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的这扇大门没有丝毫反应。凯伊有些犹豫的试着伸出手,再次按下眼前的电铃。
不管他按了几次,门的那一边没有回应就是没有回应。还是先联络一下舰桥好了……凯伊才兴起这个念头,门便突然打开。
门的那一边……凯伊茫然地看着门的另一端。映入眼帘的,是极具优势的绿色、绿色、绿色。
几乎快被那片翠绿给压倒,凯伊一瞬间,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原因都给忘记了。 「您有什么事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感觉就像是植物初发的新芽,拉回自己的神智,凯伊找到了声音的主人,在一片绿色中央,他就在那里。
温柔的脸庞、绿色的眼睛,柔软的栗色长发,他站在那里,感觉就像为植物所珍惜守护着一样。艾西亚博士根本就是绿的化身。
「请进,请把门带上。」
按照艾西亚的指示,凯伊踏入室内后便关上他身后的那扇门。然后凯伊就被一片浓厚的翠绿给团团围住了。
不断灌进室内的芬多精,及包围住身体的湿润空气。在这间房里,充满了绿色的芳香气味。 凯伊微微地皱起眉,叹了一口气。
对于在人工制造物包围下成长的凯伊来说,压倒性的绿色存在,是非常具有压迫感的。 这个房间,是活的房间。
感觉就像那爬上壁面覆满天井的绿色,正一齐盯着他一样。凯伊一进到这个屋子就后悔了。
这里完全没有航宙船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覆满植物的关系吧。压抑着不知该怎么定位的感情,凯伊按耐住自己极欲转身离开的冲动,一边想着。
这里是异世界。 不。看着站在自己眼前,仿佛少年一般的天才植物学者,凯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才是那个异类吧。
然后他突然想起那个恣意进出这里的男人。同样是在人工制造物包围下成长的那个男人,要融入这片绿色,应该一点困难都没有吧。
那个男人,就像生活在密林当中的黑豹一样,他在眼前苍郁茂密的森林里头伸展筋骨,然后小睡片刻,而植物们也认为他是同类,让他融入其中。
这里是「活的房间」,凯伊扯起嘴角,自嘲地拉出了一个弧度。
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吧,他知道在这里他算是个异乡人,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凯伊先生。」
听见艾西亚略带责备语气的叫喊,凯伊抬起头,重新调整呼吸。
「我是来找三四郎的。舰桥那边联络我,说他没有回应呼叫。」
凯伊说道,微微侧过头,打量着眼前的艾西亚。他有点……不一样了。
他知道的艾西亚,是一个缺乏依靠、眼神脆弱的青年,总是避免与人四目相接,但是此刻他眼前的艾西亚,却丝毫没有逃开他的视线。
他看着他的眼神很强悍,感觉上有点像是在瞪他,但是眼角又有着些许的濡湿,刚刚哭过了吧,凯伊想。那太明显了……湿润的大眼、紧紧握住的拳头、凌乱的衣物。
然后,他看见了隐藏在艾西亚视线里的那份感情。 大概发生什么事了,跟那个男人之间。
而艾西亚也像是察觉到凯伊冷静观察的视线,一下子,他又回到了平常的那个自己。 「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刚刚才走的。」
那个人?凯伊由艾西亚强烈的口吻中察觉了他对三四郎的感情,与他和三四郎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不能问……因为艾西亚正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压抑着什么一样。
如果说他真的想找出为什么三四郎突然那么毅然决然远离他的原因,他应该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才对,但是看着眼前显然相当紧张的艾西亚,凯伊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凯伊因为找不着三四郎而着急,而他认为眼前的艾西亚应该知道……但是他问不出口。毕竟,那关乎他的自尊。
应该是不安吧。他知道,这份不安正逐渐弱化他自己,甚至引起他心里那份晦暗……凯伊刻意不去理会。
「我知道了,大概是哪里弄错了吧。」
没有踌躇太久,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内心的纠结与晦暗,凯伊说完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打扰您了,告辞。」
「请留步!」
……艾西亚应该不可能知道他急于离开的原因吧?凯伊停下脚步,听着艾西亚略略拔高的嗓音。
「请拿下你的护目镜,让我看你的眼睛。」
听到艾西亚突如其来的要求,凯伊慢慢转过身。
如果是别人的话,他大概会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吧,但是他没料到,眼前的这个植物学者居然会对他有兴趣。
「理由是?」
「你拿下来我就告诉你。」
非常强硬的语气。艾西亚注视着凯伊,眼神没有丝毫闪避。泪水滑过脸颊的痕迹,就像是被雨打湿的树叶一样。
凯伊把手移到护目镜上。他知道,艾西亚不是好奇或对他有兴趣而已……他知道艾西亚已经被逼到了一个临界点,或许艾西亚真的有什么话想说吧。凯伊直觉地知道,那绝对和三四郎有关。
取下护目镜,凯伊慢慢地抬起头,艾西亚注视着眼前的凯伊,什么都没说。
果然,即便艾西亚看见了这双犹如万华镜一般美丽的双眼,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对他而言,他有兴趣的不是这双眼。那么,他要的是什么?
「你有爱着谁吗?」
「——什么?」
艾西亚突如其来的疑问让他感到惊讶,在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他养父的脸……但是他的心思却没有因此而混乱,让他为自己的心平气和与漠然感到非常的惊异。
艾西亚究竟想说什么?或者他该问,艾西亚想要知道什么?
「你想死吗?」
重重地抛击而来的问题,使得凯伊的身体整个地僵直了。「什、什么?」
「请回答我。你曾经希望死在那个人的怀抱中,让那个人夺去你的性命吗?」
艾西亚所提出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整个冻结了。
不用问他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凯伊想像着他枕在那个人的怀抱里,任那个人切断他的呼吸……怎么说呢,感觉上就该是那样,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我不知道您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艾西亚的疑问,凯伊只是强自镇定着,勉强压抑下自己在情感上的强烈波动。 「请不要岔开话题!」
听着艾西亚接近悲鸣一般的叫喊声,凯伊也有了觉悟。他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艾西亚。
「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那双隐隐冒着一丝水气的大眼,迳自直视着凯伊。虽然凯伊不是刻意避开三四郎的名字,但是「那个人」这样的叫法,还是刺激到了艾西亚的神经。
「想死就去死好了!像、像你这种漂亮又强悍的人,本来就已经什么都不缺了,为什么连那双手也想占为己有?你太傲慢了!」
漂亮?强悍?听着那仿佛迸裂而出的话语,凯伊其实有点想笑。
那是最不适合他的形容词吧?艾西亚的指责根本就带着太深的误解了,而这样的误解,让凯伊的心备受煎熬。
微微抬起下颚,凯伊重新在自己的视线当中灌注了力量。他扯一扯自己形状秀丽的唇,露出一丝带着好战意味的微笑。
「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
「呃——?」
艾西亚完全没有想到凯伊会这样回答他,他不清楚凯伊的意思,一双睁大的眼开始动摇。
凯伊已经完全掌握住眼前的状况,他那双犹如万华镜一般美丽的眼,也闪闪生辉。
「我看我就干脆地回答博士你的问题吧。我不知道我是想要为他所拥抱,还是想死在他手里。他的感觉很灵敏,或许他已经从我身上知道些什么了吧,那个我不是很清楚——」
忘了修饰嗓音,凯伊没有理会声线的沙哑,只是像歌唱一样继续自己的话语,然后仿佛蛇在滑行一般,朝艾西亚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像是被凯伊的变化吓呆了的艾西亚,则后退了一步。
「就算我真的想要让三四郎杀了我,为了这样的欲望而想要三四郎碰我……你又能怎样?」
随着凯伊的前进,艾西亚不断后退,最后在书架前停下了脚步,但是凯伊却仍然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他们几乎要触碰到彼此的肌肤了。
「只要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会作。即便是要我背叛,甚至要我伤害别人都行,如果我想要三四郎,不论怎样我都会张开我的身体,就算要我跪下,亲吻他的脚趾我也无所谓。博士,你可以为了三四郎舍弃你的自尊,趴伏在地板上吗?」
凯伊把手扶在书架上,让艾西亚困在他的双臂之间。
「我很漂亮吗?我很强悍吗?对我而言,你那毫无戒备的举止、笑容与你自认无垢的心理,都让我感觉很不舒服。真要说有谁傲慢,也应该是你吧,博士。」
茫然地看着那双变幻出妖异色彩的双眸,艾西亚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摇了摇头,像在表示他不明白凯伊的话语,又像在表达他不想明白的意愿。
「的确,我想要三四郎。我知道他是那种强悍到足以替我实现愿望的男人。」
仿佛被自己言语催眠一般,凯伊浑身散发出一股邪恶的气息,然后,他收起了自己的手腕。
把自己与艾西亚之间的距离又更拉近了一点。完全动弹不得的艾西亚,就像是被凯伊的那双眼来回舔舐一般地凝视着。
「或者……」
伸出手,凯伊完全没有理会艾西亚的震颤,他捞起一把艾西亚的发,替他把头发拨到耳后,接着靠近艾西亚的耳边,仿佛私语一般地将话语吹近艾西亚的耳里。
「或者博士要代替三四郎,帮我完成希望呢?」
「你、你不是爱那个人吗?」
「我不会爱任何人的。」
听见凯伊的回答,艾西亚睁大了眼,他看见凯伊对这段不被允许的感情的漠然,而他也为这一点感到恐惧,但他仍不服输地回瞪凯伊。
「你疯了吗?」 说不定他真的是疯了。凯伊只觉得,他的脑袋又累又重,什么都混在一起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眼前的艾西亚是无辜的。但是,他却像威吓小动物一样把他逼到了死角……凯伊很清楚,他没有资格指责艾西亚。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他不是惧怕与三四郎面对面吗?真正在害怕什么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那样的自觉还是太过苦涩了。仿佛自暴自弃一般地扯了扯嘴角,凯伊收回双手,撤回对艾西亚的束缚。
「我……我喜欢三四郎!」 从瞬间失去那股慑人气魄的凯伊身边逃开,艾西亚使劲全身的力气叫喊着。
「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他没有把我当作纯粹发泄性欲的对象。虽然那个人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我爱他!我爱他,我想要他!」
可以轻易地将「爱」这种字眼宣之于口的他……很美。但是凯伊知道,或许他也是因此而讨厌他眼前的这个青年。
一边想着,凯伊一边戴回了护目镜。
「你不说些什么吗?」
无视眼前对他的毫无反应而焦躁不堪的艾西亚,凯伊只是迳自转过身。
「您接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认识他又没有比我早。」
对眼前皱起眉头的艾西亚投以一个微笑,凯伊迳自朝门的方向走去。
「而且就算没有您为他担心,三四郎那家伙也会离我远远的,他大概是看透我的心思了吧……」
「你说什么?」
「失礼了。」
看着艾西亚天真的脸庞,与他那话尾整个拉高的语音,凯伊优雅地行了个礼,扼抑下自己心中的那抹黑暗,凯伊把自己整个从那个排拒他的异世界当中拉了出来。
绕过走廊,确认艾西亚没有追在后头,凯伊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
他的意识还在,但是肩膀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住以往的线条。那口气一叹出来,他就像整个虚脱了一样。
「接下来……」
低语,然后迈出步伐。虽然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他大可以放轻松,靠着墙壁休息一会儿,但凯伊仍然挺直了背脊,抬头挺胸,就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他能去哪里? 现在执勤的是莎多兰与罗德,如果现在就去舰桥的话,时间又太早了。
三四郎现在已经完全替代分不开身的莎多兰,负责仲裁处理那些已经变得跟日常琐事一样稀松平常的争执。所以三四郎现在应该正在忙那些事吧……
虽然所谓的搭档应该是要一起行动才对,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个别行动的机率增加了。
现在凯伊与三四郎,就只有在执勤时间才会碰面而已。
好吧,现在要去哪里?在执勤之前他还有大把时间……苦笑着,凯伊继续思考,自己该去找个地方好好待着,慢慢等待执勤时间的到来。
以前每当他遇到需要作重大决定的时候,都会因为杂事太多而不能好好静下心来思考,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好好利用,而且这件事的规模可大多了,照理说他应该要高兴,但是以他现在的心情来讲,却觉得在这个时候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思考,是一件很讨厌的事。
他不想要碰到谁,也不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回房去的话,他大概会就这样直接倒在床上吧,然后什么都没办法想。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为那样的无力感而忐忑不安,就让他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想要吗……」
在那个绿色的房间里,他们翻来覆去地重复了这句话好几次。想要——听起来好像有什么意义似的,但事实上那种词汇没有任何意义。
凯伊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三四郎的话,那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但是,他还缺少了一些东西。
三四郎究竟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呢?
他想要将自己与快乐这两个字隔开,连他自己都对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他甚至抗拒着这样的希望。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步给加快了。
艾西亚问他爱不爱,其实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一直以为拥抱或死亡等的事,只有三四郎能够给他解答。但即使如此,此刻的他仍然对没有办法提出解答的自己,感到一股不耐与不安。
他想要什么?这样的自问自答,已经让他很疲倦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不是吗?
只有一次他有了想要的东西,虽然最终他还是没有得到……他知道,那是因为时间与距离的关系。
被那种不知人的体温与肌肤有多么温暖,也不知道人的肉体可能带来多大快感的人问「你想不想被他抱」……事实上,是有点残酷的。
死……并不可怕。三四郎曾经一脸复杂地说过,虽然他不敢肯定这世上没有那种被虐型的自杀志愿者,但他认为没有任何人会有积极地想要步向死亡的欲望。
只有失败者才会想死,而人在本能上总会恐惧生命机能的终止,所以人都会对承认自己软弱或认输这种事,抱有相当负面的观感。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一直想要挖掘出其中的意义。到底有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幸或是不幸呢?凯伊已经无暇去想那种问题了。
那,爱呢?艾西亚说。他有爱,他强烈地企盼可以得到三四郎。但是,那种爱又是什么?
「想要吗……」
「凯伊。」
听见有人在喊他,凯伊马上有了回应,他的脑部反应已经比一般人快了,而他身体的反应更快。反射性地,他转过身。
「怎么了?」
看着眼前微笑的男人,凯伊瞬间放松下来。
有礼的言语、礼貌的态度。眼前的男人,是三四郎的双胞胎弟弟——凯医生。
凯医生应该已经发现他的动摇了吧,但眼前这个与三四郎有着同样脸孔与同样声音的男人,仍是什么都没说。
「你也要去图书馆吗?」
「医生您要去哪里?」
这时他就很感谢有这个遮住他大半脸庞的护目镜了。提出疑问后,凯伊与近卫凯并肩同行,并且重新调整自己,然后他把自己武装起来,阻断所有犯错的可能。
「我要去图书馆。那边的电脑可以查一些东西……」
「您怎么不在您的房间做呢?」
「我那里的电脑是医疗用电脑,目前正在处理其他事情。而我自己也想要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含糊其辞。对近卫凯来说,这是很罕有的经验。他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趁眼前同行的机会,凯伊看着身边近卫凯强硬的侧脸,并且忖度近卫凯的想法。
看他这么忙,应该没时间纠缠我了吧……凯伊想。
对近卫凯而言,带着这些学者航行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不说别的,他们之间的激烈竞争就够让他忙得团团转了。
因为不管他们帮再多忙,只要是跟航宙船的航行没有直接关系的,他们也无法插手。而身为官员兼医师的凯,不只负责他们的选拔,有时候他还得负责医疗,然后他还要做出最终的判决。
打从上了船之后,近卫凯就处于一种极度忙碌的状态。
所以虽然他对这段得来不易的平静相当感动,但那是近卫凯用长时间的不眠不休所换来的,虽说近卫凯自认是个硬汉,可是他脸上的疲劳却怎样也藏不住,仔细瞧还可以看见他眼里有一丝阴影,脸上也布满了之前从没发现过的阴郁。
这时如果他想要不受打扰地思考,那么,图书馆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并不认为那些任务是个负担,我把这个工作当成我的天职,只是偶尔还是会想从这里逃开。」
仿佛会读心术一样,凯医师开了口。
「忙成这样,我连好好地跟你讲个话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了吗?」
原本配合凯的步伐往前走的凯伊,突然停下来看着他身边的凯。
对于近卫凯的问话,凯伊只是在嘴角拉出了一丝微笑。
「不,没有什么。」
凯伊没有多做解释便继续自己的步伐,那只是一个念头……凯医生带着一丝苦笑的快活嗓音,与三四郎的声音很像,但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原先跟他一起站定的近卫凯,则三两下赶上凯伊的脚步。
「知道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吗?」
凯伊赶在满腹疑问的凯发问之前,先用气势把状况控制住。
「……我们大概抓住原因了。」
感觉到凯伊有点想要转移话题……皱了皱眉,近卫凯直接了当地开口说道。
「我们先回到原点;凯伊,你对『压力』这回事知道多少?」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所以只能提出一般民众的认知概念。所谓的『压力』,大致包含了物理科学、精神以及社会因素,再加上人体内在与外在所受到的压迫,从间脑到脑下垂体以及副肾等,都包含在影响的范围内,人会感觉到痛苦、会胡思乱想、还会感觉到恐怖,最后因为失去身心上的平衡而崩溃了。」
听着凯伊滔滔不绝的叙述,近卫凯睁大眼表示对凯伊的赞佩。
「完全正确,这是非常简洁而且完美的回答,现在的问题就是在于『压力』这两个字上。之前我们就讨论过了……根据调查的结果,我确定这种压力是人为制造的。」
「您的意思是,现在整艘船都被当作实验台吗?」
「没错。如果把这里当作实验台的话,一定很有趣吧。」
凯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近卫凯。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愿闻其详。」
同时停下脚步,近卫凯用指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首先,这次候补人员的选拔一定会淘汰很多人。一般来说,在电脑作业阶段时,几乎人选就已经决定了,但这次的作业是由人工进行的,所以才会产生这么多的落选者,很显然的,这是一次例外状况。」
无言地点头。凯伊也认为这的确很诡异……突然就宣告了人员不足,虽说时间上确实非常紧迫,但是在这之前,相关单位就进行了第一次的人员选拔,这等于是第二次,所以照理说,资料上应该不会有太多出入的地方才对。
像是读出凯伊的心思,近卫凯耸了耸肩。
「很奇怪吧?我去查过了,第一次选拔的资料跟现在船上人员的资料,根本就天差地远。而经过二次选拔登录上来的那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
「与压力有关吗?」
「没错。这些人都患有相当程度的轻度恐惧症,或是在个性上有类似的状况。」
「恐惧症……您是说像幽闭室恐惧症,高处恐惧症,广场恐惧症或是对人恐惧症等,这-类的疾病吗?」
「还有呢,像是视线恐惧症、不洁恐惧症等等都是。这些都是潜在性的精神倾向,其实不管是谁,多少都带有一点某某恐惧症之类的,只是他们比平常人更严重一点,甚至可以说到过敏的地步。在他们看来,这艘船并不是一个会让他们感到舒服的所在。」
「原来如此。虽说宇宙本身没有上下差别,但就是有人会觉得这艘船越飞越高……在居住空间有限的状态下,人与人的接触机会又增加了许多,在此同时,也产生了许多四目相交的机会吧?」
「所以这些人简直就像是被当作实验动物一样观察、研究。本来这些人就是在等待最后选拔的结果,而这样的等待在无形中又替他们增加了许多压力。」
但是,凯伊想,就像凯医生说的,第二次选拔的候补们在抗压性上明显不足,所以只要动一点手脚……可是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还有究竟是哪些人员在负责调查……
「不是我喔。」
那个嗓音爽朗的男人,被护目镜后的那双眼瞪得死死的,但就好像凯伊的想法事先被近卫凯读取了似的,那男人又再一次地先声夺人了。
「……你也有读取人心的能力吗?」
把自己的不快给压了下来,凯伊勉强咽下一口气以及态度上的情绪起伏……但是近卫凯还是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心思。稍后那个男人多少带了些道歉意味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我的ESP检查是阴性反应。但我却可以感觉或是读取到别人的想法……这种能力好像只会吓到人跟惹人生气而已。」
没错,既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读取到任何人深埋在心中的感情与想法……那么随即而来的,便是无穷尽的不安了。
「……或许他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吧。」凯伊想,然后,他们会因为他的丑恶与自私,而离开他……
「够了,你又再想那些无聊的问题了。」
突如其来的话声让凯伊马上抬起了头。他不可能弄错的,只有那家伙会让他乱了手脚。「……如果是我哥哥的话,他应该会这样讲吧。」
「……!」
看着眼前苦笑的近卫凯,凯伊的怒气一下子就爆发了。
就像猫一样,在这无人的走廊上,凯伊看准了近卫凯的颈动脉,然后扑到他身上。
「——我是这样想啦,不过你恐怕不会认同吧。」
就在凯伊的手指触及他的颈项以前,近卫凯伸出手抓住了凯伊的手腕。然后感叹的呼出一口气。
「放开我!」
看着眼前努力想要挣脱他的凯伊,近卫凯唇边的苦笑消失了。
「抱歉,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老实说,你的反应其实让我很惊讶。」
近卫凯指的是凯伊对三四郎的执着,然后近卫凯又继续逼近凯伊。
他们几乎是胸膛对胸膛地贴在一起了,夹在近卫凯与墙壁中间,凯伊抗拒着近卫凯的视线,想要从旁逃开。而近卫凯则是贴近了凯伊的耳边,温柔地将声音灌入凯伊耳中。
「你跟我老哥怎么了?」
算是……惊讶吧,凯伊停下了自己抵抗的动作。
「不管是强悍或软弱,那都是个人的选择,我认为会真的对自己穷追猛打的你,是很强悍的。」
没有强迫凯伊非得与他四目相接不可,近卫凯微笑着放开了凯伊。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医生,但是我可以治好现在的你。」
慢慢地举起手,近卫凯梳着凯伊的前发。
「不管失去什么,只要找个差不多的回来就好。就算一开始觉得哪里怪怪的,身体也很快就会习惯,人类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拟似恋爱。」
随着近卫凯沉稳的嗓音以及优雅的指尖,凯伊慢慢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你找不到相异处的话,那就专注在我们相同的地方吧。在你眼前,可是有一个随时都能够帮你疗伤的男人喔。」
即便他耳边的嗓音活泼又有力,但是那种充满理性的声调,他就是听不进去。重新将意识凝聚起来,凯伊没有直视近卫凯的温柔,
慢慢地抬眼,看着眼前的笑脸。好像不会很困难嘛?凯伊想着。
「你啊,还真是有点好骗。你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我很有可能为了顾及面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不是做不到——你觉得呢?」
移下自己拨弄凯伊前发的手指,近卫凯捉住凯伊形状优美的下巴。
顺着近卫凯手指的力道,凯伊可以感觉到近卫凯轻触他的唇,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他只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而已……
「医生您呢,您有什么感觉?」
——浅尝即止。感觉近卫凯的手腕加重了力道,一下子就把自己纳入怀中,凯伊小心地推开眼前的近卫凯。
他刚刚轻尝过他的唇,而这样的接触,已经足够让凯伊清醒了。
这两个人是哪里相似呢?凯伊一边反刍着这几天以来的点点滴滴,一边在心里想着。
那两人的确很相似,但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凯伊很清楚,他要的不是这个。要承认这一点是需要勇气的。凯伊很清楚自己对三四郎的执着没有办法代替,这点也让他感到痛苦莫名。
「我现在能够抓住的就只有我自己的问题而已。我无意去追求其他……」
他所说的与他所想的基本上是完全相反的两回事,凯伊因此锁紧了唇。
虽然他注意到近卫凯惊讶的视线,但因为他们的目光不曾交叠,因此他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是很像某个人没错,但是我必须告诉你,那跟我无关。我不需要替代品,我对三四郎也没有任何渴望。」
与其说这一段话是说给近卫凯听的,还不如说这是凯伊说给自己听的。
他知道他的语气强硬得有些过火,但是这样的不容妥协,同时也代表了他的意志。
若说他连一丝一毫的疑惑都不曾有过,那就真的是说谎了。但要是他现在屈服,那就等于承认了他对三四郎的执着。
要是事情真的变成那样……那他也就不是他了。对凯伊而言,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吧。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丝兴奋的气息站起身,凯伊知道他已经从旧有的迷惘与疑惑中解脱了。
他的希望是什么呢?他就是他,他就是凯伊。他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想要以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他行进的方向。这就是他的愿望,他想要做自己。
对凯伊而言,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也会受伤的事实。
支持凯伊的是他的自我意识,这样的自我意识除了能够支撑他的精神以外,也足够封锁他对外的联络管道。
他的身体就像灌满了铅,但他的意识却强烈且清晰。
「都跟你说过这是我的个人问题,而且我无意配合你的个人伤感。」
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决断的声调,凯伊完全没有意愿要承认那个迷失的自己。
近卫凯发觉自己与凯伊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以他独特的感应以及受过训练的洞察力,读取了凯伊的思想,然后他吹了一声口啃。
「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了不起的利己主义。」
「你哥哥也说过一样的话。」
为了转移近卫凯对自己的兴趣,凯伊刻意提起三四郎,但是凯伊形于外的拒绝,却反而燃起了近卫凯的斗志。
「我对你可是越来越有兴趣了呢。这样好了,我不会是任何人的替身,我就是我自己,我要代表我自己来追求你。」
「你这样会让我感到非常困扰的。」
凯伊冷淡地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
苦笑着目送凯伊离开的背影,近卫凯正准备前往自己本来要去的地方,耳边的接收器就传来罗德经过压抑以后的声音。他们两人都被呼叫的内容给拉住了脚步。
——近卫事务次官,请您赶紧前往居住区域E区;凯伊,请赶紧到舰桥一趟,有紧急事件发生。
反复地,罗德呼叫着他们两人。
——近卫事务次官,请您赶紧前往居住区域E区;凯伊,请赶紧到舰桥一趟,有紧急事件发生。
罗德一向以沉着冷静著称,但是听他的声音就知道,眼下有相当紧急的事件发生了。
站在原地,凯伊与近卫凯各自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们同时走向舰桥与居住区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