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利司?」
「恩?」
被湯赫北的叫聲喚回,索利司才發現自己走了神。
「請把你昨天擬的策划報告轉到投影模式。」
「哦好。」小小的心驚了一下,他把已經打好的報告轉入投影模式。
散會后,湯赫北拍拍他的肩膀:「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跟在湯赫北身后,索利司發覺他瘦小的肩膀給自己帶來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你最近為什麼總是心不在焉?」他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坐定,眼睛里雖然看不出什麼心情,可口氣里更多的不是詢問而是責怪。
「沒什麼。」
「是因為泰多羅吧?」
他提到的名字讓索利司一驚,抬頭對上的卻是他有些不悅的表情:「我聽說最近你們走的很近,在交往麼?」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
——老頭子你既然已經知道我們的關係了干嗎還裝不知道,非要從我自己嘴里說出來麼?
「哦,那你們有要結婚的計划麼?」
「不知道,也許吧。」
「索利司,你玩兒感情我不阻止你,但是結婚的對象請一定要符合自己的身份。」
「身份?要是按家世,最少也是愛羅嘉那種世家背景;要按家族財富,起碼是要印度船王的獨生子才配!而這些家事背景最終都會成為湯赫北的囊中之物,它們於我,又有什麼用呢?」
我緩緩吐口氣,努力壓下胸口的不滿:「他是什麼都沒有,可是他愛我。」
「愛情不能當飯吃。」
「我們餓不死。」
「你的家族里會有人指指點點。」
「我母親就和父親當初家族也不同意,現在不也過的好好的?」
「你父親在藝術界的名聲可和米開朗基羅媲美,身份上沒有任何不妥,你們的家族只是反對他們放棄家族繼承權跑去做藝術家這件事而已。」
「我們又不是要去做藝術家!我們又不是養不活自己!」
索利司幾乎從椅子上蹦起來——這小老頭為什麼非要戳自己最不願意去想的地方呢?這樣打擊人他很高興麼?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好好愛他,現在你湯赫北非要來拆散我們是麼?
「別忘了,你們可都是在湯氏旗下打工的人。」他淡淡一笑。
「我辭職!你以為離開你我們就坐等餓死麼!?」
「他嘛,我很難說,不過你……你外婆正虎視眈眈的等著你回去繼承家族產業呢,他們極度需要一個我解雇你的理由然后把你拖回去圈在城堡里當金絲雀。到那個時候,愛情?別開玩笑了,他們就是讓你去嫁一頭豬你也得答應!」
「你!?」索利司霍然起身,一拳擂在桌子上,「我的家人才沒你說的那麼混帳!」
「很多東西試過才知道,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真的決定是他,那我可以告訴你,困難的還在后面,你要好自為知。而且……我總覺得你應該先問問他是不是願意娶你吧?」
他最后一句話,把索利司噎得不知如何反駁。
細想想,索利司的確從來沒有聽泰多羅說過一句「我愛你」,也沒有聽他提起過對兩個人的未來有任何設想。但是他總是那麼溫柔地和自己說每一句話,總是處處照顧著自己。
——難道這些並不能說明他真的愛我,想和我共渡一生麼?
晚上兩人約了一起吃晚餐。泰多羅最近比湯赫北還忙,已經連續半個月沒有休過一天,好象在執行什麼任務。不過這些東西都直接隸屬保全部主管來管理,索利司從來不會過問。而他們自己也有保密義務,所以即使是索利司想問也問不出什麼。
吃飯的時候,索利司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里面看出點熱情。可惜,純真是有,可目光中並沒有感覺到什麼所謂的熾熱。
「先生?」他還是習慣這樣稱呼索利司。雖然以前不覺得怎樣,但索利司現在突然覺得這個稱呼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扯得有點遠。
「我今天和老總吵架了。」
他有點小緊張:「吵架?為了什麼?」
發現自己很受用他的關心,索利司有點鄙視自己都三十歲了還有那麼多少年情懷:
「沒什麼,我和他常常吵架。」
「先生,如果需要我幫忙請告訴我。」這樣說著的他拿起餐巾揩掉索利司嘴唇邊的沙拉醬。
他總是不經意地用那些小動作換來索利司的臉紅心跳,也正是這種溫柔,讓索利司有些陷得無法自拔。
「小事情,我能處理的。今天晚上去我那過夜麼?」
現在想想,每一次的邀約都是索利司在主動。面對泰多羅,他就象個情場老手,對自己的情人任意的召喚。白天在公司的冷漠和體面,仿佛只有在他的面前甘願卸下。
他略沉思了一下,搖頭:「明天我要去意大利,今天晚上要回去準備一些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為了工作他拒絕自己,索利司能理解,可是今天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生氣。將叉子摔回盤子里,他故意弄出很大的響聲。
「先生?」他吃驚地看著對面故意鬧脾氣的美人。
「工作比我重要是麼?如果我要你辭職你辭不辭?」想起之前湯赫北的話,索利司還是忍不住想打探他的想法。
「……」可能是沒想到突然會被提出這樣的問題,他楞在那不知如何做答。僵了一小會,他再次搖頭:「不會的。」
腦子里不知道哪根弦斷開,索利司沒頭沒腦的沖他吼起來:「你替別人生生死死的時候想過我沒有?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想著我!?你不在湯氏干能餓死麼?你就算不賺錢我也養的起你啊!」
在那段傷人的話說完很久之后,他才苦笑了一下:「先生,請不要侮辱我。」
「侮辱?我這麼替你著想怎麼是侮辱你呢!?難道我不配成為你的唯一麼?」
索利司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望著那個自己已經把一切都托付了的男人。
「你們有錢人的游戲,不適合我。」
簡單的回應了索利司的激烈,他扯下餐巾放到桌上,拿起帳單去結帳,將索利司一個人留在餐桌前。
「你……!」索利司突然覺得他也許誤會了什麼,立克起身攔住他,「你胡說什麼!?」
他輕輕側身走過,留下讓銀色的美麗眼睛洇出紅暈的話:「您該換個床伴了。」
泰多羅走了,走得干干脆脆。辭職信,公用移動電話卡,制服,大樓出入密碼卡,全都整齊的放在保全部的辦公桌上。
湯赫北從總裁辦公室被保全部的主管緊急請過來的時候,索利司已經抱著那些東西哭成一團。看到心愛的助理突然爆發出那種狀態,湯赫北立克揮退所有人,然后蹲到他面前:
「你看,說走就走,他根本就不愛你。」
「還不是因為你跟我說那些奇怪的話!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現在他不要我了!」
哭得嗓子發啞,索利司想狠狠罵他都力不從心。
無奈地笑笑,湯赫北抹去他臉上的淚水:「就算你要怪我,也要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吧。」
「他說我和他是有錢人的游戲!他以為我是拿他當床伴!他說我侮辱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索利司揉著湯赫北那身幾十萬的西裝,狠狠泄憤。
「讓我來猜猜……是不是你們過夜從來都是你叫他去你家?是不是你們出去大多數都是去你隨便刷信用卡的地方?是不是他每次送你的禮物都被你放到不知道房間的哪個角落去了?是不是你昨天晚上說他如果辭職你養他沒問題?」
抬頭瞪他,索利司驚覺這死老頭子說的幾乎都對。
「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猜的沒錯。」他得意了起來,「他不是昨天才逃跑的,他是被你壓抑到昨天爆發的。」
「我壓抑他?」
「你這麼高的地位和身份,對於雄獸來講是很壓抑的。況且你獨占欲又強,話里話外處處透露著‘他是你的東西’這個概念。」
「……」
索利司無法反駁。一直以來,自己都不介意泰多羅的身份地位,所以他慣性思維之后,以為泰多羅也不會介意他。
「當然了,也許換別的雄獸不會介意,但是他就會很介意,因為……」他故意拖長音,看到索利司疑惑的眼神后他非常享受地繼續:「他是私生子,從小就倍受歧視,所以性格就異常的小心謹慎。」
「私生子!?他從來沒和我說過!」索利司哀叫,「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他信任麼!?」
「這麼不光彩的事情你以為誰都能張嘴就說啊。」
「可我不在乎……」
湯赫北不知道怎麼想的,又突然冒了一句:「其實他這樣,也說明他不信任你,其實你就當是玩玩吧,過幾天澳洲漁業大王的獨生子到美國,我幫你介紹認識一下。說起來,也只有那種大富大貴人家里的少爺才合適你。」
「我不要!」想也不想,索利司立克拒絕他,「我才剛失戀你就想把我賣出去?盤算的真好!」
誰知道湯赫北突然唬起臉:「索利司,不要任性。」
「……」
見索利司被自己吼得說不出話,他又和顏悅色起來:「只是見一見,喜歡不喜歡還是你自己確定對不對?」
——我自己確定?是的,我自己確定!
意識到某些事情的瞬間,索利司知道自己該為自己做些什麼了!
通過從出入境管理局獲得的記錄,索利司查到泰多羅已經回了越南老家。離開的班機是前一天早晨八點多起飛的,他知道現在起身去追還來得及。不過湯赫北安排的會面就在下周,他的時間非常緊張。
訂好機票,拔了家里電話總機的線,關上移動電話,索利司簡單的拎了幾身衣服就直奔機場。一路上,索利司一直都在心里默念——
雖然不知道見到他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見到他之后結果是什麼樣,我想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找到他,告訴他我是真的愛他,僅此而已。至於他是不是願意和我在一起這樣的事,即便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至少我對自己、對這段感情,也算有個交代。
不管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冷靜是索利司從小就開始受的教育,可面對熟悉的一張張臉他還是真是難以貫徹這一原則。
「陛下要求保全部二十四小時監控費城的各個機場——當然也包括費城臨近城市內的機場,一旦發現您,就將您帶回總部。」
「諾克,你可不可以當今天沒看見我?」
索利司盡量克制住自己不爆發——為什麼連自己駕車到其他城市的機場,都能被那個老家伙的人給逮到呢!?
湯赫北御用的雌獸軍團第四組組長,以鐵面和美貌著稱的諾克兩手一攤,比索利司更顯無奈:「對不起索利司先生,這是我們的工作,請不要為難我們,您比我們更清楚陛下的……做事方法。」
「是的,我很清楚……他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老混蛋!」
重新回到公司里,索利司在總裁辦公室里拍著桌子怒吼:
「湯赫北你休想讓我成為你權利網里面的一只飛蛾!我死都不會和什麼船王的公子去相親!我絕對不會隨了你的……」
雖然很想給他一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也做不到。
湯赫北穩坐在皮椅上,隔著桌子打斷暴跳如雷的冰山美人:「索利司,你以為你那樣就叫愛情了麼?你還太小了根本就不懂什麼叫愛情,愛情首先就是要兩情相悅……你以為愛情象小說里寫的一樣因為什麼什麼鬧了分手再見面什麼都不說就能冰釋前嫌?傻孩子,你這樣單方面追過去,他只會再當是你玩了一次‘有錢人’的游戲,根本就不會理你的。」
幾乎一語擊中索利司胸中那道最不想碰触的傷口,湯赫北毫不在乎的繼續將那傷口挖得更深:
「你所憧憬的是什麼?他對你毫無顧忌的包容麼?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換一個公子哥還有可能,但是他,來自一個並不幸福家庭的他,對於愛情婚姻的那種苛克,是你絕對想象不到的……生活方式、對子女的教育、每年每月每星期每天都必須做的事情、是否和父母居住在同一個城市——這些,你都和他探討過麼?你確實認真的在意過他的心情麼?你以為你給他愛他就應該對你頂禮膜拜?現在的你,工作比他好家世比他好薪水比他高,從你自己的角度和他的角度出發,這種愛都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更進一步來說,優越的你什麼經濟壓力和社會壓力都不用承擔,他更不可能隨隨便便來愛你……」
「你又知道!?你什麼都知道!?工作比他好家世比他好薪水比他高又不是我的錯!好啊!你說他不會理我,那你告訴我,他要怎樣才理我!你說啊!」
雖然不是第一次在總裁辦公室里和湯赫北對著大喊大叫,可又哭又叫卻是頭一次。眼淚砸在西裝長褲上洇出一個個小印子,索利司發現自己其實很脆弱。
湯赫北恢復了一如既往的聲音:「告訴他你會等他,等他迎頭趕上你的時候,你才要他娶你,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愛你,絕對不會對自己情人的期待無動於衷。」
「可是他……他和我的機會不一樣,他……」
「看,你又小看他了不是?想當年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乞丐都可以成為皇帝,不要因為家世背景不同就忽略對方的潛力,你們需要的僅僅是時間。」
索利司在心底嘆了口氣——湯赫北說的道理是沒錯,可是社會在變遷,任何事情都變得太快,不知道千年以前的英雄放在今時今日,是否還能成為英雄。
見他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鼓勵而重新振作,湯赫北又加了一句:「如果這個男人不能至少在某方面達到和你一致的水平,他將無法撐起你的一片天。而這樣的情況,無論對於你還是對於他,又或者對於你們的愛情,在未來的某一天,必然會是滅頂之災。」
對於久經商場曆經無數商業談判的索利司來說,那個什麼漁業大王的兒子簡直是個鬼!
一場「相親仗」打下來,渾身都快濕透了,他總算是知道這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難纏的人。帶著濃重澳洲口音的英語,說話速度不但超快,而且問題還刁鉆古怪,恨不得連對方小時候的家庭教師有幾條西裝褲都問得一清二楚。
咬牙切齒的忍了又忍,終於在喝了九杯咖啡后以上廁所為由,索利司暫時逃離那令自己壓抑得無法呼吸的房間。
「我承認他可能在商場上是把好手,但是相親這種場面該收斂就得收斂!陛下!你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介紹這樣的人跟我相親!」
「相親嘛,你不喜歡就換一個咯,記得先叫他請你吃頓大餐再回來哦。」
在走廊里聽著電話那頭湯赫北一如既往的打起哈哈,索利司發誓再見到他的時候一定想辦法在他臉上添點顏色。
從廁所出來他很不願意回去再接受那CT掃瞄一樣的眼神,便緩慢地在走廊上磨蹭著。忽然走廊的拐角有個影子一閃而過,雖然很快,但還是讓他眼前一亮——
「泰多羅!」
——好啊!我不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門來了!
幾步跑到走廊盡頭,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卻因剎車不穩,索利司一頭撞進他的寬厚的胸膛里。
「先生?」
他的聲音里多少有些吃驚,張開了手卻不知道是抱還是推開。可當看到那肩膀顫抖起來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用手臂環住了索利司的肩膀。
「你不是離開美國了麼?你為什麼又回來了!?」悶在他的肩頭,索利司早已醞釀好的話,這個時候根本什麼都說不出來,渾身上下就只剩下一個感覺——委屈。
「先生,我現在是迪奧家的保鏢。」
嘆了口氣,他還是輕輕的將索利司推離他的身體,不過卻也溫柔的用手指擦去冰山美人臉上那依然燙手的眼淚:「今天少爺是來相親的,我跟著一起過來。」
提起相親索利司臉都快變形了:「他是來和我相親的!我就要被嫁給他了你知道不知道!?」
泰多羅的臉色明顯陰郁了一下,半晌才苦笑著說:「果然,只有那樣的身份才適合先生你……」
「胡說!?什麼叫‘那樣的身份’?!」索利司揪住他的衣領子,咬牙切齒的威脅他說:「好啊!如果你覺得那樣的身份適合我,你就成為那樣的人然后回來娶我啊!要不然你就等著,看我成為別人的新娘啊!」
「先生……我……」
「哼!我以前給你好臉色你不要,那我現在告訴你,我給你十年時間!十年你要是比不過今天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王八蛋!你就等著看我嫁人吧!」
說罷他轉身要走,同時心里小小的祈禱——上帝啊!保佑我這次相信湯赫北那個老混蛋是正確的吧!
「先生!」
他的一聲叫,驚得索利司心跳立克飚昇到一百七。
「如果……」他鞋掌敲地的聲音逐漸靠近,然后將曾經多少次緊緊擁入懷中的溫暖軀體再次圈住, 「如果你肯等我十年的話,我想,我應該不會讓你失望……」
——耶!湯赫北!還真叫你說對了!
如果是流俗的言情小說劇情,到了這個時候,還是要硬別扭下去才能激發男主角無限的動力。索利司一邊在心底偷笑,一邊棉無表情的拉開對方的手,裝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使出最后的殺手锏:「我給你的可是全部的我,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
「這是……什麼意思?」
木魚腦袋瓜有些不明所以。
索利司忍住驕傲的笑意:「意思就是,我從來就沒有拿你當過什麼‘床伴’,從一開始我就只有你一個,無論身體還是心!」
「那麼就是說……」泰多羅眼睛閃閃發亮。
「笨蛋!你自己想吧!」
索利司超級好心情的往回走,他決定要去跟那個什麼漁業大王的兒子掀桌子,告訴他自己的家庭教師是女人根本不穿西裝褲!
身后響起追逐上來的的腳步聲,然后是泰多羅近乎狂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先生!我想說的是……您也是我的全部。」
(上篇完)
冰山美人的愛情日記(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