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侧身经过半掩的房门,凯伊在罗德身后抛出自己的疑问。但是主萤幕所映出的景象,却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荧幕上,出现的是一个标准的居住房。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头,连件私有物都看不到。
荧幕上头有两个男人,一个是选拔候补,另外一个人是……
「三四郎……!」
他看见的是倒在地上的三四郎,他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
三四郎长长的手脚抱着自己的身体,他倒卧在地的姿势,就像个婴儿一样。
画质鲜明的荧幕映出了三四郎苍白的脸色,就他视线所及,三四郎的身上似乎没有其他外伤。只是三四郎好像非常痛苦似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就算隔着荧幕,凯伊也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怎么了……」
「我再重复一次,请你打开锁,离开我们已经受伤的组员。说出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谈一谈。」
对着身边等待他回答的凯伊点了点头,年长的文官转向麦克风,继续对那名选拔候补喊话。但那男人丝毫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叹了一口气,罗德关上麦克风的开关。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联络我说船舱里头又有人闹事了,所以我就让三四郎去看看。可是过了好久他都没有向我回报,我只好打开荧幕呼叫他,结果却看见……」
把话吞进肚子,罗德把视线从眼前的荧幕上移开。
也就是说,三四郎应该是去那边排解纷争的。但为什么……
凯伊伸手切换眼前的荧幕,试着厘清事情的始末。荧幕里头的那个男人,手上好像没有拿任何武器。房间里头也没有任何像是武器的东西。那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样子,三四郎可能被打或被踢过,但这房间看起来又不像有经过激烈肢体冲突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那个家伙成了伤患而已。
「那扇门一直不肯打开,舰桥那边又没办法强制开锁……荧幕还可以派上用场,但是没有声音。那家伙似乎可以随意操控房间里头的系统。」
很快地说着,罗德粗大的手指仿佛在舞蹈一般,敲打着眼前的键盘。
「莎多兰主张拿雷射去把那扇房门烧融,你觉得呢?」
「——我反对。」
虽经过刻意的压抑,但其中反对的意思还是很明确。原本以为凯伊会投赞成票的罗德吓了一大跳,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凯伊,而凯伊则是动作流畅地在文官席上落座。接着他迅速对着眼前的电脑输入一长串指令。
「在那之前还得先做一些准备动作;你们刚刚已经跟那个家伙对话过了,接下来我要分析那房间里头的空气成分。从这里可以看到三四郎的样子不太对劲。我想,那个家伙很有可能用了药物。」
凯伊一边说,一边采集那房间的空气样本,然后他直接将那房间的空调系统给关了。
「这么做,里头的人会窒息而死的!」
「以那房间的面积来说,两个人在里头还可以撑上好几个小时。话又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冷淡地回应着脸色全变的罗德。凯伊一边操作荧幕,一边又再次看一眼那个男人。
那是个一脸木然的知识分子,他正不慌不忙地看着房间四周,因为身材太过纤瘦了,以至于看起来简直像只正被追捕的小动物。
「……杰德·法鲁德那,病理学家;他只是开口要求事务次官到场,然后就什么都不说,连呼叫都不回应了。我说凯伊,你是觉得三四郎不太对劲吧?说不定他现在需要紧急救援……」
看看荧幕,看看凯伊。罗德轻咳一声,继续自己的发言。「
我考虑过使用药物的可能性。但我们不知道他是直接让三四郎喝下药物,或是直接注射……因为法鲁德那自己也在那个房间里头。」
「那家伙搞不好握有解毒剂。」
没有理会罗德的言下之意,凯伊只是用他那一迳冷淡的口吻对罗德说。
「你觉得三四郎可能乖乖地让人注射毒药吗?还是他会乖乖地把毒药吞进肚子里?他比谁都懂得怎么回避危险,而依据我对他的了解,那家伙也不可能接近那些身上带有杀气的人,因此他们只能把药物渗透到空气里。如果不是病理学家的话,应该很难做到吧。」
此时近卫凯已经到了现场,他的声音盖住了罗德的应答。
「——就像凯伊说的,虽然对老哥很抱歉,但是在分析结果出来以前,我没办法同意莎多兰的提议。我会试着去交涉看看,罗德,麻烦你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凯伊,请你从医疗用电脑里头调出那个家伙的资料,然后送到我这里来。还有,分析结果出来后请马上告诉我。」
「我知道了。」
凯伊回答得简单扼要,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罗德皱着眉头看看凯伊,再看看子荧幕里的近卫凯,罗德一向正直,要他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跟凯医生的残忍还真是不相上下……不过,我会服从命令的。」
「——」
不管是罗德罕有的讽刺,或是他责难一般的视线,凯伊都没有多加理会。他没办法去想他心跳的有多急多快,他必须压制住他的颤抖……把注意力压到意识的底层,目前凯伊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一边听着近卫凯与杰德·法鲁德那展开交涉,一边操作医疗用的系统。他的手指就像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生物一般,不断地将他的指示键入电脑当中。
幸好有手册在。把自己的意识从荧幕前移开,凯伊在心里想着,不管他有怎样的动摇,只要按照手册指示进行作业,就能够转开自己的注意力。
我是因为三四郎而有所动摇吧。凯伊很清楚,自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显得多么狼狈。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玩这些文字游戏。意会到这一点,凯伊冷静地看了罗德一眼,嘴角扯起一丝略带讽刺的微笑。机器发出响声,空气分析报告出来了。
「这是……」
「结果怎么样?」
凯伊沉默着,没有开口。而罗德则是靠在凯伊身上,念出眼前的报告内容。
「空气没有问题。检测结果显示,那个房间里的空气不含任何有害人体的物质。」隐身在护目镜下,凯伊焦躁地皱起了眉心。
「请看这边这个荧幕……根据表面测温的结果,我们发现空气里头有微量的热量反应。很分散,也很微小。这些东西在里头飞来飞去……一共有四只、不,是五只。」
「分割画面,然后把焦点扩大——」
在罗德把话说完以前,凯伊就已经完成手上的动作了。看着萤幕上映出来的影像,凯伊十分困惑,他不知道眼前的那些小东西是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眼前被整个拉大在荧幕上的,是看起来有点恶心的昆虫。罗德瞪着那东西看,很快便提供了解答。
「那是双翅目蚊科的昆虫。也就是说,那是蚊子。」
不是说他们不知道蚊子这东西。而是蚊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论是凯伊或罗德,都被眼前的事实给吓到了。
一般而言,航宙船在空间使用上都非常的俭约。像是蚊子这种不具备必要性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会跟着上船。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必须接受高度管理,像是这种微小的吸血昆虫,基本上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船上如果出现了那一类的东西,不是标本就是之前被放在试管里带上来的。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这里?」
罗德一边说着,-边调出图书资料检索系统,他试着查出画面上的蚊子究竟属于哪-个品种。
「啊……找到了。那是疟蚊,地球的固有种,用以前的话讲,那种蚊子原产于东南亚,会传染好几种疾病。不过不管怎样,你的处理方式都很正确。我必须向你道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找出捕捉那些蚊子的办法。」
没有特别去在意罗德到底是为了什么道歉,凯伊只是继续盯着荧幕看,一刻也没有稍停。
他听着现场双方的交涉,那个选拔候补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稳定,交涉进展看起来相当不顺利。
——他要回到基地去。那家伙就只反复的说这一句话,其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连近卫凯都对那个杰德·法鲁德那一筹莫展。
「照这样下去,就算那个家伙自己投降,我们也进不了那个房间。」
「或者我们还是按照莎多兰的提议,直接把锁焊开,然后把那东西抓回来?」
「对象太小了,而且有好几只。贸然行动的话,很可能会让它们跑了。」
「请让我们动用追捕逃犯的雷射装备;我们可以把蚊子一只一只打下来,而不伤及无辜。」
「如果纯就效能来说的话,雷射装备的确是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不管怎样,我们总有一天得打开门。」
讽刺的是,对这艘号称最新,并在性能上拥有最高机能的航宙船而言,杀虫剂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必需品。
「我们居然会为了那种东西而连门都打不开。」
不安地看着眼前三四郎细微的呼吸,以及仍然起伏不定的胸口,罗德说道。
「要不要把毒瓦斯稀释到不会对人体产生作用的浓度,然后灌进去试试看?」
「这我也想过,但是我不知道毒瓦斯会不会对现在的三四郎产生影响,而且如果这些瓦斯通通沉淀到地板上……那是什么?」
凯伊绷着一张脸,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先不要管这个了。莎多兰,我是凯伊,请你准备破坏门锁。」
看着突然动起来的凯伊,罗德有些呆了。
「罗德,请你输入指令,让电脑预备好稀释瓦斯。把那个房间的换气装置切换成强制吸气作业;蚊子会被吸到通风管里头去,我会斟酌输入稀释瓦斯的时间。」
「我知道了!……这个办法感觉起来很像是三四郎的作风呢。」
重新回到电脑前,罗德一边杂念着,一边迅速动作,使人感到眼花缭乱。
一瞬间,凯伊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动作。他刻意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主荧幕。然后他把自己的视线从那里拉开。三四郎就这么倒在那男人的脚边;他冒着汗、呼吸急促、缩起了身体。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四郎这个样子,三四郎……这么无力的姿态。凯伊咬着唇,看着罗德与莎多兰都准备就绪。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三四郎。他的三四郎很强,不是这样的……
——我是凯,我听见你们刚刚说的话了,你们的所请照准。
「我这边准备好了。」
——我是莎多兰,我这边随时都OK。
「那么,倒数开始。5、4、3、2、1、0……」
然后,凯伊按下了开关。
「『疟疾』?」
听着自己从来都没听过的病名,凯伊皱起了眉头。
「『疟疾』。」
看着眼前医疗用电脑的荧幕,近卫凯机械式地重复了一次自己刚才的答复。
「你不知道这个病也是正常的。基本上,这个病已经消失超过十个世纪以上。患者会发热、贫血,到后来肝脏跟脾脏就会肿大。老哥现在因为高烧的关系意识不清。我们怀疑那个家伙可能将病毒经过遗传基因改良……老哥的症状比文献上记载的更急性,也更强力。」
「航宙船里头怎么可能会出现那种东西?这里的防护层级可是最高的啊!」
看着意识不清的三四郎,莎多兰焦急地问道:「那种疾病不是已经消失超过一千年以上了吗?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站在莎多兰身边的罗德,紧紧地抱住了莎多兰的肩膀。
他们让航宙船进入自动操作的状态,然后齐聚在医务室里头。有一个人坐在三四郎的枕头边,比任人都焦急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三四郎先生、三四郎先生……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那是艾西亚。他一看到三四郎被运出来,马上悲叫出声。从那之后,他怎么样都不肯离开三四郎身边。
近卫凯已经尽了他最大的能力,但三四郎还是醒不过来。偶尔他会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开口,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全都不成字句,只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呻吟声罢了。
「——有生命危险吗……?」
有些迟疑地提出了疑问。近卫凯看了凯伊一眼,重新把视线调回荧幕上。
「很抱歉,这个很难说。」
那就是……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看着近卫凯。航宙船的医官焦躁地拨了下前发,然后点点头。「有特效药,但是这里的药品库里没有库存。如同罗德所说,就算是几万光年以外的殖民星,药品库里头也一定会有针对当地疾病的相关药品库存,但是我们不会针对以前的疾病做准备……这是我们在日后面对航宙船医疗系统上的改良,所必须正视的重大课题。」
「医疗体制的瑕疵以后再讨论就可以了,现在我们得先去问问那个家伙。」
透过眼前的玻璃窗口,凯伊一边看着隔壁的房间,一边喃喃自语。原先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现在则是睁着眼,胡乱地看向四周。
「杰德·法鲁德那博士醒过来了。」
「法鲁德那博士,请你镇定一点。」
近卫凯离开座位走向杰德·法鲁德耶。
莎多兰在焊开那房间的门锁以后,略嫌粗暴地逮捕了里头的杰德·法鲁德那。为了防止意外,莎多兰当场就替这位病理学者注射了镇静剂,所以他了会昏迷至今。
但也因为镇静剂的关系,眼前的杰德·法鲁德那博士神智看起来还是相当混乱,近卫凯认为在这样的状态下,根本就没有办法好好地进行有意义的谈话。
「这里是……?」
「这里是医务室。不过按照现在的用途来说,这里应该被称为讯问室才对。」
听他这么一说,法鲁德那这才发现,他所坐的椅子就是所谓医疗用的椅子。他的手跟脚部被固定在椅子上了。
「这不是讯问,而是拷问。」
「既然你要这么说的话,接下来这个房间是有个家伙正要被拷问没错。」
冷淡地,近卫凯抬了抬下巴;眼前的玻璃窗其实是魔术镜,从隔壁的房间看过来是完全透明的,但是从这边的房间看,那扇窗就像一般的镜子一样,忠实地映出了这房间里头的两个男人。
听了近卫凯的回答,法鲁德那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丝微笑。
「近卫事务次官,请快点把船掉转回头。不然的话,这艘船内将会充满了疟疾患者。」
法鲁德那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威吓意味;竭尽全力地虚张声势,他挺着胸看着眼前的近卫凯。
「是吗?」
面对眼前连表情都没变过的近卫凯,法鲁德那终于卸下他假装冷静的面具,狼狈又焦躁地大声叫唤。
「我要求这艘航宙船必须马上靠岸,而且马上让我下船!我要求你们届时必须提出声明,除了说明我的能力没有问题,与我对这里的恶劣环境所提出的抗议外,我还要求你必须向我提出官方的道歉文书!」
「如果我拒绝,你又能怎么样?」
透过散在额前的乱发,男人看着近卫凯,双眼里闪烁着狡猾的光芒。
「……我在这艘船内各处放了几个小型虫笼,现在里头的虫于都还是蛹,但是再过两个小时,就会有几万只的蚊子羽化成虫了……我想,事务次官,聪明如阁下,您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那样就麻烦了。这样好了,我现在马上把杀虫剂分配给船舱里头的每一个人员,然后再让电脑紧急将化学物质合成蚊香,以供全体船员使用。」
面对近卫凯一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态势,杰德·法鲁德那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在一时激动之下,法鲁德那想要站起身,但却被医疗用椅给整个束缚住了,他太阳穴边的血管立刻青筋暴露。
「你、你不要乱开玩笑!听好了,那些蚊子的毒性可比以前的品种强上好几倍呢!只要患者开始意识不清,一点点的暗示就可以让他的脑袋整个错乱掉!」
「我不懂你的意思。」
男人的眼里浮现出几许轻蔑之意,法鲁德那摆出了教导坏学生的姿势,一脸愉悦地开始解释。
「听好了,假设我给了个有关寒冷的暗示,这个患者就会有自己身陷于冰冻世界当中的错觉,即便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但最后这个患者会冻死在他的想象世界里,也就是说,他会被自己的想象力给杀死……明明发着高烧,但最后却是冻死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哪。」
皱眉。一瞬间,近卫凯的视线飘到了魔术镜后,但很快地他便恢复原状,然后若无其事的说:「我知道,在某个层面上,你的确算得上是天才。」
听到近卫凯对他的肯定,病态的病理学家像是满足了似的沾沾自喜。
「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锁定这个武官为你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一听到近卫凯冷淡的话语,法鲁德那的冷笑就冻结了,他的脸部肌肉僵硬,甚至带着一点痉挛。
「……那是惩罚。」
「他犯了什么罪?」
杰德·法鲁德那的双眼,瞬间染上了浓厚的疯狂色彩。他的身体颤抖着,而原本只是轻握的手指,在他自己的手肘上抓了个深深的印记。
「……那个男人,侮辱了我……」法鲁德那咬紧牙,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近卫凯皱紧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迳自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我说我没有办法忍受这么恶劣的环境!这是正式的抗议!但是那个男人,却不把我的抗议当作一回事……」
在魔术镜的另一边,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这边的讯问。看着眼前红着脸,迳自大吼大叫的病理学家,莎多兰小声地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
魔术镜也同时具有隔音装置,所以,这边的谈话不用担心镜子另一边的人会听见,「你认得那个家伙?」
「那个男的一直叫我们帮他换房间啊,说什么船的震动让他睡不着之类的,就是那个嘛,罗德也曾经帮他开过睡眠引导剂啊,结果那个家伙还是一直说他要换房间,我们就叫他去找凯医生了……的确,他有在餐厅闹过事,那个时候是三四郎过去处理的。」
「应该就是因为那个事件的关系吧。」
德·法鲁德那还继续在喊叫着。
「只、只不过是个佣兵,却敢抓住我的手!我只是站在那边而已,那家伙也不听我的解释,只是一边冷笑一边把我拖回房!」
「事情大概就是那样。」
「那是三四郎的拿手绝招,专为那些怎么都讲不听的家伙设计的。」
法鲁德那亢奋的嗓音,此时正好与罗德、莎多兰两人冷静的话声重叠。
「那个男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怒骂我!我-提出抗议他就叫我闭嘴,简直就像在骂小孩一样……从此之后每个人都笑我,都在背后讲我的坏话!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才会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
「叫所有选拔候补都留在自己房里,监视荧幕全部打开,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个家伙说的虫笼到底长什么样子,所以要找到那些笼子并不容易,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光是蛹就很麻烦了。」
背对魔术镜,凯伊一个人面对着电脑,头也不抬地喃喃自语。
「他是典型的精神耗弱吧。这种人在那些早熟的天才群里头多的很,他们那种人喔,很多都没什么抗压能力。」
「你、你们不想想办法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低喊声,罗德与莎多兰同时转过头去,看到眼前的艾西亚双手紧握,眼里还泛着泪光。
「罗德先生与莎多兰小姐应该都是三四郎的同伴啊,为什么看他这么痛苦,你们却什么都不做呢?凯伊先生!就算你不爱他了,你们也还是搭档啊!现在已经不是在那边好整以暇的整理分析的时候了!」
「小朋友。」
看着眼前责备自己的青年,莎多兰只是温柔地把他叫过来。
「凯伊这样做是正确的。我们是航宙船的机组员啊,对我们来说,船上乘客是我们的第一考量。」
艾西亚还是只能一脸惊慌地看着眼前的莎多兰。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三四郎,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即便是凯医生,也只能尽他最大的努力将事情处理好,至于确认医疗系统的资料,这本来就是凯伊与罗德的工作。小朋友,为了三四郎,我们一定得冷静下来,知道吗?」
对低着头的艾西亚绽开了一朵温柔的微笑,莎多兰的眼波流转,最后停留在凯伊身上。
「而且有一种人是这样的,不管再怎么担心,他就是没有办法诚实地表达出来。」
「——对不起……」
轻声地道了歉,艾西亚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珠,他孩子气地微笑了一下,但在看到三四郎的苍白脸色时,马上又皱了眉心。
「要是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我们就得去弄清楚他到底给了三四郎什么样的暗示了。我想三四郎的状况,或许比我们想的都更严重也说不定。」
「但是,如果那个家伙要用三四郎自己的想像力杀了他,那我们可以拿出什么治疗办法?」
同样看着三四郎,罗德代替在场的众人说出他们内心的想法。
近卫凯还在想办法让杰德·法鲁德那冷静下来,好找到与他交涉的空隙。
只要杰德·法鲁德那不招供,他们就没有办法着手把虫笼找出来,而三四郎的状况也只会继续恶化下去。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大伙儿到现在却还是一筹莫展。
「凯伊?」
莎多兰抬起头,看着眼前没出半点声音便迳自起身的凯伊。
「你要去哪里?」
看到凯伊默默的往魔术镜的方向走过去,莎多兰慌乱地想要叫住他。
「没有时间了。」
「这我们都知道啊。」
罗德静静地站在门口,堵住了凯伊的去路。
「这里已经交给近卫事务次官了。」
「相信凯医生吧,不管对方是哪号人物,他都可以问出答案的。」
看着眼前阻挡他插手讯问杰德·法鲁德那的罗德与莎多兰,凯伊虽然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可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艾西亚博士,您的植物园里头有金鸡纳树吗?」
「如果是金鸡纳树的话……」
突然听到凯伊抛过来的问题,虽然艾西亚略带惊慌地回答,但事实上,他已经将植物园里上千种植物名称倒背如流了。
「那么,请你试着从金鸡纳树的树皮里抽出植物硷基,我不知道那有没有效,但是按照古文献记载,奎宁自古以来就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艾西亚闻言,飞也似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等艾西亚离开后,凯伊再一次地把手放到门锁上。
「医生会问出来的,所以……凯伊!」
「凯伊,等一下!」
静止不动的罗德与莎多兰二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能再等下去……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话说到后半段,其实已经接近自言自语,但莎多兰与罗德还是听得相当真切,没有时间细想,凯伊就这么打开了门,然后消失在两人面前。
「他」是谁,似乎已经没有多问的必要了。
「初次见面。」
凯伊迳自进入医务室,优美的身形,直接逼近那两个男人身边。
「凯伊?」
连个招呼都没打,凯伊就这么停伫在近卫凯的身边,而杰德·法鲁德那则是因为这个入侵者,显得躁动了起来。
「接下来换我接手讯问,我是凯伊,这艘船的机组员之一。」
压制住睁大眼,仿佛有话想说的近卫凯的气势,凯伊站到杰德·法鲁德那的面前。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真的有虫笼吗?疟疾的特效药在哪里?还有,你到底给了患病的机组员什么暗示?」
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打乱了阵脚的杰德·法鲁德那,因为不习惯听到凯伊那种缺乏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而皱起了眉头,他到了这步田地,还是对自己的优势非常有自信。
他下流的目光,仿佛舔舐着凯伊的躯体一般,由下而上,最后停留在凯伊的制服上。
「穿着文官的制服、戴着护目镜……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月人文官。你是为了要回自己的男人而来的吧?我告诉你,对你们这种机组员而言,对乘客施加暴力可是一项重罪喔!那个家伙现在就被惩罚了。你是有点可怜啦,不过还是去找你的下一个男人吧。」
看着眼前戴着一抹讽刺笑意的杰德·法鲁德那,凯伊沉默地转向近卫凯的方向。
「医生,请你暂时离开这个房间,我有一个想法……」
「——你想做什么?」
——他知道凯伊无意按照一般步骤来处理这件事,他也知道凯伊要他出去的用意,就是他会扛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所有的责任。这一点让他觉得很不安……挺直了背脊,近卫凯看着眼前冷静的凯伊,他试着窥探凯伊的心思……
但凯伊只是什么都不说地转过身,迳自背对着他。
「只要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会继续罗嗦下去了啊!都是那个野蛮人不好!」
近卫凯感觉到的不安,杰德·法鲁德那应该也感觉到了吧……虽说他的发言听起来还是很勇敢,但他的身体却下意识地想要逃离靠近他的凯伊,结果发现他连那张椅子都挣脱不开。
「凯伊,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想要讯问他,在讯问过程中使用自白剂或强制他自白都是被禁止的。就算你用这样的手段拿到证据,最后也不会被承认。」
「我知道。」
凯伊沉静地答道。而杰德·法鲁德那在听了凯伊的答复以后,也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但是凯伊的冷静反而更使近卫凯不安,他一脸严肃地伸出手,试图搭上凯伊的肩膀。
「凯伊?」
「我不会用自白剂的,那只是白白便宜了这个家伙而已。」
闪过身子不让近卫凯靠近,凯伊的唇拉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我会等他自己招认。」
「凯伊——」
「医生,请您离开这个房间。」
「我要留在这里,因为我也想见识一下你的本领。」
没有理会凯伊隐藏在护目镜下的责难,近卫凯微笑着退开一步,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
轻轻地点了点头,凯伊转过身面向杰德·法鲁德那。
「接下来——」
「我,我要求正式的调查!如果你们有任何违法行为,我可是会告你们的喔!」
看着眼前声嘶力竭的杰德·法鲁德那,凯伊只是扯起一抹冷笑,让那付遮去他大半表情的护目镜,反射出一丝冷意的光。
「强烈的自尊心加上盛气凌人的态度,反过来看,这样的性格也带有小心且神经质的特色。像你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对于『恐怖』的恐惧,当然,因苦痛而产生的恐怖感,也包含在其中。」
没有抹去自己唇边的笑意,凯伊的声音小到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面对维持坐姿的杰德·法鲁德那,凯伊把自己的手放在与法鲁德那双眼同高的位置。
「你、你想干什么……」
已经完全被凯伊的话语和气势压倒,杰德·法鲁德那追着凯伊那双动作迅速,形状优雅并握有某物的双手看,一脸的莫名所以。
凯伊的手里,握着一个圆形的透明球状物,在灯光下,装置在球状物内部的金属薄片会反射光亮,这个玻璃球大约比凯伊紧握成拳的手掌稍大,而且是那种纤细精致的玻璃工艺品。事实上这个玻璃球,之前是摆在近卫凯的办公桌上。
「这是晶体玻璃。凯医生很喜欢那些带有古典趣味的东西;事实上,这也是凯医生的私人收藏。这东西跟现在的强化玻璃不一样,它非常的脆弱。哪,你看。」
露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笑容,凯伊一边说,一边翻转自己的手掌。
当凯伊再次张开双手时,掌中的晶体玻璃也应声而落,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堆碎片,那些碎片反射着灯光四散开来。
「原来只要这么一点高度就可以把它摔碎,以后不管谁说这东西有多实用,我也不会相信了。」
话一说完,无数的透明碎片立刻安静地自凯伊脚边浮起,杰德·法鲁德那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数量惊人,且明显是针对他而来的球体碎片,而旁边的凯伊就像变魔术一样,手里又出现了第二个玻璃球,这个球体攫取了法鲁德那所有的注意力,凯伊再一次面对着杰德·法鲁德那。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这东西都相当的脆弱。只要稍稍使力……」
「凯伊——?」
「呜……!」
近卫凯的声音与法鲁德那的悲鸣完全重叠了。
凯伊翻转手掌略一使力,玻璃球在他的手中便化作了碎末。
依然是在与杰德·法鲁德那双眼平行的高度,凯伊故意慢慢地张开手掌,让他手里的玻璃薄片闪耀着光芒向四方散去,但玻璃破片并没有全部掉落地上,剩下的少许碎片再次回到凯伊手里,紧紧依附着没有离开。
而那样看似脆弱、纤细的美术品,其实有着致命的尖锐边角,让凯伊手中涌出的液体沿着碎片的边缘落下,划破四周的空气,坠落到凯伊的脚边。
虽是意外,但这鲜艳、浓烈的红色,配上凯伊那双总令人联想到瓷器的双手,却显得相当突兀。
「啊啊,流血了……」
杰德·法鲁德那眼睁睁看着凯伊若无其事的拔出掌中的尖刺,脸上连一丝苦痛的表情都没有。
瞬时红色的飞沫四散,杰德·法鲁德那因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所以只能任由碎屑在他脸颊,旁拉出一丝鲜红的血线。
「咿!」
面对杰德·法鲁德那的嘶吼,凯伊也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没事的。这些破片比一般的刀刃锋利,所以就算是你,也应该不太会感觉到痛楚才对。而且伤在这种明显的地方你也可以马上得到治疗。只是——」
话语无预警的中断,凯伊伸出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取出另外一个玻璃球。
「如果伤在看不见、很难看见,或是黏膜的位置,那就真的是很麻烦了。到时不论想取出玻璃片,或只是单纯针对伤口加以治疗,都会让人感觉到痛苦难当。就好比……对了,要不要试看看伤在嘴里如何……」
「凯伊,你要做什么?」
「——!」
虽然近卫凯一直在旁留心情势发展,也不断地试图靠近凯伊,但面对凯伊突如其来的举动,他同样措手不及。
因为凯伊的动作真的比他快了许多。
仿佛猫一般的灵活躯体,迅速地绕到了杰德·法鲁德那身后,凯伊的手压制住法鲁德那的下颚根部,而他手上的玻璃球霎时不见踪影。
那个原本让凯伊拿在手上转动玩弄的美丽玻璃工艺品,这时已经被塞进了杰德·法鲁德那的嘴里。
那个球其实不小,即便是凯伊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掌也没有办法完全把那颗球给包覆住。
不管凯伊再怎么纤细,他总还是个男人。那个球虽然只略大于凯伊的手掌,但是对杰德·法鲁德那的嘴来说,却绝对是够大了。
所以法鲁德那也就只好竭尽所能地把嘴撑开。
「怎么样?」
看着眼前洋相百出的男人,凯伊的心情显得相当的愉快。
「不要说话比较好喔。胡乱使力的话,你会咬破那东西的。」
不用他交代,法鲁德那也会竭尽所能地张开嘴。可疑的泪光浮现在他的眼眶之中,他的喉头则不断地传出模糊的呻吟声。
为了保住一命,法鲁德那正使劲全力维持自己张嘴的姿势。
「你的反射神经比我想像中的好嘛。就这样,继续加油下去。」
一放开抓住法鲁德那下颚的手,凯伊嘴角那抹完全陌生的微笑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他挺直背脊看着眼前的男人,不只浑身散发出一股强硬的氛围,甚至连声音都非常冷硬。
「我什么都不会做。从现在开始,我连一根手指都不会碰你,要不要闭上嘴随便你。」
说完,凯伊便离开那张束缚着法鲁德那的医疗用坐椅。
「不知道你会不会忍不住而一口气把那东西咬破呢,或是因为疲劳,而一点一点地闭上嘴,一点一点地让那东西在你嘴里破裂……那东西是用最薄的玻璃做成的,所以,它的破片也非常微小,边缘会非常的尖锐,你知道,有很多神经与血管都分布在舌头上,而人类颊边的黏膜也十分肥厚,万一你咬破了那东西,破片可是会埋在里头的。如果你把那些破片给吞下肚,那么遭殃的就是你的内脏了。」
语气完全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凯伊只是如同电脑一般,用他平板的语调不断诉说着。
「要是那些细微的破片进入了你的血管,那就真的太糟糕了。跟着血液运行,那些破片接下来会刺伤你哪个部位?我想这没人知道。就算你要取出那些碎片,为了确认那些碎片到底跟着你的血液流窜到哪里,医生也非得在你身上到处动刀不可。」
就是那种平淡的语调,深深地震慑住了杰德·法鲁德那。他的虚张声势被彻底的击垮,在听完凯伊的说明以后,他的身体便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对法鲁德那来说,眼前的状况,简直就是那个说起话来没有一丝人味可言的家伙,为了测试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玻璃球才会因为他闭上嘴而破裂所做的「实验」,甚至连被破片割伤的位置以及程度,似乎也都在他的实验范围内,搞不好最后那家伙还会把他所遭遇到的恐怖与痛苦画成图表,然后调整计量单位,再作出分析的结果……
就在这一段他什么话都没办法说的时间里,他的想像力简直可以说是发挥到了极致。不管他再怎么喝斥自己的大脑,希冀能够停止这样的想像,无奈他的意识,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一路集中过去。凯伊刚刚已经让他看到了玻璃会怎么破裂,那些破片又有多么尖锐,以及伤口可能会怎么流血等……待会儿这一切,很有可能会在他自己的嘴里,完整地重现一次。
凯伊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这让法鲁德那更为惧怕,他只能放任恐惧爬满他的全身,然后默默的等待。
杰德·法鲁德那开始感觉到疲倦,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逐渐变得浊重的气息,与他开始颤抖的身体。
就算他竭尽全力张大嘴,他的牙齿都还是会抵在玻璃表面上,并发出摩擦的声响,他知道他嘴里的玻璃球有多么脆弱,他甚至可以想像,在他咬破这东西的瞬间,将会感觉到什么。
这是用玻璃做成的凶器。虽然它既轻薄又脆弱,但这东西可是会致命的。
那种恐惧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慢慢抬升自己的身体,而心理的恐慌,也愈发地强烈了。
「这是船上的配置图。」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划破空气中的静默,让他的肩膀颤动了一下,他抬起被汗湿的前额,看着凯伊。
在这男人的面前,放了一张航宙船的3D配置图。
「请你告诉我,你在哪些地方放了虫笼。」
他已经连反抗凯伊的力气都没有了。法鲁德那的一只手,不知何时被从椅子上放开,他慢慢地抬高了手,指出好几个位置。
「只有那些吗?」
就像急于附和一般,那男人赶紧猛点头,表示自己句句属实。
他得使劲全力才能把嘴张得非常开,而在这个看起来不很可靠的男人面前,凯伊又推过来一个小型的控制器。
「接下来,请你在这里输入这个病究竟有没有特效药,还有你给我们机组员的暗示内容。」
法鲁德那的下颚已经撑到极限,正在不断地上下颤抖着,而虽然他大张的口妨碍到他的视线,但他还是把手伸近键盘。
——没有特效药,但是有处方笺。我给佣兵的暗示是「MEMENTO-MORI」。
「思考死亡?」
——我要他回想到目前为止,所遭受过的所有苦痛,然后想像那个痛楚,我命令他思考自己该不该死。
「要怎么解开这个暗示?」
——除非他真的有那样的记忆,这样的暗示才会有效。在我们过去的实验里,没有成功解开暗示的例子。
「……我知道了。」
点点头,凯伊转过身,就这样踏出了医疗室。那个男人见状一惊,竭尽全力地想要喊叫出声。
「呜……咕……」
似乎是听见了男人的叫喊,凯伊转过头。
「我并没答应只要你说,我就会把东西拿出来。事实上,你只是很单纯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而已。」
「你有手吧,那就请你自己尽力把下颚拉开了。」
冷淡地把话说完,凯伊转过身,背向那个努力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挣扎地向他伸出手的男人,快步走出医务室。
「你这人啊,比我想像中的更为偏激哪。」
凯伊才出了房门,近卫凯就等在门口。那语气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惊愕。
凯伊一问出虫笼在哪里,他就马上走出房间,指示其他的组员分批进行搜寻。罗德与莎多兰目前就是正针对这个任务,而在船舱里东奔西跑。
「那种器量狭小的男人,对痛苦都很敏感……皮开肉绽的伤口、喷溢出来的鲜血、锐利的玻璃碎片等,这等于是视觉上的拷问。你做了非常残酷的事呢。」
近卫凯一边说,一边拉起凯伊的手进行治疗。凯伊的手掌到现在都还在流血,破片也还没完全取出来。
「会痛吗?」
「三四郎怎么样了?」
完全没有理会自己手上的伤口,凯伊全心全意挂念的,是目前人还躺在床上的三四郎。
「已经帮他注射奎宁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先把他的热度降下来再说。但是……」
礼貌地推开了一脸有口难言的近卫凯,凯伊迳自走到三四郎的床前。
「凯伊先生……」
跪在床缘,仿佛正在替三四郎祈祷一般的艾西亚,抬起了一双濡湿的双眸,注视着眼前的凯伊。
「因为热度已经开始下降了,所以三四郎的意识……」
话还没说完,艾西亚就趴伏在床单上,什么都不肯说了。
眼前的三四郎满脸苍白,但这样的苍白却与高烧无关,他的额际满是冷汗,长发披散在枕头上,粗浅的呼吸不规律的喘息着,手脚都被固定住,让他全身动弹不得。
近卫凯走进病房,安静地站在凯伊身后。
「从内科的角度来看,老哥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妙。他肾上腺素的数值过高,所以,我想他的血压应该也跟着上升了。他的状况很危险,如果不让他的心跳数下降,他的症状根本无法缓和。但是,现在我们目前却无法提供他足够的治疗。」
看了看医疗电脑上头所提供的数据与资料后,凯伊转过头,他的视线先越过近卫凯的肩线,然后才又拉回医生的身边。
「杰德·法鲁德那博士的处方笺呢?」
「已经输入医疗型电脑了。但是,药品果然不足。」
「那么,三四郎究竟……」
「如果有奎宁的话,多少可以缓解疟疾的症状。可是就像那个男人说的,他给的暗示……」
近卫凯皱起了眉心。他的脸,与依然躺在床上的那张无意识的年轻脸孔,实在是太相似了。这么一皱眉,仿佛就像他也能够感觉到三四郎的痛苦一般。
「要承认这件事,不论是对身为医生,或身为管理者的我,都是很大的屈辱,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赌上老哥的体力,尽量赶往拥有完整医疗设备的港口。」
凯伊抿起了他薄薄的嘴唇。
「杰德·法鲁德那的暗示与他自己的想像,真的可能杀死三四郎吗……」
凯伊的语音落下之后,一股几乎快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就在病房里蔓延,只剩三四郎沉重的呼吸声,还在空气中回荡。
束手无策的近卫凯,因为懊悔而扭曲了五官。艾西亚则心疼的将三四郎紧握成拳的手,搂进自己的怀里。
沉默地看着三四郎的凯伊,慢慢地抬起了头。
「你们两位,都请先出去吧。」
虽然凯伊并没有失去该有的礼貌,但这句话很显然是在下达命令。看着眼前惊讶万分的两人,凯伊又再一次地催促着他们离开。
「我有一个想法……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请你们照我说的话去做。」
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凯伊,近卫凯默默地转身,推着艾西亚一起走出三四郎的病房。不过在走出房门前,艾西亚还是挣扎着回过头。
「请救救三四郎……」
「我没办法向你保证我绝对能够做到,但是我会努力的。」
依旧是那缺乏起伏的声音。凯伊转过身背向艾西亚,然后流畅地开始了手上的动作。
房门已经锁上,监视萤幕也切掉了。凯伊拿掉三四郎身上所有的器具,然后把医疗用电脑的自动诊察系统,也一项一项地关上。
连照明都一并关掉之后,他摘下脸上的护目镜放在桌上,脱去身上的汗衫,然后只披了件衬衫就往三四郎走去。
「三四郎……」
凯伊触碰着三四郎紧闭的双眼,然后颊、喉际;最后,凯伊把手伸进三四郎的衬衫,把手放在他的胸前。
就这样,他缓慢地倒下身体,把脸颊贴在三四郎的胸膛上,然后凯伊闭上眼。
「我现在救你。」
通常三四郎的体温都会比他低上许多,但现在,三四郎的身体就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凯伊抱了他好几次,用唇去感触久违了的三四郎胸前的隆起。然后,凯伊便微笑了。
「所以,我要把你放进我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