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日历。
明天就是森他们出科考试的日子,昨天他还抱怨说因为要考试害得他周六的计划泡汤了。
刚才我去检查了韩昱的情况,那次伤口裂开造成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原本一个礼拜就应该愈合的伤口现在看来需要两个礼拜。作为医生,我虽然想追问重创的来历,但似乎不应该触及病人的隐私。
“你又来干嘛?”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我从半开的门看出去,看到那个叫靳景毅的男人,他很沉静地笑着,对森的张牙舞爪不以为意。
“来看朋友。”他说,然后走到韩昱的病房去。
我忽然警觉起来,靳景毅是不是知道韩昱逃院的原因呢?
我合上了新一期的《THELANCET》杂志走出去。
森正气呼呼地瞪着靳景毅的背影。
“怎么了?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我叫卢小月把韩昱的病历找给我。
“宿怨!”森咬牙切齿。
我忍不住要笑。
我看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得罪了会记恨的森是靳景毅的不幸。我走进病房的时候,靳景毅正和韩昱低低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立刻住了嘴。
“医生。”韩昱微笑,秀气的小鼻子皱了皱。
“靳先生,我能不能和你谈一谈?”我对韩昱点个头,然后问靳景毅。
靳景毅防备地看了我一会。
“可以。”
“来我办公室好吗?”我率先出了病房带路,他跟着我。
森看我们进了办公室,很讶异地想跟进来。
“你在外面待着。”我很不客气地把森关在了外面。
“有什么事吗?”靳景毅好奇地看着我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那是几年前去瑞士滑雪的时候跟那个人的合影,两个人都戴着大大的滑雪镜,毛衣的高领捂住了脸。
“韩昱那天为什么逃出去?”我开门见山。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
“裂开?”他重复。
“对!很严重的裂开,不是剧烈的撞击是不会造成那种情况的。”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撞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渐渐拧起来。
“你知道原因吗?”我问:“我只是很担心如果这样的情况一再发生……”
“对不起,我想我知道原因。”他很客气地说。“不过我想我不能说,我只能保证在他接下来的住院期间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好的。”我也很客气地说。
他推开门,然后吓了一跳。森就站在门外面,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我径自从对峙着的两个人身边走过去。
“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啊?”森一看我走了,马上丢下靳景毅跟了过来。
“没什么。”我转移话题。“昨天吕主任叫你去夸你了吧?”
“你还说呢!”森一下子忘了追问我,开始埋怨。“你干嘛说是我看出来问题在哪里的啊!那个吕老头一个劲地说什么年轻人有前途,叫我考虑留在普通外科什么的。”
“事实上就是你发现的啊。”
“找告诉你是希望你发现了病因然后立功升官!”他压低嗓子叫。
我只好笑出声来。“立功升官?”我好笑地看他。“你没事吧?”
“我是为你好!”他很严肃地拍我的肩。“事实上我看那个吕老头很不爽,你赶快把他踢掉吧!”
哪有那么简单就升到正主任啊!森就是天真了点,而且我并不急功近利。“你还是担心你明天的出科考试吧。”
我看着靳景毅又从病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大概是发现我在看他,于是对这边笑笑。
“笑什么笑!”森凶他。
“森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慢慢踱过来。
“什么森啊森的!”森着恼地说:“谁准你这么叫啊!”
“那叫你什么?”靳景毅好脾气地笑着。
“小郁?”森已经差不多要发作了,我安慰地拍拍他的拳头,然后发现靳景毅看我的不满意眼神。我笑,“严郁森,和他去吃饭吧。”我说。
“我才不要!”森坚决地反抗。
“走吧!”靳景毅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就往外走。
“放手!”森居然挣不开靳的掌握,这很显然伤了他的自尊心。我想靳景毅那天挨的一腿,是心甘情愿的,不然森踢不到他。
“医生要一起去吗?”靳景毅很成功地拿掉了森右手拿着的听诊器,然后回头来问我。
我摇头,“吃得开心。”靳景毅喜欢森。如果这点我都看不出来,那我这么些年真是白混了。
“楠平,今天刚收了个病人。”安尚非带着他的便当跑到我办公桌前面来,不客气地占了我的座位。
“怎么?”我看看手表,开始吃护士帮我买的饭菜。
“很奇怪的!无固性持续性右上腹疼痛。”安尚非含了满口的菜,口齿不清。
“检查结果?”
“很正常!”他咬到一粒砂子,皱着眉头吐出来,然后从我饭盒里抢掉一块糖醋排骨。“是你带的那个严郁森做的检查。做得很仔细,排除了胰腺炎胆囊炎,直肠指诊也做了,都没异常。”
“他做的直肠指诊?”我很讶异地停下筷子。那个怕苦怕脏的家伙?
“对啊!腹部x光片拍了也没问题。”安尚非又偷掉我一块排骨。“嗯,味道满好。”
“是什么部位疼?”我含住了模头问。
“右上腹啊,第十一、十二肋的样子。”
“拍个胸片看看。”我建议。
“哎?”安尚非从埋头苦吃中抬头看我。
“可能是右下肺大叶性肺炎。”我说。
他看着我想了一会,然后一拍大腿。
“对!以前带我们的何老头说过的!”他连便当盒都不收拾了,马上跑出去开拍片单。“楠平,便当盒麻烦你帮忙洗了!”
我只好充当洗碗义工。
安尚非对于业务很钻研,不像我这么懒散。
“医生啊!我痛啊!”洗了碗我准备出去买纸巾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唤。
“你耐心点,片子马上送过来,到时候才知道是什么病。”安尚非的声音。
我退回去看,原来安尚非在韩昱的病房里,跟一个病人说话。
“怎么?”我跑过去问。
“就是我说的那个病人。”安尚非小声说。
“医生。”韩昱叫我。
“怎么”我很自然地微笑,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就觉得应该笑一笑。
“他很痛哎!”他说。
“哦!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到时候就能确切治疗。”原来他是在担心新邻居。
“安医生,X光片。”实习的平一鹃把片子送进来。
安尚非举起来对光看了看,然后一拍我的肩膀。
“没错!大叶性肺炎积液刺激肋间神经引起疼痛!”
“那应该通知呼吸内科转科。”我说。
“我马上去。”安尚非立刻冲出去。
“上次的那件事……”韩昱犹豫着开口。
“不会再发生了吧?”我打断他。
他轻轻点头。
“那就好了。”我耸肩。
“医生啊,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啊。”韩昱看着我,忽然思索起来,“在哪里呢……”
“可能我长得比较亲民吧。”我难得开个玩笑。
“谁说的!”他很认真地反驳:“医生长得很帅啊!”
“太好了,我信心大增。”我笑着说。韩昱真是像个小男孩似的.长着张娃娃脸,很可爱的样子。“你高三还是大一?”我问。他呆了呆。“我没有在念书了。”他拘谨地笑了笑。我聪明地没有再追问。“那你好好沐息。”我觉得我对韩昱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我以前对病人关心的程度,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买了纸巾回来,就在医院门口看到森和靳景毅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赶快跑去解决纠纷。“怎么了?”我问。
“靳景毅你不许再来医院!”森的样子像想咬死人家一样。
“我会再来的:”靳景毅很有礼貌地告辞。“森,我走了。”
“你赶快滚!”森凌空踢去一脚,靳景毅转身轻轻笑着走了。
“怎么了?”我看着他离开,一边问森。
森看着我好一会。“没什么!”
眼睛都红了,还没什么?
“靳景毅!你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森忽然对着靳远去的身影大喊一句,换来靳举起手来的一挥。
“你们不是去吃饭了吗?”
“我宁愿从来没跟他吃过饭!”森开始往医院里面走,一边狠狠擦着嘴唇。
我站在当地,慢慢笑起来。
看来靳景毅的动作还真是快啊。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第二天的小科考试,森在临床那项上考了个满分。评分的是一向严苛的大外主任,所以这不能不算是奇迹。书面考卷还没有批改,不过我想依森说的这些天一直在看书的话来看,应该是不成问题。我也算脸上有光了,顽劣分子成了优等生,大内主任一直夸我说带好了他侄子。
不过森一直堵着个脸,大概还是因为靳景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