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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点 /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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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起得很早,去卧室看看韩昱,他还睡得香。我下楼买了煎饼和豆浆摆到床头柜上,留了字条给他。天气不大好,我于是把伞找出来。不大想骑车去上班,看看时间还早,决定坐地铁。地铁是新近通车的,布局跟上海的地铁有些相似。新的总是最好的,秩序也比较井然,在上海坐地铁的时候总是挤得不象话。

买了票,上了月台等车。站在我身边的是一对情侣,男的体贴的用敞开的风衣裹住女朋友。

“上海的地铁以前死过人啊。”女孩子心有余悸似地看着空空的轨道。

“是的啊,也是个女孩子,从车子跟月台的夹缝掉进去,活活被挤死……”男的说得绘形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哎呀,恶心死了……”女孩子娇喱了声,更深地缩到男朋友的外衣里去,后者有些得意地搂紧了她。

我暗暗笑了笑。

地铁已经过来,亮亮的车头灯照射过来,过快的车速带起一阵凉风。一待地铁停靠,等候的人们纷纷上车。我从容地上去,很幸运的找到一个座位坐下。

坐在我身边的男孩子我经常看见,也是我们小区的,大概是高中生,每天都听着随身听,背着名牌的背包去上课。今天也是如此。他塞了耳机,闭上眼睛很陶醉地唱着某首英文歌曲,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煎饼,真是快乐的年少,韩昱却没有这么幸福吧。

正想着,男孩子爆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叫,直直倒了下去。刚才的那对情侣也跟着尖叫起来。

“天哪!流血了流血了……”有人嚷着。

那个男孩子全身痉挛,手紧紧揪住领子,张大了嘴却不像在呼吸。

我迅速把他的领子扯开,把他的手拉离。他全身的肌肉颤抖着,眼睛大睁,手足挣一着,想喊却喊不出来。我检查了瞳孔,很明显是中毒的症状。正在这时,地铁靠站了。我迅速把他拖出车厢,然后打。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他的呼吸明显微弱下去。我开始做急救工作,等救护车到的时候,男孩子已经毫无鼻息。

“快快,楠平,心脏电击!”跟车来的是急诊的宜镜渊,满头大汗。“怎么回事啊!一早上已经来了卜几个食物中毒的病人了!这个又是什么原因啊?”

我拿着心脏电击仪,又看了一眼男孩子的症状。“中毒。”

“天哪!今天早上来的全是吃了煎饼油条豆浆之类后中毒的病人啊!已经死了两个大学生了,有一个做了两个小时CPR都没救回来。”宣镜渊开始准备针剂。“对了,好象都是你们那个小区的啊,是叫什么小区来着?静原小区?说是买了楼下小吃部的早点才……”

煎饼、豆浆,静原小区………我的天……

手里的心脏电击器差点掉了下来,吓得宜镜渊哇哇乱叫。我急忙喊了停车,没等车子停稳就跳了下去。

“楠平!你干嘛啊!”

“对不起,有急事,我马上回来!”我一边伸手拦出租车,一边勉强对宜镜渊笑笑,心却直沉下去。

正是早晨最忙的时间,车水马龙。经过我面前的每一辆出租车都是载着客人的。我心一慌,退回人行道上拔足狂奔。

身边尖叫声不绝,我已经来不及道歉了,只是拼命拨开人群,拼命往回跑。等我看到小区的名牌时,我的肺已经接近呼吸的极限。停下来大口喘息了一小会,我冲进六幢,一口气跑上五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极了,钥匙掉了两次。好不容易开了门,冲进卧室,发现床头柜上的煎饼和豆浆都不见了。而韩昱躺在那里,用被子蒙着头,无声无息。

我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就在此时,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韩昱从被子里探出脸来,睡眼惺忪。

“文大哥,你不上班吗?”声音很正常。

我扑过去,检查他的眼睑和瞳孔,正常,肌肉也没有震颤。

“怎么了?”

“你吃了煎饼豆浆了?”

“没有。”他不好意思地笑。“我一闻到豆浆和油条的味道就反胃,所以就把它放到床底下去了,准备睡起来后再找尔西吃的。怎么了?”

我心里一松,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幸好……”

“怎么了?”他乖乖地被我抱着,很小声地问o

“今天早上我们小区很多人都因为吃了小吃部的早点中毒。”我想起刚才那个男孩的样子,心有余悸。“吓死我了,你刚才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也……”

“我没事,等下要把豆浆倒抻吗?”他安慰地用手摸摸我的脸。

“可能要带回医院去化验。”我皱眉,又想到一件事。“那你继续休息吧,睡醒了只好吃饼干了,在冰箱里。”那一大盒还是森上次硬塞给我的,说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点心之类的,因为我不爱吃甜食,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在冰箱里。

看着韩昱躺回去,我坐了一会,然后拎了可疑的早点关门下楼。到二楼的时候,我按响了二O一的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里着晨楼的韩羽很惊讶地看着我。“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这姐弟俩还真有默契,问的问题都是一样的。

“我是来跟你说,今天别买早点摊或者小吃部的东西。刚才医院说有很多食物中毒的病人,全是我们这个小区的。在原因未明前,不要买任何外面的东西吃。”我一口气说完,不知怎么,面对她的时候我就是无法沉住气。

“谢谢,谢谢你还记己得跟我说。”她掠了掠头发,然后微笑。

我仔细观察了她的笑容,想起韩昱说的我们很像的话,依然有些不安。

“我走了。”我对她点了个头。

接着我又去敲了楼上楼下所有住户的门,有人在家的我就重复了那几句话,没有人在的只好作罢。出大门时,我也跟守卫叮咛了几句,请他负责通知大家。

之后,我再次坐上了地铁。

一到医院,我就跑到急诊把手里的东西丢给宜镜渊,“找人化验一下。”看了一眼急诊室里混乱的情况。

“差不多都救过来了,病情稳定的已经送到楼上病房。警察也来了,做口供啊之类的,烦死了,幸好没再死人。”宜镜渊头痛地揉着额头。“你看你看,还是你们外科好吧,开完刀就可以走人。”

“加油吧,我该回科室去了,今天主任查房。”我含蓄地笑笑,没有反驳他。

一进办公室,就见全科的人都开了锅似地在讨论刚才的突发事件。实习生和住院、主治包括其它上级医生一起热烈交换着意见,倒不失为增进感情的一条好途径。

“小文,怎么这么晚啊?”吕明德有些奇怪我的迟到。

我通常都会在八点前到,然后准时参加交班,可我今天错过了。

“路上出了点状况。”我说。“碰上一例食物中毒的……”

“今天早上已经有很多病人送过来了!”树婷婷跳出来很激动地说。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都是食物中毒!文老师,我们正在讨论呢!”

“我知道。”讨论得这么大声,想不听见都难啊。

“对了,文老师,你教我洗胃机怎么用吧。我下一轮第一科就是急诊,上一轮实习是妇科,没学到。”

洗胃机利用率最高的就是急诊,一般科室最多拿来备用。

“查完房跟我去一楼急诊,我教你。”我换好医师袍跟她说。

今天没有疑难病历。我选择外科一大原因之一就是它简洁的查房。外科查房通常就是一些基本的,比如伤口痛不痛啊,看看愈合情况,有无炎症等等。不像内科,查体听诊之类的,执行得比较严格,讨论病历也是不遗巨细。

十点四十五分,查房结束。我带着树婷婷准备下楼的时候,安尚非把他带的那个实习生一起塞给我,自己提前下班去看他夫人。这小子,还真让人羡慕啊。走之前,他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楠平,你也快四十的人了,还不快娶个老婆回家帮你做饭?”

快四十?如果不是确信我比他小四年,今年刚过完三十岁生日,刚升了副主任,我还真的差点把身份证掏出来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快“不惑”了。幸好,我才刚而立而已。

十一点,急诊室还是很热闹。看到宜镜渊的时候他正准备去吃饭,脱着工作服,一脸的疲惫。“真不是人待的,忙死了。”他说。“不过好象警察已经去查了,也没有再中毒的人,刚才给最后一个病人洗了胃。我早饭都没吃呢,饿死了。”

“现在洗胃机空不空?”我问。“给两个学生讲讲用法,下一轮就要到你们科了。”

“宣老师好!”树婷婷很乖巧地问好。

宣镜渊哼了声算是回答,这家伙懒得要死,偏偏分到急诊来,而且他最恨带实习生,因为麻烦。“反正是待病房的,不归我管。”

“你下个月还在急诊?”我知道他们急诊是病房跟门诊一月一轮转,“哪个急救室现在空着?”

“最里边那个,你最好顺便把什么呼吸机啊心脏电击仪啊都讲讲,省得到时候还得我来。”

我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他点点头,仲着懒腰走了。

“宜老师不喜欢实习生啊?”树婷婷看宜镜渊走远了才问。

“就是懒,人很好的。”我说着把他们带到那间空急救室。

这是我们医院的第一间急救室,这还是我刚进医院时一个前辈告诉我的,所以它跟其它新设的急救室比逊色不少。我把墙角遮着仪器的盖布掀刀:,洗胃机就在下面。

我开始给他们讲解构造和用法,告诉他们哪根管子插在哪里。

“好粗的管子……”树婷婷跟个小麻雀似的,从刚才就没住过嘴,看到什么都要喳呼一下。

“是很粗。”我拿起那根插管。直径大概在一公分以上,我不记得具体数值。“反正是给成人用的,一般服药、食物中毒来的病人情况都很危急,通常是直接插管,经口插入食道,动作因为必须迅速,所以会很粗暴,黏膜擦伤是难免的。还要小心不能插到气管,注意一下手感就行。”

“如果病人咬紧牙关不让操作怎么办厂

“用东西撬开。”

正说着,门口一阵混乱之声。

“快快……”几个护士推着移动担架冲了进来。

为首的护士我认识,是急诊的护士长耿姗,她朝我点个头,然后急忙跟其它人一起把移动担架上的病人移到急救室的简易病床上。痫人是个二十六、七的女人,穿著低腰的牛仔裤,无袖的T恤,大张着眼睛五种地望着天花板,满身酒气。牛仔裤近膝盖的地方有一小块血渍,她左手腕内侧有三道浅浅的伤口,都很短,出血很少。

“正好让你们看看急救过程。”我说,并示意两个实习生站到不碍事的地方。

耿姗一边指挥护士们做准备工作,一边着急地问病人,“告诉我,你吃了什么东西?”

女人开始哭,不回答。

“说啊!你年纪轻轻的,什么不好解决啊!人一死可什么都没了!”她把插管拉到病人面前。“好好说,到底吃了什么?不然我们只好用这么粗的管子帮你洗胃……”威逼利诱全用上,女人依然哭,不回答。

耿姗叹了口气。“还能吃什么,大概是安眠药。”她对我说,“又喝了酒,一定得洗胃了。”

“就算是酒精中毒也得洗啊。”我说。“六小时之内都要洗胃。”

“好,不跟她说了,先洗胃再说。”看旁边的护士已经加好洗胃用的水,耿姗很干脆的拿起插管,准备往病人嘴里放。

女人猛地挣扎起来。“不要碰我!”她手脚乱动着推拒。“不要碰我!叫XK来!我要打电话给他!”

“好好,洗完就打。”护士们很耐心地哄着她。“他在哪儿啊?叫他来好不好?”

女人的哭声微弱下去。

“他在内蒙……”然后又高声嘁着。“你们不要碰我!”

“你们两个,来帮忙按住她。不洗胃,送命了还得了!”耿姗指挥两个实习生。

准知树婷婷和那个男生才刚按住她的手脚,她立刻尖叫起来。”放开我!我要投诉你们!”她用极其富戏剧色彩的语调高叫。

忽然外面闯进来一个神色张徨的男人,女人立刻像见了救命稻草似地抱住他,“我怕……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吃药!不要!”

急救室里的所有人,除了那个病人和后来闯进来的男人外,全数张口结舌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耿姗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她爱人啊?”不管男人尴尬的面孔接着道:“快问她吃了什么。”

“你乖,说你到底吃了什么?”男人很焦急地问着,很有几分电视剧男主角的味道。

“我,我什么也没吃……”女人低声啜泣着死死抱住他。“不要丢下我不管……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丢下你,你快说,你吃了什么?你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和你在一起啊?”男人无奈。

“什么都没吃……”女人安静了些。

接着另一个穿著军装的青年男子出现了,少尉军衔,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只是脸色很难看。他冷冷看了两个人一眼,抱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同时出现尴尬又惊惶的表情。

“丢人现眼。”军官旁边的一个少妇尖刻地说:“我弟弟娶了你这种女人真是倒霉透顶!”军官走到病床边,那个男人立刻撒手,慌张地说了句他是上班时间出来的现在得回去了,就急忙溜走了。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护士们的脸上出现了同情、不解、讥讽、不屑等等表情。

“医生,她没事吗?”军官问声问我。

“没大碍。”我看了那女人一眼。“不过她如果能洗个胃更好………”

“真的想死的话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吗?”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讶异地看见韩羽站在门口。“真想死的人不会闹得鸡飞狗跳的。”韩羽的语气很不屑。“割腕又怕疼,只好划几个印子来吓吓人,好达到目的是吧?演戏也要下血本的,割这么浅,你当试切创吗?试切创都比那个深。像你这种人,哪有胆量吞安眠药。”

耿姗趁着那女人听得发呆的时机又问她吃了什么,结果她小声说什么也没吃,就是喝了点酒,大概是被韩羽的气势震慑住了,说的该是实话。

“没事了?”军官也有点生气了,“起来,走。”说完率先走出去。

女人也乖乖起身,光着脚就走了出去,步子挺稳当,看来真的是没吃药。

等病人一走,护士们开始七嘴八舌说起那个女人的闲话来。不外是什么“看她妊娠纹那么深,都是有小孩的人了还乱搞”、“大概以为自己是悲剧女主角哦”等等。

韩羽对着那女人的背影冷冷一笑,随后看向我,我不由走上去。“怎么?是来做治疗还是来找我?”

“找你。”她略略笑了笑。“刚打电话去你科里,说你在急诊,我就找过来了。”

“什么事?”我发现刚才还在唧唧喳喳的护士和树婷婷他们都好奇地往这边看,急忙拉了她向外走,回头对树婷婷说可以先去吃饭了。

“这个还你。”她忍笑地看着我避人耳目的样子,然后拿出我的手机。“有过两次电话,我没接。”

我点头接过手机,查看未接来电,果然不过是安尚非打来的,他昨天找过我两次。

“那我走了?”她说。

“你刚才说的真厉害,让别人哑口无言的。”我愣了一会。

“本来就是啊,想死的人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笑了笑。“我又不是没死过。”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看她,她却又是一笑。

“一起吃饭吧。”我终于说。

她很爽快地点头,从前的她似乎又回来了。我们一起出了急诊大厅,外面阳光很刺眼,刺得我一阵晕眩。

因为我看到一个人:穿著例:烟灰色毛衣,黑色长裤,黑色风衣,站在阳光下对我笑的人。

--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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