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道:“即使我做不到,但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他能够得到索蓓--那个吝啬无比的女人,从不肯把她的爱给予我们,谁想最后却给了……死神。”
“是凶手。”特兰纳狄尔突然厉声道。
先生抬起头,目光炯然地瞪向特兰纳狄尔:“你确定?”
特兰纳狄尔点点头:“索蓓的死,当年在社交界引起很大轰动,最后却不了了之,一切线索一切怀疑都烟消云散了,这是为什么?”
“我们没有能力找到凶手。”先生颓然道。
“先生未免谦虚。”特兰纳狄尔笑笑:“是当时的法国总统戴高乐将军……他秘密下令,彻消关于索蓓之死的调查,把她的所有材料一并销毁,包括她最引以为傲的那间画廊。”
我大惊:“这是为什么?”
“……也许他认为这个女人惹的麻烦够多了。”
“不!这是政治高压!”先生几乎是狂怒着吼出:“他在保护凶手!”
“戴高乐总统认识凶手?”
“也许还不止,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极亲密的政治盟友。”
“所以他可以牺牲一个巴黎的交际花,来成全这段长达三十年之久的‘盟军关系’。”
我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概念:“天啊!我几乎看到凶手的模样了……”
“应该说,他就站在我们面前。”特兰纳狄尔断然,眼神儿朝一个方向飘去。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他,那个蜷缩在角落,神叨叨自顾自讲话,对我们不理不睬的“疯子”。
“但当时的总统只有19岁……”我情不自禁道,就跟现在的他一样,是个孩子。
“我那时也只有21岁。”先生道:“我们都对那个成熟而野性的女人如痴如狂。”
“总统拥有一半的法国血统,他出生于一个尊贵的欧洲家族,拥有雄厚和财力以及政治上的影响力,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法国的军事学校就读,与戴高乐总统--就象我和你,孩子。”先生说。
我暗暗点头,就象我和先生,即使他知道我做错了事情,仍然一心维护,甚至不惜违背他历来的人生教条,而对于戴高乐总统来说,粉饰一件微不足道的杀人案,象吃饭一样简单。
“先生,你早就怀疑他了,是吗?”我问。
“没有……但我肯定,《绝望的麦琪》这幅画一定曾经出现在索蓓的画廊!就在她死的前两天,这幅画从卢浮宫失窃,此后三十多年都无影无踪,然而突然在总统就任前夕,它却神奇地出现了!而且被作为礼物捐赠给卢浮宫,物归原主!就挂在这个位置!一切跟三十年前一样,但索蓓却不在了……简直是对那个嚣张女人最恶意的嘲弄!”
先生说到这里,措辞激烈铿锵有力,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的胸膛高高鼓起,象大海中昂扬的风帆。
“但特兰纳狄尔先生,你知道这幅画是怎么被发现的吗?”先生突然话峰一转,紧紧盯住特兰纳狄尔。
后者一愣,随后笑道:“我想总统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想这幅画公诸世人。”
“没错,他并没有把这幅画--也即是他杀人的凶器毁掉,这可以说是他犯过最愚蠢的错误……我想这并非出于总统对大师的尊敬,而是出于对索蓓的纪念,他舍不得把这使他与索蓓阴阳相隔的‘信物’毁掉。”
我禁不住打个寒颤,万分不解:“那他为什么又要杀害索蓓呢?”
先生嘴角抽动,沉默了良久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那个女人能够回答……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男人对她的爱弃如敝屐,她为什么要质疑至高无上的爱情,她为什么无情无义?”
“因为骄傲。”我道。
“因为她未曾遇到值得她爱的人。”特兰纳狄尔道。
愕然,我和特兰纳狄尔互望着,笑笑,象两个课堂上面的小学生,面对他人截然不同的答案,按捺不住争强好胜的心。
先生看了我们两眼,缓缓摇头,道:“你们都错了……索蓓她爱过……那段恋爱一定疯狂到我们难以想象。”
我和特兰纳狄尔都不语,等待着先生。
“索蓓从来都不是一个神话……我们爱她,因为她身上火一般的热力,因为她对生命执着的追求,因为她始终坚贞不屈的信念,使她绽放着寻常人没有的光芒……我们向往这种光芒,所以爱她。可惜的是,她的这种光芒,永远只照耀一个人……”
“那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我嫉妒那个男人!如果他在我面前,我一定杀了他!”先生怒目圆瞪:“他塑造了完美的索蓓,然后毫不犹豫地毁掉她!”
我们珍视如瑰宝的,他却不屑一顾。
我糊涂了:“先生,你在说……谁?”
先生执着地望向特兰纳狄尔,那眼神之凛厉,之恶毒,即使在旁人看来也不寒而栗,但被他望着的人,却始终淡淡笑着,特兰纳狄尔不卑不亢道:“先生,那时候我还不会走路。”
我噗哧笑了,天啊,这么严肃的气氛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先生瞪我一眼,对他说:“但你似乎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特兰纳狄尔沉默了,他垂下眼睫,嘴角仍然挂着笑。
先生咄咄逼人,象在审问一个犯人:“什么样的原因,你会对一个死去三十多年的女人萌生兴趣?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特兰纳狄尔始终默而不答。象先生这样的审讯高手,面对意志如此坚定的人,也只好无奈上演自说自话的剧目。
先生说:“总统把这幅画藏在苏黎士银行的一个匿名保险箱里面,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幅画是他的,我想他准备在死后和它一起埋进埋墓,但很不幸的,就在他刚刚就任总统不久,这个保险箱却被人打开了……那人有他的帐号,有他的钥匙,有他的密码--他堂而皇之,就象原主人一样把那幅画取走。”
先生说到这里,气鼓鼓地望着特兰纳狄尔。
“然后呢?”特兰纳狄尔微笑着询问。
“第二天,《绝望的麦琪》就被挂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先生道:“把一段尘封的往事也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啊了一声,因为这样,总统才无奈地把画转手捐赠给卢浮宫,换一个完璧归赵的好名声。他不可能再掩盖得住,更不可能收藏一幅世人皆知的贼赃,于是--他杀人的证据,就被大喇喇地摆放在卢浮宫,每天供数以万计的游客观赏。
这对凶犯而言,是一种日以继夜的折磨,没有人可以承受得住。
所以总统崩溃了,尤其是有人在他脆弱如枯柴一般的身体上,再浇上一把油。
不需要火,他自己就可以燃烧起来。
毁灭殆尽。
如果有人在为死去的索蓓复仇,这真是登峰造极的手段,冷酷、残忍,兵不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