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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点 /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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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那男孩,他是腹部急症被送过来的。

实习的东被主任喊过去训话了。

森是我带的实习生,我看着森让他躺下来,然后帮他检查。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只小虾米,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痛。森刚伸手碰他的胄区,他就哎哟起来。

“胃穿孔?”森回头问我。

“继续。”我说。

森再摸右边的肝区,他又叫起来,再摸脾区、脐周围都是一样。小小的诊疗室里充满了他衷哀的叫声。

“你到底哪里痛啊!”森开始不耐烦了。

“哪里都痛啊……”他说。

“做个直肠指检。”我说。

“才不要!”森甩了头,嘟了嘴拒绝。

我好气又好笑。没办法。谁叫他是大内科主任的侄子,脾气再怎么古怪也得忍着。

“我来吧。”我叹气。虽然是个副主任,地位还是不高咧。

“那我去吃饭了。”森对我做个鬼脸后哼着歌就走了。我忽然想起森居然忘记了Mllrphys

Sign(注一),这家伙的基本功大概早还给老师了。我走过去,把左手放在他右肋弓,拇指勾进去。

“吸气。”我命令,他乖乖照做了。

“疼吗?”我看着他皱着眉头的痛苦状问。

他点头,可怜兮兮地望我,眼泪汪汪。

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胆囊炎。我耸肩,然后找出医用手套戴上,在右手食指外的指套涂好润滑剂。他好奇地看着我的动作。我打量他一会,确定他是没有办法完成强石位(注二)了,只好嘱咐他翻身。他听话地蜷着身子做好左侧卧,我脱下他的裤子。

“啊?”他一直捂着腹部的手忽然死死抓住裤子,“医生?”

“我要做检查。”我简单地解释。他终于放手。我看着他红了的耳朵根忍不住想笑。

“放松。”

我说,然后慢慢把食指仲进他的肛门。

“啊!”他小小叫了声,然后就不出声了。

我估计他是咬住了嘴唇。“不会疼的。”我安慰他。仔细检查了直肠和肛周,没有痔也没啊肿块,只是肌肉未免松弛了点。

“没事。”我脱下手套,让他翻过来,他强着身子不答应。“躺好,我还要接着检查!”我皱眉。

他别别扭扭地转过来,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敢回过来。

居然勃起了!

我瞪着他,他的脸一下子红透。

“我……我……”他细如蚊呜地哼着。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地方没查,把他拉回去的裤子再褪到腹股沟部,看准了麦氏点压下去。

“哎哟!”他猛地跳起来。“痛痛痛……”

我再压一次。

“痛死啦!我要死啦!”他带着哭腔喊。

我再按按腹部其它地方,他再也没叫痛。

我拿过病历纸,写上转移性右下腹疼痛,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

“医生我要死了是不是?”他哭着问。

“你才多大啊就死啊死的。”我没好气地骂。查房查了一上午,现在连饭都没吃,我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阑尾炎,准备手术。”

“我不要开刀!”他说。

“你想疼到死吗?”我让人马上准备手术。

“会有疤……”他嗫嚅。

“漂亮和命哪个重要?”我对他彻底失去耐心。

他扁着嘴住了口。

他被推去做手术准备。

我站在水池边洗手、泡手,做着公式化的准备。戴手套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右手关节上的疤痕。东说如果不是那些疤痕,我的手是最完美的外科医生的手。

摇头笑笑,我走进手术室去。

这种小手术,本来是应该让实习生练刀的。不过既然没有人在,我只好亲自上台。

手术当然是顺利的,既不是蜂窝组织炎也没有其它病变,我很轻易地就结束了手术。吩咐助手,我扔掉血迹斑斑的手套,一边解掉手术衣。

肚子在咕咕叫了。看一眼表,一点三十分,餐厅早关门了,我无奈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摸一包饼干出来。甜得腻死人的欧利奥,我苦着脸感觉甜浓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赶快喝一口水冲淡味道,我还是不习惯甜食。

忽然就想起刚才那个男孩子来。

做个直肠指检居然会勃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莫非是个同性恋者?

有那样年轻细致的皮肤呢,虽然是在手术台上,依然可以清晰地闻到青春的味道。

我也不算老吧?只有三十岁。

不过觉得心境老得像八十了。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时候,森把一叠病历给我过日。

第一份是个叫韩昱的。

我忽然愣一下,想起了那个非常喜欢喊疼的人来。

“这是那个昨天让你吃不了午饭的家伙。”森插嘴。

“我吃不了午饭,似乎不光是他害的吧?”我白他一眼。

他于是吐了吐舌头不敢吱声。

病房里还是很安静。

三O二是靠门的那张病床,昨天中午的那个阑尾炎病人就住这床。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睡觉。

我看一眼他床头的牌子:韩昱,男,十八岁。

确实还是个孩子。

他大概睡得不怎么好,眉头微微拧着,小嘴嘟着,很不满意的样子。

“喂,起来了,查房!”森哇啦哇啦说。

“你这是对病人的态度吗?”我斜眼睨森。

森语塞。

“打开病历。”我吩咐。

这时韩昱也醒了,伸手揉着眼睛。

“怎么了?”他细声细气地问,和昨天吱哇乱叫的样子完全不同。

“查房。”我平和地告诉他。

森把他的被子掀开,我轻轻揭起他的病人服检查刀口。昨天是李平浩缝的针,缝合得很不错,对合很整齐,伤口边缘也很干净,没有化脓,只稍微有点红。

“恢复得不错。”我点头。“一般处理。”

森把我的话记下来。

“下一个。”我走到三。六床去。

“看看人家李平浩,再看看你自己。”我不满地说。“人家基本功多扎实,缝合多漂亮。”

“我是要做外科大手术的,这种缝合的小事当然让他那种人做做就好了。”森不服气。

“哪个外科医生不是从拉勾、开阑尾一点点做起来的?你昨天要是留下来,不就可以多个经验?”我对这个小孩彻底没辙。

“干嘛啊,不就是个阑尾炎嘛!”森还想再说什么,我把他的话瞪了回去。

“医生啊………”韩昱忽然在身后叫。

“怎么了!”森回头恨恨地,显然是把不敢发在我身上的气往韩昱发过去了。

我在背后敲一下森的后脑勺,他摸着头不再吭声。

“怎么了?”我温和地问。

“伤口会痛多久?”他说。“今天有点痛。”

“麻药过了,痛是肯定的。不过没有昨天那么痛吧?”我微笑。

“嗯嗯!”他连连点头,“医生好厉害!”

“你少在那儿拍马屁!”森突然爆发起来,眉毛倒竖。

“严郁森,去帮三0六检查引流,引流管该换了。”我用一句话成功打发了他,森不情不愿地敝见到三O六床前,就听他粗声问着病人,病人都吓得不大敢说话了。

“严郁森,你口气好一点。”我头也没回地骂。

我立即听到森深呼吸的声音,然后口气和缓了不少,我几乎要笑出来。

“好凶好凶的医生……”韩昱用超小的声音说了句。

“他就是脾气暴躁。”我笑笑。

“我要住多久啊?”韩昱问。

“看你恢复的情况了。照现在看还不错,大概一个礼拜左右能出院。”

“哦……”

“还有,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不能剧烈运动。”我嘱咐。

“啊?”他傻眼地看我。

“怎么?”我已经站起身准备去纠正森换引流管的错误手法。

“跳舞可不可以?”他哭丧着脸。

“慢舞没问题。”我盯牢森的手,眉头越皱越紧。

“那HIO—HIO呢?”他问。

HIP—HOP?我愕然。遗忘了很久的名词,忽然又出现在眼前。

“你跳HIP—HOP?”

“对啊!医生你知道什么是HIP—HOP啊?我还以为像医生这样的不会知道这些呢。”他笑得有些贼。

我哑然失笑。

的确,在他眼里,我该是个年纪不小了的古板家伙,似乎没有医生会关注这些乱七八槽的娱乐吧?

可我,在当医生之前……

“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还是乖乖地好好休息。”我自然地揉揉他的头发。

又细又软的干净发丝,手感很好。

“那……做别的可以吗?”他又脸红了。

“做什么别的?”我不解。

“没有没有没有!我知道了……”他摇头说着。

我耸耸肩,走到三O六那里去,动手整理森弄出来的惨迹。

“不是蛮好嘛!”森气呼呼地往三0六床的病历上写着。

“这叫蛮好哦?”我小心地把引流管的位置摆正,注意不牵痛病人。“还有,写字小力一点,当心把纸戳破了。”帮病人盖好被子,我看看手里还有一堆病历,不禁叹气。“走吧,到隔壁。”

森把三O二和三O六两份病历另外放好,抱着剩下的病历趾高气扬地走出去,根本不管我这个副主任,只是在经过韩昱床边的时候,狠狠哼了一声。

我只能摇头。

说实话,森会这样,也是因为我有时候太顺着他了。

他叔叔是大内科主任是原因之一吧!而且我看着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娇纵坏了的小孩而已。脾气是暴躁,不过我骂他还是有效的。李平浩那天还说文医生你真把森当自己儿子似的了,实习生都羡慕严郁森,说在普通外科真舒服呢!我只好笑笑。

我向来好说话,所以实习生都愿意跟着我。

不过森的基本功实在是不敢恭维,他毕竟不是只在我这里待就好,还要轮转到别的科室去的,出科考试一定不能太放松他。

我这么想着,开始帮三一七检查。

三一七床的是个女病人,才二十出头,长得挺秀气,手术是附乳切除。

女孩子总是爱美的,为了要在夏天穿上漂亮的无袖衫,当然得把讨厌的东西弄掉,吃一刀也无所谓。而且在普通外科做这种手术,比在整型医院做便宜得多,也安全得多。手术当然是我做的,我很小心地把创面减到最小了。疤痕不会大,而且会很好处理。

森去检查她的伤口恢复情况,她红了脸,从半闭的眼缝里偷偷看着森。

这不是第一次帮她检查了,我当然看得出她虽然在检查时有点害羞和不自在,可她是满喜欢森的。

毕竟森也算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很好,后天出院没问题。”森向我报告。

我点点头,然后明显看到女孩子略略失望的眼神。

在心里笑了。

查房结束,已经快中午了。

森把病历丢给护士姑的护士,自己一边把医师袍脱下来随手扔到我的办公桌上。他向来不懂得客气,不过那些小护士看到他过去根本就晕了,他说什么都答应。看来要叫他少女杀手也很恰当。

“文楠平,我请你吃饭!”

没人的时候,他总是连名带姓叫我,反正我是不在乎那些主任之类的头衔的,也随便他。

“不要乱丢医师袍,你以为很干净吗?”我第N次亲自动手帮他把医师袍挂到壁橱里。这个实习生啊,比我这个副主任嚣张多

“我请你吃巴西烤肉!”他神气地套上驼色的休闲外套。“喜来登二楼新开的。”

森确实是个奢侈的小孩,他的家世也让他能够奢侈、

我不赞同地摇头。

“你还没自己……”

“我还没自己赚钱呢,别老是这么奢侈。”森翻着白眼帮我接下去。“好了啦!我要是没吃好瘦了,我老妈会念死我的!你也不想我被念死吧?”他把我的外套拿过来。“走啦走啦!”

我只好被他抱着出了医院。

森像个小孩子似地挽着我的胳膊,我微笑着纵容,直到有几个年轻的女子对我们行惊异的注目礼,我这才发现,两个身高都是一八0的大男人,做这样的动作,是暖昧了些。轻轻笑了,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装做看表。

“是不是太早了?”我问。

“不早!我饿死了!”

“你这样又是翘班。”我瞪他。“你又没吃早饭?”

“哎呀,别啰嗦了!我早上能在八点之前赶到你就该偷笑了,哪有空吃早饭!还有,我请你吃烤肉,你不许记我旷班!”他很拽地宣布。

“成交。”我忍住笑。

“你觉得那个韩昱怎么样?”吃烤肉的时候,森漫不经心地问。

“嗯,满可爱的。”想起韩昱小孩子似的表情,我不由笑了,“怎么想起来问他?”

“没什么!”他忽然狠命地切起面前的肉来。

“喂,不用这么凶暴吧?难怪韩昱说你凶。”我好笑地看他的动作。

“我讨厌他!”森啊呜一口吃掉了我叉子上的一片烤肉。

我想,小孩子都是任性的吧!

我总觉得,那个人离开我,是因为我的包容不够。

所以在那之后,我学会了包容。甚至是纵容。

现在的我不大会生气了。

这样的弥补,那个人也看不到。

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吧。

我还是自私的。

“病历又写错了。”主任走到我办公桌前面,把一份病历放下来。

我拿过来翻了翻。

“主述不合格,最后的小结也写得很马虎,还用了莫名其妙的缩写。”主任很无奈地叹气。

我看到纪录者那一栏:严郁森。名字倒是签得龙飞风舞,内容错漏百出。

“我会处理的。”我也无奈地揉揉眉心。

“小文啊,不是我说你,你也管管他,他再这样无法无天,苦的是他自己。”吕主任确实很不容易,要管这么大一个普通外科,现在又多了这么个捣蛋的家伙,是伤脑筋。

“我知道。”我只好笑笑。

“文楠平……”森兴冲冲跑进来,看到吕明德站在我旁边,马上就住了口。

正好有护士叫主任听电话,吕明德匆匆走了出去。

“他找你什么事?”森很警惕地盯着吕主任的背影。

“你自己看看吧。”我把病历丢给他。

“干嘛干嘛?”他很不客气地扔回给我。“又哪里不对啊?”

“什么叫‘双瞳常’?”我好整以暇地翻到体格检查那页问他。

“就是双瞳正常广他理直气壮。“这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副主任呢!”

“是‘双瞳等大等图,对光反射有反应’吧!你多写几个字手会断啊?”我再翻一页。“NS是什么东西啊?”

“生理食盐水!”他不耐烦地从我手里抢过那个把柄。“缩写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开补液单的时候生理食盐水不许写缩写!”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喂!是不是刚才吕老头训你了?我叫叔叔K他去。”森不以为意。

“严郁森你再这么不在乎就别在普通外科待了,趁早去内科吧!还有你叔叔罩你。”我闭了闭眼睛,告诫自己千万别动怒。

森抿紧了嘴巴。

“你赶我走?我还没出科呢!”

“我会叫上面改一下安排,你可以去跟安尚非。”

我清楚地看到一抹受伤的神色在森眼里扩大。

“你嫌我给你丢脸了?”他说。

“是。”我很平静地说。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这么直接地说了是。

“我平时不生气不代表我永远不会生气。”我淡淡地说,顺手把主任刚才放下的病历收好。“不想重写也没关系,我可以叫小裴去写。”

森忽然就红了眼睛。

“我改嘛!我改就是了!”说着赌气地把病历抢过去,转身就走。

“要改?”我挑眉。“记得把那几个狗不吃的字也改改。”

森僵直了背,转脸悻悻对着我。“知道了!”

我笑眯眯地看他。“下个礼拜就出科考试了,到时候我来验收你的补习成果。”

森砰地甩上门,以此发泄心头不满。

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发发威,这小于就一直把我吃得死死的。

“文医生,电话!”东在那边喊我。

东这两天都没什么精神,可能足因为被主任训丁的缘故。

“我是文楠平。”我走过去接电话。

“小文,这边有个病人,胃溃疡穿孔大出血!”消化内科的何君超在电话那头急吼吼地叫。“你准备准备,我马上送过来手术!”

”知道了!”我马上扔了电话。“东,准备手术!”

“啊?哦!”东精神一振,立刻忙碌起来。

“我要当助手!”森冲了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保证不犯错误?”

“我保证!”他把右手举得高高的。

“洗手去吧。”我微笑。

这小孩,也不是无可救药。

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我似乎看到韩昱床前坐了个人在和他说话。我也没功夫去管这些闲事,小跑着去了准备室。洗好手出来,护士告诉我病人已经送到,麻醉师正在做麻醉。我进手术室,就见森似乎是很勤奋地做着助手的工作。东已经铺好了单罩在消毒。

“贴膜。”我吩咐。

透明的薄膜贴到手术预定区域的皮肤上。

我接过手术刀,划下第一刀。熟练地做着剥离和分离,我慢慢沉浸到手术里。

我本来是不会当医生的。

小时候我会的都是些细致的东西,因为我只有两个姐姐,没有兄弟。我跟着姐姐们玩,学会的尽是些做饭打扫之类的,我甚至还会织毛衣。小时候我是个爱哭的孩子,最喜欢腻着妈妈。看到血就会害怕得哭,胆小而且懦弱。让我身体里男孩子天性抬头的,就是初中时和几个同年纪的男生打架的经验。我知道美国充斥着种族歧视,不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直到中二的时候,几个白人小孩嘲笑我是黄鬼,甚至还侮辱了我父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去,抡起了拳头。我一个人对他们三个,虽然被打得很惨,额头还被砸破了,可他们也被我揍倒在地上。

白人就了不起吗?还不是被我的拳头给制服了?

从此没有人敢惹火我。

我开始了生命中最狂妄的一页。

我在学校里循规蹈矩,每科都拿A,拿奖学金,受老师表扬。

可我照样爱玩。

我跳街舞,和黑人孩子一起玩篮球,游泳,我和飞车党飚车。

年轻的张扬,最是无拘无束。

高中毕业,我遇到了那个人。

改变了我的一生。

“血管钳。”我要求。

森大概是没拿住,我听到匡的一声,东西掉了。

侧头,森满脸惊愕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件金属器械。

我叹气。

“血管钳。”我耐心地重复一句。

血管钳被慌慌张张地递了过来,连带着森的手肘碰翻了器械盘。

森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惨剧。

我无奈。

“林珊麻烦你再拿干净的器械来,快。”我对护士要求。

林珊答应着去了,我审视着病人腹腔里的情况。溃疡面积很大,我做的是个毕一式手术。新的血管钳还没到,我只能用手指捏住需要止血的地方。

“你怎么不骂我?”森的声音有点哽咽。

“骂你有用吗?”我再次无奈。“东,你和森换一下。”

森没出声,只是转身要和东换位置。

“错了。”我说。森愣在当地。

“退后一步,然后背对背转身。换位的基本常识你都不记得了吗?”我凝视着指问那个出血点。“严郁森……”

“我知道了!我出去!”森忽然叫了一句,然后也不管手套上还沾着血,一把把手术衣扯掉,衣服后面的系带硬生生地被扯断了。然后,他跑了出去。

“哎呀!”林珊正用后背推门进来,差点就被森抓倒了。“差点又翻了。”林珊小心翼翼地把新的器械盘放好。

血管钳递到了我手里。

“文医生……”东担心地看看我。

“勾拉好。”我命令。

东住了口。

“别管他,他早该反省了。”我拿起电刀为细小的出血点止血。

“呼吸心率?”我问麻醉机旁边的蓝婷。

“二十/七十。血压正常。”

我开始缝合。仔细地对合了里层后.我把剩下的交给了东。

“注意对合。”我交代完后,疲乏地走出手术室。

出了手术室,我怔住。

森坐在外边走廊的椅子上,哭得正伤心;

麻烦的小孩啊!

“哭什么。”我说。

他抬头怨怨地看我一眼,继续哭;

“你慢慢哭,我要去吃饭了。”我实在是没力气安慰他,于是自顾去换衣服。

“文楠平!我在哭哎!”他气急败坏地哭着喊。

“如果你基本功够扎实,做事情够细心,今天你会在这里为了那种小错误哭?”我的话说得很重。

森没回嘴,他回不小来。这表示他认识列自己错了,我决定放他一马。

“好了,眼泪擦一擦,衣服换一换。”我伸出在手套里闷得有些发白的手擦擦他的眼泪。“等会跟我去吃饭。”

他闷闷地点头。

我带他去换了衣服,然后去办公室拿钱包。

“小姑娘?”

我和森同时抬头,看到说话.的人。我敢确定那个人是在叫森,因为他盯住了森,眼睛里还有笑意。森瞪着兔子似的红眼睛看对方,脸上慢慢堆起愠色。

“还是这么爱哭啊,果然是小姑娘。”那个男人笑着说,

我目测一下他的身高,至少有一八二,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很英俊的一个男人。在我还在打量这个陌生人的同时,森已经冲了过去,抬腿就是一个回旋踢。

砰的一声,那个男人摔在了地上。

“我警告你!不许叫我小姑娘!”森把拳头在他面前晃着。“靳景觳!你别以为我揍不了你!”

我忽然想起来森似乎是柔道黑带,段数还颇高。那个叫靳景毅的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还是笑着,一点都不着恼。

“好久没见你了,原来你当了医生啊。”他说。

“要你管啊!”森挽住了我的手,凶凶地骂回去。“你没事跑医院干嘛?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啊?放心,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森是很少这么恶毒地诅咒别人的,这个人估计十足得罪过他,我在心里帮他默哀。

靳景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森。

“我来看朋友的。”他指指病房。“我朋友住三0二床,多关照。”他对我点头致意,又对森笑笑,走到电梯那里去。

原来是韩昱的朋友。

“他为什么叫你小姑娘?”吃饭的时候我问。

“不许问!”森一脸的恼羞成怒。

我耸肩笑笑。“不问就不问。”

“喂!”森扯扯我的袖子。

“怎么?”

“出科考试,我拿A给你看!”森宣布。

“好啊,我期待着。”

真的懵了。

昨天手术的那个病人,居然开始大出血。六百CC的血输了下去,血压升了一点,又掉下来。于是又输。输了一千两百CC血,血压才勉强维持九十一五十。

简直就是见鬼了。

马上一边输血,一边推去拍片,做CT。

什么都没查出来。

主任怀疑是创面出血,可检查结果是溃疡处吻合良好,只好召集了各科的医生来会诊。好死不死的,这个病人还颇有来头,是交通局长的小叔子。

事态严重。

会议室里又开始烟雾腾腾了。虽然是医生,可有烟瘾的也不在少数。直到消化科的女主任提了抗议,烟才陆续被掐灭了。

“难道是其它地方还有穿孔?”吕明德提出疑问。

“剖腹探察一下吧。”大外科主任拍了板。

这次,各方面人员都表现出了非凡的效率。不过令人失望的是,剖腹探察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参考意义的新情况。

病人还在出血。我很庆幸这不过是一个O型血的病人,而不是RH阴性A型的,否则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小文啊,你手术时没发现什么异样?”吕主任苦苦思索着。

“没有。”我回答。

事实上手术是很成功的,胃大部切除对我来说是驾轻就熟。

办公室里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无论如何给我把人治好啊!多少钱都不要紧!”哭哭啼啼的家属冲进办公室里。“医生啊……”

“请放心,我们正在想办法。”吕主任为难地说。

院长决定要叫上海那边过来会诊。

晚上轮到我值班,经过韩昱那个病房的时候,我听到有人低低的在说话。

“怎么还不睡?很晚了。”我推门进去,发现是韩昱在讲电话。

“啊,我就睡了。”他对我笑笑,把手机挂了。

“医生是不是有重病患者啊?”他好奇地问。

“对啊。大出血,找不到病因。”我说。

“医生很辛苦啊。”韩昱谅解地点头。

我只好微笑。“早点睡吧。”我看着他躺下去拉好被子。

“医生晚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笑得甜甜的。

“晚安。”我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来会诊的专家是半夜到的,我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竭力维持着思维的清醒,一边跟着主任进了会议室。来的是上海的外科权威黎啸坤,他亲自检查了病人,也看了X光片和Cr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问题在于:出血肯定是有原因的,可这原因找不到!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尴尬的沈默,院长和主任们都不满地向我看过来,黎啸坤尤其狠狠瞪了我两眼,我道着歉逃出会议室。

是森的电话。

“喂?是我啊厂森说得很快。

“什么事?”我小声说:“我们在开会啊,主任很不高兴。你想害死我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复习影像学,然后想起今天看那个片子的时候,好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

我愣了愣。

“奇怪的东西?”

“对啊,在十二指肠壶腹部,有个白点,很奇怪的。”他说。

“会不会是曝光的问题?”我回想着那张又光片。

“不是的,我刚才在看书,忽然想到,会不会是息肉之类的?”森难得这么认真。

“息肉出血?”我思索着。“知道了!我进去报告一下!”

“嗯……我在看书哦!”森嗯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轻轻笑了笑。“知道了。”

再次走进会议室里,大外科主任盯着我。

“文楠平,这个手术是你做的,你来说说看呢。”

“要不要做个透镜看看?”我说:“有没有可能是息肉?”

黎啸坤考虑了会,又和大外科主佳商量了下,点头同意了。

病人被送去做了肠镜。结果在十二指肠壶腹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真的发现了一处息肉。息肉不大.可破了的地方有血管,于是出血不止。

原因找到了,重新进行手术。大外科主任亲自操刀,终于搞定了难题。

“小文啊,这次你的功劳最大。”吕主任笑眯眯。

“不,其实是严郁森提醒我的,他看片子很仔细,所以发现了。”我耸肩。

“很好啊!年轻人就是要细心啊。”黎啸坤赞许地点头。

我还是耸肩。“这次我没什么功劳。”我说。

事实上我累得半死。

“严郁森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吕主任喃喃自语。

我真想笑,之前在我面前大发雷霆说森怎么不好的也是他,这下他没话说了。

天已经亮了,我拖着疲惫的步子会回值班室去。反正是回不了家了,就在值班室眯一会。

“文楠平!文楠平!”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听到有人叫我。勉强睁开眼睛,我看到森站在床前。

“喂!三0二跑了!”他的语气有点幸灾乐祸。

“什么?”我一惊爬起来。“什么叫跑了?”

”就是护士起来量体温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逃跑了!”森很得意地说。

不会吧?我觉得头开始痛。

“就是说没说一声就走了?”

“对啊,帐都没结呢!”森把韩昱的病历放到我手上。“怎么办?”嘴里说着怎么办,可他一点为难的样子都没有。

“你说怎么办?”我没好气地说。

“去找他!还有地址!兴师问罪!迫讨欠款!”

“你这么高兴干嘛?”我轻轻打一下他的头。“再说吧!”

“他东西还在呢!”东正推门进来,听到森的话后插嘴。

东西还在?

“文医生!腹部急症!”卢小月尖着嗓子在护士站里喊我。

“我马上来!”我应着,摇摇头把韩昱的事暂时甩开。

今天本来不是我值班的。

好歹我也是个副主任,本来值班的次数寥寥无几,今天吴萍萍硬是要和我换班,说家里有事。我想也无所谓,就答应了。

森拿了一堆漫画给我,说是怕我晚上值班会寂寞,还很大方地塞了他的宝贝MD给我听。所以我现在是耳朵里听着MD,手里捧着漫画书。要是让安尚非看到了,肯定要骂我弱智。

躺得有些乏味了,我起身披上外衣,去外间走走。

一出门就吓了一跳。

韩昱像个游魂似的站在我面前,脸白得像纸o

“韩昱?”我试探的叫一声。

他对我惨惨笑了笑,忽然对着我倒了下来。

我赶快伸手接住他。左手所及,感觉湿湿的。我把他扶正,仔细看,右下腹有血在渗出来。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检查。揭开布料,就看到一大片殷红,本来缝合好的刀口裂开了。

“怎么回事?”我问他。

“没……”他说了一个字,就痛得说不下去了。

我只好把他抱到急诊室去,亲自给他缝针。

“你到底做了什么明?搞成这样!”我小心地打着手术结,注意不让他太痛。

他在我把针刺过皮肉的时候嘶嘶呼痛,可对于伤口裂开这件事,只字不提。

我发现他上身多了些痕迹。青紫的,红肿的,好象是……吻痕?

我缝好了最后一针,然后帮他上药,包扎。

他默默咬着下唇。 .

“好了,回病房吧。”

他艰难地站起来,步伐摇晃,我只好扶着他走回去。我把他安置在病床上。

“好好休息。”我说。

他点头,把被子拉过头。

走到病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下,被子颤动着。韩昱在哭。

我小心地掩好门出去。

“谢谢……”韩昱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

我微笑。“嗯。”

“啊?他居然回来了?”森大惊小怪地冲到我办公桌前面。

“对啊。”我啃着东帮我买来的煎饼.喝一口水。

“你怎么吃这个!”森把煎饼抢过去,大方地把他的牛角酥推到我面前。

“这个好吃!”我把煎饼抢回来,三两口吃完。

”三0二回来了啊?”卢小儿跑进来很激动地问我。

“昨天晚上回来的。”我淡淡说。

“他出去哪里丁?干嘛去的?”女人的好奇心果然很强烈。

“一点私事吧。”我敷衍。

“什么私事?”森凑过来,一边咬着我没吃的牛角酥。看来,男人的好奇心也不榆女人:

我瞪着森。“你管那么多干嘛?”

森没有再说什么。

查房的时候,森也没找韩昱的碴。韩昱一直睡着,没有人去惊动他。因为他露在被外的苍白的小脸,既安详又哀伤。

医生不是万能的。

肉体上的伤痛好治,可心灵的创伤呢?

韩昱,你遭遇了什么呢?

注了:

Sign:医师以左手掌放于患者右肋下部,以拇指指腹勾压于右肋下胆囊点处(右腹直肌与右助交界点),然后嘱患者缓慢深吸气。在吸气过程中,如胆囊有发炎,则胆囊在下移时碰到用力按压的拇指,即可引起疼痛。如果因这样的剧烈疼痛而导致吸气中止称Murphy征阳性。

注二:截石伍

posl-tion):病人仰卧于检查台上臀部垫高,两腿屈曲、抬高并外展,此为直肠指检的一种体位,可用于检查膀胱直肠窝,并可进行直肠双合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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