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摩斯密码。”
珊德拉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时,凯伊却先放下了耳机说道。
“摩斯……是什么?”
错失了问话的机会,珊德拉只好注意聆听凯伊的话。而凯伊就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过似的,很平静地再度说道。
“摩斯密码,这是非常早期的人们所使用的通讯方法。这种信号不是声音,而是以一定的规律区分电波组成语言。”
“那么,这是什么语言?你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吗?”
珊德拉立即反问道,凯伊却沉着地摇摇头。
“我曾经上过古代通讯术的课,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实际听到。现在我将讯号送到图书馆去,我想待会儿就会马上翻译出来了。”
“摩斯密码啊?如果没有你,我们就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破解的。”
珊德拉望着可能正在确认目前位置的凯伊那仿佛雕刻品一般端整的脸部线条,同时走向文官的座位。凯伊看也不看站在自己旁边的珊德拉,手指头灵巧地在仪表板上跃动。
“……过度的警戒心反而会对对方造成攻击的。”
珊德拉沉静地说道,凯伊并没有回答。
“尤其对三四郎那种人更是,你必须了解他总是容易浮躁的。”
“此事跟你无关。”
凯伊的语气相当强硬,珊德拉轻轻地耸耸肩,可是并无意就此打住。
“你们对彼此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三四浪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对他提出像对洛德的那种要求就会把你当月人看的人呀!你怎么会不懂呢?”
我知道。
凯伊表面上假装对焦躁的珊德拉没有反应,其实内心正痛苦地喃喃说道。如果向三四郎提出这种要求的话,他可能会二话不说就配合我吧?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的。三四郎应该会很自然地接受我吧?
而且,等事情结束后,他应该会像以前一样对我的。如果对象是三四郎的话……。
凯伊的嘴角轻轻地浮起自嘲的笑容。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显得太凄惨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跟他之间能处于对等的地位。那个没把我当成月人看的男人。那个只把我当凯伊这个人对待的佣兵出身的武官。
才觉得他是一个粗野而快活、单纯得惊人的人,没想到下一瞬间,他就又显示出直切人心的敏锐洞察力。这个男人只要得空就睡觉,可是只要一行动起来,却又不知道疲累。
他喜欢万花筒之眼,总是抢走护目镜,像观赏珍贵的蝶纹一般看着。他总是随随便便地触摸我,看着我的眼睛,靠得比谁都近,可是却从来没造成我的困扰过。他是那么单纯、粗野,可是却又深不可测。
那使得本来看起来就严厉的脸庞更形尖锐,散发出强烈光芒的黑眼睛,尽管被他恣意糟蹋,却仍然光泽耀人的东方人特有的直顺黑发。 他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是那么地稚气,而那从单薄的嘴唇底下露出来的犬齿并没有改变他给人的印象。 还有那仿佛被阳光晒过的木棉一般的干爽感情触感。
“凯伊,你不要把三四郎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哦!那不是出自他本意的。”
大概是听到了一些三四郎辱骂凯伊的话吧?珊德拉很担心地窥探着凯伊的表情。
“他可是佣兵哦!对于争斗之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只要他想伤害对方,就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针对对方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珊德拉说的没错,在三四郎的字典上根本就没有公平竞争这个字眼。
对三四郎来说,战争根本就不需要规则,而运动精神之类的东西更是想糯米纸一样脆弱而没有必要。他为了获胜会不择手段。而且他也不以为耻。
三四郎所说的话确实有大部分都是在发泄自己的焦躁,达到伤害凯伊的目的。他知道不用痛殴、脚踢等原来的暴力方式,而以企图强暴凯伊的方式更可以达到凯伊的效果,他只不过是选择了这种方式。
可是,三四郎说过。他说,那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的性欲处理。这句话比任何一件事都伤凯伊,深深地挖蚀着凯伊的心。这句话是三四郎的本意。
凯伊最不想让三四郎知道的事情,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这样而已。
思想的温度差异是已然决定的了。
自己想要和三四郎立于对等地位的希望,好像被自己的心情所背叛了。凯伊越发地自嘲。
好累……。
凯伊忘了珊德拉还在场,静静地吐了一口气。原本利用精神力使自己振奋起来的凯伊在这个时候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紧绷的力气,他的憔悴已经很明显地浮显在大家面前。
“……伊…凯伊!” 凯伊被珊德拉轻轻触摸的手惊醒了过来。凯伊回头一看,珊德拉正满脸担心地站在他背后看着他。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什么事?”
“……图书馆的电脑在呼叫了,大概是把刚才的信号翻译出来吧?”
凯伊闻言把视线落在仪表板上,只见图书馆电脑上已经闪着结束作业的灯号。从珊德拉的样子看来,信号可能已经叫了好一阵子了。
凯伊低下头按了钮,不想再让珊德拉发现他的不稳定。在电脑开始作动之间有一段短短的空当,然后人工合成声音特有的单调声音开始在寂静的舰桥里响起。
翻译结束。开始做声音结果报告。……不要进入这块空域。微小的黑洞相互影响,将磁场和空间扭曲了。覆诵,不要进入这块空域!我是青。不要进入这块空域。微小的黑洞……"它说青!“电脑不断地重复简短的文字,珊德拉听完不禁尖叫起来。原本默默地听着翻译的凯伊在护目镜底下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青!这就是搜寻司令寻找的青的真正身份!” 凯伊关掉按钮,停止无机质的人工合成声音的覆诵,快速地站了起来。
“凯伊?”
“这里是舰桥。洛德、三四郎,请马上到舰桥来!”凯伊感觉得到珊德拉站在他背后倒吸了一口气,他又继续对另外两个成员说道。
“我是凯伊。我们可能已经找出青的真面目了,请赶快到舰桥来。”
凯伊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复就回过头来,珊德拉抬头看着他。
“凯伊……”
“不用担心。我跟三四郎都是专业人员,不会做出妨碍工作的行为。”
凯伊从珊德拉的眼神知道她想说什么,因此他用那仍然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珊德拉,不让她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可是……”
“我不会原谅他,他也不会再跟我扯上任何关系。事情就是这样。”
凯伊若无其事地说完,便转过身去。
凯伊端坐着准备迎接可能会急奔而来的那两个人,同时开始在脑海里检讨善后策略。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正在作业途中的新电脑的程式设计、持续呼唤着的青的真面目,以及明知道有危险,却仍然被吸靠过去的太空船。每一件事都是太过严重的问题,凯伊一边分析、分类,灵活地决定优先顺位,一边思索着作业程序。
一边转动着脑袋思索着将要进行的工作,凯伊一边自问自答。
我真的希望这个作业成功吗……?
凯伊竖起耳朵聆听自己的内心,可是没有任何反应。
凯伊把手伸到被扯掉徽章的制服胸口,用力地甩甩头,企图甩开一切,然后咬咬牙,专心地投入相继打出来的数字堆中。
“……也就是说,塞仁是存在的?”
三四郎绕到电脑后面,整个人淹没在散乱的器材和电缆堆里,盘腿坐着,手边的工作也没停下来,一边问道。
“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塞仁这种说法妥不妥当,不过,太空船确实是朝着这个通讯的发讯地逐渐加速前进的。”
在同一座电脑前面作业着的凯伊回答道,在巨大的电脑阻隔下,两人看不到彼此。
他们两个人在侧面甲板舱里,他们从堆积如山的器材中选出认为必要的东西,然后打开来,堆在甲板的一个角落。这里成了紧急成立的中央控制室。
电脑因为某个目的而将太空船的主导权从他们手中抢走,而现在,他们两人正默默地进行着将主导权拿回来的作业。
“青……忧郁的塞仁啊?还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吗?”
“距离还太远!我们的雷达收不到讯号,所以目前没有任何具体的资料。”
两人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乍见之下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事实上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两人什么话都没交谈,即使在一起作业、即使在通道上擦身而过,也无意对彼此表示关心。
甚至彼此都不想看对方一眼。
“不过那个摩斯密码啊……怎么会用这么古老的通讯方法呢?”
三四郎一边擦着从领头上滴落下来的汗水,一边皱起眉头说道。
“可能是一种暗号,也可能是因为只需用到极少量的电力就可以了,推测有许多种,不过事实如何就得看到真面目之后才能得知了。”
或许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吧?凯伊对这件事好像不怎么关心。
“暗号?是想让某个特定的人听到吗?可是,光是看通讯的内容,听起来不像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对所有经过这里的船只发出警告嘛!”
三四郎好像想到什么事似地,停下手喃喃说道。
“如果说不是给某个特定的人听,而是要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他是谁呢?这种想法怎么样?”
“通讯主人自称为青啊!”
“难道没有哪个人跟这个名称相符的吗?使用摩斯密码这种大时代性的通讯方法本身不就等于是青给某个特定的人的讯息吗?”
“这种想法倒是很有趣,我就从这个方向来进行检测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跟时间的一场比赛。”
“说的没错。”
凯伊说完,两人之间便又陷入沉默当中!
当来自青的讯号跑进他们的搜索网之后,船速就更加快了。大部分的动力都被转向推进力,电脑仿佛忘了要关照在焦耳伯尔努中的人似的,连他们四个人维持生活的道具和设施都相继被切断动力了。
根据洛德的计算,他们距离黑洞张大了嘴巴等着猎物到来的未经探查的星系,以地球时间计算为个小时,大约有5天。最后的时限突然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剩5天。凯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起了一阵晕眩,他把两手扶在电脑上撑着,同时在心里想着这个时间。
或者该说还有5天呢?所有的精神集中在眼前的难题而忘了其他的事情的时候还好,每当紧绷的神经突然切断时,就一定会袭上来的虚脱感,使得凯伊跌坐在椅子上。他勉强激励自己,把力气注进就要无力地跪下来的膝盖上。
凯伊无意识地正要将头发拢起时,发现这个动作跟三四郎很像,便紧紧地握住举起的手。或许是常常看三四郎这么做吧?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被他给感染了。
凯伊为拢起青灰色的头发这个动作所具有的跟自己不搭调的粗野感发出了苦笑,随即又将表情绷了起来。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这些事情。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告诉自己,沉重地袭上全身的虚脱感是因为太过劳累之故。然后他用力地抬起头,重新开始作业。
和电脑之间的感应就这样消失了。珊德拉和洛德开不了口问这件事!而三四郎更不可能提这件事的。
至于凯伊,他不认为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还可能做到这个需要非常集中精神的事情!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力气做了。
做了又怎么样?每次这件事掠过脑海时,他总会这么想。
和电脑感应,接触它隐藏的感情。然后我打算怎么做?
如果失败了,事情也就这样了。就算成功地感应到了情感,也不见得就找得到密码。再说不管失败或成功,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了。
凯伊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愿去想三四郎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这原本就是个成功率很低的赌注。就算我没有这么做,也没有人会责怪我的。
真是讽刺啊!
凯伊那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微微地笑了,如果不是正处于这种不能有片刻犹豫的艰难时刻,凯伊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在乎了,因为这样,他的笑是苦涩的。
“凯伊。”
听到三四郎隔着电脑呼唤自己,凯伊抬起头来正想回应他。就在这时候,那股强烈的感情电波又粗暴地刮搔着凯伊那极度过敏的神经。
“……唔。”
凯伊把正要回应的话吞了回去,拼命地承受这个冲击。机械性地增幅而突然出现掠过的被安组在电脑里的感情,仿佛使尽全力地想把微弱的讯号传进来似的,不停地苦恼着凯伊。
猛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这个凯伊已经非常熟悉的情感,就跟他现在的心情相似,最近,在冲击过后所残留的情感也不知道使自己的,抑或是入侵者的了。
凯伊没有办法处理自己的心情。他害怕知道自己真正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把逃避一切都归咎于目前的状况。
现在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时候对他而言,是一个太过方便的堂皇理由了,而事实上目前的状况也是这样。然而,那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感情,用极其冰冷的手刮搔着凯伊的精神,连他想逃避的事情都挖得千疮百孔。
够了!
凯伊紧紧握住搁在电脑上的两手,压抑住就要狂叫出来的情绪,瞪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真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不管以任何形式都无所谓。
趁自己还没发现自己的懦弱和脆弱之前,趁没有人发现之前。
凯伊死命地不愿去承认自己心中有一种期待时间结止的心情。
只剩5天。还有5天。
凯伊念咒似地喃喃低语,同时抬起头来想要回应等着他回答的三四郎。
……又来了吗?
三四郎感觉到正要回应他的凯伊突然又哽住气息不说话了,便隔着电脑窥探着凯伊。
尽管凯伊极力地想掩饰,可是三四郎知道他正拼命地抵挡着随着搜寻司令而来的情感波涛。自从捕捉到来自青的通讯之后,次数不断增加的情感波涛似乎抢走了仅靠精神力量支撑着肉体的凯伊的力气。
三四郎要绕到前头去扶住凯伊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也想到,他至少可以让努力忍着痛苦,全身僵硬去承受折磨着他的那股情感波动的凯伊轻松地坐下来。 可是,结果三四郎动也没动,决定等着凯伊自行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了解,自己出手相助反而会使凯伊伤得更深。
三四郎盯着在电脑前面紧咬着牙关忍受煎熬和不耐的凯伊。在短暂的怒气退去之后,他只剩下被背叛的感觉。 凯伊彻底拒绝三四郎的态度让他比以前更感到焦躁。
一方面也是因为不习惯去挖掘别人的内心深处思索事情的三四郎,没有像凯伊那样被自己的想法观念所伤,没办法理解那种复杂的心情。
所以,他不但觉得凯伊的行动难以理解,而为此感到焦躁的自己也着实不可思议,
佣兵总是超乎常规的。说像一匹狼也不难听,总归一句话,这种人可以说是管理社会中超出法制之外的人。由于多半都从事危险性高的工作,所以得到的薪水也相对地高出许多,但是就层次来讲,佣兵可以说是相当低等的人。
不管其个人能力有多高,对负责指挥的人而言,对他或任务不能宣誓效忠的人都被视为消耗品。不管科学多么进步,文明度多么高,人类的意识和社会构造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改变的。
三四郎从来不认为自己的立场艰难,而他也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了。对他来说,阶级或社会中的层级并不重要,所以他对此事并不在意。 他的自尊是在别的方面,对于被规则或人际关系绑得死死的人,他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屑。 不管是工作时多么合得来的伙伴,只要工作一结束,他就又回归到一个人的生活。 对靠一副身躯活下来的三四郎而言,不执着于某个人大概是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学到的自卫方法。反过来说,或许就是因为他对人际关系极端地淡泊,因此才能持续做这种工作。
或许是这种性格使然吧?他从来不曾为某个女人而停下脚步。他充满精力而健壮,血气刚于一般人,所以爱上一个人很容易,而要和一个人分手更快。在心情的转换上,乍见之下三四郎比任何人,甚至比看起来冷静的凯伊都要来得快速……照道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三四郎和凯伊一样不关心他人,但两者之间又有些不同,对三四郎而言,凯伊的存在简直如同一团谜雾。那个出生在月球上的绝美青年,跟他以前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大不相同。
在决定不再跟凯伊扯上任何关系之后,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呢?当时为什么要伤凯伊那么深呢?三四郎自己也不明白。
三四郎也知道,自己在凯伊眼里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像凯伊那样的人怎么会如此地在意他呢?三四郎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能超过其他任何一个人而伤凯伊伤得如此之深呢?老实说,他也害怕知道。
原本一开始跟凯伊就是错误的组合,他们的个性差太多了。要不是搭档系统的撮合,他们甚至是两种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的不同人种。
可是,为什么偏偏又这么在意他呢?明明都还没原谅他的背叛行为的,明明都用那么残酷的方法伤害了极为自傲的凯伊的。
“……思考事情就交给脑筋好的人吧!”
因为开始正经地想事情而感到晕眩的三四郎,以他干脆的想法将思绪停顿下来。
“不管怎么说, 5天后应该会有答案的。”
三四郎在心底嘀咕着,将视线落在手上,开始继续灵活地工作。
再怎么急、再怎么不愿意,时间就要到了。
想着当时的事情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简直是浪费时间的事。
而且等被逼到无路可退,不能去思考多余的事情就由身体去决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吧!
与其左思右想去找答案,不如交给身体去行动。这是他独特的结论。
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事请了。
从这个意义看来,或许也可以说三四郎在等待时间的到来。
“……什么事?”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精神的凯伊从电脑后面问道,声音仍然没什么变化。三四郎不得不对他的意志之强大表佩服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在时间到来之间,可能做得完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真是老实的家伙,凯伊若无其事的回答让三四郎不禁苦笑了一下。
绝不虚张声势、冷静而准确,而且绝对不会乱了步调。
这样的个性使得旁观的人反而觉得喘不过气来。
“5天后就知道了。”
说的没错。
所有的一切,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样自我确认之后,三四郎就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我是洛德。”
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再交谈,正当他们正专心于自己的工作时,突然内部通讯器上映出了洛德的脸。即便是透过小型摄影机都可以看出洛德的脸色不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
距离通讯器比较近的凯伊回答。
“图书馆的电脑没有反应了,暗号解读机也不动了。”
绕到前面来的三四郎和凯伊闻言对望了一眼。
“大概是主电脑的自我防卫机构作动了吧?”
“可能是吧!”
电脑认为洛德寻找密码的作业妨碍到它,所以加以阻挠了。这是电脑为保护自己和保护命令的消失,这可以说是思考型电脑的广义解释。
“我是珊德拉,我听到洛德的话了。我这边也不妙了。”
随着珊德拉的声音响起,原本映出洛德的内部通讯器也映出了珊德拉的身影。
“因为超乎寻常的加速,引擎机构已经处于超负荷的状态了。我试着想办法降低速度,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再这样下去,推进器保不了5天的!”
珊德拉紧张的声音在天花板挑高的侧面甲板舱里回响着。
“你说保不了5天?”
三四郎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旁凯伊也咬住嘴唇。
“三四郎,马上到这边来……”
珊德拉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映在画面上的洛德和珊德拉的脸也随之消失。
“通讯装置也断了。”
“看起来像是。”
知道怎么紧张骚动都无济于事,因此两人的声音仍然非常地平静。凯伊和三四郎叹息似地低声说道,互望着对方的脸。
这时候,平常让人不至于意识到的船身轻微的振动突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两人不约而同地环视着四周。
“你的意思是……”
珊德拉不安地喃喃说道。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请听我的指示进行。”
凯伊的声音很沉着,对待会儿将要进行的事情没有一丝丝的不安。
“能不能等一下?我希望有一点思考的时间。”
洛德因为疲劳和压力引发了偏头痛,他压着太阳穴,嗫嚅地呻吟着。看来凯伊冷静沉着的态度似乎没有办法消弭洛德和珊德拉的不安。
“你说什么?现在还有思考的时间吗?你听着,我们要切断主电脑的动力,让新电脑作动。然后等我们取回了指挥权,就马上踩刹车,让船调回头。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这样呀!”
三四郎眼见洛德和珊德拉如此地犹豫,不禁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他们。
“我原先是很赞成的。可是,在没有检查程式和试行运转电脑的情况下,就把新电脑当主电脑来用,这是最初的计划里面没有的啊!”
“原本将调查行星用的电脑拿来当太空船的主电脑使用,就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而且又在没有进行过反馈作用的确认之下就突然让它作动,这未免太有勇无谋了吧?”
“最后的时间来得比我们预期得快,我们也没办法呀!当我们悠闲地检查电脑的时候,引擎部分早就烧掉了!”
“所以我主张以两人为一组,一边做组装,一边进行检查,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认同呢?”
“连接电脑的工作就由我跟三四郎,而洛德跟凯伊则一边确认程式一边组装,这样应该可以缩短时间的嘛!”
“珊德拉说的没错,我也承认没有时间可以拖了。但是,一旦把主电脑切断之后才知道新电脑不能用的话,这艘船就完全失去控制了。我觉得非得慎重一点不可。”
“!”
三四郎辩不赢他们,只好粗暴地咋着舌。就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们说的才是正确的,所以真的要议论起来,自己的气势就显得不足了。
“两位说的没错,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可以照珊德拉所说的,检查和操作同时进行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一定要有一组人前往舰桥,在指挥权移到我们这边来的同时就转换太空船的方向不可。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让两组人员同时进行工作。”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看电脑吧!珊德拉负责动力的裁断和连接,怎么样?” 洛德大概是觉得与其交给凯伊和三四郎,不如自己动手吧?他提出了这个方案,珊德拉在他背后猛点头。
“电脑内部非常狭窄,珊德拉怎么进得去?你那自以为傲的胸部会堵住的!”
“你说什么?” 珊德拉柳眉倒竖,三四郎耸耸肩,转过身去。
“姑且不说珊德拉能不能进得去,实际作业的是我跟三四郎。能不能请你们相信我跟三四郎,让我们去完成工作!”
“可是……”
洛德还想辩驳什么,站在他身后的珊德拉突然就倒在地上。
“唔……”
“珊德拉?……唔!”
洛德回头想扶起珊德拉,颈脖子上却也遭到一股钝重的冲击,当场倒了下来。原本赌气地站在他们背后的三四郎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过来了。
“……你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
俯视着他们两人的凯伊非常的冷静,看不出对三四郎的所作所为感到惊愕。
“少臭美了!你也没打算阻止我呀!”
“我本来是打算用速效性的安眠药,那样应该会比较好一点。”
“这种方式简单又有效,也没有奇怪的副作用。”
三四郎一脚跨过两个不醒人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舰桥。凯伊和三四郎并肩急急地赶向侧面甲板舱,一边回头望了舰桥一眼。
“他们必须马上就醒来才行。”
“应该在30分钟之后就会醒来的。不用担心,在舰桥开始忙碌起来之前,他们一定会醒的。”
也就是说,三四郎放弃说服洛德和珊德拉,强行抢过工作来做。
“一开始就这样做不就得了!”
“那太粗野了。我不想采用先造成既成事实的作法,可能的话取得他们的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吧!”
“哈!说得真好听!”
凯伊虽然说的头头是道,其实刚才也想到了类似的作法,只不过三四郎先行采取行动而已。
和洛德、珊德拉面对面站着的凯伊,看出了不发出一点脚步声蹑手蹑脚走到他们两人背后的三四郎的行动和意图。他却装出不知情的样子,吸引住他们两人的注意,这等于是他也认同了三四郎的作法。
三四郎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听到凯伊那种标准的制式答案也只是嗤之以鼻,然后又加快了脚步。
“好,开始了吧!”
三四郎来到临时的中央控制室侧面甲板舱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把必要的东西带在身上,灵巧地站起来。仔细一看,墙壁的一部分已经被拆下来,里面的配线和机械类都裸露出来了。
待会儿他就要进占机械内部,切断将他们推往黑洞的主电脑的动力,然后进行把能量送进临时组装起来的主电脑里面的作业。
“内部通讯器不能用,就用通讯机指示吧!”
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把耳机戴上,把小型麦克风移到嘴边。
“你过来一下,我还没有说明完。”
三四郎回头一看,只见站在仪表板前面进行最后调整工作的凯伊抬起头看着他。
“你动作快一点!在舰桥的那两个人醒来之前,我必须进展到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阻止我的进度。”
三四郎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相对的,凯伊却静静地看着高大的三四郎,指着安装在电脑旁边的按钮。
“这是紧急按钮。一按下这个按钮,中央控制室四周的合金防护墙会全部降下来,将中央控制室整个封闭起来。”
三四郎看看那个钮,又看看凯伊。
“……所以?”
“你知道的,一般这是在发生重大的事故时,用来保护主电脑的。就算太空船爆炸了,放射线和宇宙线也透不进里面。”
三四郎很认真地听凯伊说明。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凯伊还就这种事做说明。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呢?
“也就是说,只要按下这个按钮,那道合金防护墙就会强制地将所有跟主电脑连接的东西都切断。其中当然也包括供输能量的电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三四郎交抱着双臂,强行打断了正淡然地说着话的凯伊。
“这确实是非常有效的完全阻断方式。可是,真的采用这种强行阻断法的话,指挥系统就会发生大混乱,连在里面的人也会被连累。”
这次是凯伊默默地望着三四郎。
“我也知道防护墙的位置,站在那个位置,就会被关在完全封闭的内侧。你听好,是完全封闭,里面的人只有等着窒息了。”
“所以,由我进机械内部。”
“别开玩笑了!这是我的工作!”
三四郎不禁抬高了音调。可是,现在凯伊不再因为三四郎的怒气而畏缩了。
“我跟洛德和珊德拉说过了,这真的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工作。临时组装的主电脑是否能正常作动,不试过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在这之前的问题是,作动中的主电脑的自我防护机能。”
这个危险性三四郎也很清楚。会保护自己和自己接受的司令的思考型电脑是不可能乖乖地任人切断它的动力的。它非常有可能会对钻进机械内部的人和企图取代自己的新电脑采行超过防御性质的攻击。
“总之,最好不要让电脑给找到。还好感应器是红外线装置,我可以一边避开红外线一边前进。”
三四郎看着红外线。
“我的护目镜只要操作得当,也可以看得到红外线。”
“万一发生事故,谁来作动新电脑?”
“很抱歉,只有拜托你了。”
“我只是一个佣兵出身的武官耶!你以为我就那么厉害,可以将软硬体都是正规系统,而且已经乱得一团糟的指挥系统重新建立起来,让新电脑作动吗?”
三四郎大声吼叫着,凯伊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的。”
凯伊很沉着的断言道,他的气势使得三四郎不禁有点退缩。
“……很感谢你相信我的能力,可是,你最好不要太高估我了。”
“我没有高估你,我只是赌你那种想尽办法也要活下去的强烈求生本能罢了。”
“我就是不想死才这么拼命的呀!可是,我会出一大堆纰漏的。其中可能会有几个重大的错误。我想我可能可以让电脑作动,可是我完全是凭直觉的。”
“我不相信什么直觉,我从来不曾把性命赌在直觉上,再说,导出没有任何根据的结论是很危险的。但是,我相信你的技术跟胆量。”
“我却是相信你讨厌的那种直觉的人哦!这样也无所谓吗?”
“不管相信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凯伊若无其事地说,三四郎的眼里遂浮起了前所未有的温和光芒。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命赌在我的直觉跟相信我的你那些塞在美丽头发里面的聪明脑浆。”
“那么……”
“嗯,算我服了你。”
凯伊虽然觉得三四郎眼底的微笑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安心感却在这个时候占了优势,他的紧张感微微地放松了。就在那一瞬间……。
“唔……”
颈脖子掠过一阵冲击,眼前突然整个暗了下来。
“……你的警戒度实在很差耶!看你好像经历过不少痛苦,偏偏一点世故都不懂……”
三四郎的用词听起来粗鲁,但是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轻轻地扶着昏过去的凯伊,让他靠在电脑上,然后站了起来。
“我下手很轻,这只不过是轻轻的要害攻击,你很快就能恢复行动力了,上次你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这不过是回礼。”
三四郎一边兴趣盎然地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向机械裸露在外的墙壁。
另一方面,凯伊仍然有意识,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三四郎的手法似乎相当纯熟,在力道方面拿捏得非常微妙而准确。凯伊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可以活动了,可是在他完全清醒之前,三四郎大概就已经消失在机械内部了吧?
凯伊咬紧牙关,用朦胧的眼神望着渐去渐远的三四郎的背影,三四郎在跨过墙之后,回头看着凯伊。
“我对伤了你一事向你道歉。可是,我绝不原谅你背叛了我。”
三四郎说完望着凯伊,嘴角浮出一抹不可思议的微笑。
“老实说,我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就是喜欢你的好强和那张无依无靠的脸庞。看来我是玩真的了。”
三四郎有模有样地对着忘了疼痛而睁大了眼睛听他说话的凯伊眨眨眼。
“就这么决定了!等事情过去之后,我再花点心思诱拐你吧!我说这些话可能又要惹你生气了,不过,我是真的想抱抱你。”
说完,三四郎就消失在墙壁另一端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动都不能动的凯伊,只是茫然地望着三四郎那翻飞着的头发。
“真正重要的事请啊……”
另一方面,在狭窄的机械内部,朝着中央控制室爬行的三四郎一边前进,一边想起了以前告诉自己的话。
让身体去决定最重要的大事。
在什么都不想的情况下将凯伊打昏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可恶!这种时候我才不想搞清楚这种事咧!”
三四郎粗鲁地骂道,然后什么都不再想,拼命地回忆着设置在各处的红外线雷达的位置,开始默默地努力地朝着机械的中心部位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