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醒了吗?”
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看见三四郎。
“啊啊!”他突然惨叫,睁大的绿色眼瞳缓缓聚焦,看清了一身黑衣的三四郎。他试着想逃,却被三四郎紧紧抱住。
“不要!不要!”他胡乱挥舞着手脚,满脑子想的都是脱逃。
“冷静点!我不是那些家伙!”
三四郎尽力将年轻人拥入怀中,不让年轻人挣脱出他的手臂,把年轻人的头按向自己的怀抱。
“——不要!”年轻人就像孩子一样地缩起身体颤抖着,得连续呼唤他的名字,才能得到回应。
“我们之前碰过面啊!那时你说话很温柔,你还跟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努力……我是三四郎啊!记得吗?第二组的成员。别看我这副德性,我跟那些野兽可不一样。你碰到那些家伙后,是我跟凯伊找到你,及时把你救出来的,你现在在医务室里头。”三四郎慢条斯理的说。
艾西亚几乎是从三四郎的胸口听见他的声音,也因为如此,他才能够稍稍安心下来。
被那些大压住的时候,他拼命想要逃开;而现在,他的手掌在三四郎胸前缓缓张开,像是力量一下子全都流泄殆尽。
“不要动,你被那些家伙打了药,现在应该觉得头晕眼花吧?那种药连中和剂都会产生强烈的副作用,你再过三十个小时才有办法讲话。”
下处方的人是凯伊,但现在人不在这里。
早预料到艾西亚醒过来后会因为一时错乱而失控,所以凯伊把三四郎留在医务室里,自己到舰桥执勤。
他没办法安抚失控的艾西亚,也不是那种懂得温柔安慰的人,比起他,三四郎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应该能够让胆怯的艾西亚平静下来。
“如果你不想让一个男人这样抱着你,尽管说出来,没关系。”三四郎一边说,一边放缓了环抱住艾西亚的力量。
艾西亚摇头表示他并不那样想。
怀中的细瘦身躯轻轻地叹一口气,艾西亚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光了,整个人倚靠在三四郎怀中。
三四郎低头看着怀里的年轻人,栗色的柔软发丝细微地震动,已经睁开了的绿色眼瞳还可见艾西亚对当时事件的恐惧。
三四郎眉心不由自主的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事,因为职业的关系,他见识过各种暴力行为,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若干体验,看过形形色色的加害者与受害者,他甚至认识那种把暴力行为当乐趣的家伙。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就是有人喜欢找比自己弱小太多的家伙下手?
无关戒律或道德观,他本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男人,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要用暴力伤害夥伴,就算在性爱的过程中,他也认为如果不能让另外一半得到快乐,那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如果不能让对方满足,对他的自尊心是很大的伤害。
对三四郎而言,没有什么比折去小鸟翅膀更让他觉得厌恶的事了。
多亏了凯伊,艾西亚并没有被那些家伙得逞,但心理上可以说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艾西亚虽然在年纪上只比凯伊小几岁,但从表情与动作都还看得出精神上的不成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的年轻人,彷佛一直努力想要让自己强壮一些,却还是无法用自己的双脚稳稳地站立。
真可怜。三四郎心想,但他也不知道该拿艾西亚怎么办,他抱着艾西亚的姿势其实很不舒服。
艾西亚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糟了,听得进别人讲的话,表示应该没事了吧?三四郎想着,把手移到艾西亚身下,试探性地问了艾西亚:
“你的房间在哪里?我带你回去好了。”
“不要!”抗拒着三四郎想栏腰抱起他的动作,艾西亚悲呜似的叫喊出声,紧紧抓住三四郎,抬头凝视着他。
“我不要一个人在房间里!”
看着艾西亚的决然,三四郎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跟我一起去舰桥,好不好?凯伊也在那里,除了小组成员外,没人可以进去那个地方,我们在那里也比较能自由活动,说不定对你会好一些……”
“对、对不起。……”艾西亚拼命点头,那双绿色的眼瞳逐渐蓄满水气,他慌张地想要别过头,但三四郎把他按回怀中。
眼泪就此溢出了眼眶,再也没办法止住。
先前因为恐惧而酸涩的大眼,此时充满了泪水,被三四郎拥抱,艾西亚才能好好的哭出声音。
理平了怀里那个努力想抑止哭声的年轻人的柔软头发,三四郎无声的安抚着艾西亚,他的温柔像一场及时雨,让艾西亚的眼泪无法止歇。
“照顾得很好嘛!”
随着医务室的大门开启,凯伊用那明显缺乏起伏的声音说道。
三四郎把空着的椅子推到凯伊身边,而凯伊只是迳自轻触艾西亚耳下,并且拉过艾西亚的手腕数着脉搏,自顾自地端详艾西亚的脸色,甚至不在乎艾西亚的畏缩。
“会头晕吗?身体会不会热?”
“有一点……”
“有一点是指头晕还是发热?”
“都……都会。”
看着眼前刻意压抑原有低沉性感嗓音的凯伊,艾西亚只觉得他独特的腔调与那不透光的护目镜,在在都让他感到害怕。
“凯伊,不要那么凶啦!少爷会怕耶!”看着抬头求救似地看向他的娃娃脸博士,三四郎说道。
没有理会三四郎的多嘴,凯伊让艾西亚张开嘴,又看了一下他脖子上的伤口,好一会儿后才从艾西亚身边离开。
“没事了,应该没有后遗症。”虽然声线依然缺乏起伏变化,但从混杂在平稳语气中的安心来看,冷淡的凯伊其实很担心艾西亚。
他不是没有碰过艾西亚所遭遇的事,所以很难置身事外。
因为被欺负所以躲在棉被里偷哭不是凯伊的风格,在那种情况下,充斥在他体内的不是胆怯或恐惧,而是深深的憎恶。对于那些把他当作猎物的人,凯伊教会了他们一件事:被他们关进笼子里的,其实是一只拥有剧毒爪子的野兽。
“冷静一点了吗?博士。”
略为和缓了过度冷硬的说话方式,凯伊驱动护目镜里的特别装置,一道光线扫过艾西亚的眼,凯伊试着去看艾西亚心底那道普通人看不见的创伤。
艾西亚几不可辨地点点头,转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瞳看着凯伊。
凯伊可以看见艾西亚眼底未干的泪痕,但他也知道把艾西亚交给三四郎,绝对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比起巨细靡遗的检查,给他一双可以倚靠哭泣的臂膀,显然更为有效。
凯伊……不适合那种角色。
“那个……谢谢你们。”虽然这句话是对着两个人说,但是艾西亚道谢的对象明显是三四郎。
“你搞错了,救你的人不是我。”三四郎抬起下巴,指指身旁的凯伊。
“是凯伊救了你,我救的是那些人渣。没办法,我若不出手,凯伊会把他们搞成废人,这样就很麻烦了。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艾西亚,三四郎耸耸肩,接着补充说明:
“那时候这家伙超生气的,那些蠢猪还火上加油,因为在那之前,我就把他惹得很毛。”
艾西亚呆滞着,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三四郎看起来一副准备交代事情始末的样子,而凯伊则完全没有开回的意思。
艾西亚回想起凯伊打从进了那个房间后,就进入了备战状态。
三四郎转向凯伊说教,但在开口以前,眉心即皱起。
“凯伊,你知不知道你是空手冲进去的?你不知道那很危险吗?”
虽然三四郎的立场是基于职责所在,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的话中渗入了些评责难与挂心。
“虽然我看起来很平静,但其实我头痛得想吐、呼吸困难,你知不知道?那时我真恨不得飞过去支援你……”
“你自己说过,支援起不了什么效用。”
“你明明看起来就是一脸虐待狂的样子,干嘛老是做出那种被虐待狂才会做的傻事啊?去武器库拿把枪会消耗掉你多少体力啊?”三四郎胡乱地用手把额前的乱发拨开,与其说他担心,还不如说他着急。
凯伊老干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他是故意的,而三四郎很清楚,凯伊真正折磨的人是自己。
就算是为了救人,三四郎也不敢相信凯伊居然什么防备都不带,想到这一点,三四郎就一肚子气!
“基于私人用途而提用枪械是违法的。”
“私人用途?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三四郎简直快气炸了,但也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
他们不是第一次起争执,而通常吵到这地步,也差不多是要结束了。
三四郎很清楚凯伊的界线,而他自己则不想,也不喜欢被凯伊冷冷地拒绝。
那家伙其实根本就藏不住内心刻意想要隐藏的害怕与疑惑,但是他一旦顽固起来,可真的会令人槌胸顿足。
“我承认你的电击很厉害,但是你不觉得应该要更小心使用吗?你最多一回可以用上几次?”三四郎一边拨着头发边变换姿势,像是要转换心情。
“我没数过,不过最少应该三次以上。”
意思是他想自己对付那群禽兽?光是想到这点,三四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喂,把我加进去好不好?”
“我有想过。”看了一眼抓耳挠腮的三四郎,凯伊只是平淡的回答。
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艾西亚,脸色逐渐苍白。
他们为了芝麻小事争吵拌嘴,但在艾西亚眼底看见的只有单纯的争执。
第一个注意到艾西亚逐渐抱紧身体缩进椅子里的人是凯伊。
“好了,再吵下去,博士就快晕倒了。”凯伊抬手制止还振振有词的三四郎,转而面向艾西亚。
艾西亚看不见那副护目镜下的表情,身躯不由自主地过度紧绷。
“博士,我们还要执勤两个小时,你要不要先跟我去找近卫事务次官?”
“近卫先生?”
“去说明事情原委。我们文官虽然有司法权,但他的阶级比较高,我想把事情交给他处理,要让那些家伙得到应有的惩罚,就非得召开简易法庭不可。”
“法庭?”艾西亚吓了一大跳。
凯伊点点头,无论如何都没有要放过那些男人的意思。
“那些有社会地位的人都很注重面子,要是让那些人逃回老巢,为了顾及面子,这件事情一定会被压下来。先不管他们素行如何,被选上候补的人就应该要有自觉。这件事情一旦进入司法程序,那些人就会受到致命的打击。”虽然凯伊说得平淡,但是字里行间依然可以看见他若有似无的魄力。
比起艾西亚,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凯伊,其实更憎恨那些男人。
“不用怕,博士。你只要接受简单的讯问跟笔录就可以了。三四郎,你也一样。”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一脸无所谓的三四郎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再次耙过一头长发,像是要安抚自己激愤的情绪。
“一定要去做那些事啊?”三四郎双脚交叠,一脸的不耐烦。
“……我不懂你的意思。”
“法庭还是笔录之类的东西很麻烦耶!而且如果那些家伙真的被逮捕,近卫凯说不定会下令转回基地。”看着态度始终冷淡的凯伊,三四郎皱了皱鼻头。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些家伙如果丧失资格,就得再挑选替补的学者上来。”
“开玩笑,我哪有时间在那边耗啊!那四个强奸混蛋里,有两个根本连屁都没放,你要搞什么就自己去搞,随便看哪个基地方便丢他们下去就好了,干嘛为了这种小事专程调头啊?”
“你的意思是,只要船继续往前走,其他的你都元所谓?”
“我们现在时间不够,人手也不够,只要没有真的出事,犯不着小题大作吧?”三四郎一边说,一边试着解开皮衣上那颗该死的皮扣。
而一直碍于艾西亚而没有真正发作的凯伊,这个时候终于也忍不住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放着那种家伙不管,谁知道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混帐事!你听好,那些家伙是想要让博士中毒,好让他们随心所欲,说不定那些家伙本身就有在使用药物,我不认为他们是初犯,也不认为他们会就此收手!”
“那也没办法啊!”三四郎置若罔闻地说。
凯伊似乎没有想到三四郎会这么回答,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
虽然他已经很习惯三四郎常常天外飞来一笔,但是……
“蟑螂跟变态到处都有,你不会想知道那种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吧?”看凯伊没有继续争辩下去,三四郎也无意咄咄逼人。
正因为如此,凯伊才更不能原谅他们。
凯伊视线凌厉,但三四郎并未胆怯,看见那双美丽如万花镜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三四郎夸张地皱起眉头。
艾西亚被压在这两个人的气势底下,只能乖乖的旁听,但当三四郎曾向他,他却怕得立刻转开视线。
三四郎注意到了,眉心又皱得更深。
“那些家伙的专长就是用鼻子闻出弱者的气味。你看,少爷这么胆小,又浑身散发出那种‘我很弱’的味道,当然会引来那种人。”
“你的意思是,发生这种事是博士不好罗?”
“我的意思是,少爷再这样下去,我不敢保证他以后都不会碰到这种事。”
听出三四郎言下的责备之意,艾西亚垮下脸,漂亮的大眼里满是泪水。
“不准哭!看了就烦耶!”
一声暴喝吓得艾西亚连忙收起眼泪。他原本以为三四郎会帮他,但显然事情偏了方向。艾西亚转过头,一脸的惊惺地看着浑身散发一股森冷气质的青年。
“所以你不打算帮博士了,就因为怕麻烦,所以想置身事外?”
“是啊,我是这个意思,怎么样?”
三四郎简直是在赌气,凯伊决定改变战略,他虽不赞成三四郎的说法,但他承认三四郎讲对了一件事。
“那在这一段航程里,你就负责保护博士。”
“我?为什么?”
就在三四郎开始吵闹的同时,娃娃脸博士也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些大再犯的机率相当高。我认为与其什么都不做,还不如采取正当手段保护博士。既然你反对回基地,那我想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工作了。”凯伊刻意这么说,因为他知道三四郎最不会应付这种说词。
“不管你喜不喜欢担任护卫,我会去向近卫事务次官报告这次事件,并且提出申请。我想他应该会同意吧!”
凯伊的绝决在某一方面深深刺伤了三四郎,他嘴里嘟嚷着所有想得出来的藉口,抬起略显酸涩的眼,看着凯伊。
“我还有其他的工作,也还要找时间睡觉休息,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跟在少爷身边保护他。”
“你得二十四小时保护博士。”
“你太过分了!”
“博士,就像你刚刚听到的,这个家伙完全不是什么正义的夥伴,也不是有求必应的温柔超人,比起他,警犬可能还安静一点。但他还是能帮上忙,您意下如何?”不再理会三四郎,凯伊迳白转身看向艾西亚。
面对凯伊的徵询,艾西亚能做的就只有暧昧不明地点了头,他双手抱胸,一副又想要哭的模样,也没跟三四郎讲一句话。
三四郎很清楚艾西亚不是凯伊的对手,而且现在的凯伊简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
“那么,这个决定从这一刻生效。博士就交给你了三四郎。”话一说完,凯伊就摆出到此为止的态势,连徵询两个人的意见都没有,迳自转过身去。
还不习惯凯伊说话方式的艾西亚,傻傻地沉浸在刚刚的对话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被丢给三四郎了吗?看着已经埋头在仪表板前的凯伊,艾西亚张大嘴,但是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一转头,艾西亚看见那个双臂环胸的男人,反射性地低下头。
“少爷,你不生气吗?”
“呃?”艾西亚只能勉强挤出声音,事实上,他很怕面对三四郎。
“事情与你有关,那家伙一副他说了就算的嘴脸,你至少该有一点意见吧?”
凯伊早就看透三四郎的想法,微侧过脸,不动声色地留心他们的交谈,他可以想像艾西亚现在非常狼狈,而三四郧则穷追猛打。
“那个……真的很谢谢你们两位,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三四郎先生,接下来要麻烦你一阵子了。”
道谢是他唯一能说的,看着三四郎为之气结的眼神,艾西亚的嘴角微微拉起一段可称之为微笑的弧度。凯伊和三四郎先是互看一眼,接着双双别开视线。
就在艾西亚露出微笑的同时,三四郎耸耸肩,对艾西亚失去兴趣,转过身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手枕在脑后,伸长腿,旁若无人的闭目养神。
凯伊依然背对着艾西亚,专心投入工作。
日复了久违的安静,空间里只剩下机器的单音。
艾西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不安地缩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但他的不安却无时无刻折磨着凯伊的神经。
凯伊努力将精神集中在工作上,心想他或许不该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付出那样积极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