚陪着已经正式主管Marketing的副总小宇跟广告公司一起,讨论好新一轮楼盘的整体宣传预算以及销售方案,总算找到理由躲开几家媒体广告总监和报纸人物版记者,回到办公室已经筋疲力尽,就着咖啡,对付托秘书买上来的三文治。
还没吃两口,门突然打开,合作愉快已经到了单方面熟不拘礼地步的小宇冲进来:“这种夹菜叶子和冷肉的面包怎么吃得饱?走,出去随便吃一点。”
“算了……累了。”
忍不住羡慕这种20岁才可能有的、蓬蓬勃勃得生机肆意的青春。虽然只大他9岁,也自觉算得上活力骄人,每次小宇无心靠近,总是被迫认识到,绚烂年轻正渐渐变成记忆——是不是成长岁月里奔波摧折太多,等待对方思考的时间太折磨人的意志,还算年轻的面孔底下一颗千疮百孔的心,逼得肉身也加速苍老?
忍不住闭上眼深呼吸,感受那旺盛的生命气息。
“开会时候火眼金睛得那些家伙只恨苍天没眼,吃个饭倒嫌累。”小宇脸色突然有点恼火,“还好兄弟呢……”
小圈子里,“兄弟”是相当令人安心也暧昧的称呼。
小宇不知道无意触碰了情色意味的词,一脸年少气盛的悻悻然。当然猜想到,小宇突然不快,很有可能是隐约在怀疑自己也许会攀高枝而背弃合盛,但是这种没影子的事情越描越黑,不如不解释。
看着他好整以暇的笑容,小宇刚要发作,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我没有预约任何小姐来公司……什么,林婉仪?”艾德华惊惶——会不会是来通知噩耗?“快请进来。”
“听个美女电话就失魂落魄。”小宇嘟囔一句,起身向外走,“你有本事能用三明治吃饱,我可受不了。”
艾德华全神贯注端详款款坐下的林婉仪,想找到一点她突然光临的线索。
面对炯炯的专注眼神,她脸上飘起一层淡淡红晕,愈楚楚动人:“碰巧到国贸买东西,离这里很近,就顺便看看……你今晚过去温泉那边吃饭的话,也可以搭你的车。”
听到全是家常话头,松一口气,这才起身,帮她拉椅子斟茶水:“不好意思,今天需要回公寓洗点衣服。衬衣袜子随手扔了一堆,再不清理,也实在太不象话了。见笑。”
让皮肤浸在水杯边袅袅白色水汽中良久,她抬起涨得殷红的面孔,问话的声音依然清柔:“姐姐让我来问你一声,你为什么不肯娶我。如果觉得帮助你家人有做秀嫌疑,或者令你为难,我代为致歉。”
差点打翻咖啡。
陈致平明明和小姨子携手等待妻子过身,婉仪怎么会跑来这么说话?难道是姐姐的压力?惊诧不已:“难道我们三个人之间不是有君子协定……你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告诉你姐姐的理由,对吗?”
“其实,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她勇敢抬眼与他对视。
林婉仪知道,这种寻求感情的做法属于无赖行径——当初艾德华只是出于同情帮助她。但是,越熟悉艾德华不计较得失的做法,越习惯他表面文雅底蕴坚韧的个性,就越觉得不能失去他。而那个曾令少女心跳失常的身影,只想游刃于姐妹间,被映衬得自私苍白,光芒逐渐暗淡。
“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恋爱对象、性欲伴侣,一律选择男性。”艾德华苦笑。
“其实姐姐也已经知道。永红姐有意无意提起过,你也许对女性和婚姻没兴趣……还有,申哥的事。”林婉仪依然温柔坚定,“Vivian只问我——爱一个人,重要的是他能取悦你的身体,还是灵魂。”
“如果他只带来灵魂欢愉而不能取悦我的身体,那么很适合做朋友;如果他能够令身体疯狂却不能取悦我的灵魂,那么很适合做性伴侣……似乎都没必要牵涉像‘爱’这么复杂奢华的概念,也无所谓优先权。身与心往往要求不同步、声音不一致,灵魂身体需要同一个人,是极其幸运的偶然事件。”艾德华柔声。
她坚持绕回自己的话题:“对于已经43岁的姐夫来说,利益是最根本的。姐姐是他跟林氏企业联系的最佳纽带,小妹是陪他消遣空闲时光的布娃娃。以前不认识更多男性,成为他见不得光的临时伴侣。可是看见申哥能为你痛快离婚,才算是明白了,真正的感情很简单,根本容不下所谓苦衷。”
“申哥可以痛快放弃财产和婚姻,但一样有苦衷——他需要时间空间,来面对爱的对象是男人。爱不仅仅是欢悦,爱是恒久忍耐……我并不能做得比别人更好。”
“能让人深刻付出感情的人,一定懂得感情。你完全没有目的,陪伴姐姐生命最后时光令她欢笑。Edward你是男人,也许不明白——对于女人,爱只需要动心的感觉,不需要……”脸一红,突然说不下去了。
身上缠绕了温雅女子的一缕情思。艾德华不是不感激,依然觉得荒谬——她居然认真表白,乐意接受没有性接触、属灵的情感……可惜艾德华是男人,情和欲是硬币的两面,能独立接受,本质却不能分开存在。
完全没有性的爱,有一个源远流长的美好专有名词,叫做友情。
“毕竟,我背叛了姐姐……”
“没有什么错严重到值得你一辈子不原谅自己,婉仪,你依然是值得怜爱的好女子——不要为了卸下心灵负担,去向病人忏悔。那才最无情。”
“你总能谅解别人。”
“也许不过是错得太多,亏负人太多,不得不学会释放罪恶感……熟能生巧。”他温和安慰。
她预备起身离去,转而想起什么,失笑:“差点忘记,冒失跑到你办公室拜访,主要是姐姐让我送卷录音带过来。”
为何这样耗损精力传递讯息?
觉得事情不简单,艾德华立刻拨电话让秘书找合适的听音设备,挽留预备离去的林婉仪:“一起听吧……居然来不及等我过去面谈,多半是重要,Vivian一定希望能及时听见答复。”
把音量调大到连背景噪音几乎无法忍受,才能勉强分辨微弱的说话声音。
她很虚弱,还慢条斯理解释加拿大的投资状况:“多伦多像其他加拿大城市如温哥华,华人生意份额颇惊人,也有仇华、恐黄势力。林氏几乎可以算北美地区华侨中首屈一指,近年却每况愈下。新进的游资很难有效进入白人实力强盛的领域,只好做熟悉行业同华人企业争利。没有商界实力集团或明或暗的支持,很难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立足,最近的许多例子,多半是惨痛收场……”
一径一头冷汗:陆申!
这个骄傲的男人,没有在新天地闯出一番事业之前,不能真正给对方山一样坚壮的保证之前,他不肯回来面对心爱的人。
陆申到了做任何事都需要标准、社会稳定,发展机会并不丰富的加拿大,多半步步荆棘。还非常可能被地方实力排挤——只要林婉文成心挑衅,陆申定会败得片甲不留。
不是不恐惧的:他会不会因这一次几乎没有翻身机会的打击,而丧失自信?
对于久病缠绵的女人来说,有什么打击能比发现一向表现得忠实多情的丈夫和妹妹偷情更残酷?Vivian明知道丈夫渴求遗产,明知道妹妹因为天真而迷恋艾德华,推动事态向嘲弄丈夫野心的方向发展——婉仪的动心里面,有多少是因为Vivian处心积虑的怂恿,或者机巧的浪漫话语推动?
太过分了。
怀着被美丽描绘堆积起来的梦幻柔情,嫁给只对男人有欲望的男人,将来会面对什么样苦涩的生活?可为了不让林氏被陈氏吞并,更为了复仇,她寻觅被丈夫不动声色控制了身心的婉仪也肯配合的方案。行动不便的她,并没有很多机会找寻更好的人选。艾德华实在不能算真正合适,她还是苦心安排,甚至不惜做这么多事情。
能帮助陆申、把他从林氏集团刻意的压迫中解救出来的,当然是林氏。
这段录音不容置疑地提醒,什么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林婉文真相信对于林氏,艾德华没有野心?
如果此刻点头,能安慰母亲兄弟,甚至告慰父亲于九泉。还能拯救杳无音讯的陆申濒危的事业和牵系在那上面的人生价值。
送上去献祭的,是自己那点苦苦坚持、苦苦守候的欲求。
艾德华愤怒得连骨节都紧握得发白——无论怎样选择,即使不答应这段婚姻,因为林婉文推动的事态,一样很可能没机会拥有陆申——那个男人绝对不肯失意疲惫、伤痕累累归来。
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苦笑。
婉仪微微有些奇怪:“Edward,录音带里姐姐在说投资环境,你为什么笑?她说得不对?”
“我在笑自己,没资格控制局面。”
“……什么?”她眯起眼睛。并不是完全听懂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得心被这不动声色的悲哀冲击得快要碎了。
“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接受我出于自私——比如动用林氏家族的实力,达到个人目的——而提出希望彻底更改和你的关系?”搜索并集聚内心对这美丽女子的所有好感,艾德华尽量让声音温柔平和,不要颤抖:“还没有准备好足以结成夫妻的情感,但还是在此刻求婚,并承诺将尽我卑微力量照顾你、爱护你,同时保证林氏家族的利益,你是否会相信我的诚意?”
利害关系依然存在,但是对面前这样纯真的林婉仪谈论那些,残酷了些。必须尽快去跟Vivian谈谈。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呆住了。
同时,眼里漾起一抹美丽的光彩。匆匆瞥英俊得接近不真实的面孔一眼,缓缓低下头——那羞涩的表情,即使从来没有跟女性恋爱经验的他,也绝对不会看错。
利用别人的感情,太卑劣。即使坦诚,依然是不能饶恕的罪恶……只好暗暗起誓,哪怕违背天性,哪怕婚姻之路漫长艰辛,一定会真正善待这纯真美丽的女子。
轻轻把她抱进怀中,他暗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鼓起所有勇气,吻上了她的唇。
长时间共住一套房间,两个人早已经熟透,只是,没有过这样亲昵的身体接触。
林婉仪放松身心,静静感受着期望已久的气息——带着漱口水的清新薄荷味道,衬衫领子有淡淡阳光香气;双手有力动作却格外轻柔,带着迟疑的探询与呵护;拥抱有难言的紧张,连身体都像初恋的男生一样绷紧;唇的触碰温柔而小心翼翼,像生怕摇落花瓣上的晶莹露珠……这克制甚至类似怯生生的温柔,令她心中荡漾一种介乎于依赖和爱怜之间的奇妙情绪,可以让身心毫无压力地舒展……融化。
才一接触到女性绵软的身体和柔腻的唇,肌肤发梢幽幽陌生芬芳气味就侵略过来,手臂和唇完全不同于男性硬朗弹性身体的奇异触感,令艾德华全身本能地绷紧。
调动了所有理智,也勉强只够抵抗逃离的冲动,差点难以为继。
鲁莽推门的声音解脱了尴尬。
门边连连冷笑的是陆宇健。
“……实在忍不住提醒一句,大少爷,这个办公室的财产所有权是你的。”
肯定没有感染到这份好心情引出来的幽默,陆宇健语气神情都还是冷冷的:“对不起,真不是存心破坏浪漫气氛。我不过是来提醒一下,十几位管理层高级职员在会议室等您大驾光临。”
大惊。
错过会议,浪费这么多位管理人员的宝贵时间、浪费公司的人力成本,绝对不能原谅。
赶快示意林婉仪告别,拿起已经准备好的文件,直接跟小宇并肩赶往会议室:“不好意思,纯属意外。”
“你是想说,以后反正也犯不着浪费合盛地产的时间——很快就是加拿大最大华人家族企业的老板了,是吗?”
面对跟陆申相似面孔上放肆的愤怒,明明知道没有必要,艾德华还是有点心虚,“扪心自问,不过是一个普通又普通的职业人,合盛居然请我做CEO,已经是太好的机会,决不希望合盛因为任何人为原因遭受任何形式的损失。就算将来考虑请辞,也一定会等到你能够配合母亲轻松掌控局面。”
这是艾德华第一次说有可能辞职。
“美人亲自上门附送惊人财产,你还肯这样替我考虑,算你是好人。”忍了又忍,挑衅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选择中属于劣势被放弃一方的愤怒正控制着小宇,懒得再殷殷陈说。只整理好心情,手势提醒小宇回到会议主题。地产整体价格走向的舆论表面上属于小道消息,扰动人心之后,会真切干系成败,合盛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面临当前大局,区区一个职业经理人的去留不算什么,没必要无谓争执。
向等候已久的管理层先道歉,然后进入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态。
廿五 阳谋
过分追求完美,太懂得尊重,太在乎风度,太习惯放弃,太不肯强求,太耽于自怜……
用这种姿态面对纷纭的世界
简直注定了要吃亏
……………………
回到公寓。疲惫。握着足够冻的啤酒,半躺沙发里。
脑子空白,发10分钟呆,才缓过神来,勉强打电话叫比萨外卖。
肖邦华丽而忧郁的钢琴声音里洗衣服收拾房间,静等恢复正常的思维能力。终于有勇气拨电话,接近9点。
那头是河北口音的看护,然后换成Vivian:“你好Edward,这里是Vivian。”
沉吟几秒钟,决定简洁了当:“谢谢你善意的提醒,下午我已经向婉仪正式求婚……你满意了?可否停止对陆申公司的所有干扰和阻碍?”
“我……很高兴……”
“Vivian,相信你懂得,对于我这么懦弱的人来说,一旦承诺,就会永远被誓言束缚。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么残忍的诱惑,附赠不可能拒绝的亲人善意,却很可能祸及妹妹?”
“婉仪爱你。”她声音断续若游丝。
“不可能……她爱的人明明是——”好不容易悬崖勒马,没有说出陈致平来。
一头汗。
“以前是。”
“什么?”听到当事人知情,艾德华差点崩溃,“我有没有后悔的机会?”
“……”话筒里响起异声,然后,那头传来看护的惊呼,以及呼叫医生的铃声。
对于已经垂危的林婉文来说,这种情状已经很常见,有一堆专业医生护士,24小时侯命——足够的钱虽然买不回来称心如意、甜蜜心情或者悠长生命,起码可以买到尊严、免除不必要的痛楚。
作为相互欣赏的好友,林婉文居然通过亲人甚至向陆申施压来令自己就范,这样报复,她真的满意?
同意结婚,背叛基本做人原则,真的是自己要的结局么?
从渴望找机会帮到身处遥远异国深爱的男人、甚至只是为着向失而复得的亲人交待这一点私心出发,面对一个柔情的女子许下了承诺,又和垂危的女人达成默契——艾德华惊觉,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
电话响,像被解救一样,扑过去听。
是陆宇健。
“我在你公寓门外。”他说。
最快速度打开门。
年轻真是恐怖的诱惑与力量。本能的审美倾向起作用,靠吞咽动作缓解紧张,才让语气平稳:“来喝酒聊天,还是下国际象棋?你老妈没有强迫你去应酬?”
“她去看病危的老友……你未婚妻的姐姐。”捻熟地自己到冰箱里找啤酒,整个人重重陷进沙发里,“她也就这几天了,怎么,你没去献殷勤?前一段儿,好像只有去温泉那里才能找到你的嘛。”
艾德华还沉浸在沮丧里面——对自己的自私感到颤栗。
为避开小宇年轻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力,特意坐开些:“……全世界没有男人比我更怕结婚。”
端详埋头喝酒的艾德华许久:“我们混在一起玩这么长时间,几乎天天来你家报到,怎么就没觉得你对男人有兴趣……喂,别喝那么多,都知道你,一点点啤酒也会醉。还想和你清醒聊几句。”
年轻身体散发出来惊人热量,很快就辐射过来,压迫性地把他笼罩。浑身似乎瞬间被抽空,惊悸地看着面前笑容熟悉又陌生的大男孩离开沙发,带着男性的压迫力,带着说不清内容的笑意,一点点逼近——
脸颊有一层半透明茸毛的肌肤。
薄细布底下紧绷着力量的健康肌肉线条。
热情而幽深的瞳仁。
刚刚开始变得低沉,却拥有华丽质感的危险声音……
像被催眠。太长时间远离狩猎情场,应变功能退化?酒精加上低落情绪,会让人完全丧失自控能力?为什么在动作明显生涩的男孩面前,居然会喉头干涩躯体失控,甚至不能逃开?
坐在舒适矮沙发里,眼睛正好和紧绷牛仔裤底下饱满涨起的部位等高,随着它主人身体一点点靠近,对于冷寂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血管肌肤、前列腺体和脑垂体来说,是致命的诱惑。更何况这具躯体散发隐约亲切的气息,来自遗传。令相思已经缠绵入骨、理智力量又变得薄弱的男人格外难以抗拒。
拚命调动残存的那一点点理智,拚命提醒自己——
可以是任何人,不能是陆宇健。
他唯一的儿子。
“不。小宇,不。”
不。
绝不。
恍惚中,惊觉面前牛仔裤已经解开,拉链正在被一只手缓缓拉下。
刚欲惊跳逃开,被有力的手按住肩膀,居高临下飘过来的低沉声音蕴藏着决心,和随之而来似曾相识的力量:“别再叫我小宇。Edward,我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你面前,是一个男人。男人。”
不得不近距离面对以傲然挑战意味挺立的男性象征,脑子里一片空白。
看着艾德华漂亮面孔上理智和本能交战的犹疑迷乱表情,陆宇健按捺不住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燃烧的欲望,直接让顶部皮肤已经绷得透亮的阴茎贴上唇,顶部沁出的清凉爱液因缓缓摩擦的动作,而滋润着被沸腾血液燃烧得干涸的敏感皮肤,留下粘滑的情色触感。
理智完全被情色的进攻击溃。
终于抵挡不了血管里面已经轰轰沸腾的涌动,和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的尖叫。认命地放弃挣扎,张开口,让那急切的男性骄傲横冲直撞进来,几乎有点狂乱地抽插。对男性身体焦渴的期待,令他本能地以吮吸和舌的舔吻,让已经怒胀的它得到应该有的享受。空着的手也滑到已经焦灼难耐得挺立的地方,开始为自己手淫。
只痛快了几秒钟,陆宇健很快就发现,女朋友床上得来的性经验根本不值得倚仗。
深抵咽喉的冲刺动作,加上濡湿舌头的纠缠——唇舌惊心动魄的技巧,和狂热燃烧的蒸腾欲望交织在一起,是席卷神经血脉的可怕力量。没有坚持到两分钟,发出不能抑制的吼叫,连勉强拔出来射精都力不从心,几乎全部射进了煽起致命快感的咽喉深处。
简单的口交就全线崩溃了。
吞下精液,艾德华很自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气势剑拔弩张男孩这么快就达到高潮——无言惊愕令小宇羞愤得很想打个地洞,直接消失。体贴地掉头不看他的羞愧,忍不住叹息:“……为什么我总是在不正确的时间,做不正确的事?”
“你真是爸爸的情人?”谁知道是因为嫉妒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咕哝着问。
“深爱陆申,比爱我自己更多。小宇,你在玩危险的游戏……而我,太没用了……”欲望的力量太霸道,艾德华约束不了自己。
恨身体不合作,并不敢迁怒。
“讨厌看见你下午吻那个美女,她一脸陶醉……结婚以后,是不是真的就去加拿大,不管我们了?”
出格行径,是否因为缺乏安全感,和年少气盛的轻狂,偏要挑战人类的情感?正色警告:“别强词夺理。再也不要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挑战有经验的Gay,绝不要尝试在成年男性身上玩火,绝对不要去任何公共渔猎色相的场合……这真不是游戏。”
“不就是丢回人嘛?”隐约知道有点什么不对。他还是小声抗辩。
“选择小众生活,本身就是灾难:即使幸运遇到爱,也会患得患失恐惧失去;没机会爱,会寂寞至死;而放纵身体,结局会更加空虚。”深深看进小宇清澈的眼睛里:“……或者,我负责演示任性挑逗成年男人意味着什么,比你再去放肆冒险好一点?”
艾德华眼睛里面深沉悲哀和宿命无奈渐渐变得浓郁。
不安地挣扎了一下:“算了,不玩儿了……”
“玩?……”艾德华重重地闭眼,试图忍住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我已经玩得万劫不复了,你知不知道?”
小宇本来又羞又气,还被这样指责,受不了,气哼哼扭过头不理。
对不起,申哥。
我真没用,做出羞辱你的事。
艾德华沉重地默默忏悔。
我还要做得更令你痛心疾首——小宇太天真,不明白有多么可怕……原谅我愚钝,想不出更有效的好办法。此刻唯一能做的是尽量少伤害他。
也许,想这么做,只是禁不住情欲的诱惑,找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艾德华已经不敢考问自己的内心。
“喂,你在干什么?”陆宇健惊惶地喊。
刚刚释放过后萎靡着的阴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轻柔包裹在掌心,以做梦都想不到的奇异速度和节奏揉弄着。敏感的性器向身体忠实传递着蚀骨快感:骨节肌肉都因此酥软,浑身也像被抽空,丧失全部力量。
艾德华熟悉的英俊面孔,带着陌生可怕的冰冷表情,甚至狰狞。
欲望的焦点器官被握持着,挑逗着,巨大快感无从抗拒;后面紧滞生涩的孔道,被抹了润滑膏的手指轻松探进,仅仅手指进出、揉捻的灵巧触碰,已经让他浑身时而绷紧、时而不受控制地抽搐,完全被操控……还是不到5分钟,全线崩溃,精液喷射在熟练的掌心。灼热粘稠的液体被技巧地抹在了小宇被亵玩得已经松弛的孔道内外,两次抵达高潮后疲惫而松弛的身体也被轻松放倒。
跪在小宇因为情欲被挑起自然微微张开的两腿中间,用肃杀得令人惊悸的控制性力度,轻松把兴奋后无力的双腿强迫打开到耻辱的角度,摆成淫糜的姿态。
小宇终于开始感觉到真正的害怕。
撕裂的痛楚突然袭来,强烈的痛苦沿着神经血管爆炸一样传递,就像被扔了一块石头的、爆裂出碎纹的冰面。
艾德华想让小宇了解的,正是这种性行为恐怖痛苦羞耻的一面。
之前给予快感,只是令他完全释放之后失去抵抗力的手段。他根本就不准备让小宇适应,直接开始放纵的攻伐动作。甚至还故意加强每一下冲刺进出的力度,刻意强化伤口的撕裂,带给小宇痛得根本不想再活下去的羞辱梦魇。
两具充满强健力量的肉身以野蛮气势反复相撞,发出闷闷的声音。
当这种强烈的痛苦和羞耻感积累到一定浓度,很有可能衍变成极度的快感。每当发现小宇表情开始变得松弛,就停下动作,等感觉恢复正常程度的敏锐,才突然又开始律动,把呻吟扭动着想要逃离的小宇扔进又一轮地狱。
这种刻意对身心施加痛楚的做爱方式并不能带来享受,甚至非常累人。
遽然陷在强迫自己放纵情欲的本能里,刻意凌虐对方造成的奇异感触,令动作声音场景触觉通通遥远而不真实,交织快感和痛苦。看见充满活力的身体忍受不了终于昏迷,艾德华松一口气,加快频率。当不受欢迎的高潮来临,故意让精液射进了对方身体的深处——对于绝大多数男人来说,醒来后发现身体里面留下被侵占的证据,是更过分的精神折磨。
终于,结束了这生平最可怕的一次性事。
他并不知道,就在两个人肉体撞击的时刻,林婉文被正式宣布抢救无效,生命离开肉身。
林婉文在病榻上、在丈夫和姐妹的联合背叛中挣扎,终于胜利改变陈致平完全掌握林氏的可能,然后,彻底败给死亡。
艾德华在年轻荷尔蒙带来的情欲诱惑中苦苦挣扎,彻底输给自己。
冥冥中,感受到了彼此灵魂共鸣的人之间,一度充满善意和知己之情。基于艾德华提供善意帮助的相识相处,却以奇特的力量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这一双男女不是不深深喜欢彼此的,可是,他们都帮不到对方。
踉踉跄跄冲进浴室,在冰凉的水雾中跪下,任每一个细胞寒颤。盼望身体的痛苦能够稀释伤害年轻身体与心灵的负疚。回到昏迷中的小宇身边坐下,艾德华身体和心底都凉飕飕,心脏沉重得他很想挖出来抛弃。
扪心自问,他不能无愧:难道就没有一点需要满足的欲望,就没有一点怨怼,在引导着自己认为,这么做可以不算纵欲?
除了试图以暴力吓阻小宇,自己还是不是在借机释放对婚姻的恐惧,对不可知将来的担忧呢?
很快就要交接一切工作,飞赴加拿大接掌林氏集团。
不再有资格期望陆申终于想通回头。
多看一眼小宇狼狈样子的勇气都没有,只把室内温度调节高了一些,闭上了眼睛,静静任一直用冰冷表情强抑制的泪水滑落。
年轻的身体容易恢复,再说艾德华也并没有怎样伤害他。天微明时小宇已醒,静静看男人熟睡面庞上痛楚扭曲的表情,心揪紧。
痛苦中被迫一夜长大,这才了然,永远飘忽不定却那样惹人注目的一丝礼貌微笑下面,有种不合俗流的奇异人生哲学:过分汲汲追求完美,太懂得尊重,太保持距离,太在乎风度,太习惯放弃,太不肯强求,太耽于自怜……用这种姿态面对纷纭的世界,简直注定了要吃亏。
正因为看懂了Edward若无其事表情底下暗蕴的体贴和了解,陆宇健猜到了他的彷徨——跟情人的亲生儿子上了床,谁都会进退失措。
家庭变故和痛楚滋味,让他开始懂得心疼对方在隐忍情感前辛苦的坚持,和不懈的付出。也许可以从此开始试着了解,父亲是被什么样炽热的感觉驱使着,终于决定选择放弃妻儿,去承担内心深处更加渴求的那粒灵魂的分量。
但是,陆宇健帮不了他。
Edward的心为某一个人深锁,别人根本走不进去。
敢“想为自己活一次”离婚的男人,以往小宇由衷敬佩的父亲,他忙着坚持传统男人的硬净和责任,履行使命——开创新世界中的事业去了。
为了重建新家园,却放任这颗坚强脆弱自恋自弃奇怪混合在一起的灵魂孤零零飘荡尘世,陆申究竟知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廿六 了情
不只需要你的身体和热情欲望
我要的是和你惺惺相惜的感觉
……………………
已经活到43岁,有过从零开始到拥有完全可以发号施令的独立小王国的经历,陆申当然知道,“重新开始”这4个字意味着多少辛苦和辛酸。
想在游戏规则完全不一样的陌生异乡打开一片天空,成功的可能性绝对不超过。
陆申当然有心理准备,在寒冷的多伦多面对艰苦卓绝的战役。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一切似乎都在强迫他认清事实:能够流畅地讲英文,并不能代表陆申可以东山再起。
申请地产经营资质、公司注册、写字楼选址、人员招聘、成本核算等等一系列运作中,和始终并肩作战的蒋晖一起,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进展却简直可怜。讽刺的是,几个月核算下来,赚的金额还不够请每周来剪一次草坪的工人。生活和生意所有开销,都靠当初带出来的资金。
放弃半生基业甚至背井离乡,不纯粹为了男人的虚荣:为了对值得珍惜的高贵灵魂负责任地付出感情,为了重新找到生活目标,为了真实活一次,更为了得到艾德华的真正信任,他决心要给心上人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全新家园。
相信艾德华并不关心财产或者物欲享受。但,陆申却不能不用挑战新世界来试炼自己——如果失去妻子势力的支持,陆申就不能真正做成什么事儿,不能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还有什么资格回到艾德华面前说:“我要你,就算你是男人,谁叫我碰巧爱上你”。
身体被侵入的难堪记忆会渐渐淡忘——不能解脱的疙瘩,是没办法接受艾德华温和表情底下真实的强势,以及弱势状态时,“变成女人”的怪异感觉。
陆申坚持连电话都不打,不做卿卿我我的小儿女姿态,是信两个远隔重洋的人心一样;敢在清冷的寂寞中,竭力拚未来——生命只有短暂的这些年。
一颗心早已经被人情世故磨砺得坚硬,却还是会悸动:想念怀中烈火般激情呻吟,想念拥抱倾谈的知己感觉。
想念他,巨大的渴望令细胞都痛楚。
这个午后像许多个寂寞午后一样。
百无聊赖之际,索性省一点费用,到相关机构租来一套专业机器,问清楚操作要点,动手修剪整理草坪。
运动本身就是振作心情的最佳药物。
享受着鼻端萦绕着刚刚被切断草叶的清香,没觉得累,反而格外精神爽朗。
下班急匆匆赶来探讨一天得失的蒋晖实在没有想到,居然能够看见陆申有这样开朗的表情,不由欢欣:“已经知道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陆申诧异。
蒋晖坐下来自己斟杯白水,笑容满面:“之前,陈致平一直同我们争夺客源——陈家在本地有根底,加上林氏集团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当然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华人企业想在北美立足难度很大,我们一些业务也跟陈氏有重合度,竞争在所难免。现在陈氏陷入现金流危机,最近我们又得到大客户支持,用不了多久,就有钱赚了。”
当然不知道,这一切出于对丈夫透彻失望的女人的计划。
世界这么大,选择多伦多发展,是因为这里有好友。可事实却是,落井下石,也只有老朋友才有资格。
陆申的人生哲学,交友不慎只能和血咽下,抱怨控诉都多余。
“我们的目标是真正美加主流生意,谁想在唐人街浮沉一辈子?多半林家女继承人久病床榻,陈先生说话也就代表林家。”
“是,陈致平在多伦多算不上真正一流人物,实力从来都不如他妻子家族的林氏集团。到处都在风传,林家很快就有新的继承人……”蒋晖犹豫一下,机警地换了话题:“怎么这么高兴?”
陆申拍拍被淡淡阳光晒出漂亮颜色的面孔,呵呵笑:“如果我专职剪草,上午下午各伺候一户人家草坪,比这个公司的收入还牛。”
蒋晖也有了开玩笑的兴致:“不妨分头努力,我争取让头几单生意运转起来,你剪草修窗户赚点现金帮补生活?”
陆申笑。
阳光底下每一滴汗都是正当的,拥有花园洋房与公司,一样可以做点体力工作来正确浪费时间。到处转转,多认识几家邻居,对这个城市的归属感可以强一点:“这一阵儿总觉着快成废物了,找点活儿干也好。”
“拥有独立花园洋房,还有钱送我一套市中心公寓,是在下目前就职公司的投资人兼独资老板……这样的废物,也不错啊。”
“养老啊?我还不甘心。”陆申微笑。
看着浅金夕阳光线中,陆申笑得苦涩却依然坚毅的面孔,蒋晖心里一酸。
这个站得笔直的男人,是绝境不肯低头、敢正视前方大笑走过的骑士,值得追随。
只要爱男人的人,就一定会爱上他。
遗憾的是,蒋晖从来没有找到一个正确的机会。
瞥眼看见好兄弟感慨万千,不禁笑:“太没出息?”
“哪里哪里,一贯崇拜你。”蒋晖想了又想,终于鼓足勇气,“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公司的喜讯,顺便邀请便饭。”
“这么正式,什么好事儿?”
“看看我的男朋友。”
呆了几秒钟,成功把万千心绪和一堆问题统统压制:“难怪,早说啊……那幸运家伙!你们处得好不好?”
“Brown是小大学教授,我们在设计户型客户沟通聚会上认识。他喜欢观星以及拍风景照片,个子高大,很瘦,红胡子绿眼睛,喜欢吃我烧的卤鸡蛋红烧肉和菜泡饭,不刻意学用筷子,也不诚恳表示说喜欢吃饺子,哈哈哈哈。”
健身是最正确浪费时间的方式。40多了还做得动像剪草这样算不上太累的体力活儿,全靠当初把业余时间全部用来跑步爬山打球游泳健身,打下来的底子。
人人致力于做社会精英或者电脑创业奇才、人口稀少的多伦多,似乎没有太多永久居民有兴趣做这种简单的体力劳动,人工稀罕得出奇,也贵得出奇——留学生们和部分新移民对这样的工作非常感兴趣,收费也极其廉宜。可是当地某些高端居民不愿产生任何法律纠纷,也怕流动人口带来不安定因素,一般不肯雇佣非法劳工。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陆申发现打零工收入居然还不错。大家都喜欢陆申沉稳可信,乐于互相介绍这个在本地有固定资产的中年男人。很快,业余时间就被约得满满。
这天到预约的地址门口,哑然失笑:曾经是这里的座上客。
修剪曾欣赏赞许过多次的草坪,也算缘分?
以客人身份来小住时,管家韦斯莱太太友善不失庄重。认出临时客串剪草工人是陆申,倒也很欣赏曾是贵客的男人这样处理初到贵地暂时不能合理使用的多余时间。不喜问私人问题,高高兴兴地斟出冰冻果汁:“真高兴又看见您。多谢能够来花园帮忙……这几天快要忙乱疯了,您能否接受再多帮助我们一些的邀请?”
“记得这是招待朋友的别墅,怎么会忙成这样?”
不顾剪草机惊人噪音,韦斯莱太太跟在他身旁殷殷解释:“前段时间,大小姐在北京去世,就地葬了。光飞过去办这些,已经累得大家快要崩溃。林婉仪小姐正式继承家族产业,预备新婚后搬回多伦多常住,选中这栋房子举行婚礼……原来的这点人手,怎么忙得过来?那些非法打工的留学生挺不安全……”
想到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林婉仪,也要正式举行婚礼了,不由感慨万千。
韦斯莱太太喋喋抱怨肯用体力又可靠的人手难觅的间隙,他微笑:“只要你不怕我突然出现吓陈先生一跳,帮你做点事,也好消遣时间。”
“……陈先生?不,新郎不是他。”她微笑,“上帝依然眷顾这个家庭。”
就这个话题没有再发表任何评论,再三致谢之后,约定了来帮忙的时间与方式,就转身起草临时雇用契约去了。
陆申不由暗暗感慨,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件会想当初以为的那样发展。
来自新西兰的女佣就没有管家太太那么好的涵养,喝下午茶的间隙,滔滔不绝向在座的园丁司机等介绍:“林婉仪小姐婚礼半个月之后举行,她的未婚夫叶先生要等到结束上一份合约的所有工作,才有空过来试礼服。林小姐和叶老夫人已经从香港抵达,昨天去欧洲置办用品……”
静静喝着韦斯莱太太专程让人送过来的精致咖啡,陆申并不知道大家谈论的叶先生是什么样子,只深深祝福林婉仪,很开心这温柔的美丽小姑娘拥有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陆申名下那个还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小公司,有够格的负责经理蒋晖在执行日常管理,董事长暂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投资等等大项目建议,不去上班绝对不会影响正常运营。
投身一个正在准备婚礼的家庭是有趣的选择:每天都超级忙碌,喜气洋洋笼罩这栋幸福的建筑,每个人都在婚礼公司调度下跌跌撞撞,但没有抱怨声音——脸上的表情都是喜笑颜开。
终于,开始倒计时。然后是礼仪公司进驻,带着大家在草坪、游泳池、花园小径装上各种宴客的装置。紧张得不堪。
大量栀子、以色列玫瑰、香水百合等运进来,连夜布置花园。
黄昏,喧哗搅乱了极其繁忙但有条不紊的工作现场,人们欢笑着向门口涌去。管家太太也带着几位在厨房忙碌的女仆点心师等等奔出来,瞥见陆申茫然的笑容,百忙中不失礼貌交代“接叶先生的车从机场回来了”,便跑到最前面去执行职责。
隔着骚动人群,陆申站在大门边堆积如山的剪枝白玫瑰花畔,依稀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周到地先下车,动作流畅地打开另一边车门,伸手挽着满脸焕发笑吟吟光辉的林婉仪,同迎上前的管家太太寒暄。
看见人们口中“叶先生”优美侧影的第一秒钟,陆申呆住——难道还会有另一个姓叶的男人,也有这样矫捷性感如豹的步态,以及天鹅般优雅流畅的弯腰动作?
沉柔英文是标准的牛津口音,化骨扬灰也不可能听错声音:“很高兴见到你,韦斯莱太太,还有这些在你管理下尽忠职守的人们。如果荣幸被允许,我本人非常感谢在这之前,您远赴北京和专程到香港协商行程时对我母亲的热情款待……请称呼我艾德华,不必客气。”
艾德华贵族气派的恍惚疏离微笑,典型英国气味的礼貌周至,瞬间征服了表面谦卑、内心骄傲的韦斯莱太太。她由衷替林家这个高贵的家庭庆幸——悲剧中,失去了出色的长子和唯一男性继承人之后,终于拥有教养高贵的主人。展开毫无保留的微笑,让开道路,热情邀请主人未婚夫妇分别进入全体女仆忙碌布置许久的客房休息——主卧室更舒适精雅,是留给明天新婚之夜的。
遥遥望着灯光中,被欢乐人群包围的一双璧人翩翩走进巴洛克风格建筑的大门,陆申心脏位置有陌生的尖锐痛觉疯狂攒动。还有钢丝般冰冷交织的酸涩。
不是艾德华的错。
最后一次会面,他毫无保留说清楚了每一丝细微感受——他的深情,他的卑微,对未知将来的恐惧。谁也不敢向时间大神承诺。他曾经那样凄楚地唱一首叫做明日天涯的歌曲:“明天我便会,明天你或会,谁将会令谁的心灰……现在这对手,不一定配,接住未来的烟灰……”
陆申只是痛恨自己犹豫,为什么怕面对自己爱的人是真男人——如果艾德华阴柔缠绵一些,或者他不会这样提着一颗心。
后来的犹疑,更多是因为怕没资格。
“我们都已经拼尽全力。可惜,阴差阳错,申哥的骄傲和爱面子误了事,我们错过了。
“华儿,其实申哥早就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了——爱一个人跟对方的性别没有关系。
“我已经完全清楚我爱的人正是你。要的是和你惺惺相惜的感觉。
“我爱你。”
进退失据。
跌跌撞撞躲进花园另一端林氏祖先为归化北美文化而建的小教堂,呆呆望着为预备婚礼修饰出雏形的鲜花海洋。铺天盖地的香花散发出简直有侵略性的气味。陆申满脑子萦绕的,却是高潮时候的男人体味、甚至精液气息。还有,艾德华身上永远隐约缭绕的、冲淡清和的香气。
伸手握住一束玫瑰。婚礼中玫瑰只预备用来装饰长长红地毯,扯下花瓣即可,没有修剪。枝条上尖锐细刺扎进掌心,细细一丝鲜血静静沿着掌纹流淌。
他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
脸上,一直定格着怪异而吃力的笑容。
明天,他将把所有的情绪打包放进心底留待以后慢慢下酒,然后努力绽放最真诚的笑容——盛大婚礼的前夜,除了祝福对方能够拥有阳光下的温暖感情,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心态、更理想的做法吗?
廿七 婚礼
为什么以往平静生活中珍爱宝贵的一切
总是在他引起的化学作用中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这个笨拙中年男人沉痛的付出
总得到出乎意料的残酷回应
……………………
天空澄澈、阳光灿烂。
布满各种名贵白色香花的庭院婚礼现场。
宾客济济一堂,雪白肌肤和中国血统脸上都是笑容。毕竟这是某几个行业几乎有主导当地经济力量的林氏集团新继承人的婚礼。除了有生意来往的北美企业界巨子,当地华人华侨社团代表,特意从香港过来亮相争取多些机会认识合适对象的待嫁年龄名媛等,还有从世界各地赶来道贺的朋友,例如胡永红和陆宇健母子。
叶老太太笑容灿烂到极点,时时擦去喜极的泪水。
携妻儿陪母亲前来的叶健明更满心惊喜。北美储备大量的有潜力资金,正好可以找到合作伙伴,共同投资开拓大哥已经很熟悉的中国市场,借机摆脱香港低迷的市道。一边忙着长袖善舞,更为大哥终于摆脱Gay的身份境遇而庆幸。现场唱诗班歌声响起,对长兄的迷途知返充满感恩的心,虔诚地追随悠扬天籁般的歌声,喃喃赞颂。
人们视线的焦点,当然是安详站在繁花簇锦中心,一身蓝黑色YSL礼服的新郎叶健华。
公开恢复使用父亲姓氏,Edward静静站在教堂管风琴雄浑肃穆的音乐声中,微笑着等待新娘出现。英俊外表和优雅从容的英式仪态,令全场心折。
站在这个位置之前,艾德华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彼此湮没在茫茫人海。可陆申一去之后完全没有消息。即使能上天入地找他出来,似乎也于事无补。在事业上帮他一些,也许是目前能做到的、最与他有关的。
前前后后已经想得通透,也就能调整好心态,平静面对这场不够道德的婚姻。反复权衡过的正确答案还是像一条刺,梗在眉间心上。
名利场中的一切,他并不热衷。真正令他始终由衷淡淡微笑的理由,是在场两名亲人喜不自禁的欢悦。
喜气洋洋的人们纷纷走进家族小教堂,身着大礼服的神职人员也陆续到位。
陈致平当然不会不来,虽说林婉文临终前所作的一切令他狼狈、意外而且愤怒,还是不愿意放弃林家的亲戚位置。穿梭寒暄,居然看见黎明前匆匆回家换过礼服出席的陆申,笑容不禁复杂了些。
多年交情被些许利益争执变成回忆,不是不后悔愧疚的:“陆兄,你已经知道新郎……”
陆申微笑打断老友:“我来祝福艾德华林婉仪这一对儿。都是好朋友,瞧着他们能够有好结果,我也高兴不是?”
迷信艾德华的做人风格,遇到任何事情都会为对方考虑,得出对大家都比较公平的结论。陆申不肯认为这场婚礼是对两个人之间感情的背叛。就像陆申有多少钱对艾德华并不重要,却必须苦苦强求要重新创造一定的经济实力后才有资格回去——每个人都会执著一些旁人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当事人自己,却会觉得不得不如此。
看着毫无嫉妒愤恨等杂质的澄净眼神,陈致平油然愧不如这名硬汉子。再解释已不在这个世界的女人安排的种种,来暴露自己卑劣的一面,似乎也不必要:“真希望你能不介意。”
陆申爽朗大笑:“都是哥们儿,这么说,忒见外了。”
两人伸手一握。
接下来的一切,恍如梦境。
阳光穿过小教堂高高的穹顶、穿过五彩拼花玻璃,照射在洁白的栀子花钟和神坛边艾德华沉静的面孔上,变成梦幻般柔和朦胧的色泽。
唱诗班还在吟诵着天籁般的赞颂歌声。
小管风琴奏出的庄严音乐已经变成了熟悉的婚礼进行曲。
寒暄人群默契地全部安静下来,让开铺满白色芬芳花瓣的长长深红色地毯,视线和新郎一起,投向款款走来的美丽新娘。
悠扬的唱诗声中,艾德华带着接近圣洁的恬静微笑。
在神父的引领下,新郎新娘都用清晰坚定的英文,跟着复述了婚姻誓言。面对“你是否愿意与对方结为婚姻”这个例行问题,他们都毫不犹豫回答“我愿意”。
人群中,陆申听到艾德华熟悉的声音宣誓,要终身照顾爱护身畔的女子,无论怎样艰难困苦,贫穷或者富贵。心一颤。
目不转睛地眼睁睁看艾德华——今天,似乎更应该叫叶健华——优雅地缓缓俯身,吻上微闭着眼颤抖着、期待的新娘柔软红唇。举起手中DV,小心调整焦距,让高清晰液晶显示屏发挥望远镜作用。可以看到携新娘已经从小教堂走回到庭院阳光下的艾德华对新娘怜惜爱护的动作。艾德华眼里并没有燃烧熟悉的危险情欲火苗,以及过去常见的、极端激情导致的痛楚表情。
没有叹息,没有泪水,而是温和节制的愉悦,和宁静。
这是陆申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真正给艾德华的。
这一刻,一颗在期待中空悬了数月、痛楚中挣扎了整夜的心,终于在自认为看懂了一个安详微笑之后,在痛切明知道无能为力之后,重新归于平静。
真正的平静。
和感激。
如果因为结婚,艾德华终于能够得到陆申即使死过之后重活一次也不能给予他的宁静欢悦,还遗憾什么?
仪式结束,人们欢笑着争抢新娘抛出的花束,然后纷纷吵着上前印下祝福的吻,拍照留念。
终于轮到陆宇健亲吻新娘,之后很自然地转身拥抱新郎,趁机在耳边低语:“Edward,请正视内心的真正需求,不要伪装一辈子……为任何目的,都不值得赔上自由身。”
浑身一震,挣扎着离开紧紧的怀抱,拉开距离,审视这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的年轻面孔。
陆宇健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不加掩饰的火焰。
焦急地也小声回答:“你是否接受我不小心使用错误方式的劝诫,不再尝试玩火?”
“放心吧。我懂。”
“不要辜负你亲人对你的期待。”
“是。”
“请快乐生活——即使,只是为了让我放心。”
“好的,Edward,好的。会为你而快乐生活。”陆宇健阳光般微笑,又拥抱他一下:“我在北京等你……愿意用任何方式帮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不等艾德华有空隙回答,已经退开半步,掉头拉新娘和一边不无遗憾微笑着的母亲过来合照。
隔着涌动人群和忙碌的专业摄像师摄影师,陆申听不见,只能看见儿子脸上无悔、无奈、无顾忌的表情——狼狈中燃烧着热情、勇猛却无处着力的无奈表情。
太熟悉了——每天早晨刮胡子,都能在镜子里看见同样被无力感烧得布满血丝的眼睛。
刚刚平静一点的心,一路沉到深渊。
自从生命中出现艾德华,陆申就失去平静满足。除了罪恶感,放弃了婚姻儿子财产,收获的,却是亲眼目睹艾德华同别人口交,是见证他携新娘花钟下宣誓,是发觉儿子流露暧昧……为什么以往平静生活中珍爱宝贵的一切,总是在这个自己最揪心的男人引起的化学作用中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这个笨拙中年男人、这颗心沉痛的付出,总得到出乎意料的残酷回应?
太大的震动令他呆呆凝视着艾德华,忘记回避。终于,两个人的眼神隔着鲜花和人群的珠光宝气,偶然遥遥相遇。
陆申努力压下满脑子狂乱的思绪,缓缓展开温煦微笑。
极端意外的艾德华反应则是腿一软,差点坐倒。残余的一点清醒意志,拼命一遍遍提醒要面不改色。但是鲜花丛中,怀里是身披洁白婚纱的新娘,不远处是自己一时错误判断招惹了的他儿子的背影……猝然遭逢最想念的人,却不幸在最错的时间地点。
哪里还笑得出来,脸色顿时惨败不堪。张皇苍白、充满自责痛苦的面孔,几乎可以拍下来作为负心背弃的呈堂证供。
也就是这一刹那,陆申的心软了。
不甘心不放弃的最后那点怨怼也悠然消失,只剩下淡淡感伤——既然上一分钟还一门心思祝他幸福,何必计较种种阴差阳错之中多一重债?
儿子毕竟已经是成年人。
失望到极点,反而无可奈何大解脱:不必再隐约担忧是否真可以接受一个男人的感情,迷恋与思念被迫变成回忆,反而泛出温馨意味。翻腾许久的罪恶感,和居然爱上一个男人而对自己男性气质的怀疑,也就此放下。
再三观照已被阳光下的事实安抚下来的心,陆申肯定地又给了白色栀子花钟下的艾德华一个温暖的微笑,清清楚楚传递不含任何杂质的祝福。
然后,转身挤出笑语喧哗的人群,从容离去。
廿八 洞房
这个总用谦卑的心默默付出从不居功的男人
值得她付出任何代价
换取他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
……………………
洞房之夜,只对男人有欲望的男人,如何让新婚的妻感觉到幸福?
决定求婚的瞬间,艾德华当然知道,将不得不面对这个违背良心和做人原则后必须面临的审判。既然选择把天平放在这一头,就应该尽量让相对无辜的林婉仪能够享受到新婚妻子该有的幸福,包括……性。
哪怕再违背身体的意志。
买好了适当的药品,也作了足够的身心准备。至于快感,不奢望。
前段时间忙昏了头——要帮陆宇健掌握公司脉络,又忙着接触林氏集团的生意,停止林婉文授意的对陆申新公司种种不动声色的遏制。忙碌中居然根本没有考虑到,本地华人圈子并不大,陆申居然也有可能成为婚礼宾客。
他居然来见证婚礼,光这事实已经足够令艾德华魂飞魄散。
震惊兼伤心的是,鲜花芬芳和阳光灿烂中,陆申居然绽开不沾丝毫情感痕迹的平和祝福笑容,就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牵挂记忆——不管陆申狂怒、伤心,甚至公然咆哮,Edward都会觉得好受一些,起码心安,隔着遥远的时间空间,陆申心里还有自己。
自那一刻起,艾德华惟一的愿望,就是但求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浑浑噩噩挣扎着在笑容明媚灿烂如阳光的林婉仪身边,木然微笑颔首,简直快要忘记身在何处,所为何来。可怕的是,就算生活本身已经失去大半意义,婚姻的承诺就像《勇敢者游戏》里面已经开局的棋子游戏——发动就必须玩到终结,不可以临时弃权。
正式婚礼仪式结束后,下午是珠光宝气的茶聚,招呼生意往来中美加生活习惯的朋友。晚上还有完全中式的热闹喜筵,觥筹交错、熙熙攘攘,加上中国人在婚礼上一贯过分的热情。等排场华丽甚至快要接近刻意炫耀边缘的一切都顺畅终结,从早到晚忙着频繁换装的林婉仪已经累得不想再说话。艾德华忙着英文中文粤语甚至法语频繁切换着自我介绍与寒暄,一直熬到午夜。
揽着倦怠的新娘,跟在喜气洋洋的韦斯莱太太身后,穿过闲闲装饰着名家真迹画作的走廊,回到楼上主卧。
等婉仪沐浴更衣的那一点点安闲里,终于可以卸下微笑面具,放松片刻。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一房间年代悠远的柔和沉黯色调名贵家具,雕花工艺古朴精细。优雅梳妆台是维多利亚时代古董,比米兰展上新出品的意大利名家作品,又多了“老钱”衿贵意味。碎花墙纸背景上,悬挂两幅印象派油画真迹,普罗斯旺阳光下光影生动的葡萄园以及暗暗泛出蓝幽幽感觉的睡莲,都美得令人陷入。细细观赏片刻,突然醒悟这些属于私家所有,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把玩,不由微微苦笑。
多少年来刻意追求的品位生活,一场婚姻就能轻松拥有,难怪现代社会那么多苦苦渴望走捷径的男女。难怪林婉文这样如临大敌,担心祖业被居心不良的男人控制——林氏确实丰盛到值得觊觎。
用指尖感触柔软度恰到好处的黯色亚麻沙发靠垫的质感,惶惑自问:艾德华卖身给这场婚姻,究竟有百分之几是希望帮到心上人,百分之几是为了亲人的期待,又有多少成分是因为向往金钱带来的支配能力以及优裕生活?
这里面真的没有私心,统统是舍己为人的悲壮么?
不由暗暗鄙视自己。
说不出的倦怠涌出来,浸透到骨子里。
婉仪在浴室里犹豫了很久,因为羞涩,也忐忑——不知道怎样面对光风霁月相处的昔日好友,今夜的新郎。
终于换上通花蕾丝的睡衣和一颗乱蹦的心,走进卧室房门,脸上羞涩红晕还没有褪去,就发现疲倦到极点的新郎已经在舒适的扶手沙发上沉沉睡去。柔和光线里,线条清朗有力的眉目五官轮廓和健硕身段,漂亮得令人顿时生出赞叹的心。
坐下,呆呆望着他孩子一样放松的睡态。
这男人深深爱着另一个男人。
自从慨然承诺扮演男朋友以后,奔波往返,从没有提过烦难辛苦,总体谅她身不由己的挣扎和困扰,给予她和姐姐太多怜惜关切体恤。姐夫不过来、不夹杂欲望的夜晚,两个人各自躺在自己床上说说笑笑,不是没有起身紧紧拥抱那温暖躯体的冲动……
知道姐姐撮合这段婚姻,不无惩罚姐夫的意图。早就猜到,艾德华突然主动求婚,多少牵涉某些利害考虑。但她还是由衷感到幸福——不可救药地渐渐开始为他的一个扶持、一丝微笑心跳,慢慢浸没在他温馨的体贴里。
就是迷信面前这个男人,会是冷漠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相信他会谨守承诺,照顾她爱护她一生一世。
婉仪很少单独同男人相处。身为女继承人,从小受到严厉的自我保护教育,看不起天下急于讨好的男人,总有下意识的防范心理。除了温文高贵的姐夫。他们也有过温馨如五月薰衣草田中香氛的好时光,背着假寐的姐姐偷偷递一杯清水、一起听钢琴曲、清晨起来花园中偶遇接过一枝新剪的带露玫瑰,都带着难言的浪漫意味。终于,两个人之间拥有了一个秘密:妹妹欺骗了姐姐,丈夫背叛了妻子。
知道家族事业第一顺序继承人居然是林婉仪,旖旎风光不知不觉变成了没完没了互相承诺。誓言多了以后,反怀疑:每次面对姐夫急迫欲望时隐约狼狈的被侵略感觉,就是爱了么?
传说中,离开深爱的人会心碎心痛,见到心仪的人会由衷无尽欢喜。那么,此刻心满意足的安恬,流动着快要滴出来的宁静安详,算是爱吗?
婉仪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披洁白婚纱站在一个喜欢的男人身边,开口念出婚姻的誓言,究竟是对还是错。曾经为物欲目的太强的男人浪掷过青春,但这一次她坚信,面前这个总用谦卑的心默默付出并从不居功的男人,值得她付出任何代价,换取他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而她此刻最迫切的愿望,便是祈求能够给这个独处时眉头总微微锁着的男人带来些欢乐。
静静守候和衣熟睡的新郎,被无意间冷落的新娘内心,居然是一片温柔的欣悦。
直到曙色把蕾丝窗帘染得朦胧透亮,艾德华才恢复意识。
稍一动,就发觉尽管沙发软硬适中非常舒适,但整夜歪着的姿势不对,浑身每块肌肉都酸疼。腿更沉甸甸,被压得酸麻无比——同样也倦极的林婉仪蜷在身边,居然倚靠着他的身躯入梦。
小心翼翼抱起她,放在蕾丝锦缎堆簇的柔软大床上。轻揉几乎没法正常行走的腿,跌跌撞撞进浴室,在热水下面足足冲了20分钟,才觉得在意志疏导下,被伤痛和疲倦抽空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神志与体力。
吞服一粒蓝色的小药丸,艾德华对着镜子失神良久,等到肉身有了比较明显的药物反应,才裸身回到卧室。
婉仪听见水声醒了,第一次正眼看他肌肉蛰伏在流畅如一尊石膏像的线条底下的精彩身段,瞬间满面红晕。
艾德华深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
面对女性过分温软且羞涩而柔顺的身躯,他并没有欲望。正因如此,前戏反而能够做到一般男人根本忍耐不住的漫长细致:柔缓亲吻、抚摸和拥抱,慢慢帮助婉仪打开身体、打开心情,等待女性的身体被唤起。场面陌生,真僵到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了,就努力搜索记忆里面那个人对自己做的一切。果然,大部分自己觉得无效的爱抚动作用在女性身上,效果都非常不错。
猜测过陆申对自己是典型对待女人的动作,居然是在这场合被印证,也真真无奈。
情绪调动和插入过程都还算顺利,但,在女性相对柔软宽松、且因漫长温情的前戏而过分湿润的孔道里,勉强插入的阴茎得不到像来自男性身体那样强烈的熟悉刺激,不管摆动腰部的节奏多么快速动作多么剧烈、不管姿势怎样变幻力度怎样迅猛,都不能够顺利达到高潮。噩梦一样漫长而痛楚的作爱过程中,折腾得筋疲力尽,还是不得要领。满怀温柔善意、并没有祈求欲望感触的林婉仪却已经被他无穷无尽、招数百变的进攻弄得高潮迭起,更发出情不自禁的剧烈呻吟。
基本算尽到男性责任,婉仪因为身心耗费太剧烈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体力已经到极限的艾德华也就不再勉强自己。
抽离她的身体,用手淫独自最终完成新婚仪式。
曙光初露的花园里,到处是忙着收拾残局的仆役,一个个奔忙着没空交谈。惊人工作量并不妨碍大家隔着一扇并没有紧紧关死的窗和完全没有隔音效果的窗帘,热心旁听二楼的动静。
一夜不寐的陆申也混杂在忙碌的人群之中搬搬抬抬,默默聆听着。
他讨厌自己居然会这么没出息,拖泥带水——多年以来陆申杀伐决断,既然彻底放手了,为什么还要用这么难堪的方式,来苦苦寻觅明知道会没趣的零星讯息?
深恨一旦关系到艾德华,就这么拿不起放不下。
没有怀疑过艾德华的性能力。亲耳听到一双新人晨爱时,高潮迭起中新娘子不能抑制的柔美声音,还是很难抑制颤抖。最后那点侥幸的苗头也没机会见天日。不得不咬着牙,又承认一遍——艾德华不是可以供他随便进入贯注欲望的漂亮躯体,还是真正的男人。有资格有力量给予异性幸福感觉,有水准有担当能掌握事业前途的出色男人。
低头把所有力气都发泄在原来只作为消遣时间用的体力劳动里,他试图告诉自己要清醒。
以往种种,都纯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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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觉流年,总是暗中偷换。
这天早晨收到妻子送的生日礼物,艾德华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30,结婚也半年多了。
此生就这样在婚姻的誓言和守护巨额财产的责任、力所能及的公众事业中,以标准好男人的姿态度过一生?
新婚早晨,在药物的帮助下完成了对妻子的使命,之后也勉强尽了几次丈夫的床第责任,但是一次比一次需要更巨大的勇气和自制力。
没有谁能为一个成年人的快乐负责,生命中充满失望。唯一的慰籍,是改善自己的生命无能为力,起码可以帮助一些人——全部精力投入集团运作的新业务拓展,日常工作被故意排得满满,回到家只吃饭看电视发呆,以及蒙头昏睡,空闲时间几乎全部奉献给了众多新设立慈善项目,有限的满足感几乎都来自能帮到陌生人。越来越难以平静忍受的愧疚,反而让拯救无辜人群无妄之灾的热忱更强烈。
身体内部汹涌激荡却找不到合适出口,只能日益频繁借助冷水冲淋来熄灭那火焰,或者躲进浴室借助性幻想用手解决。
林婉仪日常相处亲切可喜,连香水都跟着用他的牌子,母亲兄弟都极口称赞。面对不设防的明朗笑面,不难保持好丈夫的宽容体贴。
他不懂,女性是不是可以甚至乐于接受没有性的温情,但身为男人,靠友谊作基础的婚姻,介于亲人和朋友之间,激情的火焰从一开始就阴郁不堪,迟早会积累成灰白暗淡的疲惫厌倦,很难安之若素。
话出口,就必须兑现。何况婚姻是在上帝、亲人、满堂宾客面前亲口许下的承诺,绝不可能轻言背叛。这十字架最沉重的地方,也最令他深心不安的,就是他明明知道,妻子深爱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