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11
灵鼠对王子的地下宫殿的构造和防卫了若执掌,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引领着我越过一个个机关,避过卫兵和岗哨,这些都是我独自一人的时候连门都摸不着的。最后我们安然无恙地走出大门,其间他的手一直紧抓着我,那紧张劲,活象我是他好不容易偷偷驮回家过冬的粮食。
我笑他紧张,他那张始终挂满笑意的脸上却突然阴沉下来:“先生,您可知道当初我为了逃出这里,丢掉十条命作为赌注!”
我顿时沉默,灵鼠又说:“但是特兰纳狄尔先生的命令,就算用我的第十一条命来相搏,也是值得的。”
我耸耸肩膀不置可否,那个家伙总有办法影响到一些人,让他们为之出生入死,尔后视如如归,这大概就是魅力,或者说是魔力。
灵鼠说他一生下来,巫师就说他这一生有十二条命,这也注定了他冒险家的生涯,九死一生之后,他仍然健康活泼,连那曾经象征屈辱的红蝎子,他也毫不羞于见人,予他来说,背弃邪恶的王子投奔“光明”的特兰纳狄尔,是项光荣伟大的事业。
灵鼠的叙述,就象午夜12点还在磨牙的老鼠,喋喋不休,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望着窗外的风景,脑中闪过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就要见到他了……是真的?
经过许多天的矛盾,我想我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刻,毫不惊慌地应对他的任何发难,灵鼠有12条命,我没有这神奇的命运,只好祈求自己有12回好运气,次次都可以从特兰纳狄尔的陷井中脱险而出。
如果说特兰纳狄尔是死神,那灵鼠真是他手中一把快乐的小镰刀,虽然他的笑话又夸张又无聊,用来放松心情,却是恰如其分。
当灵鼠那辆小甲壳虫的汽车停靠在罗马大剧院灯明闪烁的门口前,我跳下车来,脸上神采飞扬,心里回味的还是他方才笑话里面那只蠢到极点的狮子。
那剧院的大门,虽然被无数灯光包裹着,仍然幽然深邃,俨然一头野兽的口。
这野兽绝不是只愚蠢的狮子。
灵鼠在进入剧院之前,已经脱下他那的长袍,套上后座箱里面取出来的礼服,我也把衬衫稍微整理一下,跟随他进入,当他把那皱巴巴的请柬递给守门人时,对方很怀疑地将我们打量一番,在我们通过以后,守门人向对讲机通报消息。我想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剧院的二楼贵宾席灯光微弱,宽阔的通道上空无一人,灵鼠站在一块黑色丝绒门帘外面轻轻道:“先生。”
里面传来的却不是特兰纳狄尔的回音,而是一个愤怒到极点、却被尽力压抑住的吼声:“他来了!特兰纳狄尔,我可以走了吧?”
那是阿诺阿王子。
灵鼠耸耸肩,对我努努嘴,让我独自进去,自己却离开了。
我还未走进,阿诺阿就拔开门帘,愤怒到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拉着我的胳膊,几乎把我摔到特兰纳狄尔面前。
一双手及时扶住我,特兰纳狄尔戴着一顶旧式的绅士帽,宽边阔檐,衬托着他彬彬有礼的斯文气质。他摘下帽子彬彬有礼地对怒发冲冠的王子道:“非常抱歉,没想到您会不喜欢我的咖啡。”
我望着桌子上面已经凉掉的咖啡,明白王子的尴尬处境。他今天是要与这个国家的总统一起出席歌剧的表演,再一道到宴会厅参加晚会的,结果现在歌剧已到一半,他人却被困在这里。总统一定非常恼火王子的失信,怎么会有人嚣张到放他的鸽子。
王子经过我身边时,冷冷扫来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说“你等着瞧”,虽然这行为幼稚得象小学生,可却符合王子的个性,睚眦必较。
相比下来,特兰纳狄尔要大度得多,我怀疑他现在还笑得出来。
贵宾房里面很幽暗,只有对面舞台上面的灯光透过观望台斜照进来,在特兰纳狄尔雕塑般的脸庞上形成或明亮或灰暗的剪影,晃动着,有如我现在忐忑的心情。
我喉咙干渴,真想把王子剩下那半杯咖啡喝光,我想我该说些什么呢。
你好吗?
对不起?
真想掉头逃跑。
我第一次面对特兰纳狄尔却没有以往一探究竟的好强和争胜,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理智点儿,他也没有说话,我相信他的心情一样烦乱。
今天上演的剧目是《悲剧世界》,舞台上面女高音高亢的花腔唱法听得我汗毛直竖,坐立难安,控制不住自己的步子,在并不宽阔的空间踱来踱去。
“好了,都别折磨自己了,面对真心吧。”
我的心声这样道,但我永远没勇气说出来。
“这样的水银,真让我不习惯。”特兰纳狄尔突然打破沉默,我顿下步子,傻傻地看着他。
“这样的?”我挑着眉问。
“一头草原上意气风发的豹子,热情执着,激越的力量,鱼死网破的勇气。”他冷静地评价,象是一个答辩会上为学生打分的客座教授。
我的成绩肯定是优。
我突然邪气地撇起嘴角:“包括撕裂般的决心和痛楚……特兰纳狄尔,不用试图粉饰太平,我们都清晰地记得一切。”
舞台上面一道激光闪过,屋中有片刻乍然光明,还有大量的静寂。
我听到了特兰纳狄尔的喘息,一如以往的平静,却显得粗重。
“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讲了一句电影台词,声音跟那个残酷的男主角一样,后者在讲完这句话后,毫不留情地干掉他的仇家。
“如果你是在威胁我,那倒是很新鲜。”我道。这把戏太平庸。
“没有,我在安慰我自己。”他端起咖啡啜一口,“难道我没有用更加卑劣的手段撕裂你的生命?”
我的心在沉沦,继续沉。
“那是一样的残酷。”特兰纳狄尔解释道:“并不会因为是我做的就可以原谅。”
“哈哈。”我干笑两声:“我难道是为听一个慈善家的演讲而来,他的拥抱他的吻包括他的身体都可以赎罪的工具?他没有杀掉我这个强奸犯,只因为他觉得这家伙是比条恶狗还卑微的穷人!精神、情感上的穷人!”
我重重喘两口气:“我穷到永远得不到你的真心!”
特兰纳狄尔放下咖啡,我却一掌拍上桌面,咖啡杯跳跃起来,欢快地摔在地上,叭,死了。
我颓然坐在沙发上,缩起肩膀,安份得象一只猫。
舞台上的女人开始语无伦次地叫嚷,声音尖利,惊惶地托着下巴,眼睛茫然看着观众席,仿佛世界末日即将临近。
我的末日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