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哥已经换了九个工作,我们破坏一个,庆哥就再找一个……」虽然是他亲眼所见,男人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事实。
「第九个?舒庆的耐性竟有这么好?」
炎青同样一脸怀疑。
「是的,不过,庆哥下手倒是越来越重了,最开始那个男人只是掉了两颗牙齿,最近这次那男人断了三根肋骨!」
不过比起以前,这些都不算什么!曾经出言诋毁疯狼的人,早已自这个世界消失了。
炎青沉吟着点了点头:「很好,看来咱们的心思没白费,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可是,青爷……」
男人欲言又止,威武的国字脸,变成一条苦瓜。
「怎么了?」
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男人才鼓起勇气说道:「庆哥发现我们了。」
「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只是今天一个兄弟中暑,庆哥送来了一瓶水,就好像,就好像他一直知道我们在那个天台上一样。」
「真不愧是舒庆!」炎青眯起眼睛。
「那……计划还照旧么?」
这不是明明白白的搞破坏?他们不会被庆哥扁成肉泥吧?
「当然!」炎青点头,睨了眼一脸忧虑的男人,难得的解释,「放心,舒庆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许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又黑又胖,脸上有数不清的麻点,因为骨折无法移动,所以连清篱必须去医院见他。
他整个上身都裹着石膏,空调不停的释放着冷气,他仍被热得满头大汗。他的妻子站在床边,是个瘦小蜡黄的女人。
从电话中,连清篱已经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他新招了一名店员,而这个店员是个新手,干活很慢,他看不过去,便忍不住说了几句,然后就被打成这样。
「连律师,他们都说你很厉害,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许浩激动的喊着,他的妻子在一边点头附和。
连清篱低头看着手中的验伤报告——肋骨骨折,肺淤血,右侧下颔关节脱位……伤势不算轻也不算重。
「当时还有谁看到?」他问。
许浩忙答:「小王,小吴还有小赵,他们当时都在场,大家都看见了,还有我老婆也看见了!」
他一张嘴,一股刺鼻的大蒜味便扑面而来。
「那就没问题。」
连清篱点了点头,将记事本摊开,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好了,您可以说出您的要求。这只是个普通的民事案件,您希望庭外和解么?」
许浩一愣,立刻拼命摇头:「当然不!」
他激动的表情让连清篱微微一怔,却还是点了点头:「根据目前的情况,打伤你的人会被判处十五天以上,三个月以内刑事拘留,还要赔偿您所有的医药费,误工费,以及您雇佣看护的费用,具体数位需要核算之后才能知道,粗估可以拿到五千元到一万元之间。」
「这么多……」女人神色微动,露出向往的表情。
连清篱一笑,道:「如果庭外和解,我可以帮你们争取到更多的补偿,至少是两倍以上。」
「真的?」女人一脸惊喜,正想说话,被许浩打断:「你给我闭嘴!」
然后他转向连清篱,大声道:「连律师,我绝对不同意庭外和解!」
「我明白了。」
连清篱点头:「您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只要能告倒他就行。」许浩喃喃的道。
「那么,请您把对方的姓名地址告诉我吧!」
「那家伙没有留下地址,不过我有他的身份证影本,就在诊断书后边——最白的那张。」
连清篱低头,将许浩所说的那张纸抽出。
那的确是一张身份证影本,男人的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仍能辨出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那张熟悉的面孔让连清篱霎时怔住。
回到家中,舒庆还没回来。舒庆回家的时间不定,但通常不会晚于七点,连清篱看了看表,此刻已是六点五十分。
刚放下公事包,大门便被打开,舒庆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我好饿,赶快做饭吧!」他如往常一般对连清篱露出愉悦的笑容。
「舒庆,你先坐下,我想跟你谈一谈。」
「我还没洗澡呢!」
舒庆有些诧异的皱起眉头。进门先洗澡,是连清篱定下的规矩,怎么今天想违规的会是定规者?
「不用,舒庆。」连清篱摇头。
「怎么了?」
察觉出连清篱的神色不对,舒庆不再坚持,在连清篱对面坐了下来。
看他坐好,连清篱便直接切入主题。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许浩的人?」
舒庆一怔,便立刻反应过来,他转过脸,表情僵硬的道:「我工作的事,你最好少管。」
连清篱也沉下脸道:「我也想少管,不过现在人家已经把你告到我这儿,你让我怎么少管?」
「什么意思?」舒庆不解的皱起眉头。
连清篱将桌上的文件推到舒庆面前,冷冷的道:「根据许浩所陈述的经过以及他提供的证据,你最少要支付八千元赔偿金,刑事拘留不会少于两个月。」
「那家伙去你那儿告我?」舒庆此时才反应过来。
「真巧,是不是?」连清篱冷笑。
舒庆眼中凶光一闪,他站起身,沉声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你不用管。」
「你怎么解决?威胁他?威胁他家里人?还是干脆把他杀了毁尸灭迹?」
连清篱语气尖锐的质问道。
舒庆不语,僵直的立着,双拳握得死紧,仿佛那是许浩的脖子!
连清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舒庆,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问题更加严重。你明不明白?」
舒庆垂着头,沉默良久,才沉声问道:「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连清篱犹豫片刻,才低低的出声:「我已经跟许浩协商过,他同意庭外和解,但是你必须亲自向他道歉……」
看了眼舒庆紧绷的背脊,他错开视线,才又接道:「……他要你向他磕头赔罪。」
「什么?」
舒庆像被皮鞭抽过一般惊跳起来:「他让老子给他磕头?」
无法面对他狂怒的表情,连清篱闭上双眼,困难的点头:「是的。」
「那个混蛋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舒庆神态狰狞,一脸狠厉,如果那个许浩此时出现在他面前,必定会被他撕成碎片。
连清篱垂头不语,静静的任舒庆怒吼发泄。舒庆大步跨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双肩,恼怒的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想让老子向那只猪——磕头?」
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
双肩被抓握得几乎碎掉,但是连清篱却没显出任何痛楚的表情,他抬头看着舒庆,缓慢而坚定的——点头。
「想都别想!」
舒庆一把将他推开,咬牙道:「老子绝对不做这种事!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想让老子给他磕头!做梦去吧!那个混蛋!」
他大声咒骂着,一把抄起摆放在手边的电话,冲着墙壁砸了过去。电话碰到墙壁,变成白色的碎片,四溅开来,一片划过连清篱的面颊,很快,白皙的肌肤上便显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舒庆一滞,上前几步,抬起手来,似乎想碰触那道触目的伤痕,但看到连清篱冰冷的表情,又退回原处,一脸愤怒的转开头去。
「我不会向他道歉的!他想告就去告吧!」
他决然道。
深吸了口气,连清篱才按捺下胸口涌出的怒火,他努力放缓语气,忍耐的道:「舒庆,你比我更清楚有多少人想害你的!现在你能过得这么平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如果你出现在监狱,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舒庆冷哼一声:「你放心!老子不会拖累你的!」
连清篱被舒庆的话气得面色铁青,他瞪着舒庆,一字一字的道:「你居然跟我说这种话?」
舒庆显然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些,嘴唇蠕动了下,没再吱声。
闭了闭双目,连清篱伸手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再度睁开双目,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舒庆,神态坚决:「舒庆,如果你脑子不清楚的话,我来帮你做决定——你必须去向许浩道歉!必须!」
「老子绝对不去道歉!绝对!」舒庆怒道,「老子偏要进监狱,你管不着!」
「你不会进监狱!如果你不去道歉,我就打电话通知石头,让他来接你回去。」平静的看着一脸惊怒的舒庆,连清篱淡淡的接道,「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你竟然想赶老子回去……」舒庆咬牙,一双黑眸说不出的凶猛锐利,似乎只要连清篱一点头,他便要扑上去将他撕碎。
连清篱只是平静的道:「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你不但要去跟许浩道歉,还要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打人,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回你的青红帮。」
他顿了顿,又接道:「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会睡书房,就这样。」
说完,连清篱迳自绕过舒庆,走进卧室。打开橱柜,他取出闲置已久的备用棉被。客厅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他一震,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关门声。
怔立良久,他将棉被放在床上,走出了卧室。
客厅已是狼藉一片,沙发被推倒,茶几也被扔到了墙边,地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而舒庆早已不见踪影。
他慢慢走到门边,低下头,正看到舒庆常穿的那双运动鞋,凌乱的被踢翻在地板上。
他竟然连鞋都没换就跑了出去!
白色的鞋面落满了黄土,看上去如走了几百里的路程,他怔怔的看了许久,探手从鞋柜里取出鞋油和软刷,开始擦起鞋来。
舒庆虽然从来没跟他说过工作的事,但他大致能猜出几分——根据衣服和鞋上的污渍,不难判断。他一共换了十个工作,他洗过车,在工地做过苦力,当过修车工,也做过搬运工,而这次——应该还是在工地打工吧?
有一次,他大概是帮人搬运木板家俱什么的,回来时扎了满手的木刺,那些木刺因为没有及时挑出,都深深的陷入肉里,他花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将那些细小的东西挑干净。被挑出了血,他的掌心都是血珠,却只担心将血染到他的身上,偏要用水洗净,弄得整只手掌都红肿起来。
其实舒庆真的很认真,他心里非常清楚,他也知道,必定是那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舒庆才会动手打人!他也不想这样逼他,但是他别无选择,铁证如山,即使是他也无法为舒庆脱罪,至多可以减少他拘留的天数,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只要舒庆进了监狱,他根本无法活着出来!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鞋子被擦得洁白如新,他才慢慢直起腰,没有急着收拾凌乱的客厅,他先去厨房做了舒庆最爱吃的菜。舒庆没有回来,他将饭盛好,跟菜一起整齐的摆放在餐桌上,发了一会儿呆,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没有试图去找他,捧着书,看了几个小时,却依然停在最初的那一页。天色渐晚,他熄灯上床,可是躺在床上,却怎样也无法入睡。
时钟已经敲了两下,舒庆还是没有回来。
然后他开始胡思乱想。
舒庆不会有事吧?他会不会被人袭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受了伤,一个人孤零零的倒在路上?会不会……
各种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再也躺不住,他翻身坐起,赤着脚跳下地,抓起枕边的衣服胡乱的向身上套去!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开灯。
刚握住门把,便听见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虚脱般的跌坐在床沿,只觉心跳如鼓。此时才发现额头竟然渗满了汗水,身上也是!
原来自己这么重视他!
他苦笑着重新躺下,高高提起的心也终于回到胸腔。
他闭上双目,凝神倾听着舒庆的动静——他的脚步不稳,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不时发出模糊的咒骂声,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或躺下),便再无声息。
睡着了么?
连清篱忍不住皱起眉头。
中央空调开着,房间里很凉,舒庆就这样睡在沙发上,恐怕会冻出病来。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出去看看,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向书房的方向走来。
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轰然巨响。他一震,正要坐起,耳中便听到「登登」的脚步声,紧接着,床垫下陷,身体便被紧紧抱住。浓浓的酒气逸散开来,充盈鼻翼。
室内一片黑暗,他看不清舒庆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胸口一痛,他抬手抚上他粗硬的短发,柔声问道:「吃饭了吗?」
「……」
「我去把饭给你热一下……」
手臂猛的一收,而后压上的唇鹜猛而狂野,辗转间,尝到腥咸的血味。
「你赢了……」野兽不甘的低吼:「我明天去道歉……」
「我以后不打人……」
「只要你让我操……我就做一条狗……」他说。
第二天下午,他跟舒庆到了医院。
他已跟许浩约好时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听到舒庆愿意道歉的消息,许浩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慌乱。因为心中太过烦闷,连清篱没有仔细去分析他的异常。
舒庆一直没有说话,他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到病房门口。
打开门的那一瞬,他几乎要拉着舒庆夺门而去,但最后还是抑止住了这种冲动。
「许先生,请您遵守您的诺言,舒庆做完他该做的事,您要在这份档上签字,放弃起诉权。」
许浩神色不安的接过,垂着头,一直不敢看舒庆。
「许先生,他是来道歉的,不是来伤害您的,您不必这么紧张。」
病房里只有许浩一个人,他的妻子也按照约定离开。虽然对于舒庆而言,一个人看见和一百个人看见,屈辱的程度不会改变,但是,他还是想办法调开了其他人。
他拍了拍舒庆的肩膀,却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舒庆的肩膀僵直得可怕,肌肉紧缩,传达着他的愤怒与不甘。像是被火灼到一般,他急急缩回手指,返身退出门外,动作狼狈不堪。
一关上门,那种强烈的呕吐感便直冲脑门。他直接奔进洗手间,弯下身子,拼命的呕吐起来。
他中午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胃很快便被倒空,他却无法停下。他不停的干呕,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终于停下的时候,觉得胸口像是被破开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难受,似乎刚刚那场呕吐,将他的胸腔整个掏空。
每间病房都配有洗手间,所以来公用洗手间的人很少,他庆幸自己的丑态没有被人看见。
一出门便看见舒庆倚在墙上,嘴里叼着烟,手中安着他刚刚放下的那份文件。脑中闪过舒庆向那个庸俗男人屈膝的景象,他的胃又开始翻腾,他急忙让脑中一片空白。
舒庆一直没有看他,他走到他面前,站定。那双深黑的眸空洞得让人心惊,他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襟。
舒庆低头看他,眸中闪过熊熊的怒火,压抑的愤怒,让他的眼眸深沉而危险——但终归还是有了表情。
「抱歉。」
他低低的道。
舒庆突然一把抓住他,愤怒明显起来,他瞪着他,表情冷厉。
他怔怔的看着他,觉得舒庆此时的样子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
他一语不发,突然拽着他大步向前走去。
他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引得经过的护士侧头看来,他却已无暇留意。
他将他拉进洗手间,将门锁上,然后将他推倒在洗手台上。
「抱歉?是么?」
他森森的冷笑,粗鲁的扯下他的长裤,从身后将他贯穿。
他没有一丝抗拒,静静的闭上双目,突然想起这是舒庆第一次从身后进入他。
他已经不想看他的脸了么?
从那天起。
舒庆开始好好工作。
舒庆再也没有打过人。
舒庆开始酗酒。
舒庆开始沉默。
总是桀骜不驯的眸子,却变得越来越阴郁。
两人几乎已经无法沟通,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舒庆不爱听的话,他便会直接将他压倒,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喝到半醉时总会恶狠狠的看他,仿佛他是他最恨的敌人,可是拥抱他时,却依然炽烈依然渴切。
然后他发现舒庆之前确实手下留情。
他的欲望强烈到让他无法承受,他几乎没有一天不腰酸背疼。他也突然明白了舒庆为什么以前会在洗手间,一待半天。
舒庆或许真的不适合做一个普通人,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生活习惯都与常人不同,他就像生长在原始森林的野兽,进入文明世界,只有迷失。
原本他让舒庆脱离青红,是为了保护他!可是死亡的威胁与精神上的折磨,哪一种更难以承受?对于这个问题,他暂时无解!
仅仅三个星期的时间,却悠长得如同三十年,连清篱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与舒庆都会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