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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 /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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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过来,是和卫烈挤在一张床铺上,阳光打在白棉被上,朦朦胧胧,是柔软的美感,卫烈在睡,棉被已经被自己拽过来,周身裹得严实,抵在男人的肩窝,他把被子分给了他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有点天旋地转,难以招架。

好象转眼间就完成的变身,可以是最凶残的饲主,也可以成为最温存的情人,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开口,卫烈就会达成他心愿,他的财富,他的家世,他的权势,想要的就可以得到,没有想要的也无所谓,美好的东西都会自动归拢在他脚下,手边,名家的画、醇美的酒、或是只在街上看了两眼的一个新画架,他看着名家的画,喝着醇美的酒,把新画架支在新房子里,他真是非常幸运了。

爬上梯子把著名的画挂在他随便指上的哪张白墙上,搂着他慢慢从他口中汲取醇美的甘甜,边揉他肩膀边看他在画架上画出厚重的颜色,这个人,旁若无人地把炽热的感情交付到他的手上,沉重到再也抬不起来,只有在床上才会回复邪恶和狡诈,久长才能平复的喘息里,他压迫着自己,禁锢仿若当初。

他的画展非常成功,再也没人能随便压下他的锋芒,二十幅画,都被收藏家或富商一一订购,只要想卖,也是笔巨款,它们现在蒙着黑布,排放在书房。

开始做很土的事情,卫烈买了新车,是黑色的普通牌子,第一次坐上去,就一直开到幽闭的街区,停在露天电影的拐角,混在一大堆年轻恋人的小家用车中间,看一场大荧幕的黑白电影,卫烈的手指沿着他的无名指滑动,指头到手腕,再到手腕上青青的脉络,好象DNA检测时要用上的刻读纹路,亲昵滑动,他看着电影,默片里跳跃着五十年前的爱情,至今鲜活;安静地,手指慢慢就缠在一起,贴合无间,没有感觉到的时候,指缝里已经承载住满满的对方。

“你带人来看过?”他打破亲密,破坏气氛。“是美人吧。”

转过头,看玩弄自己手指的男人,同样也沉着回视他,一点都不像做这种浪漫事的多情。

“你说呢?”

突然就收紧的指关节,把他五个指头牢固夹在中间,瞬间就是被上了刑具,燎痛不堪。

赶紧抽手,拿画笔的的手却赢不了敌人粗犷坚硬的关节。

指头能自己惨叫,就会嘎吱嘎吱哀鸣。

对方还是静静看他,看受到折磨却不出声的他,在变幻的光照下皱起眉头默默喘息。

“这种又傻又不值钱的东西当然我是第一个。”他终于放出声音,是有意不在意,再加大讽刺的力度:“珠宝、烛光晚餐、香喷喷的花,才是你跟她们的上床三步曲,我只要被你随便打个电话招来,随便压着抽插发泄,就很容易解决了。”

有点半真半假,说到后面,他是在意。

手松开了,拨开他脑门前又胡乱揪结的一团,还故意伸手进去,顺着打结的地方,生生揪断好几根头发,才停手。

这个恶毒的男人!

揉着他的脑袋,用掺了蜜糖的声音诱惑:

“我只对你一个认真过。”

——老土的台词,土得实在没法了。白痴笨蛋都会说上一万遍。

——什么‘我只对你一个人认真过’?是他整个被他压榨了、榨干了整三年,被他不择手段地一直强迫,从来没有一次开心过。

“原谅我吧,志,和我重新开始。”

这话已经问过一遍了,他已经拒绝了他。还是要再问吗?

已经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再也不能后悔。

黑白的默片,没有点滴的声音,除了关在车子里的心跳。

被仔细地看着,逡巡自己领土一样光明正大的仔细深刻,为什么非要等到无法挽回才愿意袒露心声,为什么他和卫烈都要如此的高傲和不肯认输?此刻,他竟愿意自己是那头不肯上船的独角兽,至少它还能自己拒绝去生,他拒绝不了,他也不能忘记过去。这是最大的不幸,人不能把回忆像挤豆荚一样挤出自己的脑袋。

他推开卫烈的手,走出车,七手八脚爬到车顶上,坐下来,腿盘着,一片夜色清凉。

三三两两的小情侣在小小的车里,捧着爆米花,头靠成一个人,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其他,相爱就是这么简单,年轻的本钱可以尽量挥霍。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对自己呓语。

——总会比有我还有才华比我还要高傲比我还要美丽的人,就没有人可以代替了吗?

高高的男人靠在车边,抽烟,蓝色的烟雾罩住狭长的眼,无法看清,在夜色里,成熟的魅力全是冷酷的美感,突然狡黠地转头,对他微微笑,变戏法一样,就抬手给他口中塞进小块东西,融在嘴巴里,非常甜蜜。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他看着他,食指弯起,抬手,就刮他的鼻子,边对他脸上吹了口浓浓的烟。

眨眨眼,藏在蓝色里的恶魔,摇曳不停着性感的勾魂。

“你说这种话,是越来越熟练了。”冷哼,一点不受用的样子,嚼着嘴巴里的糖果。

男人拍拍他的腿,并不理他,真的在看起电影,黑白的老片子,看久了,就有味道。

如果自己也一直盯着这个男人看,看久了,会害怕自己不能挣脱。

就算当着很多人的面,也会亲昵地被搂抱,亲昵地像对待情人,这种频繁的亲密很快就成了八卦小报的新闻头条,看着那些各个角度的大幅彩照,自己看上去斯文又温和,并没有显示出过度,但卫烈从不在乎,照样我行我素,他知道卫烈心底里根本不在乎这种丑闻曝光,反正他一向是不缺各色绯闻。

有一张照片,他从报摊上挖出来,上面有个男人拉着他的胳膊,侧过脸对他说话,他抬起头,听着,双方都很认真。

神情抓拍得很好,至少是在他没防备的时候,逮住了无意露出的真心。是真的认真。

日子过得很快。像水一样流开。如果不画画,就会有另一个人填补画画,他是活生生的,能摸得到的,再没有人像他一样接近自己,连死去的人都没来得及做到,有力地抓住他不放,强硬地拉他撞到胸膛,用双臂交叠在他后背,拢紧他整个人,像是栖息。

一遍遍说着爱语,逼迫他习惯他的新面目,习惯新的人生。

已经节节败退。

退无可退。

第九个星期的最后一晚,他们仍然热烈地做爱。连高潮都在紧紧拥抱。

第十个星期的第一天,是个非常晴朗的天气。太阳明媚。

醒的时候,看到那个小方盒,是卫烈在他枕头边放的,临走的时候,他在他耳朵旁说了一句话,他没有留神;留下这个小小的黑绒缎盒子,他看到了,他没有打开。

到阳台浇花的时候,底下突然涌上了一大堆记者,黑压压地朝上举着照相机,都对着他,脸上是热切的兴奋。

在底下疯狂地叫嚷着——

“卫烈已经跟你求婚了吗?”

“你们已经交往多久了?”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你不怕失去画界的地位吗?你不怕跟同性相恋影响你的前途?”

他走进去,打开电视——

屏幕跃动,是正常的时装发布会,模特走着猫步,突然——

就是卫烈。

万中选一的仪表,尊贵显赫的气势,漫不经心说话,不在乎说完后的轩然大波,家族、权势、脸面,现在,都可以不在乎了。

“——今天的秋季时装发布会上,卫氏总裁突然爆出即将结婚的消息,并承认相爱对象就是现在的同居人……”

这个人,总归要逼他走这步。

这个人,却真相信他爱他?!

凭什么?到底!

只是九个星期,就可以永久摆脱掉伤害和纠缠。

早就知道了,早该这样做了。

走出去的时候,钥匙放好在桌上,没有行李,只有自己。

小盒子安静躺在原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想回头看看,但不能。

很多的镜头,很多的话筒。

他说了。

“我跟卫烈只是普通朋友。”

“但卫总裁已经指明结婚对象就是您!而且说婚期在即。”

“我从没把他当作结婚对象。”

“您的意思是这只是卫总裁单方面的声明?”

笔唰唰响着,磁带快速旋转完整录进。

——“是。”他的表情非常镇定:“我从没对他产生过不正常的感情。”

底下喧嚷一片,已经抓住了绝好的爆料时机。

保安都跑过来,挡着黑压压的人群,他在混乱里上车,开车。

把一切抛到脑后。

非常安静,墓区只有树木和墓碑。

还有骨灰。

把画从车厢里搬出来。二十幅,一幅不缺。

都放到她的石陵前面,修葺得豪华典雅,这一带最好的墓,这一带也最漂亮的少女。

“你以前总说有一天我开画展的时候,你一定要挑出最喜欢的留在身边。这些都是为你画的。”

他拿下最上面一幅的黑布,油画上是夜间树林的风景,笔触沉抑,他想她会喜欢这幅,她喜欢夜间,有细风吹过的树梢。她是个爱浪漫的女孩。

有这么多幅,可以让她选。不急。

打火机点上,背着风,树林的叶子在红火里摇摆,几乎烧着他的手,他看它烧得旺盛,就松开手指,不发出一点声音,它就掉在堆整齐的画作上,瞬间如炬,噼里啪啦全部响出折断的大声。

温暖的火焰,舔干净所有颜色;全都结束了。

她安静地看着。

——

他跪下来,在她面前,穿过火焰的尽头,想摸到她依旧美丽的面容。

火瞬间燃大,没有一点风,原本安静蓝幽的火烬却突然就蹿了起来,烧着他的指尖。

好象是她来收画了。

好象是她最后一次能碰到他。

他捂住脸,灼热的指尖是自己冰冷的泪水;爆炸,疼痛,支离破碎的身体,毁坏焦黑的面貌,就算再怎样拥抱和亲吻,都再没办法拼和完整,他的爱。

“惠,让一切结束吧,把这些都带走,把我带走也行,我不想过什么幸福的生活,我的脑袋里只要有你就可以了——和他在一起,我开始想不起来你的样子,我不能!”

死去的人可以永生,活着的要受惩罚。

“哥哥。”

她站在他背后,遥摇喊着。

黑色的灰飘过,她相依为命的兄长就跪在死去的亡灵面前,好象赎罪。

她摇头,痛苦攥进心肺,一边是深爱的男人,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哥哥,天平怎么端平?

“哥哥太坏了,每个人都这么爱你,你却总是装看不到——我们不是兄妹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抢走他?为什么我们不能跟从前一样?他说,只要你接受他,他就娶我,这是多大的玩笑!”

他拿旁边的树枝慢慢拨拢灰烬。

“你不爱他,你就会死吗?露。”

“哥哥——”

“为了爱情就什么都能去做,去死也行,傻瓜,我不相信,露,好好活着吧,爱不爱有什么重要?你看她永远在这等着我,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的爱了,随便变成怎样都好,那个人的事情从来都和我没有关系。”

“真的从没爱过他吗?真的从来都没有关系?你可以去骗记者你骗不了我,我是你的亲妹妹!哥哥太残忍了,从来都不说真心话,卫烈、卫烈他已经对所有人说了,他说要跟你在一起,他说要跟你结婚,你却在这时候抛弃他?你要让他被所有人笑话吗?”

他站起来,转过身,兄妹俩互相对视,相仿的面容,倘若心也能换就好。

“一定要这样做吗?”露的声音在发抖。

“不这样做,你是想看我去跟他结婚,看我跟你喜欢的男人结婚?”他笑,是很可笑,“他总是看别人笑话,轮到他试试有什么关系。”

露抓住他的胳膊,紧紧抓着,瞪着他——

“那个人是很强,是根本谁都不在乎,但只除了哥哥你!连你也要看他笑话?在他为你做了这一切的时候,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求求你……”

他很想伸出手,弥补隔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自从有了那个人,都变了。

他往前走,往前走。

妹妹的手拽不住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爱你了,志,你又要孤独一个人了,这样也无所谓?我真可怜哥哥。”

妹妹慢慢说,冷冷说。

墓园里空荡荡的,他孤独地在石阶上走,再没有人会一直在后面追逐,再没有人会霸道拦在他面前,再没有人能在大雨里像个疯子一样吻他吻到失魂落魄。

——我爱你。卫烈。

——赢的代价是永远爱上输的。我赢了。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说爱你。我说了,就是假的。

你赢不了。

疼痛像抽搐蔓延,鞭打身体。

“我不伤你,我怎么离开你?”

喃喃自语,是笑话自己,离重生这么近,却执意放弃。

打开自己家的门,竟然灯火通明。

食物的香味,传过来,有他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迟钝地坐在椅子上,看餐桌上满满的菜,原本连个鸡蛋都煎糊了的人,什么时候已经能烧得好吃也好看?他手拣了排骨,放在嘴里咀嚼,盐和酱油都放对了,味道很好。

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光坐着。面无表情。

“喝84年的红酒吧?”

“……”

“先吃饭吧,酒烧胃,等会喝。”

“……”

终于晃到他面前。

好高,都是压迫。

眼睛很柔和,定定注视他,没有变化,昨晚还紧紧拥抱的人。

今天只是个梦吧。

——“吻吻我。”

头低下来,在他嘴角,停住。

“不。”

他拒绝。

“连个道别的吻都不施舍给我?小骗子。”

直起腰,拿起酒杯,晃晃里面的液体,自顾喝下去。

“是啊。”

他坐在椅子上,笑得短促,却不犹豫。

“是什么?”

红色的液体落下来,滴下去,他抬头,才看见高脚杯的玻璃开始裂缝,在卫烈手中,慢慢愤怒地裂出缝隙。

红色滴到他衣服上了,他不动,脊椎犹如被强压,在温和的视线下。

“是谢谢你让秦雪来找我,谢你给她丈夫谋份好差事,谢你肯花时间精力毁掉我对人最后一点信任。”

微弱笑,看卫烈;很英俊很强悍,看自己像看不停止玩闹的孩子。

卫烈把杯子放下来,手肘抬高,食指尖触到他眉头,戳了戳,是想点醒他这个笨蛋。

渐渐笑出同情和残酷——

“还不止,我还给了评审人不少好处,你要知道,参赛的人也有不少有头有脸有背景,我不帮你怎么行?有才华的人不缺你一个,你又是个没权没势的瘸子,为什么要把第一颁给你?当然要给你,有我在,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他一震,犹如重击后,连呼吸都是残喘。

卫烈叹气,好象罪魁祸手是他!是他逼得他道破一切。

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深深喘息。

“好了,吃完这顿饭吧,算是我最后一次为你花点心思。”

卫烈拿起手边的外套,眉目冷淡,就走得潇洒。

——“你想看到的就是我刚才的样子吧,像狗一样,真是像条狗一样。”

从深绿的长颈酒瓶里倒出自己喜爱的颜色,高志给自己倒杯红酒,一头仰尽,他的动作流畅,十分优美。

粲然一笑,没有温度。

卫烈回身看他。看他一派清俊,宛如画中人。

“真想杀了你,把我当成天真烂漫的白痴吗?那晚你就知道了,衣服也是早就订好,对我这么有信心?是啊,当然了,那些评审看着我,不是看第一是在看个男妓,你毁掉我对人的信任,还要毁掉我对画的所有感情,为了把我逼到死路上,你什么都做绝了。”

激动的词语,述说得平静,高志给自己举杯、敬酒。

卫烈没有说话,眼前的人镇定自若,完全没有了蛰伏自己身下的默默和苍白,好象回到当年,在拥抱女人的最后一刻,猛地推开诱惑,大肆嘲笑,冷淡轻狂,所有献媚都比不上一张画。

灯下,昂起下颚的弧度和刀刻无异。

果然一不留神就会被踩在脚底下。

“画展成功了,很好,没人再能压制我,我的一切都归我自己所有,不归你。”

高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已经跛了,神情和自在却一点不逊当年,是打算在张开双臂,迎接他的时候,再一把推开——

那就拽住他,拉他跟自己一起倒下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卫烈,我是在耍你。你以为有爱吗?”

三年的积怨,通过伤害才能释放干净,爱情难以洗刷一切,赎回骄傲需要付出惨烈代价。

摇头,高志并不想要答案,他知道答案,卫烈也知道,这是个咒语,一旦说出就无法结束。

他不能说。

——卫烈伸出手,突然就使劲拥抱,灼痛,在他耳边,说:

“你从来都把你的骄傲你的自尊放在前面,你不爱任何人,就因为惠地位比你高,她的爱情注定被你践踏,她死了;我的爱在你眼里也是垃圾,我是男人,你会为了我放弃你的一切?想都没想过吧,你当然做不到。我还留恋你什么?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原谅,你已经没什么可以让我去爱。”

就放开他。

拍拍他脸,没有冷酷,没有残暴,轻松说:“享受你没人压制的生活去吧,我也该享受我的生活了。”

他看着这个终于放手的男人,昨晚还在激烈亲吻,今天就已经失去。

但直到背影消失,直到门关上,他都不出一声。

“享受生活……”

手指被火烤的伤隐隐疼痛,浸在酒杯里,好象泡在血液里。

没有骄傲没有自尊,凭什么再去爱人?怎样能给自己爱的人幸福?

这种坚持错了吗?

他是撕了支票,但他跟惠说再等他两年,等他成功她的家族就不会反对,他恳求她等他到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惠把这当作分手,她要把他从女人中间夺回,她无法信任他,那天的雾太大了,不然是会到达终点,到达那个教堂,他就可以娶到纯洁美丽的新娘。

但她死了,到现在,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为了坚持在爱人面前保留一点骄傲一点自尊,就算失去他,也不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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