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光好熾熱……熱到可以冒出火。
賀宇耘不明所以的瞄了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嘴裏繼續嚼了幾下。
「你在吃什么?」耳邊響起鄭巍冷到結冰的聲音。
他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在問你,在吃什么?」他咬牙切齒的一字一字的吐出話。
賀宇耘蠕動了下唇齒,突然從嘴裏吹出一個泡泡。「口香糖。你沒見人吃過嗎?」他不以爲然的撇嘴。
「口香糖?我是沒見人吃過。」鄭巍他牙根一緊,野蠻的冷笑,「是沒見人做愛的時候吃過。」 他的怒氣很快的擴張蔓延至他的全身。
「我無事可做……」賀宇耘越說越小聲。
奇怪,他的聲音怎么比快要斷氣的人還虛弱?他怕什么?又不是作奸犯科?大不了是吃個口香糖,有什么了不起的?
「沒事做?」鄭巍狠狠的眯起眼,「沒事做就可以吃口香糖?要不要我現在去拿份報紙給你看?」他清楚感覺到自己額上的青筋隱隱抽動凸起。
「你去拿,我也可以看的……」
「你還敢說話?這種時候也可以吃口香糖?你還有什么做不出?」 他勉強克制住自己想殺人的衝動,從齒縫中硬生生的迸出話語。
「是誰規定,做愛不能吃東西的?」賀宇耘閑閑的出聲反駁。「何止吃口香糖?我吃包子也行。」 然後很不怕死的回視鄭巍那雙想宰人的黑眸。
「是嗎?」鄭巍盯了他一會,然後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咬牙切齒的按緊他的臀,兇猛的挺進。奮力的刺插了幾下,放出體內所有的精華。
「無聊是不是?我下次就買一堆包子,等做的時候,你就吃給我看?看你還說不說沒事做?」 鄭巍從他的體內抽出,矯捷地坐起身,陰沉的臉龐挂著一抹極爲冰冷的笑意。
好一個賀宇耘!真是有本事!竟能將他逼成這般境界。
剛察覺到他竟然在吃口香糖的時候,害他差點因憤怒而控制不住早泄了。幸好能把持住,不然一世英名就喪失在他的手裏。
「喂,你想頂死我?這么使勁。好痛。」賀宇耘曲起身子,捂著有點漲痛的肚子。
挺進的過度深入,除了下體會痛,還會伴隨著出現一陣陣胃痛的感覺。
「如果真能頂死你就最好。免得又在作怪。」他出言相譏,然後笑出一口森冷的白牙,「禍害遺千年,這句話是你說的吧?說的真好,你就是一個千年禍害。」他的眼神是全然的冷冽。
「我下次不吃可以了吧。」他很遜的抱著肚子,在床上滾了滾。
「還有下次?」鄭巍氣極,不怒反笑。當然是冷笑了。
「沒有沒有……不敢不敢……」就算再遲鈍的人也察覺鄭巍瀕臨爆發邊緣。他發出微弱的聲音,以便平息鄭巍的怒火,不然遭殃的可是他自己。
其實他也不太清楚做錯了什么。(插花:死不悔改的就是指這種人了。||||)
「不敢就最好。不然…」鄭巍冷哼數聲,「你就死定了。」他起身下床,隨手圍了條毛巾,就走進浴室。
眼尾的餘光瞥了眼鄭巍頎長的背影。
本來想習慣性的勾起譏笑,但還沒扯起嘴角,已先扯起腹部和私處的痛覺神經。
就是笑不出。
勉強的拿起放在床頭櫃的紙巾,吐出嘴裏的口香糖。包起,扔出,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然後,他又在床上翻來翻去的打滾。
真是要命,全身幾乎沒有不是酸痛的地方。他摸了摸心臟的位置,乖乖,沒有發病,不然真的是命不久矣了。
身上傳來刺鼻的腥味令他有點反胃,但他已經筋疲力盡,甚至坐不起身、站不住腳,想去洗澡的力氣幾乎也沒有。
翻了翻眼,整個人好象被人當沙包打了一頓似的,又痛又累。
心想,不會這樣痛死在床上吧。
鄭巍從浴室出來,就看見賀宇耘還窩在床上。
他的身體正難受地蠕動著,雙手緊抱著自己的腰腹,好象遭受到極大的折磨一樣。
他走近床沿,卻看見他縮了一下,然後偏身背對著他,這個有點孩子氣動作,看上去像賭氣,但也很可愛。
他不由自主的露出低低的笑意。
「喂?宇耘?」鄭巍低沉悅耳的嗓音回蕩在室內。眼底下的人,微震了下,嘴裏咕噥的發出囈語,背肌動了動,又翻轉過身。
「睡夠了沒有?」
好象聽到有點熟悉的聲音。但睡意正濃的賀宇耘僅是動了動眼皮,沒有睜眼。
「再不醒,我就動手了。」
鄭巍坐上床從他身後抱他,輕輕的撫過他帶著瘀青的頸項,然後低頭在他的頸邊細細的吮咬著。
頸項上酥酥麻麻的觸感,使他驀然大作,惺忪睡眼倏地睜開。
果然晴天霹靂的看見鄭巍的臉不斷在他眼前放大……
他差點跳了起來,拜託!別又來了。
「放手,下次好了,今天到此,到此。」他悶聲道。然後在他懷中轉身,雙手使力抵住他的胸膛,儘量讓自己與他隔開些許的距離,這次他一定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說
「不做」。
「如果你覺得還不能舒解的--」賀宇耘吸了口氣,指了指房間裏的電話。「我好心點,幫你去打什么寂寞熱線,你喜歡找男人女人,任君高興,不要找我就行了。」
他還不想自己的下面,過度被開發,現在會痛就算了。
最可憐還是事後去「大解」的時候,每次都不能「爽快」的拉出來。
太用力又怕弄痛自己腫疼的「小穴」,不用力嘛,又拉不出。真是矛盾。
「你少說兩句,沒人說你是啞的。」鄭巍微慍的將他加大手臂的力道。剛剛稍微平息的怒火又被他三言兩語勾起。
奇怪!爲什么別人無法搧動他的情緒,他只要隨便說上幾句,他就有股想發火的衝動? 究竟是他損人的功力太好,還是他的量度變少。
「麻煩請移開…你在我頸上的嘴巴。別再虐待我的頸項了。」賀宇耘象沒聽懂鄭巍的話,仍是自己說自己的。
他無力的把頭寢在鄭巍的肩上,掀動了一下眼皮,被人抱著的感覺,真舒服,舒服得想睡覺。如果他的臂力放鬆點,溫柔些,就更好了。然後又懶懶的打了個呵欠。
「我說不呢?」他俯首在他耳邊輕語,純男性的氣息吹進他的耳窩。
耳邊的騷動,令賀宇耘不悅的挑起眉,眯細了黑眸。昏沉的意識逐漸聚焦。
「你的調情技巧已經很好了,不用再我的身上做試驗了。」他的語氣很快恢復平日的冷淡客氣。
「終於清醒了?」鄭巍鬆開兩臂。
「我一直都沒睡的。」只是太累不想動。賀宇耘勉強的撐身下床。
「是嗎?」他哼笑,「你造反的功力真是無人能及。」
「不高興就把我開除。」故意笑中帶諷,反將了他一軍。
他甩了甩頭,讓自己大腦儘快回復清晰。
然後舉步走向浴室。
是不是所有有權有勢的人都想鄭巍那般奇怪,他自認是一個很失責的情夫。以鄭巍「閱人無數」的情況來看,他早就該被踢出局了。原因很簡單,他已經不下數次地觸犯了他的權威與自尊。
當然這些觸犯都是無心的,只不過出於自覺性的反擊。
難道就因這些小小的不馴而引起他繼續與他糾纏下去的念頭?
真是恐怖。
不過他已經沒興趣再和他玩下去了,因爲再這樣下去,一定會玩出火。
他也隱約發覺事情有點不在他控制範圍了。
這是他意料不及和最不想發生的情況。
分手,是必然的。
但應該怎么開口呢?
一個星期了。
他被人當怪物看了一個星期。忍耐的程度快要到極限了。
因爲又人來對他,進行語言「騷擾」了。
「賀特助,你的女朋友真是熱情。」來者特別在「熱情」二字提高音調。
又是秘書室那些花瓶。賀宇耘有點不耐的眯起眼。
總有一天,他會丟開那些該死的男性風度,損到她們一文不值。竟然三番四次來嘲笑他。老虎不發威,就當是病貓。
「賀特助,想不到平常你這么溫文,原來也這么猛的。」在旁的另一個花瓶也插進話,還發出「呵呵」的曖昧笑聲。
聽得賀宇耘直咬牙關。
至於他爲什么被嘲笑了,很簡單。
因爲他頸上的戰績實在太輝煌了。任誰看到都會不由自主想到「哪些」地方去了。
他頸項明顯的吻痕和牙印,只有一個詞形容,觸目驚心。
程度之嚴重,因爲一個星期了,那些瘀青都沒有消退的迹象。
真令人懷疑,會有哪個女人這么「狂」。
「賀特助,你們是不是吃了什么補品?不如說出來,大家分享一下。」第三個花瓶加入問話。
賀宇耘低下頭,額上的青筋不停地在暴動。深呼吸了一口氣,準備來個人畜無害的笑容。然後就,哼,他在心底冷笑。
當他擡起頭,一一掃過「圍觀」他的花瓶,正想開聲反擊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把熟悉迷人的嗓音。
「你們很閑?」冷冷的語調,正是某人特有的。「要閒話家常就下班說過夠。這裏是公司,不是街市。請你們有點自律性。」
花瓶們紛紛回頭,發現鄭巍正抱胸站在她們的後方。大家因他的突然出現,驚嚇的有點「花容失色」。
他的表情看似平淡無波,但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看上去涼涼的,會讓人不寒而慄就是了。不用一下子,就鳥作人散。花瓶們悻悻的返回各自崗位。
鄭巍蹙眉瞪了眼散去的人群。
再把視線調回,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頸上的瘀痕。剛剛的話他站在後面聽了不少,有點詫異他竟然會不作聲,讓人拿他作話題。
在他的印象中,賀宇耘這個人是比平常人冷淡了點,但不代表他沒有脾氣。如果別人不犯上他,他可以很客氣的與人和平相處,這只是前提。
若有人踩他頭上,他可沒有「忍氣吞聲」的雅量。和他平日的對話中,就知道他要削人,一定是不留情面的。他個人的自我防衛意識是極重的。
「副總,有什么事?」他以淡淡的口氣問道。
鄭魏奇怪的目光盯得他心臟不受控制的跳快一拍。看清楚,只有一拍。他很快又恢復正常。
「我想要福企的資料,你等下拿進來給我。」
鄭巍發現四周仍有人不時竊竊私語。他有點不快的攏緊眉心。看來他平時太過縱容她們了,真是越來越放肆。
沒過多久,賀宇耘就捧著資料到他辦公室。
「副總,你要的資料。沒有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鄭巍停下筆,從抽屜拿出一盒藥膏,來到他的面前。
「什么?」賀宇耘轉過身。
「回去擦擦吧。」嗓音含著溫柔和關心。鄭巍再睨了眼他頸上的瘀痕。「現在還痛嗎?」
賀宇耘皺了皺眉頭,他罕見的溫柔,讓他有點不太適應。
「你說呢?」他接過藥膏。把問題再次丟給他。
「應該還痛吧。」鄭巍把手輕撫上他製造的「傑作」,問得有點如情人閒的溫存。他半眯著一雙醉人的黑眸,俊臉上是可以熏得人眩暈的柔情。這等性感的模樣真是能勾走人三魂七魄。
「還好還好……」他扯動了下嘴角,一滴冷汗已經爬上他的額頭了。
賀宇耘倒抽了口涼氣。
原來眼神也可以引人犯罪,帥哥的魅力真是不能小覰。鄭巍真要傾倒起他的魅力,真是沒人能擋。
如果給外面的花瓶們看見,一定是心花怒放外加醉生夢死。
「今晚楊氏企業會舉行一個慈善晚會,你跟我一起去。我會安排陸妍做你的女伴的。」好象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內。
賀宇耘連拒絕的理由也沒有。他也沒什么好說了。只能點頭,除了點頭還能說什么?這些酒會全是有錢人攀帶關係的聯誼。即使去了也是浪費時間,不過也可以當是一個白吃白喝的機會。
鄭巍今天的舉止有點怪異,欲言又止的。
他沒問爲什么一定要他去,因爲他有感覺可以從酒會那裏得到答案。
衣香鬢影,然後是奢華糜爛。
有錢人怎么總是喜歡這些?
真不該來,這根本不是他的世界。
賀宇耘獨自站在偏僻的角落,黑眸微擡,用餘光掃了掃喧嘩興奮的人群。
和他同來的陸妍,早就給人邀去跳舞了。也對,苗條淑女,君子好求。何況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會適當抓緊時機撈個名分,也很正常。
他舉杯自飲,唇邊揚起淺淺的譏誚。
酒會都已是中段時間了,都不見鄭巍的身影。
真是奇怪,叫他來幹什么。
突然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他看見這個慈善晚會的主辦人楊氏企業的龍頭,站上上台。雖說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但依然容光煥發,擁有攝人的魄力。
他搖了搖手中的高腳酒杯,杯中倒影著模糊閃爍的燈光。
他並沒有在意聽臺上的老人說了什么,淡淡的笑著飲了一杯酒,發覺周遭的氣氛又開始騷動起來。
賀宇耘慵懶的微眯著黑眸。
他看見了鄭巍不知什麽站在臺上,身邊還依偎著一個纖柔細緻的美人兒。
真是一幅養眼的金童玉女圖。
他的眉心輕輕的打了個摺,身上的體溫漸漸變冷。
鄭巍在臺上談笑自若的飛揚神采,莫名的令他覺得刺眼。
從心臟出傳來一絲絲的若有似無的悸動,一點一滴,由悸動轉成抽痛。
他開始疑惑了,分不清這究竟是病痛還是心痛。
「賀宇耘,宇竟然在這見到你?」突然背後傳來一把有點熟悉的嗓音。
他順了順呼吸。
轉過身,意外的看見淩飛揚,他仍是那般俊逸。
「這麽巧。」他笑道。
「是啊,怎麽不見你的女伴?」
賀宇耘伸手指了指周圍流動的人群,「可能在裏面的某處角落吧。」
「你知道這個晚會的目的嗎?」淩飛揚話音剛落,就傳來楊老洪亮的聲音。
「各位來賓,我要宣佈一件事,小女楊纓將會與……鄭巍在下個月初訂婚……」跟著場上也響起熱烈的掌聲。
「目的?是不是指這個婚訊?」賀宇耘露出嘲諷。
他與淩飛揚同時望向臺上挺撥的身影。
鄭巍眸中的光彩,意外的牽扯著他抽痛不止的心臟,差點令他喘不過氣來。胸中有一股熱氣,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臟,希望能減輕疼痛。再看了眼淩飛揚,發現他神情有絲落寞,不過一現即逝。
他沉沉的閉上眼,真是複雜的關係。
習慣性的在衣袋上找藥。摸了幾次袋口都是空空的,竟然沒帶藥出來,那他一定要走了,再下去他怕支持不了,暈倒在人家晚會上就不好了。
「宇耘,不知道你有沒有陷下去?如果沒有,現在抽身還來得及。我覺得你是一個很瀟灑的人,把心給了他,可能會很可惜。」淩飛揚突然很正色的和他說。
「謝謝,這算不算過來人的意見?」他勉強撐起笑意。
就算淩飛揚不說,他也決不會給自己有陷下去的機會。
再看了眼臺上的一對壁人,覺得他這段莫名其妙的關係也差不多是時候結束了。
「宇耘,你的臉色很難看?怎麽了?」淩飛揚終於發現他的異樣。
「沒事,舊病又發作而已。」
「什麽病?好象很嚴重的樣子。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他斂下神色,「是心臟病,我忘了帶藥。麻煩你送我回家…我暫時開不了車。」
胸口泛起近乎刺骨的疼痛,令他差點連話也說不好。
要怎麽說分手(八)
「他這種不羈的人,是注定讓人心碎的。」
「指誰?鄭巍?」賀宇耘微微偏頭看他。
「不是嗎?你看看那邊…」凌飛揚指了指隱在人群中一個遙望鄭巍孤獨的身影。「他突如其來的婚訊,真的傷透了愛他的人。他可能很重視這個未婚妻,聽說他已經處理掉以前那些風流壞帳,準備修心養性做個好丈夫。」
「他?有可能嗎?」賀宇耘帶點譏諷的挑挑眉。如果鄭巍真捨得那些鶯鶯燕燕,就不會對他說,即使結婚也會跟他維持這種關係。可能是他當時氣在頭上,隨口說說也不定。
「不知道,這也是聽說而已。」
賀宇耘不可置否,蒼白的臉上仍是一貫的滿不在乎。心臟處傳來忽強忽弱的刺痛,使他忍不住悶哼了聲。他再次難受的撫上心臟。
真……該死──竟然選在這種時候發作。
「宇耘,你的臉色很難看?怎麼了?」凌飛揚終於發現他的異樣。
「沒事,舊病又開始發作。」他咬住顫動的唇輕哼,手心冒出越來越多的冷汗,強烈的暈眩感在他腦中兜轉。
「什麼病?好像很嚴重的樣子。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他深呼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斂下神色,「是心臟病,我忘了帶藥。可能要…麻煩你送我回家…我暫時開不了車。」
胸口泛起近乎刺骨的疼痛,令他差點連話也說不好。
「巍,你在看什麼?」 楊纓發覺鄭巍正握著他的手有點顫抖。
「沒什麼。」鄭巍隨口應道,側身遮住她的視野。
然後伸手整理一下了她微亂的髮絲,撫平她好奇的心理。
但目光仍不受控制飄向賀宇耘那邊。他皺起眉頭。
有點不悅站在他身邊的凌飛揚,但令他更擔心的是,他捂著心口的動作,難道他又在犯心疾的毛病?
心底隱隱泛起一股不安。
「你好像有點不安?是什麼原因?我知道要你娶我這個將死的人,是有點委屈……」
「你不會死的。」鄭巍蹙攏著眉,打斷了她的話,「不要胡思亂想,我沒有一點委屈。以後不要再說死字了。」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很高興你一直都在包容我。」楊纓露出淺淺的笑意,「雖然我時日無多,但在死之前,我的名字能冠上你的姓氏,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別再說了。」鄭巍閉了閉眼,「相信楊伯伯也不希望聽到你說這些話。」
他們站在主持人後面,任主持人在台上說得天花亂墜。
「讓我說,每一天對於我來說都是個未知數,如果不說,我怕會沒機會。」她反手輕輕握住他的大手。「巍,我…謝謝你,我知道你一直只當我是妹妹,即使你和我結婚是同情我,但也沒關係,因為此刻我覺得自己比誰都要幸福。」
看著楊纓黯然中帶著光彩的微笑,他沉默了。
「我從小就很喜歡你了,現在你令我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會幸福。」她抬起頭,清澈的雙眸,泛起了水光,「如果我死了…你要放手去抓住自己的幸福,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我不想以後自己在天國仍看到你眼裡流露出寂寞……你可以答應我嗎?」
她知道鄭巍一直都很疼她,但這不是愛,她很清楚。
那只是一種兄長對妹妹的關懷而已。不過她確定自己愛他,而且愛了很多年。因為愛他,所以也希望他以後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答應我,行嗎?」她再一次懇求。
鄭巍看了看,在一旁介紹他們相識經過的主持人,再看了看楊董含笑望著他們安慰的表情。
「我答應你。」他清了清聲喉,神色凝重的說。他從來都不會拒絕楊纓的要求,因為她就像他一個親人,一個妹妹,而且她的善良令人從不忍心拒絕她。
「巍,謝謝你。」她安心的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寵溺的摸摸她的頭。眼光再次掃過台下面熱鬧的人群,眉頭不由得蹙緊。
因為賀宇耘剛剛站過的地方,起了點小騷亂。人太多了,而且他又看不到賀宇耘,所以也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一個侍應匆忙的跑上台,在楊董耳邊嘀咕了一陣,楊董聽完後一臉嚴肅。然後上前吩咐了主持人幾句。
鄭巍不知為什麼,心底倏然竄起一陣惡寒。
「台下好像發生了點事。」楊纓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鄭巍沒有應聲,雙眼仍在人群中搜索賀宇耘的身影。
「大家靜一靜,剛剛發生了件很不幸的事…有位賓客突然心臟病發暈倒……但我們已經呼了救傷車……」
聞言,鄭巍的心猛得楸緊。該死。低咒了一句。
下一瞬,他已放開楊纓的手,想轉身下台……
楊董好像一早料到鄭巍有此意圖,在他放開楊纓的手時,已經搭上他的肩膀,適時制止了他下一步的行動。
「世侄,你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你的一舉一動會是傳媒的焦點。我不管你以前的私生活有多亂,希望你和我女兒結婚以後會懂得收斂。她的時日不多,身體也一直很虛弱,在她有生之年,我不想她受什麼打擊。所以你也不要做出令她失望的事。你是我由小看大的,你是一個聰明人,事情的輕重你自己會衡量吧?」楊董在他耳邊低聲警告。
語畢,又端起笑臉拍了拍他的肩膊。跟著邁開步伐,走到主持人旁邊,接過麥克風,穩定場下騷動的人群。薑還是越老的越辣。
「巍,你怎麼了?」楊纓發覺他眉心微微的聚攏,很明顯,他不高興。
「沒事。」他擺擺手。
聽著救護車的鳴聲由遠至近地開來,然後由近至遠的離去。
鄭魏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
「醫生,他沒事吧?」
他昏睡的意識逐漸清晰,耳際傳來了時遠時近的說話聲。努力的撐動眼皮,可怎麼也睜不開沉重的雙眼。那些令人厭煩的說話聲,仍在他耳邊嗡嗡的響著,想開口制止,卻又力不從心,只能無奈的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響個不停。
「請問,你是不是病患的家人?」
「不是,是朋友。」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聽過,有點熟悉。
「病患叫什麼名字?」
「賀宇耘。」
誰在喊他的名字?這裡是什麼地方?用盡力的再眨開雙眸。眼皮也只能勉強的撐開一條窄縫。眼睛剛瞇開,因受到猛烈的光線又緊緊的合上,入眼的強光害他頭暈的想吐。
「怎樣才能聯絡他的家人?」
「我…不太清楚,這個可能要等他醒來。」熟悉的話音支吾了一下。
「你們是不是朋友?怎麼聯絡病患的家裡人也不知道。」這次的聲音透著不耐。
再努力一下,終於睜動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一下子衝進眼內,困難的泛了幾次眼,才適應外界的光線。好一會兒,他張著睡眼,迷迷糊糊地注視了一下白色的天花板,然後是一張陌生的臉印進他的視線內。再轉動了一下眼珠,四周潔白的裝修,還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除了是醫院,也沒別的地方。
「醫生你快幫他看看怎樣,他醒了?」
賀宇耘眨了眨眼,仍在渾渾噩噩中。又是那個熟悉的嗓音,他的視線順著聲音向上移,看到一個俊美過了頭的男人,好熟眼。皺了皺眉,是凌飛揚。他怎麼會在這的?對了,在酒會,自己好像昏倒了…記憶像一幕幕快轉的電影在他腦海中飛快的閃過。
「誰送…我來醫院的?」因剛醒而帶點乾裂的聲音,粗啞的連他自己也受不了。
「是我,要通知你的家人來嗎?」凌飛揚擔憂的問道。
「最好就快點通知他的家人,然後辦理住院手續。你是不是一向都有先天的心臟病?是不是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發過病?現在會再復發,代表病情有可能惡化。」醫生例行的檢查了他的身子一遍,客觀的分析了他身體的狀況。
賀宇耘垂下眼,沒有作聲。他已經習慣了醫生這一套說辭了,從小到大,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也不會去在乎,至少還死不了,對他來說,也沒什麼所謂。
「宇耘,當了你一夜的看護,睏死了,也是時候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對了,你家裡的電話是多少?你一夜未歸,我想你家裡的人也會擔心的……」
凌飛揚好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進他的耳內。
『一夜未歸,家裡的人會擔心?』誰會擔心他?和家裡的人分開住這麼久,他幾乎懷疑老爸,會不會也忘記有他這個兒子了。他在心底泛起嘲諷。
「宇耘,你沒事吧?怎麼不說話的?」凌飛揚輕搖他。
慢慢的轉過視線,淡淡的說出幾個他也覺得有點陌生的數字,是家裡的電話。
他沒留意凌飛揚和醫生是什麼時候離去的。
隱約記得醫生說了一句話,最好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的病不適宜出現波動太大的情緒,否則……
換句話說,他不適合談感情。這個他一向都知道。
愛情可能是他一生最不能觸碰的東西,因為那種如坐雲霄飛車的刺激,不是他能承受得起。
關上病房門,室內又是一片寂靜。
聽著手錶秒針滴答滴答移動的聲音,眼皮沉重的泛了泛,睡意一波一波地襲來……
又睡著了……
昏沉中,感覺老爸好像來過,在他旁邊說了很多話,說他這次發病可能會很嚴重,會影響生命什麼的,肯定又是那些「蒙古大夫」在誇張事實,他自己的的身體情況,他比誰都要清楚,要死也不會是現在…老爸好像還說了,通知了那個遠在異鄉的老媽。媽媽,好陌生的名詞。她即使回來又能怎樣?見他最後一面?
※※※
迷濛之中……
在醫院衛生,乾淨的消毒水味中,他好像突然聞到一種混著煙草味,帶點木香和多種草香組成的香水味。
這種淡淡的味道,只有鄭巍會有。
在他認識的男人當中,也只有他會塗香水,還要是Chrstian Dior Higher。以前在他印象中會抹香水的男人是很娘娘腔和很好打扮,後來鄭巍告訴他,因為抽煙太多,所以想用香水味掩蓋身上濃烈的煙味。
真是這樣嗎?他卻覺得香水只是掩飾過多人留在他身上的雜亂氣味。
緩緩的睜開眼,天花板和床單都是雪白的,可以確定他還在留院中。
移動了一下眼睛,沒有意外看到鄭巍此刻坐在他的床邊。
他雖然衣服齊整,但看起來卻有點憔悴。他不是應該沉浸在即將結婚的喜悅中的嗎?那他現在是為何事憔悴呢?賀宇耘帶著疑惑,再巡視了他的面容一會。
四目相會,他感覺到他深沉的黑眸有一些東西想傳遞。
心頭一熱,悸動僅維持一秒。
然後面無表情的移開視線,將所有暗湧流動的情愫,硬生生的折斷。
「宇耘,你的心臟現在還會痛嗎?」鄭巍的手輕輕的撫過他微涼的臉頰。
他的碰觸令賀宇耘不由的皺了皺眉。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去叫醫生嗎?」他緊張的握住他打點滴的右手。
「副總…麻煩不要握住我打點滴的右手,你除了握痛我之外,還會防礙血液和藥物的循環,如果你真的要握,就握沒有打點滴的左手,不過手勁輕點,我怕痛。」他的口氣冷冷淡淡,猶如陌路人。
聞言,鄭巍有點錯愕,但仍很聽話的搬著凳子繞過床的左邊,就為握住他沒打點滴的左手。
看著他的動作,賀宇耘腦裡蹦出了一個名詞。
神經病,他隨口胡說一通的話,也這麼認真聽,不是神經病是什麼?或者應該住院的是他,而不是他。當然他住的可能會是精神病院。
「現在可以了嗎?」
「還好。」賀宇耘隨口應了一句。然後懶懶的翻轉身子,尋找舒服的臥姿。
頓了一會,耳邊傳來低低沉沉的嗓音,「你是因為我才發病的嗎?」
聞言,賀宇耘突然轉過身子,瞪了他一眼。「少自戀了。誰為你?」
「是嗎?但我卻為你不安了很久,如果你發病的原因是我,也很公平。」他陰鬱的臉色有絲懊惱,像一個在要糖吃的小孩。
「你想說什麼?」黑眸難掩意外。
「很奇怪,我發覺你特別容易牽起我的情緒,究竟是什麼原因?」鄭巍類似表白,和帶點白癡的疑問。令他想笑,但心底卻又不由自主劃過一道暖流。
「想發問,就回去學校問老師。」
「宇耘,以後要看好自己的身體,不要再住進醫院。我討厭這裡的味道。」鄭巍沉思片刻才吶吶的吐出話。
「拜託,不要好像在和我交代遺言那般,我老爸也沒這麼窩囊。」他翻了翻白眼,「放心,我比你更討厭醫院的味道。」
這算什麼話?聽得寒毛全豎起來,他這個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不緊張了,他緊張什麼?出院後,不就又是一個生蹦亂跳的禍害。
「我覺得現在的腦子極混亂,好像有很多事情也沒弄清楚,你可以給一點時間我嗎?」
「給什麼時間?你在說什麼?」沒見幾天,竟然比他還會胡言亂語。聽了這麼久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的婚期定了在下月底。」他沉聲道。
「要我恭喜你嗎?」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會突然結婚的?」
「你想說,自然會說。」賀宇耘無所謂的搪塞一句。
他一向都不喜歡打聽秘密。事實上,是對那些猜來猜去的遊戲沒興趣。如果別人要告訴你秘密,即使你不問也會告訴你。可以說他好奇心不高,也可以說他對事漠不關心。
「怎麼到現在你還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懷疑你不止冷血,根本是連做人的基本感情也沒有。」鄭巍的暗啞的嗓音含著慍怒。「有時候真不明白,比你好的人這麼多,為什麼只唯獨在乎你?我竟然會在意一個比自己還冷血的人,說出去也沒人信。你說,我應該怎麼辦?你快告訴我。」鄭巍帶點扭曲的聲線,從他的上頭傳來。
不會吧?他有沒有耳背聽錯?賀宇耘動也不敢動的,維持原來的呆樣。抬眼看了看鄭巍忽青忽白的臉龐,以確定激動的他沒有哭出聲,才鬆了口氣。
「你說話阿,怎麼不作聲。」
「你想我說什麼?」他愣了一下,隨即又平靜的響應他。
「以前和我有過牽扯的人,現在全都分開了。惟獨是你,我還想繼續和你一起,不想放手。因為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什麼意思?」他接口。
「雖然我會結婚,但仍希望你會留在我身邊。」鄭巍站起身,走到窗邊。
鄭巍一字一句,堅定的敲進他的心坎裡,他開始感覺到心窩的冰寒正一寸寸的碎落。
「對不起,我不能。」賀宇耘吸了口氣,依然冷聲道。然後緩緩的閉上眼。他很佩服鄭巍的勇氣,因為至少能在他面前坦白承認自己真實的感覺。而他呢?連一個機會也不想給雙方,究竟是怕受傷,還是怕沉淪?
「為什麼?」鄭巍挑起眉,質疑地瞇細了黑眸。
「我不會介入別人的婚姻中。」
「我有時侯好恨你的清醒。」他聲音輕柔的可怕。
「我父母在我12歲那年離婚,原因就是有第三者。我最不齒的就是那些破壞人家庭幸福的人。你覺得我會做我自己討厭的事情嗎?」賀宇耘淡漠的陳述。每當想起往事,心裡依然會勾起一陣麻痺的疼痛。
「為什麼你要這麼偏激?」
「那你為什麼又不肯放手?」賀宇耘反駁。
「你究竟想要什麼?」他悶哼。
「平等的關係。我說過的。現在已失去了平等,我寧願恢復以前的樣子。」他的聲音清淡,一如醫院裡乾淨衛生的消毒水氣味,沒有一絲雜質──曖昧的雜質。
「不用說了。你狠,你瀟灑。如果你不是感情白癡,就是情場高手。」鄭巍直勾勾的瞪著他,眼裡是藏不住的怒氣。然後腳步一旋,轉身離開。
他的怒氣,並沒有影響到賀宇耘。他反而在暗暗的比較思索著,他究竟是屬於前者還是後者?應該是前者居多吧。但連鄭巍也拿他沒辦法,那麼後者似乎也有一點點可能。
要說他是感情白癡也可以,因為他確實不太懂得愛人,而且也怯於去愛,但鄭巍也好不了他多少,說起來,也沒什麼資格罵他。可能在每段感情中,都沒有全然的投入,所以每次都可以順利抽身,讓人看起來,也有那麼一點厲害,勉強也稱得上是情場高手吧。
風輕輕吹動著窗邊的白紗。室內又恢復原有的寧靜。
當他回過神來,病房除了醫院的味道,還飄著淡淡的香水味,證明他曾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