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 编剧
得知一个关于新生命的秘密
就注定了要成为这情节中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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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申的公司终于摆脱那些有意或者无形的困扰,运营飞速发展。到成长迅速的新兴市场寻找机会正是陆申的强项,从此忙碌起来,不再需要替人家整理庭院来打发闲暇。工作时间都用来会谈客户或者规划公司。
喜欢这种被公司、被人群需要的感觉,又重新得到了昔日北京开始冲刺事业的激情。
艳阳高照的秋日,反正没什么值得期待约会的周末,推震动声音均匀的剪草机,青草清香中悠然漫步,感觉还是挺愉悦的。
韦斯莱太太从不忘记下午茶时间,命室内女仆专程奉上沏得恰到好处、托人从遥远中国带回来的上品铁观音,陆申还真不好意思拒绝她诚意邀请——韦斯莱太太对上流人士的业余兴趣抱接近迷信的狂爱。在典型英国中年女人的理解里面,乐于认为一位身份相当的人纯粹凭兴趣来帮忙,是证明这个悠久历史家庭有足够教养的铁证。
陆申不是没有私心的。
偶尔同仆役们混在一起喝茶吃点心固然不算很有趣,真正吸引他的,不过是总能够零星听到一些他们对主人生活的议论——就算这个家庭新任男主人的一切无懈可击到大家只能感叹夫妻情深,比如太太身体不适,叶先生居然体贴地把众多会议转到家里会客室召开,可以充分利用每个5分钟的间隙去看一眼病人。
为什么?思绪就是纠缠在一件事情上面不能转圜。明知道绝对不可能婚后再有瓜葛,还是会忍不住从蛛丝马迹去猜测,下意识琢磨——这些能够说明他们夫妻感情好得出奇,同时艾德华在为妻子家族的利益效犬马之劳,还是他故意让自己忙得毫无必要?林氏渊源近百年,未必还有必要试图重振家声,或者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这次,下午茶灌了一耳朵先生最近累得脸色都憔悴了之类小道消息,正不紧不慢清理草坪,身后意外响起又惊又喜的熟悉清脆声音:“申哥,真的是你?”
常常出入,要想永远不遇见主人——尤其是会有大把时间在家里的女主人——即使陆申非常刻意躲避相见,似乎总是困难的。
并不意外:“是我。”
阳光下一身家居服、手里牵活泼小狐狸犬的婉仪,依然纤巧细致如仕女图,神态并没有少妇那种特有的容光焕发,但满满是惊喜笑容:“难怪韦斯莱太太常常笑嘻嘻地说家里有神秘客人……申哥,有空吃顿便饭?”
话刚刚说出口,陆申尴尬的笑容令她猝然回过神来——面前这个刚健挺拔的男人,这个多年以来几乎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老朋友,正是自己枕边男人魂牵梦萦的对象。
静默数秒,浮出一个真诚温和的笑容:“好不容易碰到,一起喝杯茶?”
陆申天性豪迈爱朋友,很难拒绝小聚的邀请,但斯人斯境,怎么叙旧?
还没有想出合适的推托理由,林婉仪清澈中隐约幽怨的声音已经又响起:“最近Edward忙着很多新投资项目,家里常常看不见人——男人都是这样,再牵挂家里、对你再好,说一句‘开会’,就能理直气壮消失。”
知道不会碰巧同时见到艾德华,紧张与尴尬略略好受。急着想赶快找借口走开,偏她闲聊的话题是华儿。听见他的妻子这样亲昵而倾慕地谈起艾德华,没来由心酸。可Edward这个单词像有魔力,顿时勾出好奇心——他和妻子相处得怎样?他现在心情如何、身体如何……腿沉重了。
仓促之间,随口寒暄:“你完全有资格也出席林氏集团的董事会。”
“生意是男人的事。”婉仪柔柔微笑,“不过Edward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最好。集团运转不成问题,发展还是比较难。幸好他管公司很有办法,累是累,现在林氏蒸蒸日上……我当然支持男人的事业,顶多家里冷清一点。”
艾德华对妻子总是体贴周至,礼貌风度呵护一点不缺,但夫妻间的亲热非常勉强,他独处时的神情更是越来越冷漠苍白。寂寞已经沉甸甸压在婉仪身周的空气中,陆申的沉默和坚壮像可以搭救溺水人的浮木。
熟悉陆申简洁利落、惜语如金的脾气,并没有等他敷衍场面,絮絮说家常:“我这边倒是挺好的……不过,前阵子Edward的二弟带口信过来,说婆婆最近不太舒服,正喝凉茶去火。我买了好些礼品,一直计划过去看看婆婆,总也赶不上Edward空闲。”
想到母亲,陆申一痛,沉声:“老人见一次少一次,不要犹豫。”
她不抱希望地自语:“怀孕女人独自坐跨洋长途飞机……Edward比我更牵挂老人,只是他忙得实在走不开。”
那不肯强求别人、眼睛里却隐约流动的失望,有一刹那像极了临别时艾德华刻意收敛的伤感。眼神的魔力以及相关记忆,瞬间击溃了陆申的理智。
更强烈深刻的刺激,来自她话语的内容。艾德华的女人身体里,有了他血脉的延续。
为什么心会突然抽紧?
不敢再追问内心,嘎声:“他高兴吧?”
犹豫了很久,林婉仪才小声回答:“Edward并不知情。”
陆申失声:“什么?”
妻子怀孕早期,丈夫不知情是很有可能的。但是,林婉仪的神情酸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申哥,原谅我很难说清楚。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趁身体还吃得消,赶快替Edward回一趟香港看看他的母亲……”
陆申认真地看看她。这种英式教养的大小姐,一旦不想解释什么事情,追问毫无作用。权衡一下,他只捡可以弄清楚的东西问:“华儿真不可能陪你回家?”
“前阵子刚从南非回来,有非常大的项目,稍微不慎就会遭受巨大损失。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工作18小时以上,不可能走开。”她带点惆怅,但依然露出深深为自己男人骄傲的柔和笑靥。
陆申略低头,仔细盘算许久目前自己公司运营的一切细节,露出看起来很巧合的表情:“有意思……下周正好我要过去谈点事,一块儿走?”
已经做了很多年父亲的陆申明白,男人是最现实又最笨拙的动物,往往要等到亲眼看见孩子,甚至要等见到粉红色哭哭啼啼的小东西已经成长得可以交流,才能真正知道亲情的价值。如果碰巧艾德华顾不上未知的孩子,就替他承担一回吧。
为艾德华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不管他是否重视这快乐。
淡淡的雾气浮现在婉仪的眼睛里:“真高兴……”
陆申苦笑着挥挥手,起身告辞。
海港城旁马可孛罗酒店的露天阳台,微醺的亚热带晚风中。
对鲜榨橙汁坐着,看隔一湾海水,面对着空阔美丽的维多利亚海港,和一泓海湾对面山脚美丽如梦幻的灯光,婉仪轻笑:“每次来香港都诧异……这个海岛是不是地基特别硬?地底下打无数洞,开地铁隧道和管线,每栋楼建得又高又细活像铅笔。光看看都惊心动魄。”
陆申仰头,喝口啤酒,抬头看看海对面钢筋水泥丛林:“白天中环挤满穿讲究名牌的人,个个匆忙。抬头看天,想透口气,楼太高,只留下蓝色的缝儿。”
是不是因为这个城市拥挤得身体之间快没有空隙,人人随时随地努力竞争不落人后,另一方面不得不追求心灵自由,时时处处给别人留点余地?艾德华的犀利认真和体谅,任何时候都刻意修饰外表,是这个城市集体人格的烙印之一,还是他自己成长那个样子的?
林婉仪静静看着面前即使静默也透出难言气势的陆申,努力微笑:“飞机上身体不争气频频呕吐……要不是有申哥在,还不知道狼狈成什么样子……”
“应该的。”
“下午二弟健明抽空带我去看他们兄弟小时候常常一起打篮球的街头公园,就在湾仔……”
“还吃得消城市里瞎跑?”陆申关切地看看她苍白的面孔,“孩子的奶奶听说你有孕了,乐疯了吧?”
犹豫片刻:“没敢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非常害怕,这个孩子不受他父亲欢迎,会没有机会到这个世界上来。”她悲哀的。
“怎么可能?”记得偶尔一起散步,看见小区里笨笨跑着的孩子,眼睛里面全是惊喜。
每个孩子都是无瑕的天使。上帝用他们无知的笑容拯救人类折堕的灵魂。
艾德华常常这样说。
“Edward不想接受我这个妻子,也根本不想和我有更多牵绊。不知道他为什么终于答应结婚并宣誓,但他从来没有开心过……我们拥抱的时候,甚至最亲密的时候,总是说不出来的悲哀。他心里有很多比我更重要的事,比如在极度缺水的甘肃贫困小村建学校,或者拯救西藏高原湿地、探访南非处于消失边缘的热带雨林……”
酒店露天酒吧隐约浮动的清爽花香中,空气里静静弥漫沉重的凄凉味道。
“我太想抓住他一点什么,偷偷买通全加国最好的医生,说,想给丈夫一个惊喜。借口身体检查取得他的精液,为我做人工授精……小时候很喜欢看澳大利亚小说《荆棘鸟》。喜欢穿玫瑰灰颜色裙子的无助漂亮小女孩麦姬,爱上她生活中所能遇到最完美的男人——神父。没有选择,她根本没有机会碰到更好的男人,付出更值得的爱。大家都说,那个男人心里更爱权势。但我宁肯相信,其实神父更深爱上帝——上帝榨取每个神职男人的爱,从灵魂到身体。小女孩的抗议只能是借助欲望的力量,偷来男人的孩子,向霸道的上帝示威。”
她也偷来了心上人的遗传因子裂变成的孩子雏形。
拿到了医生的检验证明之后,却不希望向任何人示威。只希望这个因爱孕育的孩子能够享受大量的、丰沛的爱,和欢乐的生命。为了孩子健康明朗地成长,还要做很多事情。
一个痴心的女人强悍如一支军队。
而一位母亲,可以战胜凯撒。
震惊地看着面前需要用这样绝望的方式偷取孩子的女人,陆申只失神几秒钟,就已经明白,自从花园午后,看似无意邂逅、很意外得知了一个关于新生命的秘密之后,就注定了要成为这情节中的演员。
男人生命的精华隐含无数生命奇迹的可能性。可他们做爱时,艾德华用来证明身体和灵魂契合的飞溅或流淌的精液,徒然在空气中渐渐枯萎了活力,凝固成腻白的痕迹。存在的使命只能到此为止。医生用毫无欢愉的冷静刺激程序灌注在试管里的生命种子,却有了结果:刻录遗传基因的DNA在女性身体湿润肥沃的土壤里,静静孕育生命。
这个事实,令陆申感到刺痛。
任何与华儿相关的事,哪怕只能令他多一丝笑容,都是陆申天然的责任。沉着应变功夫和担当全部回来了,沉声问:“我能做什么?”
“为了孩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不包括拿生命做砝码,令孩子的父亲一生痛苦。申哥,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看来我们的目的完全一致。不用铺垫了,说吧。”
“请扮演一年的情人,短时间向所有人承认孩子的父亲是你。”婉仪脸色是结局就快揭盅的平静认命,“……请求你陪我赌一年。”
沉厚的声音只吐出一个字:“行。”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她小心翼翼地追问。
怎么可能想不到后果?
——往坏了想,华儿完全有理由判断自己是成心报复他。就算婚姻可以解除,陆申也自动失去爱他的资格。
——往好了想,华儿认为自己真爱上了林婉仪这样温柔的美女。以他不屑撕破脸争取任何东西的外柔内刚性格,多半会、退让,把妻子拱手让给陆申,而且绝对不会再有兴趣听解释。
觉得浑身发冷,向来无畏的陆申,这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可是,为什么不痛快毁掉妄念,帮华儿一次?
付出任何代价之前,当然要知道是否不得不如此。
所以理智追问:“为什么选我?”
“Edward决不会背叛任何亲口承诺的誓言,比如在上帝面前承诺的忠诚和爱护我。如果听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多半会来问我是不是需要离婚,或者由他来负责包容这个孩子。但是我一定会老实承认,我爱的最终是他,孩子是他的。就算撒谎说是任何人的孩子,他一定会隐忍下来陪我——我将得到一个生活在父亲身边,但以为男人生命不可能有欢乐的孩子;同时还得到一个郁郁寡欢的丈夫,用他未来可能的欢乐陪葬……对于Edward来说,我对他的感情,和有他血肉的孩子,将成为可怕的十字架,不得不沉重地背负一生。”
这个痴心的女人,希望留下来自深爱男人的孩子作为生命中的礼物,另一方面却在找办法放艾德华自由。
“我觉得自己无能,他对我的身体毫无兴趣。要么去偷欢,要么就永远放弃欲望的欢乐。我不忍心看他苦苦坚持。让Edward得到快乐,让他认为是对我母子好,主动离开……如果听说孩子是申哥的,Edward一定会相信,你是最适合给女人幸福的男人,选择放弃婚姻,也就可以从容安心地走。”
如果认为婉仪的孩子的是陆申的,被打击的艾德华伤心之余,多半不会考虑还有可能延续这段婚姻。就算他要表达愤怒,也只会找陆申。
算无遗策。
唯一不包括的,是陆申会受到什么损失——也许有机会去解释真相,也许没有。
当然不敢狂妄到自以为天底下这么多更理想的男人,艾德华只能爱陆申。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如果执行林婉仪的计划,对艾德华来说,是最有益的。
深呼吸淡淡咸味的海风,陆申迎上林婉仪澄静如星光的眸子,沉着的开口:“怎么做?”
两个人有了默契,却不敢继续正视彼此的眼睛。
不想相互清楚看见的瞳孔里面,满是不管怎样努力挣扎,都得不到美好结局的悲哀。
三十 出轨
不能阻止内心万念俱灰的黯然
错对不甘 进退不堪
……………………
土耳其纯毛手工地毯质地实在太柔软致密,令行走着的艾德华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声无息的豹。
周末需要处理的事情毕竟没有平时多,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终于不得不回家。
懒洋洋上楼穿过走廊回房间,注意力渐渐被开始非常细微、逐渐变得清晰的声音吸引:急咻咻但又轻微的错乱喘息,夹杂着断续无法隐忍的呻吟……
艾德华僵住了。
就算丈夫可以保持很好的风度,向正忙碌的妻子与情人微笑建议“打搅了,请继续”,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着:弄清楚那个男人是谁,更可以保护富有的女继承人婉仪,别让她被小人伤害。
下意识靠近,模糊地想:万一婉仪爱那个男人更多,是否自己就能够自由?
卑劣的念头一闪而过,令他有点羞愧。
穿过主人房套间宽大的客厅,轻轻试推一下,发现卧室门不仅关严了,还是锁上的。
这栋房子已经有历史,但细节质地都极其精良,老式的黄铜镀金锁,钥匙插进去,转动起来没有任何声息。
非常非常缓慢地推开一扇门,透过缝隙看进去。
一片旖旎春情。
家常灰粉紫色丝绒睡衣软软地被委弃在房间的角落,加上扔得更零乱、从而可以猜想情热时脱得更仓促的男人内外衣服。
当缝隙大得视线可以转角度寻找房间里的人,并看清楚房间里裸身拥在一起的男女,一道尖锐的酸楚划过心脏。
痛得几乎失去意识。
本来,房间里裸身相拥的两个人只是努力维持这么近的距离,尝试找到合适角度,亲吻不那么尴尬。
林婉仪仰着精致如瓷器的细小面孔,痴痴凝望悬挂在墙上的婚礼照片,把全部热情用来注视镜框中丈夫穿精致丝绒大礼服的优雅笑容,幻想坚壮怀抱中的触感是他给予的,低语般嘤咛。
只能靠回忆苦苦念记的面孔,变成面前风神俊逸的大幅照片,陆申并没有太在意怀中的柔软温润身体,只维持表演必需的亲热距离,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照片中——多少夜晚,用手和自己做爱,大半依靠幻想,回忆魂牵梦萦的眉目、身躯和感受,来作为激起性欲的媒介。终于,可以放肆看清他五官细节。
鼻子深深埋进一头如云的秀发里,闻到一种以前没有认真注意过、但这一瞬间能够帮助勾起无数回忆的清淡草叶气息。
因为把思念寄托给同一个男人,难言的默契在两个人中间静静蔓延。
两个人都密切注意的门终于无声无息推开一条缝。
陆申浑身一颤——华儿回来了。
想到魂牵梦萦的人只一墙之隔,甚至熟悉的香水味道已经萦绕在鼻端。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血液倏忽奔涌进心脏,然后又全部灌进两腿中间的海绵体。条件反射地手一紧,惯性地低头向怀中的人吻下去。
久旷的情欲火焰已经被这刻意安排的状态点燃。浑身血液像疯狂老鼠一样,加速奔窜。下意识地开始抚摸怀中柔软身体,凭着男人本能娴熟地激起呻吟——最不肯宣之于口的性幻想中,华儿就是这样柔腻地躺在怀中任自己肆虐的。
柔软身躯被轻松压倒在照片下方的美人卧榻上,勃起得有些发疼的性器,很顺利地刺入了因渴望着同一个门外的男人而湿润饥渴的玄牡之门,并毫不犹豫地开始强悍摆动。
为了不伤及婴儿,陆申的进出动作非常小心。
这具身体不像幻想中的那个人那样,会用最迷人的姿态颤抖或者迎合,紧滞火烫得能让充血的性器被刺激得几乎感到疼痛。她的孔道湿润温暖,被动而柔顺。
这份柔腻触感并不是自己真正渴望的。
仅剩的理智,沉浸在一抹苍凉里:今天把这场戏按照导演婉仪的意思进行到底,不成问题了。
为什么,跟华儿之间总会隔着天意或人为的阴错阳差,两个人轮番旁观对方和别人的激情,却不能顺利相拥?
难道太强烈的感情、牺牲太多来追求不被法律祝福的相聚真的冒犯万物造化的平衡,会受天谴?
失神的婉仪只很努力地在演一场戏。
一旦躺进动作和姿态都带着诡异熟悉感觉的怀抱,她感到了难言的恍惚。
陆申在耳边轻轻提醒,艾德华正在门外。林婉仪从无边的遐想中苏醒,试图配合并尽量保护肚子里小小生命。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身体的诚实反应:正和自己身体紧密相拥、甚至某部分完全交融的身躯颇陌生,动作却都非常熟悉——顺着背部肌肤轻轻抚摸的手、强劲摆动腰部的节奏,以及把她抱成跪姿时扶在两边腰胯部位的手掌用力位置……甚至从身后插入的角度、腰部摆动抽插的频率,都跟丈夫几乎完全相同。曾经被带到过完美高潮又寂寞许久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抗拒这样的熟悉亲切又充满男性魅力的做爱。
这种特异的感觉,是因为艾德华对女人没有信心更没有经验,和妻子在床上,茫然无措之际,潜意识学了陆申的动作——那本是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太过私密的亲切感已经足够令她放弃警惕,同时彻底放弃反抗。理所当然的放松身心,把相当一段时间里慢慢积累起来的企盼与渴望、自己的身体和所有感觉,都交托给此刻身畔的男人。
陆申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男人充满威胁力度、渴望释放的低沉吼叫,不是因为深陷入情欲的本能反应,而是不能真正达到酣畅淋漓巅峰的男人苦恼挣扎的回响。
让炽情的火焰能够以今天这种方式烧灼得两个人身心疲惫的燃料,是两个互相认识但远远算不上亲密的人对同一个男人的思念和欲望。身体紧密结合的两个人,沉浸在不一样的惆怅的恍惚状态里,交融的身体有奇异的默契,更努力隐藏各自的困扰苦恼。
仅仅以身体交汇的这两个男女,绝大多数注意力,都用来关注门外观看着刻意为他上演的情欲戏、却自以为在偷窥的男人。
听着节奏和力度都熟悉的身体相撞声音,陆申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音,以及妻子高潮时候发出的无意义呢喃,艾德华刹那间崩溃,全身像被抽卸了骨头,无力支撑自己,只能缓缓跌坐在柔软厚密地毯上。被刺激的感官里,本能想手淫的念头一掠而过。但是受制于胸口靠左部位尖锐狂厉到难以忍耐的酸痛,欲念并没能够有效地控制动作。
凭本能就已经知道那个熟悉的背影是谁:能让林婉仪无法抗拒的男人,肯定是她通过丈夫的身体语言已经熟悉的陆申。
如果这里面有罪孽,根源当然是在心志不坚定、听凭一场婚姻陷入累人累己境地的艾德华身上。他没有资格离婚,甚至没有资格背着深爱自己的妻子独自偷欢。完全可以想象,被骗被弃的妻子将会被扭曲得怎样阴暗凄厉。
不寒而栗。
宿命让艾德华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灵魂和法律上的伴侣——相遇了,还用了这么荒诞而极端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
婚礼上,陆申那个祝福的笑容曾令艾德华万念俱灰,以为已经放弃这段感情。
但今天明白,为这段意外的感情,陆申正经历着什么样的挣扎和炼狱——甚至会无奈到从这女人身上寻觅熟悉气息的蛛丝马迹。
为尊重陆申的道德观念,除了上回小宇的意外,艾德华总是忍耐住随便找个人按捺身体尖叫的冲动,只用冷水或自己的手加上性幻想,解决优裕生活男人汹涌的欲望。
追根究底,爱的终究还是自己。不是镜子里面那个孤寂固执的自己,而是一个更理想的自己,一个刚健强悍的真男人。就像凯瑟琳需要希茨克里夫——这份情感不是生命锦上添花的美景,而是存活下去必需的营养。
正因为这份需求里面混合了自己生命的投影,才那样纠缠入骨,那样不可或缺。
害怕靠近陆申,才故意这么长的时间不肯见他一面。不是怕意外的身体接触——艾德华一向迷恋陆申强悍的身体。自从陆申为尊重感情毅然离婚,任何时间地点,只要一个暗示,艾德华都会毫不犹豫为他跪下,兴奋地敞开身体和灵魂,任由他插入并享用自己的唇舌和身体孔道。真正害怕的,是两个人一旦抵抗不了身心呼唤匆匆上床,本来刻骨铭心、相互尊重的高贵情感,在婚外偷情的尴尬和肉身欲望厮缠中渐渐变质,最后沦为攻与受的肉体缘份。
都在拚尽全身心付出,都渴望靠近,却一次次错过。
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人心:艾德华不肯接受勉强的代用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尽管没有丝毫怨怼,可依然不能阻止内心万念俱灰的黯然。
被他拥抱的一切都变作光。
被他放弃的一切都化为炭。
满脑子轰轰作响的崩溃爆炸声音。
林婉仪终于有机会遇到她喜欢的那种类型里面是真正男人的正品,自己这个爱的替身可以功成身退了吧?陆申遽然进入了他的生活,却用了这样一种方式。难道真纯粹因为林婉仪的美丽动人?还是多多少少因为这种性行为类似间接做爱?
错对不甘。
进退不堪。
嘴角缓缓绽开无意识的苦涩笑容,悬在迷惘的面孔上,如一朵凄凉的花。
滴落手背的冰凉水点让他恢复了神志。艾德华拭去不知何时已经流得满面的泪,静静起身下楼。
终于看见那扇门又被无声无息关严,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不用再小心翼翼表演动作又害怕伤及初成人形的胎儿,不用再挣扎在身体本能的快感和不够到位的对方反应中间进退失据。离开女人柔润滑腻的孔道,自己握住胀得发痛、无法宣泄的阴茎,快速动作着让精液射出,恢复平静。
轻轻响起婉仪如同耳语的声音:“你们真像。”
浑身一震,陆申嘶声:“你说什么?”
“我是说,Edward也像你这样,从来不能因我而拥有高潮,永远自己用手。”她幽幽地。
陆申苦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Gay,那种感觉令他觉得羞耻。可是,他现在发现,其他任何身体,自己都不能顺利找到熟悉的快感。要的,就是那一个人那一粒灵魂。身体构造性别如何冲动的方式怎样,已经不再重要。
婉仪的眼睛里面有清清楚楚的歉意:“申哥,谢谢你肯为我做这些……今天亲自感受,才真正知道,你们之间有多深的感情。”
这两个男人身体的每个细胞、反应的每个动作中都有彼此的烙印。
这份默契,令她嫉妒得心发疼。
幸好,她还有孩子。
想到这里,又骄傲地露出一丝微笑。
“等孩子健康出世,我去找他。”陆申劝慰性地拍拍她。
此刻心里很怕——怕艾德华拥有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新生命。如果失去华儿,除了回忆,他简直不知道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可以用什么帮助撑过寂寞余生。但面对一个柔弱女子,除了安慰,还能说什么呢?
艾德华梦游般恍恍惚惚走到饭厅。
迎上前来的韦斯莱太太依旧执行着整套一丝不苟的礼仪。
面对殷勤,他语气淡然无波:“请尽快为我预定今夜飞往巴黎的机票,以及明天的酒店。我要在那里停留一天看望朋友,然后转道去南部非洲开工作会议……太太有点累了,不要让任何人上楼打扰她。需要进餐,她会按铃的。”
“先生,我们家里今天本来有位客人陆先生临时来帮忙……”
“真遗憾,总是错过,没有机会跟他坐下来喝杯咖啡。”艾德华苦笑着回应,“有机会见到他,请代我致意。”
语调里面,有真切得令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深刻惆怅。
真遗憾。
总是错过。
没有机会跟他……
三一 黯然
这个天使般的孩子并没有彷徨迷途
只是执著追究完美
以至于承担得太辛苦 付出得太认真
……………………
“天那,Edward,你看似乎更年轻英俊……都说时间大神残酷得最公平,为什么偏偏厚爱你?”终于坐在了温暖香味聚成腾腾雾气的巴黎街头小小咖啡馆里,安迪百感交集,为对方表情终于恢复多年来的宁静冷漠而稍微放心。
“看见你还是老样子,真好。”艾德华由衷欣悦,“更何况你还像从前一样,永远不吝于送出大量动听言辞……”
安迪心有余悸:“还以为被我的贪婪鲁莽牵累,再也没有旧日情谊。路过巴黎居然还肯来见我……”
“你不追究,已经很幸运,何必再细细讨论?……这段时间,一颗心像扔在跑马场,找不到合适的状态跟你说话。如果刚才算是抱怨,那我正式道歉。另外,这次不是路过……特地安排,绕道来看你。”
安迪发现老友的神情语气都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沉湎激情,到变成现在这种表面宁静、内里消沉,其中必然经历种种不堪的苦楚。
虽然对缘由关切得要命,并不敢肆无忌惮追根究底,只好泛泛从巴黎天气谈到最近的时装秀,从最近到伦敦看了哪几场芭蕾,到火车站的违法涂鸦不但没有彻底清洗,反而变本加厉添了新作品……滔滔不绝很久,谈到两个人都找不出无伤大雅、不触动伤痕的新话题,结账上街散步。
多亏欧洲人热衷休息、不喜夜生活,除了少数霓虹静静闪动,零星露天咖啡座还有人,这条白天繁花似锦的街道,深夜出奇安逸。
默默并肩走过夜色中安静美丽的香榭丽舍大道,在协和广场附近的绿荫丛中悠悠漫步。
“这次去南非开会,是谈判购买一片热带雨林以及相连湿地的永久使用权。可有兴趣一同观光?”抬头凝视两个人都喜欢的协和广场午夜寂寞飞溅的喷泉,以及斑驳铜绿的骑士塑像,艾德华笑问。
“你真做令热带雨林每分钟消失英里的凶手之一?”
“动用林氏力量买下使用权,就是希望这片我们拥有优先开发权的热带雨林永远不被商业使用。”
“有钱确属快意。”安迪松一口气。
示意掉头走回凯旋门方向——离酒店近一些。
“我倒是觉得,买下一片雨林和少用一个塑胶袋不乱扔一节电池、送给贫穷孩子一本书、贡献时间精力教孩子念书和建一整座敬老院,其中的诚意是一样的——只要有心选择正确的方式作正确的事。用不了多久,林氏的钱大概就不归我自由调配了。届时,你会不会认为我的善意将变得比现在渺小?”
“将发生什么变故?”安迪拳已经紧张得偷偷紧握——像艾德华这样重承诺和责任感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背弃?
听完艾德华简单叙述离开之前在家中卧室看到的情境,安迪也沉默了很久。
静静继续漫步,直到街灯都陆续熄灭,才重新找到开口的角度:“你认为陆申这么做,是刻意报复你的背叛,还是真喜欢上了你漂亮的小妻子?”
“都不是。”艾德华微笑,“坚信陆申心里面没有任何卑劣念头。他不会报复我,更不可能爱上我的妻子,或者看上林婉仪的财产……他只是不得不如此。”
“他用你妻子的身体,间接同你做爱?”安迪很想给这执迷不悟的家伙一记耳光,“难道他会不清楚,傻得像你这样,随时随地都欢迎他干你,勾勾小指头你就会主动迎上,根本不需要找你老婆偷性幻想这么麻烦?”
艾德华嘴角微微抽搐一下:“陆申爱的人,并不是真实的艾德华,始终是那个与他有灵魂共鸣、带给他身心愉悦的女性幻象……最后一次,我犯了一个不得不犯的错误——让他了解,艾德华从身体到心理到欲望都是男人。我的插入同样也能带给他高潮。那次,他真被吓着了……他本性确实不爱同性,很难接受……不可能爱现实的我。”
“你是想说,他在等你做变性手术?”安迪愤愤然。
“做陆申的女人?反复想过很多次……没有用——手术可以改变生理结构,但人心的本质不会变。我相信陆申未必真看重身躯,他真正不适应的,是跟一个男人相处相爱的感觉。”
“你不可能为他变成女人,因为你本质就是男人;他又不能真正爱男人,因为他从来都不是Gay,即使上过你无数次……你偏不肯认命然后放弃遗忘,你偏要让自己沉溺在这段没有希望的感情里面,然后用这付该死的平静样子,宣布说你认为你们之间还有爱。”
眯着眼睛眺望着树叶缝隙里艾菲尔铁塔正点亮的璀璨灯光,安迪强忍住叹息——艾德华不喜欢被同情。
“我们欲望谐和,灵魂相同。”艾德华回答的语气,是信念满满的坚定——万千人之中,陆申为什么偏偏招惹林婉仪?也许离开前亲眼目睹的一切,可以见证陆申终于试图摆脱罪恶感和焦渴的思念,选择更容易的方式来满足内心的需求。
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两个人静默地绕着凯旋门不大的圆形广场兜圈子。
接近午夜,围绕凯旋门放射形状延伸出去的一条条法国梧桐掩映的幽静大路提醒两个人,此处离家乡越夜越美丽的香港、离他们曾经留下遗憾的北京都远隔重洋。
安迪意犹未尽,却怕难得一次见面却激怒老友,不敢再辨,只好尽地主之谊,先送倦透了的艾德华回酒店。
在前台拿到房间钥匙,艾德华正准备挥手告别,瞥见老友眼睛里的关切和疑问,摊摊手,微笑:“相见一次的机会实在珍贵,如果还有话想说,我到边上超市买半打啤酒,到房间里喝着慢慢谈好了。”
七个小时左右的长途飞行加上时差,本来已经足够令人散架,何况散步谈话也消耗体力。一回到房间,艾德华便不顾单人房间只有一张柔软大床,整个人呻吟一声埋进被子里,先让骨骼四肢稍事休息。
安迪在沙发里坐下,温柔地凝望眼睛已经闭上的面孔。
艾德华困倦了,他就不需要再那么竭力控制好情绪,可以放松多年来为这张美丽面孔和硬净灵魂牵挂到发疼的老心,放心流露出迷恋和爱惜。
这个天使般的孩子并没有彷徨迷途。艾德华只是执著追究完美,以至于承担得太辛苦,付出得太认真。
几分钟之后,艾德华睁开眼,发现安迪像被烫疼了尾巴的猫一样猝然转移原本柔情凝望的视线,轻轻地:“不必躲藏,安迪,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碰巧是我,没什么好抱歉或者惭愧的……谢谢你给我力量与信心。抱歉的是,我心胸不够宽阔,只惦念爱恋一个人已经被全部充满,无力回报——但格外珍惜感激。”
安迪胸口也满满是酸热,良久才开口:“你已成熟,不再是当年痛诉寂寞、怒斥这具不合作躯体的激越年轻人……可是为什么,看到你现在懂得担当、体恤、感谢和反省,连笑容都从容镇定,我反而难过不已,情愿你像当年一样肆无忌惮,笑骂伤人?”
“你一直在引领我成长。难过,是因为不舍得我吃苦……”艾德华感激地轻轻拥抱他,然后轻轻吻眉,动作轻柔得像轻触清晨玫瑰花瓣上最晶莹的那一滴露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嗯……记得那次你是来巴黎度暑假,在那家著名的同志酒吧外面勾引金发碧眼的法兰克福男孩,本来只想拥抱温存一番,却被他按在路边差点强暴。”
“你正好路过,帮忙报警,又拿出一半积蓄,保释咎由自取的我。”艾德华不好意思地笑:“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安琪儿……转眼将要离别,真很想给你回馈——遗憾我的心已经不自由,给不了你真正想要的那一种。”
“拜托,上次北京那次,你后来不得不面对种种阴差阳错的可怕灾难证明了,我不过是仰慕美丽百灵的那只老猫,时刻找机会吃了你。”这拥抱让心跳得太失常。
安迪刻意作夸张的垂涎欲滴状,然后掩饰地大笑。
笑声很快就嘎然而止,因为那线条美丽如大师雕塑的唇已经湿热地吻上了他的颈动脉,并煽情地间或转换着轻舔和吻咬动作。
在一个圈住了身体的有力怀抱里,谁还能思考?
抚在他背上的掌心散发出惊人的热力,令安迪完全不能自控。
惊悸着感受这梦寐以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接触,安迪在晕眩和冲动中挣扎了许久:“即使只是怜悯,我一样会欣喜若狂。但……为什么?”
艾德华拒绝回答。只沉默而娴熟地激发着身边人的欲望,然后俯身解开拉练,技巧出色地帮安迪做口交,让他在不可抗拒的冲动之中,痛快地释放欲望和体液。
帮对方达到高潮之后,紧接着开始挑逗他因焦渴而深觉空虚的身后孔道,温柔地做好润滑带上安全套,把自己男性的坚挺深深送进他期待得颤抖的身体,摆动腰部做最激烈的出入动作,把安迪一次一次送上感官的巅峰。
终于,艾德华累得像被废弃的安全套,软软把身体扔在床上。
安迪不顾身体被他自己射出的精液弄得湿滑一片,也彻底忘记爱洁近癖,只懒洋洋闭目躺着,回味渴望了这些年的高潮。
历遍嗟跌、见惯失望的安迪当然知道,暗恋的人忽然主动邀请上床,并慷慨送上完美体验,一定不会是这段感情终于修成正果。答案往往是恰好相反——用这种姿态在委婉提醒与告别,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他已经决心改变些什么。
疲惫得只想痛痛快快睡一觉,可是看着纱帘外已经微明的曙色,知道离别已经逼近,谁也不舍得把这宝贵的时间睡过去。
没有理会是否去清洗身体的关切询问:“此刻已经只剩下感激上苍的力气,觉得今生今世不敢再奢求任何东西。但,为什么?……出于对我这个老人的怜悯呢,还是补偿?……真的很想知道,此刻你怎么想。”
“你一直理解我的每一缕思绪每一根神经,直到我爱上陆申。我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不可能的男人浪费感情?”艾德华视线无意识地掠过天花板四周美丽的雕花装饰线,“支撑得筋疲力尽,需要你的精神支持……相信你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那个男人。”
聪察如安迪,当然瞬间了悟:为陆申痴迷,是因为那个男人正以艾德华最理想的生命状态活着。刚才他亲自示范了陆申在床上的作为,确实值得任何一个会爱男人的人为之疯狂。
“但艾德华,你的床第水准本来就是小圈子里面有口皆碑的。难道陆申真的也能这样精彩?”
“我只是拙劣地模仿,因为没有他那种真正出自男人征服本性的强悍,以及自然散发的掌控场面的支配性力量。”艾德华如梦呓般轻轻地。
“让你爱上他,这已足够。可不管他多么精彩,你为他付出的都太多了。你们早就分手,就算你决定结婚,内里的缘由,也大半是为了他着想。现在,他又代替你妻子身边你的位置……还不够吗?难道你准备继续享受伤口流血的味道,并把这当作快感?这是沉沦,是无休无止的自虐。”
“永远也不能真正割舍,所以永远也不可能遗忘——他竟然不邀功,就一声不响回去离婚、决定以自由身面对感情,足够我一生牵记。”
沉默片刻,安迪动了动,贴得更近一些,深深呼吸他身上永远同一个牌子同一款香型的清淡味道,“为何要用这么极端……嗯……并且非常香艳的方式,让我知悉你爱上那男人的真正理由?”
“如果我不是这么幸运遇上陆申,根本不会真正接触到情感的涵义——也许我一生都会对你的深情置若罔闻,放肆攫取你的善意关切,不懂得回应。”
安迪叹息:“简直太幸运了。关于未来,你究竟怎么想?准备离婚后去哪里?”
“林氏集团的运作还有很大漏洞。陈致平不关心公司整体的运作与长远发展,只利用林氏来作为陈氏的基石,留下种种内伤,现在我不能一走了之。等找到值得托付的专业经理人才,调整好公司运作,足够规范,再正式交回给林婉仪。”
“为了少点风险,你就情愿傻乎乎守候着那对同你爱怨纠葛的情人,然后让大家骂你贪钱,把持着公司不舍得放手?”
深深凝视安迪已经有些微皱纹的平凡面孔,感受真切体恤和支持跌跌撞撞人生的善解人意,深深叹息:“你不是一样守护了我这些年,双手依然空空?也没见你抱怨过。”
无法宣泄的委屈和付出,被暗恋着的人这样清晰而温暖地点明,安迪没法再劝说什么了。
埋在艾德华怀中,贪婪呼吸着他的汗味,以及空气里面萦绕不散的精液气息,许久才低低地:“你飞机的时间快要到了……”
“多多珍惜今后我在多伦多继续管理公司的些许时光,将来见面就不一定这么容易了——已经同联合国科教文组织联系过了,希望将来能够去某个还没有被文明污染的地方做教师。他们热情回复说异常欢迎,但需要正式教育文凭。最近申请了美国的一所函授大学,正在努力拿学分。”
安迪暗暗着急:“你这个被潮流毒害到骨子里的都市人,真去了某个没有文明开化的地方,怎么活下去?每天早晨和临睡前洗头洗澡的热水怎么解决?看不见买不到穿不上伦敦巴黎米兰的当季新装,怎么出门?登录网络不方便,我们怎样聊天?……艾德华,这个理想听起来磊落,实践起来必定吃尽苦头。”
听到安迪历数自己不能缺少的琳琅满目种种,艾德华不由莞尔:以往没有这些物质,一定会痛不欲生,进而抱怨上帝不公。
安迪还是担忧不已,“我们旅游时候都宁肯牺牲风光绝顶,也一定要保证热水淋浴和干净床单,我不看好你的伟大理想……如果一定要吃苦,拜托选择某中国西部省会之类随时可以逃到五星级酒店里面松一松的地方,已经足够崇高,千万不要拿自己开玩笑,去挑战热带雨林的土著非洲居民,或者西藏高原缺氧苦寒地带的牧民。人一过30,身体发肤的意志就比灵魂有力量得多。”
禁不住纵声大笑:“不再是从前对牢一面镜子风流自喜的摩登少年。无论将来如何选择,会有分寸……请不要为遥远的将来忧虑至此——我心感动且不安。”
说笑着看看表,发现时间无几,也就起身淋浴更衣,准备去机场。
不幸遇不到对的人本是情感常见病,得不到所爱的人也满街都是。
此刻安迪还觉得伤感,只是因为替艾德华感到无力。
这个面对俗世冷眼向来坚持如泰山的顽固家伙,这个一念固执非要坦荡磊落面对世界、撞得头破血流依然微笑的家伙。
旁观者清的安迪惋惜他好不容易遇到值得付出的人,虔诚全情投入之后,却不能以相爱的浓度愉快相处——就像一尊绝美冰雕,不能在热带自然存放。
真真叫人难过到极点。
三二 再见
不管怎么温雅淡然
眼睛里面还是渐渐凝聚一缕挥之不去的柔和惆怅
当我们说再见 往往就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
回到多伦多,带着眼睁睁看南非热带雨林消失的沉重,艾德华知道可出力的时间无多,几乎把所有时间精力都用在公司,努力建设行之有效的决策系统。
下班后竭力放松,不去猜测她是否又和陆申见过面,怕自己忍无可忍到向妻子打听那个男人的近况。所有可以支配的空闲时间,都拿来温习通过某些教育资格认证考试的书。
这夜,从课本中抬起头,习惯性从沉柔色泽的真皮桌面上找杯子,却发现一双纤柔的手把香气缭绕的咖啡端了过来。
他并不诧异,只从容接过:“谢谢,婉仪。”
“我们很久没有谈谈了。”
不免诧异——已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她,为何此时此刻还用这样缠绵的语气?
下一个瞬间,这疑惑就解除了。
他已经看见婉仪背后的男人。忍不住贪婪凝视:还是那样坚壮沉稳,雍容底下隐约一丝难言的自在。岁月宠幸男人,鬓边有了星星的白发,反而让他微微皱眉略带痛苦的表情平添质感。
一阵热流、一阵激痛分别袭击心脏。为了不无意呻吟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
静静擦去因艾德华的手剧烈颤抖而溅在桌面的一点咖啡,林婉仪不敢回头看此刻陆申的脸色。
三个人之间紧张的空气、艾德华痛苦的表情令她几乎已经要放弃整个计划。最后关头,是母亲的本能又顽强抬头。
于是,垂下睫毛,轻声:“想你也许更愿意跟申哥面谈,就请他抽空过来坐坐。”
“谢谢。”
此刻,他真的满心感激。
那么多阴差阳错、那么多身不由己、那么多错过和绝望之后,居然还可以有机会再见到陆申。也许是祈祷终于被在天的父听见。
无憾无求。
眼前终于出现依旧静静微笑的人。鼻端又隐约浮动那漫长寂寞日子里因细细回忆而铭心刻骨的淡淡香气。
陆申被阳光般澄静明朗的微笑牵动,疼得嘴里发苦。
空气里面流动着诡异。
两个深深相爱的男人,隔着一个美丽如花的女子静静对望。不知道此刻对方在想什么,但是能感受到彼此的善意,看得清楚对方眼睛里面掩饰不了的酸楚。
汹涌着难以言表的伤感,但没有怨怼。
过去经历的一切促成了此刻的选择。
是男人,就只能微笑承受后果。
婉仪梦呓般的声音幽幽响起:“对不起……Edward,不久以前拿到医生的报告,我居然意外怀孕了。”
用了几秒钟消化这个讯息,努力又努力压制关于陆申的精子怎样在女性温暖的深处找到一颗卵子的恐怖想象,用尽修养,露出温和笑容:“恭喜你们……每个生命都是天使的礼物。”
看着他不自然的微笑,陆申全部力气都用来抑制,千万不要一不小心抢上前,把面前血色全无的华儿抱进怀里。
看着痛苦的两个男人,林婉仪伤感自己想出的办法拙劣且后遗症严重,但也许是唯一能够同时保住孩子又解脱艾德华的途径。至于申哥平白被污……深深吸一口气:“申哥当然愿意承担责任。可是希望你谅解,林家情况很特殊,需要正式天主教婚礼祝福过的合法继承人。你到时候可否帮忙,在孩子出生证明上签字,然后,让孩子姓林。”
艾德华强忍住胸口翻腾,温和点头:“随时可以配合到医院签署任何文件。”
泪水终于流下来:“知道对你不公平。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妻子,还是傻到以为时间和诚意会改变一切,包括对抗本性,对抗感情。现在才渐渐明白,怎么做才真正能让你快乐……离婚吧。”
看着妻子掩饰不住的惆怅和抑制不住的颤抖,看着书房里华丽沉暗皮质和雕花丝绒椅子衬托下,陆申竭力表现得从容镇定的神情,艾德华顾不上自己伤感,反而心疼起来:“申哥,对不起。”
对不起……申哥,知道你选择婉仪多多少少是因为我。
对你来说,实在是残忍。
请原谅我情不得已——自恋成狂的我毫无预警地陷入了狂热的爱里,却害苦了你:连累你每天面对不安的良心,面对男人重建事业的危机和挣扎。希望这个外表和内心同样美好的女人能够抚慰你,希望新生命带来的新希望,能够让你的生活重新拥有价值。
歉意和柔情纠结,艾德华没有愤怒,心下一片黯然。
呆呆望着艾德华流转着柔和凄清哀伤的面庞,陆申痴了。
艾德华正式和林婉仪签字分居,搬出了华丽的花园房子。
陆申很快就搬进去,除了打点生意,时间都用在陪伴身孕逐渐明显的林婉仪一趟一趟见医生:充满感情凝视隆起腹部的照片上了当地名流八卦小报,谁都不会误会。
但陆申不好说话,死活不肯跟她的财产沾上关系。
艾德华也并不情愿再牵扯公司事务,但毕竟狠不下心来。沟通的结果,是继任一年再看。
不管心里的风暴如何动荡,时间总是以固有的速度走过。
朋友总是支持的。其他由衷表示遗憾或看笑话,或故意时提高声音讨论“娶到富有妻子,财产也只平分婚后所得部分,看来所获平平”之类,不必解释讨论,一律报以沉静微笑。
偶尔会失望,那夜陆申从头到尾就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机会再跟陆申哪怕一起喝杯下午茶。但也算消极解脱,起码可以庆幸从此摆脱婚姻的重担,不必再忧心无辜的妻子。
韦斯莱太太坚信这次婚变是自己家小姐理亏,常常送些精美小点心过来。发现艾德华似乎有聊天的心情,也会充满歉意地闲闲说起,加拿大天气实在冷,陆先生陪林小姐去希腊海边租别墅,灿烂阳光对孩子有益。更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叶先生。
新上任的林氏运营副总是行业有数的精英,完全可以胜任;还正式聘请蒋晖加上优质经济律师事务所,部分代表林婉仪监控董事会议暨管理层,不由松一口气。更令欣慰的是,所有公司名义公益性质的慈善机构项目都以林氏集团私人财产形式悉数保留,不牵涉公司上市部分的运营。
嘲笑着自己表面无畏无惧历经风霜、内里怯懦道甚至害怕一个明快答案会伤心,选择了最轻松的应对方法:逃避。
就当生活着的城市里面没有这个人吧——尽管空闲的时候、忙碌的时候、在车上、书桌前……任何时候,思念都会无情噬咬神经。
半夜被电话惊起。到医院和韦斯莱太太并肩苦苦守候半夜,为孩子签署出生纸。
艾德华并不想弄明白,计算受孕时间,孩子出世为何如此之快,从得知到现在还不到7个月。因为他真不愿意弄清楚,陆申究竟在何时开始和婉仪有肌肤之亲。
全部力气,都用来关注眼前人——隔着众多等候人群,陆申在另一头抽烟。遥遥望,憔悴的他不肯抬头视线交流。艾德华强抑制浑身战栗,被沉默隐忍的表情摄住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简单的寒暄来。
贪婪注视和沉默尴尬的挣扎中,转眼天明。
护士让父亲第一时间看皱皱浑身通红的小东西。面对脆弱闭眼啼哭的新生命,心突然融化了,对造化奇迹不由感激。
来自陆申的血肉,毕竟有亲切感。
油然泛起无边孤寂。
终究不会走进贤妻娇儿的常态生活里面了。陆申一度放弃神仙眷侣生涯来拯救艾德华的孤独。差一点点,就有一双坚定的手、一个有力的肩可以倚靠。
可是……
在父亲那一栏签名,想到粉红肉乎乎的小东西将会成长为男人,慢慢长成像陆申的刚硬眼神和健硕身体,难言的怪异感觉占据思绪。手有点颤抖。
下一次签字,是一个月后。
蒋晖带着熟识的律师,代替完成所有的程序,出面的不是那一双正昏天黑地养孩子的人。艾德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签完离职文件,松一口气,突然疲倦到极点,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力气抬起来。用手掌抹一抹脸,接触到蒋晖涵义复杂的目光,不再掩饰:“甚至还奢望过,万一,他会来送我。”
他并没有更多的要求。
只希望能够单独相对片刻——没有第三双眼睛,没有喧嚣人群。
太奢侈的渴望。
暗暗笑自己。
蒋晖此刻肯来,不过是因为对陆申一向死忠。为面前这个强忍住哀伤的微笑面孔暗暗不平:“如果他今天敢来面对你,当初就不会走。”
从来迷信陆申会正确担当一切,但还是纳闷,老友怎么会这样选择?
陆申是强者,可是只要牵涉到面前这个艾德华,就只会一味慌乱逃避:逃离婚姻,一次又一次仓皇出走,让人心生恻隐。年来,从每件事务都感受到艾德华对林氏利益的处处维护,令早置身事外的蒋晖都有些动意气。
艾德华不由讪笑:自以为已经想通所有关窍,怎么这一点上反而不体谅起来?
“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蒋晖有些不忍。
艾德华点头致谢。不管怎么温雅淡然,眼睛里面还是渐渐凝聚一缕挥之不去的柔和惆怅:“当我们说再见,往往就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惺惺相惜的男人,用眼神沉默告别。
他们都不知道,同一幢办公大楼顶层,有个人守候多时,渴望能够有机会再看一眼离去的人的背影。
和林婉仪的约定还有4个月才到期,陆申不能做任何努力,来挽留艾德华惆怅离去的脚步。
设身处地替对方想一想,这几个月也确实忍得不容易,陆申那里再敢要求他,没有任何理由地等多几个月?
道理都清楚,心却依然撕裂地牵扯。
满嘴苦涩味道,只能挺直腰、端起肩,先承受这一分钟必须担当的:从决定离婚开始,命运加在胆敢挑战主流生活方式的两个人肩上的重量。他希望自己能够承担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比这更令人痛心的,大概就是连告别的对象都不在面前。销魂蚀骨的神伤滋味根本没有机会流露,两个人只能各自默默咽下。
天各一方,情何以堪?
三三 天涯(结局A)
燃烧后的这点余温还能改善一些生命的轨迹
真是值得深深庆幸的选择
……………………
竹舍是赣东北地区一个小小的村庄。不在浇灌季节颜色就浓绿浑浊的水渠绕村而过。村子周围除了丘陵中间勉强挤出来的零星稻地,就是根本长不出小树的荒凉石灰岩山。
只有一条勉强可以开拖拉机的机耕道,最近的公共交通工具,是附近镇里去县城的小巴,从村口走到可以挥手让车停的路边(这地方小得根本没有固定车站),需要步行将近一个小时。
村子穷,人多地少。但是除了村边最好种的一点口粮地,和房前房后赶集时候能用来换几个活钱的菜地,大部分地都撂荒了。青壮年几乎全部出门打工,浙江、广东、福建,远一点到上海,甚至更远的北方……最顺利,也就一年回来一次。亲人在外面艰苦挣扎过得怎么样,也只能看着电视想象。春节短短半个月,村里到处晃着带钱回来过年的人,平时家家都只有老人和孩子,或者孩子太小脱不得身的女人。屋子都凄凉得阴森森。
每家房门口,都有用来养冬春两季笋的小竹林,和能结几个酸涩毛桃打发孩子嘴馋的桃树。人和牛踩出来的黄土小路边,处处野生着细细的苦竹。看起来似乎“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江南春光,其实土坯房子里大都阴湿不堪,没有任何取暖措施的冬天,更是会冷得让人连骨头缝里都湿漉漉地疼。
全村人最大的骄傲,就是这里有方圆几公里唯一的初中,用当年老私塾的地基改造的。
而现在,全村人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学校里有了一位来头惊人的老师:9月开学时,他坐祖祖辈辈从来没有见过的直升飞机来的。两个金头发绿眼睛的洋人和省里教委的干部陪同,说的全都是洋文。
飞机重新起飞,这些热热闹闹的人又都走了。
只有艾老师留了下来。
村长让艾老师住在学校的一间土坯屋子里。
学校穷,买不起玻璃,窗户用旧塑料纸糊的,风一吹乱响。艾德华走进阴冷房间,本能地皱了皱眉头。村长过意不去,再三道歉,说秋天提留款收上来就给买玻璃。他先用一个小时问清楚提留款是什么东西,然后轻轻说一句“不必了。”从此之后,学校里面的样样东西从粉笔到体育课玩的排球、跳绳,但凡觉得太不像样或者根本就没有,看不过去的艾老师自己拿钱出来买。
本来家访的任务是去催一些学生按时交学费。看一眼那些低矮土坯房子里面萧然四壁、甚至一家人睡在厚竹片编的篱笆上那种惨状,艾老师当时眼睛就湿了,没有说关于学费的任何话题,回来代交了那七个困难学生的书本费。
有一次上课,发现天花板往下簌簌地掉灰粉,早已经习惯了的全班学生熟视无睹:大部分教室都是五十年以上的不折不扣危房。他直接搭车去县城买了新的栋梁和瓦,坐送货的拖拉机回来。修房子那天像过节,全村能动的人都来帮忙。现场指挥的人就是艾老师——以前学的就是建筑,多高楼的图纸都验收过,翻新几间房子,小意思。
抢在湿漉漉的冬天到来之前,居然来了一支很多人、很正规的施工队,平地挖了深深的地基,又起了一座气派的教学楼——四里八乡从来还没有过这么好看的房子——设备齐全到包括幻灯教学仪器和十台电脑!有心人向送课桌椅的工人打听,县里怎么突然肯出这么大一笔钱修学校,乡里村里的那些人又怎么会不跟过来吃点喝点,人家回答,全是艾老师出的钱。做了多少年民办教师最后熬成的一脸皱纹和风霜的校长老泪纵横,差点带着全体学生去艾老师门口跪下。
艾老师平时常常是恍惚的冷漠表情,但是每个学生都知道,他的心有多软。一次冬天早晨头一节课,一个家远的学生迟到,被罚站。下课叫过来谈话,才知道这十四岁的韩庆根爸爸妈妈都在东莞打工,现在跟着叔叔过。婶婶不愿意起早给他做饭,天不亮开始,空肚子走两个小时的山路赶来上课。在教室门口站45分钟了,发上还留着路上山风中结的冰碴。看见学生硬邦邦的头发,艾老师不仅当着全班学生向他道歉,还每天都为他留一份热热的早饭,总是记得招呼他吃。
艾老师教英语。不是一个字母一个单词让学生背,上课热闹得像小孩子一起玩,唯一要求是必须用英文。只要是上他的课就像过节,每个人心里的兴奋都胀得鼓鼓的。
这一季开始,全县城联考,英文最好的就是这所破破烂烂的乡中学,而且发音都地道又漂亮,让县里重点高中的英语老师惭愧。不过也心服口服:“人家那里有联合国派来的英语老师。”
三个年级只有四个老师,每个年级有不同的七门主课。初中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生物加上体育音乐美术,艾老师什么课都有可能排到。而且是他坚持,校长才终于答应保留这些唱歌画画或者瞎玩、看起来没有么用的科目。
不知不觉,艾老师也成了全村人的偶像。村里每个人在需要尊严的时候,都会重重地强调:“你能跟艾老师一张桌子吃饭吗?人家是坐直升飞机来的!”发现他根本不会洗衣服,更别说用烧柴的灶头做饭,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顿时一堆学生的妈或者姐姐争着要替艾老师做家事,村长抓阄让大家轮流。
最让每个人心疼的,是艾老师从来没有真正放声大笑过,还多少有点水土不服。超负荷的课程实在太累人,艾老师比所有老师都苦都尽心。慢慢地,他的脸色从刚来时候透着健康光泽,逐渐晦暗憔悴,甚至泛出一点不自然的潮红。勉强撑持着上完课,半躺在学校边那颗很老的樟树下静静休息,养足精神给一些家离得近的晚自习学生解答疑难。体育课有时示范动作难度大,会突然停下来闭目深呼吸,就像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学生们一拥而上扶回房间躺下。他笑微微道歉,那笑容虚弱,带种特异的漂亮,常常令闻讯赶来的村长呆住。
他喜欢静静一坐大半天。说稻叶清香和蛙声虫鸣里看这么干净的天这么清晰的星空,是过去没有的享受。到了冰凉的冬天,来时漂亮得人不敢正视的面孔,慢慢变得有些苍白疲倦,就像他那些好看、但现在已经穿得颜色暗淡了的衣服。最冷的时候,就移到村口那株白梅花树边的阳光里。只有听见学生能流利地用英文交流,眼睛里面才会亮起一簇幽幽的火花。为了这点光亮,不知道多少学生做梦都在念英语对话。
每个人都揪着心,害怕村里太苦,艾老师受不了,上飞机回去。可是一天天一月月积累下来,艾老师像是忘记了他跟村里的人不一样,他可以掉头回那个村里人热切向往、苦苦挣扎希望着的外面的世界。
终于,有一个人发现了艾老师身体这么不好的原因。
快要中考时,韩庆根做梦都想考上省重点的县一中。艾老师就跟他叔叔说这个学期很关键,孩子需要上早、晚自习,路太远就不回去了,老师可以做主,让他临时在学校空着的门房住。又找韩庆根谈,如果少年愿意天天早晨起早打井水、烧热水,当作付工钱,就管他三顿饭——家里不用额外花钱养他了。
艾老师对吃穿从来不挑,不像别的城里人一样嫌乡下人脏。糙米吃不惯,顶多也就是少吃一口,从来不说什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保留了一个村里人难以想象的习惯,就是每天一起床洗澡。都觉得艾老师的这个习惯太好了,给了大家表示心意的机会。南方农村都用手压的水井,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跑来,一身汗地帮他打井水灌满木桶。轮值的学生更自告奋勇来烧热水。
能够包揽这些活儿,韩庆根满心的庆幸与惊喜。
看见孩子眼睛里面的惊喜和感恩,艾德华惭愧而难过地别转了头。
这天下了晚自习,少年和平日一样,回门房温书。突然想起来晚上边焖饭边看书,后来一通忙,书忘在艾老师房间了。就算他明天早晨不吃饭赶作业也不敢去惊醒艾老师,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借月光走过去看看——万一艾老师还没睡呢?
远远看见灯光已经熄了,心凉了一半。不过还是想碰碰运气。
这么冷的冬天,夜已经很深了。刚降薄薄一层霜,零星一两声像被冻得呜咽的狗叫。
他听见一种不自然的呼吸声,非常不稳定,就像一个人想恸哭、狂笑又不肯发出声音、拼命憋着自己。
少年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卧室灯猝然亮了。然后,就听见艾老师冲进厨房里打开水缸盖的声音,然后就是哗哗的水响。
一边本能地反应过来,之前早晨他还偶尔会发现地被弄湿、水缸盖已经打开纳闷,居然是艾老师自己干的,而不是想象中的小野动物像黄鼠狼什么的。
冷得人骨头都疼的天,到了晚上,水面甚至会结薄薄一层冰碴,绝对不可能直接喝,弄它干什么?借着干净清凉的月光凑到窗户上,十五岁的少年惊呆了:大家心目中神一样的艾老师,居然一丝不挂跪在水缸边上,把刺骨的水往身上浇!
房间不够明亮,还是看得清楚脸上有水痕反光。没有表情只静静凝视某个不知名地方,纹丝不动的艾老师笼罩在沉重的悲怆感觉里,压得少年几乎不能呼吸,更别提做点什么。
惶恐的韩庆根像中了定身法,呆呆在窗外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呆呆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裸身男子艰难起身踉跄着离去。穿着厚厚冬衣的他,手脚已经冻僵了。
想到在空气都像有冰碴的冬夜赤裸着溅上了冰凉的水,该冻成什么样,一颗心就沉甸甸地直坠下去。即使没有太多人生经验,少年也能感觉到,一定有极可怕的原因,才会用这样的行为凌虐自己。
这是一个沉重的秘密,根本就不应该知道。更不能问。
从此,课堂上、餐桌上看着心目中偶像的崇敬目光中,自然就会多了一份说不清楚的忧戚。
直到春暖花开以后,直到夜里的凉水也不冰手了,少年心里的沉重恐惧才略略松一点。
半年以后,少年如愿以偿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
这种学校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补助,毕业可以到富裕一点的周边省份教书。真能毕业,这辈子算可以不用全靠种地养活自己了——如果在外打工的父母能给凑足学费。拿到通知书后半个月,双亲寄钱回来了,只够一半。捎信说工资年底才能结,这些是卖血的钱。不够的托叔叔先帮忙想办法找人借了救救急,年底一总还。全村人都知道,年底能不能结工资没准头,那钱不一定指望得上。
最后,幸运的韩庆根还是可以按时去报到了。
学费是艾老师垫出来的,甚至连带上路的行李都是他给置的。
临走前,少年去老师门口道别。
早就眼泪流了一脸,说不出话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感激,足足读了九年书的人,还是身子一沉,在红土地上跪下了。
艾德华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后退了一点,只轻轻摆手,温和地劝:“别多礼,我受不起,心里也过意不去。”
抽噎了很久,少年只憋出一句:“您为什么不坐飞机回去……这里太苦……”
认真打量少年痛心的诚恳表情,艾德华微笑:“原来的积蓄说不上多,但是在这里反正也花不了什么钱。觉得自己有用,心里舒服一点。再说,我喜欢这里的学生。”
平静的几句话,让心本来就悬着的少年哭得更厉害,“谁照顾您生活起居,给您烧热水……”
艾德华微微笑出来,“日常事情我是笨一点,活下去应该不难。村里人都很乐意帮我。”
“艾老师求求您一定要保重,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少年的泪水里面混杂着他不敢说出来的恐惧和担忧。
这句话震动了艾德华。面前这个从艰困境遇里面挣扎出来的大孩子,以及那些学校里虔诚望着自己的一双双晶莹眼睛,要是没有了艾德华,将来也许会完全不同。
“艾老师,我三年以后就毕业了,到时候回这学校来,帮着教书——您要是还没有坐飞机走,我还过来伺候您……伺候您一辈子。”
游离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这天真的誓言有着纯朴的力量,令艾德华忍俊不禁:“傻小子。将来你会遇到很多机会很多诱惑,会面对你根本想不到的人生。别随便承诺一辈子——男人要对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任,承诺可是要兑现的。”
“我一定会回来……怎么都是一辈子。”少年虔诚地。
艾老师都能在竹舍教这么些年的书,他韩庆根能有什么想不到的难处?不相信,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更大的诱惑。
艾德华的眉峰抖了一下:今天实在有趣,居然这样意外的时间地点,得到了一个男孩子一辈子忠诚这样离奇的誓言。这无心的话,还是令他心情变得明快起来。
恍惚中,一切都像发生在遥远的前生。
为了保证灵魂不再内疚而彻底约束身体的本能欲念,过得不能算不辛苦。但是,在寂寞和宁静中,静静享受着被一些成长中心灵需要的感觉,享受着付出本身。
心早已经在被放弃的一刻化为灰烬。
除了偶尔袭来的欲望挣扎,和对一个人身不由己的痛切思念,人们保持距离的敬畏和感激眼神常常令他觉得惭愧,但每做一件事情,总会有难言的欣慰和心安:被这么多人需要,生命比较有价值。利用燃烧后的这点余温,还能改善一些生命的轨迹,这真是值得深深庆幸的选择。
他喜欢竹舍宁静无波的生活。
他喜欢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远离一切现代通讯手段的艾德华当然并不知道,此刻,在遥远清冷的多伦多,有一个伤心的男人,正在用尽一切手段并且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迹近疯狂地寻觅跟几乎一夜失踪的人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他依然相信,并没有被遗忘。和老友们如安迪、小宇甚至蒋晖,都还保持着不算生疏的断续联系——某个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合作的慈善组织接受了他保密身在地的要求,愿意帮忙代转寄出和收到的书信。
牛津、巴黎、香港、北京、多伦多……不算有成就、起码努力过的过往生命里,总被生命本质的渴望追赶着奔波。当年执著于物欲的艾德华会孜孜不倦讲究礼服的文化内涵、衬衫的艺术气息,计较音响的声音风格华美纤柔还是动态强劲。到了寂寞竹舍村,没有曾经不可或缺的霓裳与抽水马桶,洗衣机洗碗机微波炉咖啡壶甚至熟悉牌子牙膏、方便面和润肤产品都统统欠奉,实在太像另一个星球,反而觉得那些苦苦追求过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虚妄。
除了那双坚定的手。
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肯磨蚀淡化的名字。
即使流年似水、即使人在天涯,愧疚和挂念,依旧强烈到比身体的痛楚更真切清晰。
一辈子……太漫长了。
许久都没有声音,少年知道艾老师又陷入了经常性的静默和神游状态。
不敢打搅老师的思绪。他悄悄站起身,背上不多的行李,向大路走过去——从镇上搭小巴到县城需要走一个多小时。到县城要是能快一点,还能赶上火车站下午那趟去市里的慢车,晚上就可以到学校了。
走出一丛毛竹的翠影,机耕道上,火辣辣的太阳把四周烤得泛着强烈的白光。
过了十几步,再回头看,房门口已经没有人影。
看不出人迹的红土地面,香椿树细细的影子格外落寞。
初中毕业生还没有学过太难的古文,尤其像江淹《别赋》那样华美的文字。所以少年并不知道古人曾经叹息过“黯然销魂、唯别而已”这种漂亮的哀愁,只是看着空荡荡的来时路,没来由觉得心里沉甸甸。
村口老樟树浓密的枝叶里,很多不知疲倦的知了,正嘶鸣出枯燥的声音。
番外:不需要……完美得可怕
三四 托孤
被世界遗弃不可怕 喜欢你有时还可怕
不需要完美得可怕 我以后全无牵挂 什么都不怕
……………………
午后淡淡的阳光下,清新植物香气缭绕中,出神地凝视蕾丝通花纱帘下面熟睡的小小婴儿散发着隐约奶香的面孔,陆申心里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面对的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却总是很容易浮现出很自然的、血脉相连的感觉——甚至比年轻时候面对刚刚出生的红粉粉的小宇还要来得强烈。
是因为这孩子的名字也叫Edward吗?
还是因为这婴儿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图腾?
还能有这份感激的心,还能用这么煽情的感觉来思考,实在忍不住嘲笑自己一番。
真是老了。
不知道发呆有多久,身后传来温暖的咖啡以及小松饼的香味,以及林婉仪愉快的声音:“申哥,谢谢你接到邀请,还乐意来看我们母子……虽然每次见到你都要请你帮忙,很不好意思,但这世界上能真正帮到人又肯点头的,只得你了。”
转身接过细碎冰纹的精致瓷器碟子,深呼吸纯正黑咖啡微苦的气味:“哪里。”
他来这儿,肯定不是因着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需求。看见这孩子稚嫩的面孔,会觉得前尘旧事不完全是一场梦,还有一些可以确认或把握的东西。
挑个理想的位置坐下,能同时看清楚熟睡婴儿动静和陆申表情,林婉仪却不敢抬头正视陆申的眼睛,只看着孩子小小的面孔,轻声:“Edward离开多伦多已经将近一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申哥,有什么线索?”
不必问是不是已经找到。
真找到了艾德华确切讯息,陆申绝不会坐在这散发着草叶清香、有淡淡阳光的午后发呆,静静等待朋友细细磨一杯咖啡。
目送艾德华背影自林氏机构大厦离去的那一瞬间,心顿时变得空空荡荡,陆申才真正明白,自己一辈子要挣扎向上要出人头地,潜意识里面真正追求的东西是什么:陆申真的只是被艾德华勾引而身不由己的男人?内心根本没有的欲望,能因为别人的影响而刻骨铭心?
自从和林婉仪约定的一年到期,从誓言中重获自由的陆申就已开始疯狂寻找,倾全部财力和时间。
未必奢望有机会重新开始,未必敢渴望真见到华儿以后能改变什么,但离他近一些的热切,时时灼痛神经。
起码必须知道他在世界的那个角落,过得好不好。
当年在北京相约分头想清楚,陆申为了男人的尊严而选择奋斗,本质其实是逃避:惧怕真的做一个别人会指指点点的Gay,不敢自愿放弃身在主流人群里面的安全和安心。艾德华正是看穿了这一点不甘心,也真信了陆申本性并不爱男人,不再用深情守候来给他压力,索性自动中计,接受一桩人人羡慕的婚姻,让他放心。
被世界遗弃不可怕,喜欢你有时还可怕。
只要还能握住那只手,看见那眼睛里一抹欣喜。何必再骗自己,陆申只是受害者?
可怕的是,“突然想通”这件事,往往来的不是时候。
当陆申不再用雄心、奋斗、责任甚至男性自尊或本质来向自己解释的时候,艾德华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专程飞赴巴黎苦苦哀求安迪给一些提示,才终于知道,艾德华参加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扶助教育计划,在中国内地某乡村中选任教。但是他放弃了一切网络在线即时交流的手段,只能收信——那里上网很不方便,Email从来都不及时回。
儿子小宇结婚的时候,陆申回了一趟北京。闲聊时发现,艾德华寄了一封寥寥数语的祝贺信。并没有写详细寄出地址,往来信件的邮寄是托英国威尔逊-莱姆慈善机构代为中转的。
找私家侦探查出入境纪录,一样杳无音讯。
因为渺茫。因为绵延。
寻找,就这样几乎变成了一种忏悔的象征。
略微焦灼的林婉仪甚至不敢出声叹息,也只好沉默陪伴。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陆申一天天失望。腰与肩的姿态还是一样的强项挺拔、表情还是一样随时准备承担压力,曾经充满自信与霸气的眼神已经渐渐暗淡,和鬓角的灰白一起,隐约流露出疲惫苍老。对于沉稳精明了大半辈子的陆申来说,这段计划外炽烈燃烧的感情像地下煤矿的野火,把大地的厚重渐渐熔炼一空,地下蛰伏的热量源泉被空耗化为灰烬之后,只留下苍茫大地上斑驳的裂痕。
眼看阳光渐渐西斜,杯中的咖啡也变得冰凉,已经想好的事情不能再拖,婉仪终于还是开了口:“申哥,请你过来除了看看孩子,还有件事情相托。”
陆申锐利地看面前的女子一眼,静静等她开口。
这次,又会有什么精彩的桥段?
当然知道陆申的无言里面有太复杂的含义,婉仪深呼吸:“希望申哥能承诺,往后的日子都常常来探望小Edward,给他像父亲一样的爱……但愿他能长成申哥这样的汉子,成为每一个爱他的人的骄傲。”
父亲。
这个词里面有太多的分量和责任,陆申哪敢随口应承?
当然绝对有足够的自信,但陆申心里也很清楚,出身低下、只靠一双手和头脑奋斗出来的人,拼杀努力得太着痕迹,难免显得粗砺些。也许可以庆幸自己没有长得像艾德华那样,为求姿势够贵族够漂亮牺牲太甚,付出一些不该付的沉重代价,但根本没理由骄傲——林婉仪和她身边精心呵护纱幔中的婴儿才是真正含银匙出世的那种人,不必努力已经懂得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其余物质,天生已经全部拥有。
“孩子有亲爸爸,何必呢?”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根本不会在多伦多长时间停留。即使走遍世界每个角落,探访每一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义务教育试点,也在所不惜。不介意最后结局是什么,只希望那个黯然远走的人收到最后的正确答案:他付出的一切,在另一个灵魂已经激起了足够强烈的回应。
至于找到艾德华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尘满面鬓如霜、老得没有资格呵护他,届时这份爱他还是不是需要,陆申已经毫不在意。
面对意料之中的委婉拒绝,婉仪耐心解释:“不想找艾德华,不希望孩子成为他的负担……恕我残忍,还真不如求申哥您呢。”
这只是一个借口,不得不用的借口。
其实,林婉仪非常非常怀疑,Edward真能够得到心平气和的理想新生活。爱这个男人这些日子,也算朝夕相处厮守过,太了解他可以看似完全不在乎付出爱与性,其实,把心小心翼翼地看守得很紧——知道一旦交出去任情感熔炼腐蚀,收回时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从怀孕生子一直到抚育婴儿,陆申天天照顾母子,林婉仪才真正了解陆申,当然也就明了Edward陷得有多深:不仅仅做爱的动作,甚至皱眉的表情、挺肩振作的姿势,都跟陆申很像。这种诡异的情形只有一个解释:艾德华不能解脱身不由己放弃的苦,下意识努力把自己活成自己爱的男人,来弥补心的缺口。
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积累,让陆申不会接受任何表面看起来善良到极点的解释:“悠着点儿听我的回答……敞开说吧。婉仪,你解释理由。”
她惆怅微笑:“我只是个小女人,怕老,怕丑,怕孤独,怕死得很难看。”
陆申一凛。
他也怕老。很怕。
堪堪30的艾德华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肯轻易付出真情,却敢于向任何值得的人轻易提供身体慰籍;年轻得还有力气主动寻找探险生涯,敢躲到未开化地区用拯救别人的人生来修补伤口;不像已经人到中年的陆申,只有在面对最根本危机的时候,才肯以身涉险。
这年龄的差别,也是他恐惧的根源之一。
“每个人都会老。婉仪你现在已经很可爱,相信会更好。”陆申随口应答。
“可惜,没有机会老去了——堂姐那种全身逐渐变得无力、发展到最后一切生活统统不能自理的奇特软骨病,以诡异的命中率在林氏家族遗传。”因为最初的怨愤和震惊已经过去,婉仪倒是还算微笑得从容,只是带着难言的凄凉,“可怜这孩子,就要失去母亲……他实在很需要能够引领他人生的父爱。”
陆申震惊。
都知道生老病死躲不过,但面前淡淡午后晕黄阳光中的婉仪还这样新鲜柔美,怎么会?
调整一下情绪,陆申尽量避免流露廉价无效的哀悯:“婉文是病了,可活得相当长……时间够你陪小华长大。”
“偷来孩子,已属非分,没有什么可以再贪图恋栈的了……不希望在轮椅吊针和护士医生的搀扶中度过寂寞一生,情愿自己选择生命结束的方式。申哥你虽然明知道会损失惨重,还是守诺帮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就当你怜悯婉仪,同情这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现在你答应了,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给小Edward父亲的爱,有申哥看顾孩子,胜过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病女人。我真的可以放心,不必苦苦挣扎着留住一条命,受十八年的苦了……谢谢申哥再次成全。”
还能说什么呢?
还需要说什么呢?
陆申深深凝视襁褓中甜蜜熟睡的婴儿,意料之中地轻轻点了头。
当然知道这一点头,今后就不再是自由身。但是对于陆申来说,林婉仪提供的这个托付理由——不希望这个父亲不知情出世、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成为艾德华未来生命的负担——实在太有力量了,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犹豫。
在婉仪宁静欣慰的微笑中,陆申接过了一副生命的担子。
三五 两生
我们 都是会缺水的仙人掌
在每个绿洲找到没有刺的同伴
……………………
不算讲究的操场,笑声撒得满满。
两个人负责摇绳子,大家排着队依次跳过。几乎不需要什么器材,就能所有的人玩得热火朝天。在阴冷的江南冬天,淡淡阳光几乎是装饰品,对于帮助穿得单薄的初中生们活络血脉增加体温,这种游戏非常简单有效。
排队轮候起跳的队伍中,艾德华是笑得最大声的一个,跌跌撞撞学着年轻人们灵活的动作,试图轻盈跳过有节奏飞舞的绳子,满脸阳光。
能够笑得这样放松与灿烂,是因为他已经明了,人最最艰难的,往往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一旦想通了,很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自从那个烈日蒸灼的夏日午后,他只凭本能善意对待内心多少有些漠视的少年,流泪劝他过得好一些,他才发现,在任何地方都会有人期望他快乐。痛苦自虐不仅仅是惩罚自己,也是虐待人生中所有怀抱善意的心。
拾回自爱自恋的坚持,努力笑吟吟过日辰,也未必能够帮助解脱那些纠缠到骨子里的死结;没有价值不菲的精致名牌和漂亮男友的灿烂笑靥来支持场面,甚至没有足够的热情天天坚持不懈揽镜自照,真正狂爱自己得非常到位,确实艰难些。
但起码,生命本身不再是负担。
当年艾德华不惧后果不计得失、随时敢挺身而出。经过一场令身心千疮百孔的劫,起码不觉得向公众明示一下性取向,就算有足够勇气。
每天要求自己,为了关切的人们,坚持微笑的洗礼。艾德华慢慢感悟,对抗自己内心的自弃和自欺,认清那些披着善良外衣的软弱自私贪婪残酷,撕开所有的漂亮借口看明白事实真相,心平气和对自己承认那些所谓的“为旁人考虑”留下怎样鲜血淋漓的伤口,勇敢面对轻率决定的后果,包括承认做错了就是错了的真诚,才真正艰难。
这需要成熟冷静公平。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不一定能够担保就能做到更公平更理想,起码可以更积极、诚实一些,不找借口自欺:
明明是屈服于母亲期待的眼神、甚至潜意识中不无被林氏物质引诱而同意结婚,因为受不了欲望的喧嚣和内心的刺痛而离异,就不要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陆申;明明是屈服于放纵身体的习惯而不能抗拒赤裸裸的年轻躯体诱惑,终于同小宇做了爱,就不要装圣徒模样,把情欲过程藻饰成情感献祭;明明是害怕承担以欲望为武器把一个生活优裕、家庭幸福的男人诱骗成Gay的责任,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陆申,就不要安慰自己说,真的已经尽力了,不可能做得更好。
后悔和自我责罚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实。
一定要爱自己。
只有爱惜自己了,才值得别人爱,你付出的爱才有价值。
就这样,艾德华自己渐渐挣扎着开解那粒因为爱而变得谦卑渺小、变得仓皇迷乱,最后甚至进退失据的灵魂,试着回到当初安迪笑称“坚持以大河奔流姿态生活的勇气”。
一千多天来,学生们真正习惯了他那略略带一点英式矜持,与礼貌过于周至带来的隐约傲慢姿态,渐渐忘记面前这位穿着逐渐变得土气的师友,当初来时,曾经一度苍白俊美、衣饰讲究,犹如天外来客。
欢声笑语之际,突然有一辆车身写着“中华慈善总会江西分会”的越野车开进操场,这种竹舍村难得一遇的情形,令游戏在难言的惊诧中猝然停了下来。
每颗心都忐忑着。
一双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欢笑着的艾德华——这偏僻简陋的竹舍村里,不可能还有另一个人有这种气派的外界联系,不用猜也知道,这车里面的人一定是来找他的。
在场所有人中,艾德华是最意外的。
三年了,除了代转的信件,艾德华像是彻底忘记了过去,从不与外界联系。他也直觉感到这风尘仆仆但是动力极佳的车应该跟自己有关,但,怎么会突然来这样一拨人呢?
所有目光定定盯着正打开的车门。
跳出来一位金发碧眼络腮胡子男人,风尘仆仆疲惫不堪,黑西装白衬衫拿着公事包,职业形象一丝不苟。英文的口音沾染了魁北克地区的法语气息:“叶先生,我是律师事务所的霍金斯,受委托,来邀请您回一趟多伦多,在公证足够可作为法律依据的场合,聆听您前妻林婉仪女士的遗嘱。”
骤然听到那样亲密纠缠过、那样像春花一样的美丽女子,居然是让人代送遗嘱过来,心忽然掠过尖锐的疼。
淡淡冬日阳光下面,身心是透骨的寒。
世事无常。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是我们躲不开的苦。
耳边轰轰作响,霍金斯律师职业到每个发音都清晰、语调绝对礼貌的英文掠过耳边,居然一个单词都没有抓住,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发紧。
——本来以为3个人里面,总算有两个是欢乐的。连那样年轻的婉仪都已经去了,才32岁的自己,也觉得心境早苍老。陆申的年岁,却大自己许多。
——除了法律纠缠义务,跟婉仪之间也就那么一点淡淡的知己情谊,足以令死讯触动强烈的伤痛。陆申已经是了她的男人,跟她拥有共同的血肉结晶……他,禁不禁得起一再生离死别的打击?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根本不想倾听那些唠唠叨叨关于孩子的责任云云,只亟亟追问:“她……什么时候去的?葬礼举行过了么?”
面对不计较遗产的感人问话,律师眼中没有合理的同情,只有无尽的倦态:“林婉仪女士大约于30个月之前去世,葬礼早已经举行。敝事务所受代理林氏集团、身为林德华临时监护人的陆申先生委托,找您回去聆听遗嘱。陆申先生已经动用多种力量,包括亲自出访,一直在寻找——整整两年半。”
以林氏集团的财力,上天入地找一个人并不难,何况自己并没有真正用什么尖端手段隐瞒行踪。但听到被寻找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听到那个在漫无目的中艰难寻访的人居然是陆申本人,心一悸,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此刻的感受,只能勉强对眼前受托而来的专业人士表达谢意:“对不起,累您辛苦。”
“我不过负责代表敝律师事务所前来通知……我的工作通知函上,已经有您的详尽地址,连向导和能够帮助前来的车辆都已预备妥当。”
艾德华诧异,只能骇笑:“看来,这里也不算难找?”
“这个,原谅我不能冒昧说自己知晓内情。”律师保持一贯的彬彬有礼。
转头看看简陋操场中众多依依不舍的清澈眼睛,即使人们大多恐惧他离去,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挽留,来扰乱他的心神。只能用微笑和眼神作别,心里是满满的感激。
一千多天了,这些人不管是不屑还是不敢,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只默默接受与支持他的一切。
已经深深爱上这些纯真的面孔,也深爱这片红土地青山绿水竹林稻地。
但是在此刻,只有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烧灼着每一个细胞:要见到陆申。哪怕飞越太平洋,只是争取到一个以朋友身份送上善意的机会。
不再费心缜密分析来龙去脉,习惯了单纯环境的脑子,不能预测抵达多伦多之后将面对什么,只痛快问:“怎么去多伦多?”
既然是他委托人来,说明他还希望见面。
只要这一点表示,已经足够。
“这里向东走,不远即可上高速公路,到上海直飞。机票现在就可以定。”律师回答。
* * * * * * * * * * * * * * * * * *
葱翠花园草地上,两岁半了的小Edward已经能够飞快奔跑,追逐灵活的小狐狸犬,发出天使般笑声。
韦斯莱太太一脸感恩的表情,目不转睛盯着孩子的身影——虽然已经有爱尔兰保姆一步不离地紧紧追随。
听到身后把茶杯放回瓷碟的细细脆响,韦斯莱太太终于无法继续保持沉默,轻声:“在天的父格外恩宠小Edward,所以他才这么幸运,得到陆先生呵护。”
没想到这位一向隐约流露出敌意的管家太太会说出这样的话,陆申愣了一下,也并不在意,只淡淡答一句:“当不起。”
“我是个传统而固执的人,曾经非常抗拒您进入这个家庭。”中年妇人蓝灰色眼睛里有隐约泪光:“直到看见为了回复林氏家族远亲对于孩子继承权的质疑,您做DNA检测报告,证明小Edward确实是叶先生的亲生子,他的父母是正式教堂婚礼结合的,我才领会到,不管多奔波辛苦,坚持每个月回来陪孩子住一个星期的您,是这个家族的守护天使。为了找回孩子的亲生父亲来担任监护人,让孩子能够更好成长,您亲自在艰苦得难以想象的地方跑了两年多……终于接到电话,叶先生已经转道上海启程,就要回来了。”
陆申不想回答这种滔滔不绝的谢辞,只低头啜一口茶,沉吟不语。
根本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寻找路途的艰辛。
艾德华的义务任教要求是保密行踪。陆申花大代价找到联合国援助中国教育点的分布之后,把每一个点标在地图上,亲自一所所学校去探访。这些点大都分布在教育不发达地区,比如因缺氧而令人举步维艰的西藏高原,缺水的荒凉甘肃小村子,贫瘠的丘陵地区……共同之处,是交通不便物质匮乏,除了城市里滞销转往乡村市场的伪劣产品之外,很少看见现代文明的气息。
路途中,一想到那个从前追求精致品位到洗脸毛巾都必需是YSL、从来只肯用固定香型限量版香水的人,居然自我放逐在这样粗粝的环境里面,就禁不住黯然。
四天前,一路颠簸着打听过去,陆申终于通过望远镜,远远看见了黄昏静静独坐在老樟树下的身影。
第一眼的印象,艾德华气色居然不错,江南的和风细雨让他白皙俊秀了些,柔和光线里,像淡淡反射光线。变化大的是发型衣着,简直对不起潮流,昔日时髦得简直有点咄咄逼人的都会菁英气派荡然无存。
陆申痴痴僵立着,任暮色四合。
那一瞬间,没有欢欣。
终于看见虽然清瘦得多但依然漂亮的人儿,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成半陌生半熟悉的清冷柔和,压倒性的自惭形秽毫无预警地充溢思维。强烈的情绪波动随血液流窜,冲击到心里,搅动着五脏六腑,反射到大脑的感觉,居然是痛切。
没有勇气走上前米,向苦苦找了这些日子的人,说一声,原来你在这儿。
暮色渐渐浓郁、人影已经完全看不清之后,静静凝视黑暗中老樟树的阴影到深夜,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多伦多,用最快速度安排律师前往,邀请艾德华回来。
拙劣的表面理由,是一定要让他听见遗嘱内容。深层的盼望,是希望他看见儿子,能被亲情牵绊,不再回到与世隔绝的乡村,恢复原来自信强硬的都市英才,做回他自己。能够常常在同一个城市偶遇,看见还年轻的艾德华回复当年勇,笑吟吟换个更漂亮的姿态活下去,于愿已足。
风尘仆仆在恶劣自然条件里奔波这些年,陆申知道自己也变得很厉害,头发银了眉毛灰了皮肤粗了,健康情况也不容乐观,很容易骨节酸痛身心疲惫。心力逐渐耗尽的一个衰老疲惫男人,怎么可能同这样肌肤简直流转着柔和光晕的人站在一起?
陆申只希望艾德华能够快乐些。
既然反复思考后确认真情,不是一时错觉不是欲望冲动,当然会继续爱下去——不管艾德华是不是回馈,是不是还需要。
扑进怀里的温软小小身躯让陆申回过神来,耳边是韦斯莱太太喃喃自语的祈祷:“感谢在天的父,重新赐给这孩子幸福,赐给他父亲。我们倚靠你的慈爱,心因你的救恩快乐……”
轻拍拍孩子圆圆脑袋,感受着柔软头发拂过掌心的触感,陆申微笑。
“陆伯伯,他们说我爸爸回来了……我不要。”才那么一点点大的孩子,已经习惯说英文。
陆申愣住:“Edward为什么不要爸爸?”
“你才是我爸爸。”嫩嫩的脸像小狗一样蹭在他的掌心。眼睛里面是害怕被遗忘被冷落的恐惧。
这么小小的人儿,一样有七情六欲。
陆申双手一举,让孩子整个人悬空然后脚踩在自己坐着的腿上,眼睛跟自己同样的高度,然后,凝视着他深琥珀色眸子,像是透过这灵魂的窗户,看见另一粒微光。认真回答:“Edward,甭听别人瞎说。爸爸可不能乱叫,我是你陆伯伯。任何时候,只要你不赶我走,陆伯伯就陪着你。我不会离开你。永不。”
孩子太小,其实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玩累了,温和怀抱的抚慰让他很快闭上眼,满足地蜷进熟悉的体温里,沉沉入梦。
看到孩子已经睡稳了,韦斯莱太太问:“陆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者我送小少爷回他自己床上休息?”
想到艾德华随时随地有可能返回这里,跟律师会面,情怯之余,脚竟然迈不开。只好苦笑:“有劳……我先回家了。”
掉头走着,隐约听见韦斯莱太太的自言自语:“圣母玛丽亚,请庇佑陆先生,让他幸福吧……不管什么样的爱,不管爱的是谁。爱是恒久忍耐与恩慈,圣母啊,赐给他我们祈祷的幸福……”
陆申微笑。
加拿大是天主教地区,管家太太当然像很多虔诚的信徒一样,认定男人之间的爱会触怒主。能够这样表白她的想法,难能可贵。
但没有多久,笑容在脸上渐渐凝冻。
为求心安向来不惜代价的艾德华要是知道儿子是欺骗的结晶、陆申在其中做的一切之后,会愤怒,还是欣慰?
漫漫时间的荒漠里,我们都是会缺水的仙人掌,忍受寂寞忍耐冷漠,默默祈求着一点点滋润,渴望找到没有刺的同伴。可怕的是,当你真的竭尽心力浇灌出绿洲,自己的样子,一定已经疲惫粗糙得不可能是绿洲中青翠欲滴的明星植物,顶多看起来像花圃中的泥。
他……还会再次消失吗?
三六 未央(结局B)
——请选择,要我的身体或者灵魂?只能二选一。
——身体。
——为什么?
——灵魂相惜的哥们儿有的是。
……………………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从林宅回到家以后,陆申没有情绪做任何事情,推开办公桌上一堆需要签字的账单文件,伴一缕茶香静静枯坐。
所有能做的都已经尽力,该回来的人已经回来。所有精力已经耗尽,只剩下难以排遣的苍凉。
往后的生活,所谓雄心万丈的事业也就这么回事,除了履行诺言常常去照看孩子,似乎从此可以悠闲养老了。
这,也算一种大解脱?
正出神,门铃响。柔和悦耳的声音在太静的空间,居然有些令人心惊。
全身一下紧张。
窗外,是典型北美庭院的柔软的草地和碎石庭院小径,除了室内与空气共振的门铃,听不见脚步声;清润的空气中也只有草叶气味,没有可供感官辨别的讯息。可陆申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门外按响铃的人,是艾德华。
此刻,两个人之间,直线距离决不超过50米。
一千多天来,两个人之间最近的距离。
想欢呼。想流泪。想大跳大笑。想狂吼一声抒发内心的紧张和激动。想从容地打开门,给念兹在兹的人儿一个宽心的微笑。甚至想冲过庭院,直接把这点距离变成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抱紧那用刚毅勇气支撑着的柔韧身躯,狂吻坚韧抿着的唇。
但,他浑身僵滞着,从指尖到发梢,一动也不能动。
安静。
似乎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事实上,是门外的人安静等待一会儿,看看隐约的灯光,确信家中有人在。过了足够礼貌的30秒左右,让门铃再度响起。
这声音终于把陆申从恍惚中唤醒。
他深呼吸。沉着地穿过客厅和门前小径。打开门。
艾德华努力了好几次,希望能够绽开阳光灿烂的笑容。但最后能做到的,不过是强忍着泪,让脸部肌肉都停留在看来算是面无表情的正常位置——不要让过于情绪激动的样子使得面容看起来狰狞或者滑稽,破坏第一观感。
十数小时的长途飞行后,一刻不停地赶回曾经是家的地方,在一屋子公证人、集团管理层甚至林氏家族持有遗传股份的远亲等等一群人环绕中,聆听大律师宣读遗嘱——婉仪居然选择了安乐死。有DNA检测报告、出生证书的签字为证,两岁半的林德华居然是自己婚姻存续期间出生的儿子,拥有合法继承人的地位,自己这个亲生父亲,是林婉仪亲自指定的财产监护人。陆申一度暂代监护职责。
为他默默守护这一切的,历尽千辛万苦把自己从避世状态中找回来重新面对男人义务的,是陆申。
陪日升月落静静度过漫长教书生涯的心一下很难承受。
人们纷纷离去之后,艾德华本能地躲进被管家太太悉心照料、布置得和三年前完全一样的书房,静静坐着。
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跟没顾不得已经将近午夜,直接让司机把自己送到陆申家门口。
然后,举手按门铃。
一遍。
又一遍。
终于,可以面对面站着。跟在陆申后面向客厅走,心没有一丝忐忑,而是通透之后的平静。
陆申点头示意的样子依旧稳健中隐约流露霸气,背影依然山一样沉稳,小动作还是那样透出不屑被所谓礼节和教养拘束的自在意味。但是跟从前公司会议上冷静决策的成功商界人士、敢于爽朗大笑着说要去全新天地打新江山的坚壮男人相比,变得沉重而苍茫。
我们都变了。
艾德华心里一阵悲哀,一阵轻松。
站在了客厅里。
陆申几次想转身开口,说点什么,让似乎落入爱因斯坦理论中变形时空的气氛轻松些……总是找不到话题。
不能控制的,是眼睛。贪心地看着面前的人儿:简单打理发肤换套新装,艾德华又回复轩昂型格的本来面目。江南烟雨虽然潮湿得令人不耐,但湿润空气和有效的锻炼,令气色比原来天天早九晚五时候还好,俊美得令人心悸。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皮肤下面隐约透露衰老消息的青筋,陆申悲哀地微笑。
脑子一片空白,终于想起一句艾德华最常用来招呼客人的话,脱口而出:“咖啡、茶,还是啤酒?”
“本来还以为永远不能再见。你找我回来,给了我新的信心与希望。”艾德华上前一些,在还没有来得及走回沙发边落座的陆申面前跪下,脸深深埋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阿申,我想你。每时每刻……包括这一刹那。”
感觉到呢喃里面的强烈情欲意味,陆申脑子里掠过两个人的第一次——俊美的艾德华在人为播放的隐隐海浪声中,挂一身水珠全裸出来,旁若无人在自己面前跪下开始口交……不由一阵燥热。
艾德华当然感受到了捧着脸的掌心温度有微妙的改变。听从了本能的声音,轻轻解开面前男人下装身前的扣子,带着难言的贪婪与渴望,静静凝视敞露在空气中的阴茎。它还没有真正完全充血,还在纠结体毛丛中半柔软地蛰伏,所以,还不显得很久很久以前承受它似乎永无休止冲击时那样有威慑感。因为艾德华脸离得太近,它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甚至呼吸的湿热气息,隐约看见皮肤底下的血管正在脉动,正迅速变得强悍昂扬。
艾德华深呼吸,间或用舌灵巧而轻柔地轻轻舔铃口附近,对着面前的欲望之器,柔声问:“你……想我么?”
突然觉得正断断续续接受唇舌爱抚的阴茎变成了独立的生命,正在被询问。潜意识里偶尔也会掠过这诡异的念头:对于艾德华来说,陆申更有价值的,会不会是正在勃起的阴茎?难道,强悍的阴茎比深爱的心更被重视与渴望。
逃避、误解和错过,是否与这种朦胧感受相关?
性器在湿润温暖空间里被轻柔触动的滋味实在太强烈,一股一股血液呼啸着涌进阴茎,让全身的血液也疯狂脉动起来,寂寞空旷了太长时间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抵御这刺激之余冷静思考。闷哼一声,陆申本能地伸手,死死摁住身前的双肩,不让这俊美的面孔有任何移动的余地,挺身让焦急的阴茎深深地刺入窄小的喉咙,暴烈地进出着,寻找没顶的快感。
强烈的呕吐感翻江倒海。
但整个口腔都被充塞到极限,根本不可能发出呻吟声音,或真有什么动作。
艾德华凭内心渴望要寻找的,并不是这一种欲望。幸好身前男人在迅猛穿刺的动作间隙,断续发出一些无意识的短促声音。这声音传递出来的讯息,让身体正因狂暴的入侵而难受着的艾德华感到深深的欢喜,太强烈的喜悦感觉表达在身体上,变成闪电般尖锐的痛楚,流窜在心脏血管皮肤——此刻,陆申正享受着快乐。
因我的身体,而得到性的欢愉。
不知不觉,疯狂全身流转的血液开始变得目标清晰,一阵阵涌向丹田,涌向性器。艾德华放松咽喉肌肉承受持续的抽插,配合对方的节奏,为自己手淫。
分离了一千多天、被彼此的渴念苦苦折磨的两个男人,就这样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一跪一立着,共同放纵细胞的尖叫,沉沦到欲望之中。
陆申惊骇地发现,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的劳累疲惫或者时间大神准时降临的衰老,居然不能有效控制身体。直抵深喉的冲刺没有多久,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呼啸着的欲望以液体形式喷射出来。
回过神来才发觉,两个人居然以这样尴尬的姿态开始了阔别后的第一次身体接触。还留在跪在身前人儿嘴里的阴茎还间或抽搐着,正迅速回复松软。仰着头的艾德华因欲望而迷离的眼睛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喜悦,也有还没达到高潮的人忍耐着的失落饥渴。
肉身和心灵双重的疲倦几乎没顶,陆申慢慢跪倒,正视着艾德华的眼睛,枯涩地:“真丢人……申哥老了。”按住艾德华一怔之后正加速动作准备自己做到射精的手,强忍住嘴里发苦的味道,陆申又补了一句:“别介……好不容易,人都在面前了。”
在艾德华沉静而深情的凝视中,跳起身非常快速地把全身衣服粗鲁扒光,再次跪下,双腿尽量分开,着力点移到肘部,沉下腰,深深伏身。
这一次,是背对着对方。
这个动作毫不含糊的邀请意味,让来不及跟着脱衣服的艾德华不可能集中精力捕捉陆申眼中那一抹苍凉倦意。只犹豫了几秒钟,他就开始用手指和舌交错着探入面前对自己完全张开的孔道,用刚才陆申射出的精液作为润滑,等感觉不习惯被这样对待的肌肉在双方意志引领下彻底放松之后,嘶吼一声,让烧灼得滚烫的欲望深深挺入。
感受着身体里面撕裂着的穿刺动作,聆听着艾德华接近狂乱的零星低沉吼声,陆申勉力支撑着身体,紧紧咬牙不要痛呼出声,承受年轻得多的男人在久别初逢的汹涌情欲推动下情难自控的需索渴求,承受越来越快速越来越激昂的冲刺。
这一次,他不想骗自己,纯粹是为了宠溺对方才偶尔牺牲。三年的辗转相思让他已经了然,自己是何等渴望另一粒灵魂的微光。
这具已经不再青春诱惑的躯体,还能够让艾德华得到快乐,他觉得……荣幸。
灼热的精液已经即射入了面前依然强健躯体的深处,艾德华还是舍不得退出紧滞柔软的孔道,就这样跪在陆申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的身体,静静感受高潮过后阴茎不受控制的间歇轻轻抽搐。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轻轻试探着晃动,似乎是试图改变这样淫靡相拥的姿势,艾德华手又紧了紧。
完全赤裸的肌肤和外套的轻微摩擦触觉,让体能用到了极限的陆申心头一片茫然,同时涌起深刻的无可奈何:向来掌控一切局面包括自己人生的男人,真没有经历过这么狼狈的热情。不知道该怎么恢复熟悉的一切可控局面,索性放弃,只轻轻提醒:“……洗洗,睡会儿?”
“我突然想通一件事情。”恋恋不舍地让萎靡了的阴茎退出,换姿势变成正面紧紧相拥,艾德华深深吸一口气。
不是没有感受到陆申热情配合的背后,那种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沉悲哀。
男人自觉不能让对方完全满足的无力感,和苍凉的沉痛意味,让渐渐清醒过来的艾德华几乎承受不住。但是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无论得到的答案如何,要把该说的话全部说清楚。所以,他不像从前那样先忙着考虑对方是否愿意听、或者环境氛围是否合适说什么样的话。
我们已经够幸运。
一错再错的兜兜转转中,因为两个人都苦苦挣扎着不肯放弃,拥有了这么多的机会。
不能再回避躲闪了——这一次,必须坦诚相对。
甚至不敢不肯先冲洗粘腻汗湿的身体,怕开口的勇气一闪即逝。
认真审视面前陆申紧紧闭着的眼睛,和面孔上莽苍黯然的神情,太诚恳痛切或深沉会显得滑稽,尽量语气轻松:“从小在英文书院就被教育,文明人和野蛮人最大的区别,是教养。希腊-希伯来文化传承中,绅士教养一般由两部分组成,其一,是审慎,也就是远虑——任何一件事情,不能只凭本能或者一时气血冲动决定,只看眼前的得失,要考虑长远,要为将来打算。其二,是凡事要把握合适的度,任何极端的行为都不是上等人的做法。”
没想到,这样亲密色欲的时刻,艾德华居然探讨人生哲理。想到正拥抱着自己的俊朗家伙在说话喜欢礼貌周至拐弯抹角的典型英国教育环境中长大,说不定一向擅长这种滔滔不绝的形而上讨论,只是一前忙着做爱,没机会真正听他说话,陆申不禁微笑。
艾德华小心斟酌词句:“每一次重大选择,曾以为已经做到让损失最小——为了审慎,或者适度。自从发现爱上你,我变了,不再风流自赏,时时刻刻恐惧自己渺小卑微。我胆小,害怕承担用欲望美色引诱你、用柔情蒙蔽你,令你的身份地位财产亲情都蒙受巨大损失这样的罪,就向自己也向你解释,说让你决定。甚至姿态高尚,说是为你考虑,然后,开始躲避……每次决定放弃本能听从理智声音,很不情愿,但安慰:这些决定是因为爱你而为你慎重考虑。就像念书时候在唱诗班持烛歌唱,觉得似乎能看见天国的光,灵魂舒畅。曾经以为,这样懂得为别人而谦让,算是正确地使用自由意志。后来我才知道,这所谓的推己及人……是一种残忍。从头到尾,这些根本就是借口。我在强迫你主动表态,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陆申做人做事的风格最重实效,从来不忏悔痛惜。他只希望能做好眼前该做的事,实实在在把握住能够掌控的东西。过去已经过去,重要的是未来。所以他摇头:“华儿,像你这么想事儿,是诛心,也是自虐。何苦?”
“请原谅我无可救药的理论癖。并不是借忏悔平息内心不安,而是想告诉你,现在我想通了。”但艾德华就是要跟自己交待清楚才罢休、用理论指导生活的脾气:“再这样自以为替你着想下去,永远只沉浸在‘我很伟大、居然能为爱的男人牺牲到这样地步’的陶醉里面,继续伤害你。所以,阿申,我不再一厢情愿做任何决定——哪怕可以找到最美丽善良的动机。与你相关的一切决定,当然应该先问你的意见……这么简单的道理,需要痛苦地想这么久,我是不是很可笑?”
看着说得兴奋的艾德华眼神中熠熠的光芒,陆申一点都没有觉得可笑。
从初见面那个自负傲慢天真嗜欲兼而有之的国际背景菁英,到开始忍痛处处替别人着想而甘心退避,慢慢进化到醒悟要别人好,真谛在于给别人选择的自由,而不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一厢情愿双手奉上,让对方受之无谓、却之不恭。
荒诞感一直萦绕……陆申也是顶天立地一汉子,怎么会爱上心灵这样强势的男子呢?
虽然不再困扰犹疑,还是忍不住奇怪。
另一种担心,则沉重隐讳得多。
即使在这样销魂暧昧的赤裸拥抱中,一样令陆申心头黯然。
面前小心翼翼用复杂从句和多项定语的精准陈述着人生观的艾德华,是在爱与痛边缘进退失据着飞快成长的精彩人物,正学习着让人生完满。陆申区区庸人,将来连身体是否能保持强健满足他的欲望需求,都是未知数。想到选择在一起的话,将来都将依靠艾德华的进攻,感受两个人的亲密或者让他得到高潮,就必须以这样狼狈难堪的痛楚作为代价,不是不心寒的。
此刻,已经有白发有皱纹,有透骨的倦意。很快,陆申就老了。配不上这个骄傲得时刻以贵族和先贤标准来审视自己内心的男人。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
审慎是人类的美德,激情却是生命中所有快乐的源泉。
陆申兢兢业业艰苦奋斗大半辈子了,离婚是一道分水岭。自开始办理法律手续放弃从前主流身份地位,选择投身欲望和激情呼唤那一天起,他早就决断,要为自己而活,听从激情指引。每次看见艾德华面孔上带着阳光气息的微笑,看见他眼睛里面的深意,都忍不住感激上苍。
艾德华深深吸一口气,提问:“阿申,现在等你判决——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加上任何自以为是的歧义或解释,只遵从话语的表面意思。可以么?”
“行。”
“阿申,我可不可以把今天的亲密,当作我们有可能重新在一起的尝试?”
虽然样子尴尬,陆申的大笑一样有从前的放肆与自在:“当然。”
“如果你可以选择拥有我的身体或者灵魂,只能二选一,你要什么?”
陆申毫不犹豫:“身体。”
陆申居然只为了身体满足而要自己?得到这样的答案,始料未及。就这样放弃,也实在太不甘心。艾德华只好硬起头皮,继续问:“为什么选身体?”
“灵魂相惜的哥们儿有的是。”陆申坦然。
艾德华脸上突然焕发出光彩。
陆申其实是在告诉自己,同样惺惺相惜死生与共,爱和友情的区别,就是有没有情欲流动,对身体是否有性趣。他对艾德华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相惜知己情谊,加上混沌的情欲。
爱就是爱。
“从今天开始,申哥你定居何处?”
“哪儿都行。”陆申何尝不明白,这时候一定不能客气。艾德华已经把话说得那样坦诚,所谓的审慎和为对方考虑往往事与愿违,还不如直接说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自信,“在一起就行。”
“对于你面前的艾德华这个人,你怎么看?”还是忐忑。
陆申实在太不喜欢评论,笑着改了方向:“嫁给我吧。”
终于听见渴望了这些年的话,艾德华决定不再去管这话里有生平最恨的异性恋霸权词汇,也顾不得再费神思考这问话会不会让自己要考虑“变成女人”之类,赶快抓紧稍纵即逝的机会,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我同意。”
最艰难的话一旦出口,两个人都一阵轻松。
陆申已经不再留意此刻赤裸的皮肤接触到艾德华揉得一片狼狈的外套上是什么滋味,只满心感激的深深凝视面前天使一般的宁静温煦微笑,然后,深深吻下去。
艾德华当然醒悟,陆申眼睛里面的黯淡,是因为岁月无情——今天做爱的状态就是最直接的预警,体力超卓得足够让伴侣反复昏迷的盛况不再。
男人是否可以持续抽插一支交响乐时间,当然不是付出感情的决定性选择标准。更何况,做爱是为了享受身体交汇的高潮滋味,达到极端销魂的顶点是用手、用口还是仅仅身体摩擦,根本不重要。陆申大半生都用异性恋的方式生活,对于插入有种理所当然的执著,才会对一次被口交达到高潮有这样奇异的恐惧和悲凉。但是艾德华已经不敢再替对方下任何结论,也不敢在这微妙的时候详尽探讨做爱体位问题。
死生契阔、岁月无情——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关于岁月关于生命的切实担忧,等到衰老无能正式暗淡降临,再细细研究吧。为了将来的忧虑而放弃今天,决不是陆申的作风。不需要再问过往的分手相聚都是为什么,过去已经过去。将来会面对什么,也没必要想太多,大家都是成年人,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拥有,就够了。
管它将来还需要面对什么麻烦、需要解开什么心结、需要面对什么隐忧。
管它每一次做爱是不是都会痛得像死过之后重新再来。
即使抱紧眼前人,只能快乐一年一个月一天甚至只这一小时,也是真实拥有过的快乐。
窗外,庭院夜风中摇曳着一丝草叶若有若无的清香。
浅月依旧静静地悬着。
碎星依旧静静地闪着。
後記:不能免俗啊……泪ing
终于修改结尾了,虽然改得很犹疑
因为在关于写故事的常识里面,不能把主人公写得太理想——人性总是有弱点的。一旦故事里面的人好的不像真人,最有效的办法,是以悲剧结束。
完美的东西,只有毁灭给人看,才有价值。
而峰回路转的幸福,往往依靠来自克服我们自己的缺点,走向美好。
看见一片要幸福的声音,我放弃了初衷,选择了从众——既然人生本来就残酷,为什么故事里面要继续虐待我们的心?
虽然自己知道,这样的转折,会让本来就未必有足够力度的故事消解了价值。
本来就是为了自娱自乐写的字,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收束的办法。
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开始起草故事的时候,用第一人称写艾德华。当时有朋友给我回信“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不喜欢主人公,讨厌那种骄傲。”
后来,改成了客观角度。那份狂傲以客观视角陈述的时候,变成了认可。从此,这个角色变成了始料未及的另一个极端——圣徒。
掉眼镜。
常常看到回帖里面有人在说两个人都像圣徒,稍有一点点不同意。在这里,我试着说说自己对人物的看法。
艾德华,主人公的优点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好像都认为比我自己觉得的好。就说说缺点吧。
骄傲。
自负甚至自私。
被欲望驱使,甚至公平点说是比较纵欲。
常常比较一厢情愿……
可能是用自己认清的方式在指出这些缺点,反而让大家觉得不够真实。
其实我自己更喜欢陆申。
常常想,做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但是一旦爱上一个人,公平地决定应该同时交付身心,这是我一直向往的事情。
而好男人,总应该是让人可以放心依靠的吧。
感谢大家的回应,让寂寞的写字变得有趣。
也希望路过的人们留下看法,能够印证我对故事里面的人物、故事外面的人生的一些看法。
最令人黯然的事,故事的结局可以根据理想调整,真实世界里,人生却不可以重来。
一笑。
复一叹。
快跑兔 2005-12-01 01:00
这是插在结局A和B之间的作者谈,补上
交流篇:什么样的结局?
和看文的人互动着修改文章,对我来说,也许不能完全算是全新的体验——从一开始写这篇文的3年前,光标题就根据朋友的回馈改了好几回,甚至主人公的性格、故事的情节……统统都在读者的回馈中修改过。
唯一没有更改的,就是艾德华的生活态度:明明知道自己不属于主流的生存状态,依然渴望活得光天化日、理直气壮。
而说实话,这种态度在现实生活中,注定会是悲剧——他坚持的,是小众的理想。
这一次把文贴出来,在众多人热情提意见之后作大修改,自己都觉得相对来说完善了一些,很多BAG得到修正。
安迪不是不犹豫的:这篇文还可以发展成什么样子?
有朋友提出来,两个这样懂爱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原来我的理解,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有两个原因:
1、身外世界的压力导致做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更多权衡;
2、性取向本质和不同身份认同导致,只要有一个人不顾一切,就有希望在一起;要是大家都为对方考虑,结果是悲剧的可能性就会非常大。
面对朋友们期望喜剧结局的呼声,我试图修改过。要命的是,发现人物性格已经设定成都比较成熟和懂得为别人考虑,只是姿态强势和温和的区别。所以只削弱了没有必要的悲哀气氛,留了一条光明的尾巴。
大家其实想要的,是一个峰回路转的结局,不是相对温和的修改。
索性在这里公开问问——
如果不改人物设定的基础下,把现在的33章当作一种结局,可以么?
另外,硬要改成喜剧的话,对故事的吸引力、人物的完整感觉是会有一定削弱的,值得继续么?
听你们的意见,我决定该怎么做:)
[漫长的五一假期,都用来认真思考可能的发展方向
今天是9号,跑上来看大家的回答,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如果足够坚强与成熟,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起码找一个“死得明白”的结局?
呵呵
我试着让情节有所发展
如果显得生硬或不自然,欢迎继续拍砖
但是啊……但是,这时候情节已经离开了原来的设想
改了又改,发现写得不够流畅
给我一点时间,会有新章节出现]
在这里,安迪深深感谢每一位在这里留下意见的朋友。
你们说的话让我知道,生命的感觉我们都相同。
——我们都是会晕船的旅客
在每个港口都有似曾相识的同伴
——我们都是会缺水的仙人掌
在每个绿洲找到没有刺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