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处处弥漫着酒味,即使关上书房的门,呛鼻的味道还一阵阵钻入鼻腔。
舒庆的酒量虽然很大,但是他这样抱着酒瓶猛灌的喝酒方式,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担心。
舒庆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让他喝酒,要么让他抱他。
他通常的选择都是让舒庆抱,不过今天他实在没有办法,因为有一大堆工作必须在今天晚上做完。
其实这个案子本来不该自己负责,但是被朋友再三请托,他想推辞都不行。案子的资料倒是十分全面,只是没有整理,无法直接使用。
早上拿到手里,大致看过后,整个下午都花在跟当事人的沟通上,剩下的工作只能放在晚上,最要命的是——明天就要开庭了!
他不停的在资料上做下记号,一一归类。如果顺利的话,今晚还能小睡一、两个小时。
喝了一口煮得浓浓的苦咖啡,连清篱再次投入案卷之中。
他过于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门被一把推开,舒庆走了进来,直到粗糙的大掌,顺着领口滑入,他才蓦然醒觉。
「抱歉舒庆,今天真的不行,我明天早上有个很重要的庭……刚才告诉过你的。」
连清篱急忙抓住继续下滑的大掌,无奈的道。
「老子想要。」
舒庆含糊的说着,一张口,便喷出浓浓的酒气。
一旦舒庆用「老子」这个称呼的时候,都会很难讲通道理。
连清篱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没说话,带着酒味的吻便落在颈上,黏腻而灼热,他急忙侧头闪开。
「今天真的不行!明天好不好?」
「老子现在就想要!」
接连被拒绝,舒庆的口气强硬起来,他干脆一俯身,将连清篱一把抱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连清篱直觉的伸手揽住舒庆的脖子,发现舒庆好像真的醉了。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进客厅,答案揭晓,地上扔了三、四个酒瓶子,红酒白酒一样不缺,难怪他会醉。
连清篱不觉有些担忧:「舒庆,你先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泡点解酒茶。」
「解、解什么酒?我又没醉。」
舒庆口齿不清的咕哝着向沙发走去,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他踉跄几步,险之又险的抱着连清篱一起栽进沙发里。
依然放映中的电视画面映入眼帘,不堪入目的景象让连清篱迅速撇过脸。
两个长着浓密胸毛的男人正在赤裸的交缠,不时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吼声。
连清篱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把抓过遥控器,按下关机。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睡衣便被舒庆一把扯下,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混合着浓浓的酒臭,再加上残留在脑中的影像,连清篱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他用力一推,因为醉酒而无法迅速反应的男人竟被推到地上,撞上茶几,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没事吧?」
他还没坐起,被推倒的男人已经翻身跃起,他的动作敏捷,眼神也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一点也看不到之前的恍惚。
「你竟敢推我?」舒庆怒吼。
「我不是故意的……」
连清篱一边解释,一边站起身来:「摔疼了没有?」
冷哼一声,舒庆绷着脸,再度伸手过来。
连清篱连忙闪开,看着舒庆因此更加不悦的表情,无奈的道:「舒庆,今天真的不行,明天有个很重要的案子,我可能要忙一晚。」
「那就是说老子今晚不能插你?」
舒庆冷冷的笑着,眼眸幽深。
舒庆所用的那个带有侮辱意味的字眼,刺得连清篱一缩,却还是点了点头:「抱歉,舒庆。」
「没关系……」
向沙发上一坐,野兽狺狺的露出雪白的尖牙,他将睡衣下摆一撩,狞笑道:「……你给我吸出来也成。」
直直挺挺立的阳物狰狞而丑陋,连清篱一惊,急忙转开视线。
「还磨蹭什么?只要吸出来,老子就让你工作。」
他冷笑着一把拉过僵立的连清篱,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跪在自己的腿间:「只要不插入就可以,是不是?那你给老子吸出来,反正这也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硬是不肯低下头,连清篱看着舒庆,冷冷的道:「舒庆,你醉了。」
「醉没醉老子心里清楚!连清篱,你吸还是不吸?」
「……」
「怎么?老子给你吸了那么多次,只让你做一次你就不愿意了?」
舒庆冷笑:「是啊!你多高贵,高高在上的连大律师,给一个社会败类吸老二,还真是侮辱你了!」
连清篱沉声道:「我没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你就给老子好好吸!」
「我做不到……」
连清篱摇摇头:「……你只是在藉题发挥,舒庆,对于我来说做爱是两相情愿的事情,像这种泄欲工具的角色,我做不来。」
舒庆嗤笑:「你们这种自以为高贵的读书人就是爱编这些可笑的要死的藉口!什么两相情愿?什么泄欲工具?不都是插入,射精,哪里有什么区别?」
他满含讽刺的看向连清篱:「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你看不起老子,觉得给老子做辱没了你?」
「你在胡说什么?我从来都没那么想过。」
「何必说谎呢?就算你明白的说出来,老子也不会介意!老子就是你连清篱的一条贱到极点的狗,一天不舔你的屁眼就活不下去的贱种!就算说出来也没关系,反正这就是事实!」
彻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直冲脑壳,看着舒庆充满讽刺意味的冰冷笑容,连清篱觉得眩晕起来。
「舒庆,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根本不理会他的惊诧,舒庆自顾咬牙道:「你不就是想控制老子,满足你的虚荣心……连清篱,老子这辈子是栽在你手里了!老子认命了!但是,你给我记住,老子就算是一条狗,也是一条恶狗,不好好伺候老子,老子也不会让你好过!」
头「簇簇」得跳痛起来,胸口紧缩的痛楚一直延伸到胃部。强忍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冲动,连清篱面无表情的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你,也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
「没有看不起?你可以亲口说过,像老子这种社会败类根本就配不上你!哼!上流社会的精英?有什么了不起?从小被人养着,不会饿肚子,不会动不动就被人毒打,每天只需要念念书,就可以吃穿不愁……像你这种家伙,凭什么看不起人?把你放在老子的位置,搞不好,你早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在老子面前耍威风……哼!」
「舒庆……」连清篱涩涩的道:「我不是你说的那样……从小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一样吃不饱,穿不暖,一样会被人莫名其妙的打一顿……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舒庆又笑了起来,更加冷酷,且充满嘲讽:「那你可真厉害啊!不佩服你都不行,你的确有看不起人的资格……」
「你……」
自己的话再次被误解,想要辩驳,却没有一点力气,叹了口气,连清篱无奈的道:「算了,舒庆,你今天真的喝多了,早点休息吧!我们改天再谈。」
说完便要起身。
「想跑!」一把将想要离开的身体拉了回来,舒庆冷冷的笑道:「你的狗还没吃饱,主人怎么就要走了呢?」
头越发的痛起来,还有胸口和胃部,头被用力的压住,越来越低,他几乎能感受到那颤动着的欲望散发出的热气:「舒庆,你再不住手我要生气了!」连清篱怒道。
「生气?」
动作一停,舒庆满含质问的语调既冷酷又危险:「你还有资格生气?老子既然乖乖的听你的话,你就得满足老子所有的需要,连清篱,这很公平!」
舒庆冷笑着,用力将始终也不肯低下的头颅向下按去!
再也无法忍受!连清篱愤然一挣,摆脱了钳制,一扬手,打在舒庆的脸上。
原本燃烧着欲望的漆黑眸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掌,而变得茫然起来,他定定的看着连清篱,似乎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连清篱以为自己打醒了舒庆,叹了口气,道:「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喝点醒酒茶,早点休息吧!明天……」
话未说完,一只巨灵之掌已经挥了过来。
因为醉酒,舒庆的动作明显不若平时灵敏,被连清篱侧身闪开。
「舒庆,你干什么?」
他讶异回头,双眸对上的,是一双狠厉无比的、野兽之瞳。
一惊,又是一拳攻到,他急忙后退,却没有闪过。
沉重的铁拳,重重击在肩头,身体一个踉跄,他差点跌倒在地上。
「舒庆,你疯了!」
「连清篱,老子今天不操死你,就跟你姓!」
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怒吼着扑上,狰狞扭曲的面孔在连清篱写满惊恐的眸中不断的放大,放大……
闹人的铃声突然响起,卫空远摸索着从枕头下取出手机,闭着眼睛按了半天,也没有声音传来。
「是电话啦……」
睡在他旁边的女人拿起电话筒,扔到他的身上,转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卫空远宠溺的捏了下她的鼻子,才举起听筒:「喂!我是卫空远。」
「空远,我是连清篱。」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嘶哑而低弱,却还能分辨出是连清篱的声音。
睡意立刻去了一半,卫空远连忙坐直了身体:「阿篱?」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顿了顿,才又接道:「空远,我有点事要麻烦你,现在过去可以么?」
「当然可以,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你家楼下。」
门一打开,卫空远立时怔住。
他知道连清篱的皮肤一向很白,但是此时却白得有如瓷器一般,看不出一点人气,对比之下,他原本就黑的眸更是黑得惊心动魄。
他的下颔有片青黑的暗影,脸上也泛着青意,他本以为是灯光的问题,然后突然想起自家客厅的灯明明是柔和的乳白色,不可能照出这种恐怖的效果,仔细一看他才发现,他下颔那块暗影是被人打出的淤青。
他靠在门边,手上提着一只大大的纸袋,衣冠整齐,衬衫的纽扣一直扣到颔下。他明明一副立刻要晕过去的虚弱模样,却偏偏笑得更往常一样宁静平和。
「空远,难道不请我进去坐么?」
他若无其事的说道,语气也跟平常一样,声音却显得嘶哑难辨。
卫空远侧身让他进来,伸手想扶他的时候,被他摇头拒绝。
「没那么严重。」
此时才凌晨三点,他看着连清篱略显蹒跚的步态,立刻明白了几分。虽然他很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连清篱半夜三更专程跑来找他,绝对不会是想要诉苦。
「需要我帮什么忙?」
他问。
连清篱微笑,跟卫空远说话永远不用费太大力气:「是小王托付给我的案子。」
卫空远一怔,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说的是那个麻烦透顶的遗产纠纷案?」
连清篱点点头。
卫空远抚额叹道:「你就是爱给自己找麻烦!」
连清篱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王是两人的同学,毕业后下海从商,现在已经是个颇成功的商人。
两人之前在学校的时候与他不熟,后来都在同一个城市,又在校友会上见过两次,之后才有了联系。
小王与两个兄长争夺遗产的事几乎弄得人尽皆知,打了好几年的官司,因为他的兄长势力太大,他一直都没赢过,所以始终都在上诉。
这次他原本请的律师是个年资很高的知名律师,但不知为什么,临近开庭的时候,他竟然辞了那个律师,缠上连清篱。就算连清篱再厉害,也会需要时间准备,这么仓促之下,难免会出现失误,这案子又很出名,一旦输了,对连清篱的名声影响肯定会很大。
他明明之前提醒过连清篱,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偷偷接了下来。不过既然已经接下,那么说什么都没用了,怎么打赢这场官司,才是目前第一要务。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客厅。
卫空远径直将连清篱向书房带去。
「你需要我做什么?」
连清篱从袋中掏出一叠档和一张磁片。
「我需要你帮我把这部分资料归类,然后将总结输到电脑里,前半部分我已经弄完了,你照着格式来就行。」
「没问题。」卫空远点点头,然后他看着连清篱惨白的脸忧心的道:「不过你也别太勉强自己。」
连清篱笑着摇了摇头:「明天是终审,如果输了就没有翻供的机会。之前的律师下过不少功夫,资料收集得很细致,我觉得胜算很大,所以明天我一定要赢,否则小王一定会哭的。」
「真拿你没办法。」
卫空远无奈的叹了口气,俯身打开电脑。
「空远……」
连清篱迟疑道:「我可以洗个澡么?」
「你说什么?」
卫空远没听清,他直起身,问道。
连清篱清楚的重复:「我需要洗个澡,还需要一些药。」
卫空远一愣,静默半天,才点了点头:「我明白。」
卫空远家里的医药箱比自己家里的要小很多,不过消炎退烧的药还有。连清篱突然想到自己搜集药品的习惯,似乎是从认识舒庆的时候开始的。
他怔了怔,用力将那个名字从脑中驱逐出去,现在没时间多想,要先将工作做完才行。
卧室里有个女人,她一直没有露面,但是卫空远进去之后,隐隐传来低低的语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堆洗浴用品,还有崭新的毛巾和浴袍。
「抱歉。」
连清篱比了比卧室的方向。
「没关系。」
卫空远笑道。
他打开客用浴室的门,将灯按亮:「莲蓬头好久没有用过,可能会有锈,你先把前面的水放出来。」
然后他将手中的东西摆放好。
连清篱将浴袍取出,塞回卫空远手中:「这个用不着。」
「这是新的。」
「不用,谢谢。」
说着,连清篱便要把门关上。
卫空远伸手阻止了他:「比我想的要严重的多,是不是?」
连清篱沉默着转开头,有个太太了解自己的朋友也挺麻烦的。
「穿上吧!上药也方便。」
「我怕你看了会不舒服。」
「我是你的朋友,阿篱!」
卫空远将他推进浴室,顺手将门关上。
袋子里除了档、电脑,还有一套正式的西装和配好颜色的衬衫领带。卫空远看了看,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僵着脸,他开始整理资料。
很快,连清篱便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比他略高一些,睡袍显得有些短,露出两边膝盖,膝盖都已红肿破皮,结着一层深红色的血痂。
他将视线上移。
微微敞开的襟口,可以隐约的看到他胸前的抓痕,还有淤青。两只手腕都有破损的痕迹,淤青指痕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凄惨得可怜。
「我现在想杀人了。」
卫空远沉声道。
连清篱微笑着转开话题:「弄到哪儿了?」
见他这样,卫空远只得道:「一点点。」
他将桌面上的杯子推到他面前:「我想你需要这个。」
热腾腾的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表面飘浮着白色的奶油,松松软软的模样,像天上的云彩。
「谢谢。」
连清篱将咖啡合着药片一起咽下,然后取了一颗润喉片,放进口中。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对卫空远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知道时间紧迫,卫空远皱了皱眉,重新拿起手边的工作。
两个小时之后,他已将资料全部整理好。转过头去,连清篱正专心的将电脑中的内容记入脑中。
他依旧坐得很端正,偶尔会伸出手,敲几下键盘。他太专心了,以至于卫空远都不好意思打扰他。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下颔的淤青不是很明显,只要不扬起头,看上去就像是灯光投下的阴影。
他还能坐得这么直,应该有力气坚持到庭审结束。不过他的面色一直都是白中泛着青意,双颊倒有了些红晕,却是不正常的红。
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泡了两杯热茶,端了进来。
「阿篱,喝点水。」
他看着他乾裂的嘴唇,将茶递了过去,发现他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水。
「谢谢。」
连清篱微笑了下,伸出右手,将茶杯接下,然后视线又转回电脑。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发现连清篱左臂的姿势僵硬而怪异,而他一直都用的都是右手,不管接茶杯也好,敲键盘也好,都是右手。
强烈的被注视感让连清篱不由得抬头看去,当他意识到卫空远视线集中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自己说出来还是让我动手?」
卫空远沉声道。
「我真的没事,你别打扰我工作,如果困了,就去睡一会儿。」
连清篱强作自然的道。
卫空远深吸了口气道:「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朋友?」
沉默了片刻,连清篱一脸无奈的抬起头:「先说好,一会儿我是一定要出庭的!」
睡衣解开,所有的怪异之处都有了解答。
他的左肩整个肿起,青黑色的皮肤下还间杂着艳红的出血点,看上去分外恐怖。这样的淤痕,左侧腹部也有一处。大大小小的淤痕还有许多,都不若这两处严重。其中间杂着齿痕,有的咬得重的,出了血,结成血痂,周围红肿起来,像烂掉的柿子。颈后也有,被他的头发遮住,看不太清楚。他瞪着他腰侧鲜明的指痕,觉得他能走到这里,简直就是奇迹。
「他想杀了你么?」他忍不住问。
「不想。」连清篱干脆的答。
「起来,我现在……」
「空远,我没有去医院的时间!」连清篱打断他。
卫空远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书房,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一瓶药油。
「你忙你的,我帮你把淤血揉开,要不然会痛很长时间。」
他知道现在不管自己说什么连清篱都不会听,所以,还不如做些实际的事情。
「我讨厌那种味道。」
连清篱皱了皱眉头,一脸厌恶的看着他手里的药瓶。
「如果疼你就喊出来,我不会笑你。」
听若未闻的,卫空远专心的将药油倒在手上,搓热后,揉上那块刺眼的淤青。
连清篱不再吱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电脑,专心的看了起来。
药油的热度蔓延开来,卫空远的手劲很重,如果太轻,就无法起到作用。他知道连清篱很痛,但是他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即使他的肌肉紧绷到快要颤抖的地步,即使他的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他虽然很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即使问了,连清篱也不会说。
当初他主动告诉自己,他与舒庆在一起的事,已是难得,因为连清篱向来就是个极重隐私的人。
卫空远虽然对男人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他不歧视同性恋。
感情的事,没有对或者错,全凭当事人自己把握,容不得他人置喙。
当时连清篱告诉他,他与何筝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不否认自己的确有些吃惊。
连清篱是他所见过的最自律、最正统的男人,甚至有时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程度,若不是他亲口承认,恐怕所有人告诉他——连清篱喜欢男人,他都只会当那是个笑话。
不过,倒也不是坏事,当时他拍着连清篱的肩,笑得很开心:「恭喜你此生第一次不理智。」
「谢谢。」连清篱淡淡的笑着,眸中闪动的有释然也有幸福。
他当时还小小的感动了一把。
一是因为连清篱对他意见的重视,二是因为,环绕在连清篱周身,那种明显的幸福感——这样的情绪,卫空远之前从未见过,即使当初连清篱与何筝在一起时,也从未出现过。
虽然清楚的看出了连清篱的心意,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都想清楚了?」
没有孩子,没有所谓的完整家庭,甚至没有与自己心爱的人肩并肩、手牵手站在太阳底下的权利,说不定还有承受无数异样的目光……
「我挣扎过。」连清篱微笑:「可是我赢不了我的心。」
卫空远哑然。
「他是谁?我认识么?」
「舒庆。」
「什么?」
「舒庆。那个人是舒庆。」
「就是那个青红帮的……舒庆?」他怪叫,瞪着连清篱,一脸的震惊莫名:「你疯了?喜欢谁不好,喜欢那个家伙?他是黑道上的耶!你竟然跟他混在一起,你这不是找死么?」
卫空远急得团团乱转,连清篱却只是笑。
「你还笑得出来?你以为黑道老大的女人是好做的?如果只是玩玩还好,如果他对你是认真,你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他的仇家绑去,先奸后杀,先杀……」
「空远!」连清篱打断他,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在胡说什么?」
卫空远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或许是有些夸张,但是,阿篱,你若跟他在一起,必定会被他所累,处处危机,弄不好,连命都会丢掉。」
「我们既然已经在一起,便没有谁连累谁这一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与他并肩承担。」连清篱微笑道:「何况,他已经脱离的青红,那些恩怨仇杀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
卫空远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没将心里的话倒出。
阿篱,你殊不知那些恩怨仇杀,如同附骨之蛆,一旦沾上,向来是不死不休。
他只是道:「那他对你呢?」
连清篱眨了眨眼,狡黠的笑道:「你当我很好追么?」
黑白分明的眸澄澈清亮,那一瞬,他才想起被他忽略的事实——连清篱向来比他看得清楚,他能想到的事,连清篱怎会不知?如此的义无反顾,哪里有他说话的余地?
「那我只好祝福你了!」他最终只得这么说。
「怎么了?」突来的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走神了。」卫空远移动手掌,继续之前的工作。
淤青揉开,颜色变得愈发深重,看上去,比之前还要恐怖。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你恨他么?」
连清篱一迳沉默,他也没再继续追问。
八点钟,连清篱坐上卫空远的车子驶向法院,脑子里除了一会儿将要用到的资料,没有任何东西,他闭着双眼,一遍遍在脑中推演着对方律师可能提出的问题,他甚至无暇注意到身上的痛楚。
然后,他看到了舒庆。
他靠在法院对面的砖墙上,穿着昨天的脏衣,又皱又乱。他垮着肩膀,垂着头,高大的身体微微弯着,像被人遗弃的小狗。
他哪里是小狗?从来都不是!
痛楚的感觉瞬间又鲜明起来,他不觉皱了皱眉头。
卫空远也看到了舒庆,他放缓车速。
「不用,空远。」
连清篱淡淡的道。
此时车子已经驶到法院门口,他正想转过身去,舒庆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神隔着宽宽的马路一直看进车馁,然后他站直了身子。
连清篱此时才看到舒庆的表情。
胸口一痛,他连忙转开视线。
倒后镜中,舒庆的身影渐渐远去,车子转弯后,消失不见。他抬手抚着抽痛的额头,衣袖滑下,手腕上的淤痕露出半寸,他一怔,缓缓将手放下。
他闭上双目,将手遮在脸上,仿佛自言自语道:「被强迫的时候恨不得杀了他,可是清醒后就怎么也恨不起来……空远,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卫空远知道这是连清篱的回答,而不是提问,他只能报以沉默。
连清篱能坚持到最后,全部都是因为他强大的意志力。当法官宣布胜诉的时候,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卫空远将他扶到休息室,他一躺下,神智便立刻变得模糊起来。
「我去叫舒庆来,好不好?」
他听见卫空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舒庆……」
他模糊的呢喃着,被黑暗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