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昨天为了参加侄女的结婚典礼,又来到了东京。”
恭介不理会,径自说下去。
“会场偶然又是同一家饭店。他期待着会不会再次见到当天晚上的少年,可是寄交给柜台的劳力士表,还没有被人领走。没想到就在大叔失望不已的时候,那个少年竟然再度出现了!而且这次是在大白天,穿著制服堂堂登场!”
“……”
“然而,少年却和一星期前判若两人,大叔被对方极其冷淡地甩开了。简直就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大叔出于亲切,想要把失物还给对方,却被如此冷酷地对待,接着又看到你和我在街上卿卿我我的模样,忍不住心头火起,才会做出那种坏心眼的举动。”
恭介捺熄香烟。
“你不继续辩解,说他只是来问时间的吗?”
“……”
“为什幺说谎?说你不认识他?”
“……对我而言,真的是不认识的人。”
“你和他上床了吧?”
“……我不知道。”
恭介勃然大怒,一脚踢飞垃圾桶。
“别把人当白痴了!怎幺可能不知道?就算不记得当时的事,被别人上周的隔天,也什幺都没发现吗?全身都是吻痕,你不觉得奇怪吗?”
“……”
“昨天也做了是吗?说是帮你爸跑腿,其实是骗人的吧?还是跑腿只是顺便,真正的目的是和别人上床?”
“不是!”
朔夜大叫着否定。他难过地接住喉咙,视线别向窗外。
“昨天在那里遇到那个人,真的是偶然。……他出声叫我之前,我什幺都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我什幺都不记得。我不是说过?那家伙出现的时候,我……没有记忆。”
“谁相信啊?”
恭介露出嘲笑。
“你以为那种话有谁会信?你已经对我说过一次谎,骗过我一次了。”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一星期前,你跟我说了什幺“让我们清纯地交往吧”、“我们还太年轻,不该有深刻的关系”——就在那天晚上,你就和别的男人睡了耶!”
“不是的——”
“在饭店搭讪男人。”
“别说了……”
“用你可爱的嘴巴舔别人的老二——”
“住口!”
“张开你的大腿,吞进别人的老二——”
“叫你住口!”
“用底下的入口,吸吮别的男人的精液——”
“……那不是我做的!”
“可是你的身体就只有一个!”
恭介吼叫似地恫吓道,粗暴地抓住朔夜的肩膀。朔夜依然紧握着单只袖子,忍耐着几乎要射穿自己的恭介视线。
“……你和那家伙睡了。”
“……”
“就算不能和我睡,也可以让别的男人上是吧?”
“不是……!”
“哪里不是了!你到底把我当成什幺了?“我喜欢你,可是不想和你发生关系”——你以为那种笑死人的理由,我真的能够信服吗?你懂不懂我为什幺装作接受?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重视你!我想尊重你的心情!要不是这样,我早就——”
恭介缓缓抬头,手伸向朔夜的衬衫。朔夜发现他的目的,赫然闪开身体。
两人扭打着跌向木板地。
恭介压在朔夜身上,扯开他的衬衫。牛奶色的单薄胸膛,浮现在黑暗当中。
“……这个,你让别人吸了吗?”
恭介咬上玫瑰色的乳尖,朔夜弓起身体,发出呻吟。
“让他吸了吧?像这样让他吸了是吧!”
“住、手……呜呜!”
朔夜因剧痛而发出悲鸣。恭介的臼齿咬伤了小巧的突起。
恭介激烈地喘息,以手指擦拭沾上鲜血的嘴唇。
“……张开眼睛。”
“……”
“张开眼睛,看着我!”
恭介抓住另一边的乳尖,同时使力。害怕是否又会被伤害的朔夜,睁开了颤抖的眼皮。
从正下方仰望恭介的双眼,由于激烈的愤怒,开始徐徐变化成深红色了。看见这一幕,恭介感到全身一股战栗。
赤红的瞳孔——如石榴般的鲜红!
“……让开。”
苍白的脸孔。朔夜由于痛楚和愤怒,胸膛激烈地起伏,如此命令道。那张美丽的脸庞一旦拒绝对方,便会化为永冻土般的盾。
“我不能和现在的你谈。你回去吧!”
“……”
恭介咬牙切齿,忍住声音。若非如此,骯脏的侮辱话语就要不由自主地破口而出了。
“……你……”
恭介颤抖着,从齿缝间挤出呻吟般的声音。指甲深深陷进紧握住的手掌里。
“我知道你很痛苦。莫名其妙的东西栖息在自己体内,在你不知不觉时做出违反你意志的行动。而且,你完全不记得这当中的事。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一定很难受……这种事我知道!可是,我也并非什幺感觉都没有!”
拳头狠狠打上地板。激烈而粗重的呼吸喷在朔夜脸上。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
“……”
“……可恶……!”
恭介覆盖住朔夜似地以手撑地,因愤怒和兴奋,激烈地喘息。朔夜犹豫地伸出手去,抚摸男人的脸颊。
“……对不起……”
恭介甩头,拒绝朔夜温柔地梳理前发的手。
朔夜放下手来,轻轻抚着恭介绷紧的肩膀。
“我真的……没有骗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而已。……我很害怕。我怕要是被你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可能就这幺完了……”
“哈!”
恭介不屑地笑道。
“哪有什幺完不完的,我们两个打一开始就没顺利过。”
由深红转回原本带紫的黑色幢孔,倒映出恭介自虐的笑容,不安地晃动。
“不对吗?只有我一个人单方面地喜欢你而已。想和你上床、想亲吻你的,全都只有我一个人。这种关系能叫做顺利吗?”
“……一定非上床不可吗?”
朔夜忍住痛楚似地皱起眉头,握住恭介的衬衫袖子。
“要是没有那种关系,就不能叫做喜欢吗?欲望就是全部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可是……喜欢的话,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全都会想要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啊……!”
恭介吸上朔夜受伤的胸部突起,像要夸示自己的欲望似地,用力把腰部压上去。朔夜由于冲击,”呜”地屏住呼吸,弓起了背。
“……真教人吃惊哪……”
反压上大腿的坚硬触感,让恭介的嘴唇逐渐浮出冷笑。
他把嘴巴凑近朔夜羞耻得整个涨红的耳朵,轻声呢喃:
“你是那种被粗暴对待,反而会兴奋的类型是吗……?”
“不是……!”
“哪里不是了?别故作清纯了!”
恭介单手把朔夜挣扎的头按在地板上,另一只手仲进长裤里。
“看……都已经湿了,不是吗?”
“……啊!”
恭介握住露出征兆的欲望,摩擦起来。
被巧妙的技巧煽动,朔夜咬住颤抖的嘴唇,被按在地板上的美貌难过地扭曲了。就在恭介的手分开臀部的瞬间,朔夜的愤怒化成了恐惧。
“住……住手!”
“呜!”
指甲擦过眼睛边缘,恭介反射性地退开了脸。
血渗了出来。朔夜一惊,伸出手去。
“对不——”
恭介”啪”地挥开他的手。
他幽幽站起身来,以拇指指腹擦拭阵阵作痛的伤口,嘴边露出痉挛般的笑容。
“……这样我就清楚了。”
恭介几乎要大笑出声。简直就是闹剧。无聊毙了。浪费时间。
“也就是,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同。”
“——”
朔夜以诧异不解的眼神仰望恭介。
恭介从裤袋里抓出劳力士表,丢到朔夜面前。
车子的喇叭声,刺耳地划破了沈淀在水底的黑暗寂静。
“……我累了。”
恭介豁出一切,如此说了。
“我们分了吧!”
说出口后,反而觉得这并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在等待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不过是无故缺席十天,以恭介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了。用不着大惊小怪。”
任由强风吹抚着美丽的黑发,麻生麻里子修长的手指握住围栏。
屋顶与午休时间的喧嚣隔绝,有时高亢的笑声,会不知从哪儿乘风而来。隔着围栏,可以看见快速流动的云影穿过校园。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吧?樋口都已经因为入院,请了三个星期的假了,要是再继续缺席下去,或许会影响到升级的。”
从阴云的细缝中忽然出现的太阳,把麻里子纯白色的制服照得雪亮,眩目的反射光线,让朔夜瞇起了眼睛。
“期末考也快到了,老师们都在担心,可是不管打多少次电话过去,家里都好象没人在。所以,我想妳会不会知道他的行踪……”
“家里没人在,是因为里美妈妈……恭介的妈妈到意大利工作去了。”
“这件事我从老师那里听说了。听说老师拜托公司连络她工作的地方,结果被她说『不要为了这点无聊的小事打电话来烦我』,而挂断了。”
的确像是里美会说的话。麻里子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恭介从国中时代开始,混到女人那里一个月不回家,就不是什幺新鲜事了。只是他最近比较认真当个学生,所以大家都忘掉了而已。”
“……妳没办法和他取得连络吗?”
“连络,然后呢?”
“什幺然后……”
“恭介不来学校,是出于他本身的意志。又不是小学生了,我想四周的人没必要跟他啰嗦什幺,也希望学校不要老为了一些无聊事就传唤学生!”
“……”
“可以了吗?下节课要到别的教室上,我先失陪了。”
“……我知道妳对我没什幺好感。”
麻里子故意投以冷淡的敬语,转身准备走人,却因为朔夜沉稳的声音而停住脚步。
“可是,不应该为了妳对我的个人观感,而妨碍他改过自新吧?”
“……想让恭介改过自新,是老师和你的自由。”
麻里子用单手接住被风吹起的黑色长发,转过头来,用冷得和声音相同的冰冷眼神,回视逆光伫立的朔夜美貌。太阳又躲进云间,两人头上落下了灰色的阴影。
“不过缺席个十天,就称之为堕落虽然教人难以理解,可是我也承认,社会就是以这种想法构成的。但是,我之所以不协助你,是因为我什幺都不知道,而且也不觉得有任何必要。不过失踪十天半个月就惊慌失惜,是没办法和他交往下去的。”
“……”
被灰色的厚云游挡的太阳,又刺眼地照射下来。麻里子这才初次发现,朔夜的瞳孔在阳光照射下,会呈现出玻璃艺品般的淡紫色。
真是个美丽的男孩子。让人意识不到性别的中性美貌,若是沉默不语,伶俐凛冽的印象便会掩盖一切,丝毫感觉不出任何令人联想到美少年这种词汇的柔弱感觉。
只限于少部分的少年、局限于某一时期的柔韧肉体。那种透明感,简直就像艺术品般美丽——恭介和那个跟踪狂会为他如痴如醉,也不是无法理解的。
(那种美貌虽然不寻常,可是他背后的关系,似乎更引人注目。)
那个事件之后,去给恭介探病回来的车内,麻里子的爱人之一月冈律师,说出这样的话来。
(背后的关系?什幺意思?)
(这幺大的事件,竟然完全没被媒体报导出来,妳不觉得奇怪吗?)
(不是因为我们学校的理事会施压吗?我是这幺听说的。这个事件,我们学校也只有一小部分的老师知道而已……)
(就算是东斗理事会,也不具备这种程度的权势。而且,我觉得这过分严密的箝口令,与其说是为了学园的名誉,更像是为了保护他们两人。同性恋者被跟踪狂跟踪,最后还把学弟卷入,让学弟受了重伤……这种事要是公开,朔夜一定很难在学校待下去吧!而且,恭介同学原本就是个名人了。)
(那意思是说,有谁为了草薙朔夜,在背地里行动……?)
(而且,那还不是一介学园理事会这幺穷酸的组织,而是更惊人的大人物——拥有能一手掌握媒体、警察机关、医院关系者,甚至东斗学园理事会的某人。我打算调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我对那对父子开始产生兴趣了……)
可是,不管背后有怎幺样的大人物撑腰——麻里子缓缓将视线从眼前的美貌移开。反正不管对恭介说什幺,都是对牛弹琴吧!
“……的确,我不喜欢你。”
麻里子微微摇头,解开缠住柔软颈项的发丝。
“可是,要我喜欢上把青梅竹马卷入麻烦的对象,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当然,我没有权力干涉恭介和你要怎幺交往。”
“……妳不用担心。”
朔夜保持着那似笑非笑的暧昧表情,吊人胃口地温和说道:
“我对他的关心,不是出于身为风纪委员长的责任感与义务。”
“你那句话,恭介要是听了,肯定会哭的。”
麻里子转过身去。钟声告知两人午后的课程已经开始。
“要是妳知道樋口的所在,可以请妳通知一声吗?就算不是通知我也好,级任导师或宫田老师都行。”
“我拒绝。出卖朋友,有违我的原则。”
朔夜没有再留住她。
西敏寺教堂的预备钟声响先后,校内变得寂静无声。
朔夜缓步离开回响着上课中教师话声的校园,穿过有屋顶的走廊,前往红砖建筑物。午休时充满找资料或打发时间学生的图书馆,此刻也像深海底部般充满寂静。偶尔被快速流动的云朵遮掩的阳光,从卷起窗帘的天窗,倾注在排列整齐的饴黄色书桌及岩壁般的书架上。
哪里的门似乎没有关紧,不时传来”砰、砰”的声音。潮湿的风,带着些许霉臭味。
爬上倾轧的楼梯,打开二楼书库的门,正用羽毛挥子清扫法国文学书架的眼镜美人管理员芥川,”咦”地回过头来。
“你们班自习吗?”
“不……”
朔夜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太想去上课。我可以打扰吗?”
“请、请。”
芥川微笑着说道。这种悠然和包容,是他受欢迎的原因。
“超级模范生竟然会逃课,真稀奇呢!听到脚步声,我还以为是樋口来睡午觉哩!”
“……”
“这幺说来,这阵子都没见到他的人影,好寂寞呢!没看见他的大个子,总教人觉得哪里杀风景。”
朔夜搜寻着外国书籍的书背,轻声笑了。
“怎幺可以说这种话呢?又会被宫田老师骂,说怎幺可以鼓励学生逃课了。”
“是啊!我对宫田老师最没辄了。”
芥川吐了吐舌头。在东斗担任三十年教职的宫田,也是这个图书管理员的恩师。
楼下某处的门,发出”磅!”的巨响关上了。
“哎……这种风大的日子真讨厌呢!看起来一副要下雨的模样……”
“天气预报说,下午会开始下雨。”
“哎~哎~。啊,对了,职员室分了一些麻糬给我,一起吃吧?等一下下来喔!”
听见门扉接二连三关起的声音,图书管理员急忙走下楼梯。随手翻着外国书籍的朔夜,把书阖上,视线缓缓移向布满尘埃的白色地板。然后好一阵子就这样,以昏暗的双眸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雨点终于打上玻璃窗。后头的杂木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是进入梅雨季的雨。
朔夜把书放在咯哒作响的窗边,跪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以确定着不可能存在的温暖般的动作抚摸着。然后,他轻轻躺下身体,闭上眼睛。——就像和不存在于那里的某人依偎在一起似地。
恭介被雨声吵醒了。
自己躺在女人的大腿上。
(……这里……是哪里……?)
由于突然醒来,所有的感觉和记忆有一半都还在睡眠当中。恭介就像在黑暗中醒来的孩子般,眼睛不安地四处游移。
布满尘埃的萤光灯。飘荡着淡淡烟雾的狭长小房间,混杂了香烟和数种香水味道以及雨声。被灯油熏黄的墙壁,有着置物柜、小型洗手台和电冰箱——恭介躺着的沙发位在中央,左手边是通行口,右手边则有深红色的天鹅绒隔帘垂挂下来。隔帘的另一头传来许多人的气息及纲琴声。
“再躺一下比较好哟!”
把滑嫩大腿借给恭介当枕头的年轻女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以温润的声音呢喃道。
女人穿著茶色丝绒和黄色蔷薇图样织成的紧身衣,虽然不大,但形状姣好的乳房就在恭介的鼻尖。
“……现在几点?”
“已经快九点了。”
长长的亚麻色鬈发,从白皙透明的肩膀轻轻滑落。——是丽奈。恭介终于想起这个女人的名字,茫茫然地眨眼。觉得嘴里莫名黏稠,是因为酒喝得太多了吧?头好痛。不晓得为什幺,连脸都阵阵作痛。
“啊~!恭介起来了!”
“我拿冷毛巾来了!”
“啊~啊,果然肿起来了呢!”
三个化着浓妆、穿著迷你裙的女人,从窗帘后面热热闹闹地走了进来,轮流察看恭介的脸。菜菜子、麻里奈、百合江。恭介逐渐清醒过来了。
这四个人全都在的话,也就是说,这里是“MOON”的更衣室了。看样子自己昨晚好睡在这里……可是,为什幺脸会这幺痛?
“你不记得了吗?”
三个女孩子受不了地面面相觑。
“你昨天黄昏喝得烂醉,在店前和人家大打出手不是吗?事情闹得好大呢!看热闹的全围在那里,差点连警车都赶来了。”
“你在那里闹到爽快之后,就这样躺在马路正中央,呼呼大睡起来。大家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你搬到这里呢!”
“不好意……痛!”
“对不起。……痛吗?”
丽奈用湿毛巾轻轻按着恭介的脸颊,担心地问道。丽奈的长相十分有气质,说她是某处深闺的大小姐也不会有人怀疑。
“要是不留下痕迹就好了……喝了吧?要拿水来吗?”
“嗯……”
“那是什幺撒娇的声音?要水的话,自己去倒。”
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双手”啪”地分开深红色帘幕,走了进来。穿著格子条纹灰色裤袋的女人,高傲地双臂环胸,狠狠俯视像后宫般让美女们服侍的高中生。原本个子就高,却又喜欢穿十吋以上的高跟鞋,女人的身高超过了一百八。
“丽奈,不是跟你说过,那个小鬼愈是让他撒娇,就愈得意忘形吗?就算对他温柔,也得不到半点好处的。”
“可是……美月妈妈,我们和恭介又不是金钱上的交情……而且他又受了伤,怎幺能丢下他不管呢?”
“什幺受伤?那种伤口,口水涂一涂就治好了。”
“MOON”的妈妈桑美月,恨恨地扬起眉毛。
“真是的,不过是个高中生,大白天就喝得烂醉,还在大马路上人打出手,你是什幺不得了的身分?好了、好了,你们四个也是,不要理这种家伙,快点回店里去,要不然我扣你们薪水喔!现在这幺不景气,我可没那个闲钱付你们薪水让妳们在这里摸鱼!”
“是~”
“没办法,去干活吧!”
“小恭,打烊以后,和菜菜子一起去吃寿司哦!”
“我没钱~”
“没关系!交给我吧!”
菜菜子在恭介的脸上”啾”地一亲,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走吧!从秃头佬身上榨饭钱去啰!”
“……年纪小小,就让银座的小姐包养,可真了不得啊!你干公关这一行,一定活得下去吧!”
把四个小姐送进店里,美月一脸拿恭介没辄地在他身边坐下。美月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是五官轮廓深得不像日本人,画上浓浓的眼影后,眼睛就像埃及猫一般,美得让人惊艳。充满光泽的黑色长发,今天梳到单侧固定起来。
“听说你一直没回家?”
美月涂成深红色的唇含住了Gitanes。细心照护的修长指甲,颜色和嘴唇相同。从套装的怀里取出火柴点火的动作,就像电影中的女明星,让恭介好一阵子看得出神。
“里美从巴黎打电话过来了。好象是学校连络她的样子。她叫我传话给你。“夏天的套装,记得帮我从洗衣店拿回来”。”
“回信。“了解。不要忘了带礼物回来。”……她还在巴黎啊……”
“你不知道吗?……真是一对教人伤脑筋的母子呢!和老公分手之后,里美的放任主义也变本加厉了……”
美月皱起眉头,吐出烟圈。
恭介和母亲这个美丽的挚友,已经有十六年——从恭介还在里美肚子里开始算起的话,那就是十七年的交情了。虽然规模不大,但是美月在夜晚的银座开设自己的店,经营得很成功。拜美月之赐,恭介国中的时候就认识了银座这个地方,也从酒廊小姐身上学会了微妙的女人心。
即使现在,只要恭介觉得寂寞而荷包空空时,就一定会来拜访“MOON”。
“你就像我儿子一样。在我这里要吃多少喝多少都随你,不过要是再惹出像今天一样的骚动,就不许你再来第二次了。如果发生惊动警察的事情,我可没脸去见里美。”
美月叨着烟,打开角落的老旧小冰箱,拿出乌龙茶的罐子丢了过去。
“喝完这个,今天就回家吧!你一直没去上学吧?”
“……”
“你是怎幺了?前一阵子不是还丢下我们不管,很认真地去学校吗?……我不想啰哩啰嗦的,可是就在你逃课游荡的时候,学校也不停地从里美的户头里,扣掉贵得要死的学费。这一点你自己好好想想,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
“我知道啦!”
恭介像挥走头上的苍蝇似地,不悦地应道,用单手拉开拉环。冰冷的乌龙茶渗进宿醉的五脏六腑。
十天……,已经十天了。才十天而已。二百四十小时。——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脸之后。
后来,恭介就一直没回家。学校也无故缺席。直到黎明才入睡,太阳西下了才起床,四处晃荡寻找当天的窝,过着放浪的生活。
不过半年之前,这才是恭介的日常生活。迟到惯犯、最爱喝酒和SEX、脑袋和手机的内存中总是塞满了女人的名字,和当天在俱乐部认识的女人去海外旅行,回程的飞机里又泡上别的女人……这种事,对他都是稀松平常的。
只是恢复原状而已,恢复成本来的生活而已。可是却一点都不感到快乐。SEX让人觉得倦怠,女人啰嗦得要死。酒也一点都不美味。
(……会这样也是难怪……)
每晚拜访不同女人的寝室,和明明不喜欢的女人上床。……这种事,在知道了真正的爱情的现在,就像美酒之后的白开水,一点味道也没有。不管什幺样的女人,都无法取代那个人。
恭介疼痛的单颊抽动,露出些许自嘲。
没错,我是个娘娘腔的男人。提出分手的明明是自己,满脑子想的却尽是他的事。他这会儿在做什幺?有没有多少挂念着我?您的尽是这些事,烦闷不已。忘了吧!不要再想了!就算要自己这幺想,一回神,他的影子又塞满了整个脑袋。
想见他,想得要命。只要一眼就好,想看看他的脸。想紧紧拥抱住他,想亲吻他——。
朔夜学长……。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怎幺可能忘得了你?我是这幺地喜欢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求着渴望你……。
可是,朔夜没有阻止恭介。不管是恭介提出分手的时候,还是他独自走出门外的时候。朔夜只是眨动美丽的黑紫瞳眸,低声呢喃了一句”我知道了……”而已。只是这样。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头热,他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恭介对总是态度暧昧的朔夜怀抱的疑问,终于化成了确信。——他根本不爱我。
那样的话,不要说什幺”我讨厌SEX”这种拙劣的借口,直接说”我讨厌你”、”我根本不在乎你”,就不会演变成如此差劲的结果,就不会抱有过分的期待了。
恭介从覆住脸的左手中,吐出带着自嘲的深深叹息。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他。明知道自己不被他所爱,却深爱依旧。束手无策地喜欢。因为这样,我没办法原谅他。明知道朔夜的谎言和背叛都是身不由己、是他男一个人格所犯下的行为,也明白朔夜为此痛苦得几乎想死……却还是无法原谅他。
没办法控制自己。自己的胸中——黝黑混浊的感情。嫉妒。——没错,结果我只是在嫉妒而已。比起不被他所爱,他和其它男人上床的事……更教我痛苦。
恭介单手压扁喝光的铝罐,抬起头来。
“……给我香烟。抽完这根烟后,我立刻走入。”
美月递出Gitanes。那是味道浓重的法国烟。可是只要有烟,什幺都好。恭介让美月用火柴点火。
“你还不打算回家?”
“里美回家的话,我就回去。”
“哎呀,没有妈妈的奶就睡不着?这幺说来,你直到上小学之前,睡觉都还含着奶嘴呢!”
“现在也一样照吸啊!”
恭介皱起鼻头,抽着难吸的烟。
“……我讨厌自己打开家里的电灯。”
“……”
美月从鼻子里吐出烟来,打开墙边的一个置物柜,然后,把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丢到恭介头上。是酒保用的白衬衫。
“让你睡我这里,可是得自己赚电费和水费。正好有个酒保请假。去洗把脸,胡子刮干净。”
“……美月妈妈的房间不是男生止步吗?可以吗?”
“你这个毛才刚长齐的小毛头说什幺大话?我啊,从你小鸡鸡还像香肠的时候就认识你啦!”
美月笑着捺熄香烟,忽地露出寂寞的神色,垂下长长的睫毛。
“我也讨厌一个人回到黑暗的房间……尤其是冬天的寒冷夜晚,真的会想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
“哦……美月妈妈也会这样啊?”
“别露出那幺意外的表情。我也是个女人啊!”
恭介为了保命,把”是人妖吧”的吐槽硬是吞回肚子里。美月是心肠温暖的银座女人。……即使她是花了两千万改造过全身的女人。
“可是,我不会要调酒器耶?”
“右手绑上绷带的话,就不会有人跟你点酒了。”
“美月妈妈~”
菜菜子从隔帘探出圆圆的娃娃脸。
“小恭有客人,可以带到这边来吗?”
“客人……?”
恭介吃了一惊。知道这家店的,只有麻里子一个人,可是她的话,一定会不客气地自己从后面进来,菜菜子也不会说她是”客人”。但是,除了她以外,应该不会有哪个好事者追到这种地方来
“……”
恭介猛然起身,以惊人之势一把拉开隔帘。
但是,他一看见站在菜菜子背后穿著白色洋装的年轻女人,那张脸立刻冷了下去。
我真傻。他怎幺可能会来?我在期待什幺啊……。
“干嘛?”
妙子在圆领紧身洋装上,被着淡蓝色薄纱围巾。她从恭介的表情,敏感地察觉了自己不受欢迎,露出僵硬的微笑。
“对不起……突然跑来。我去府上拜访过,可是好象都没有人在家。”
“……”
“恭介,你上次不是忘了东西吗?我想邮寄给你,不过因为是昂贵的东西,所以还是决定直接交给你。我认识的朋友,说黄昏时在这里看到你……”
“等一下,恭介。请人家进来呀?别站在那种地方谈嘛!”
美月笑着请妙子进入室内,然后催促一脸兴味盎然的菜菜子回店里去。店内以纲琴的现场演奏为背景,传来丽奈和客人的合唱。
妙子尴尬地走进充满烟味的更衣室。她在明亮的萤光灯下看见恭介的脸,皱起了眉头。
“……你那张脸是怎幺了?”
妙子吃惊地想要伸手触摸恭介的脸颊,却被凶狠地挥开了。
“妳说什幺东西要还我?”
妙子默默地从颜色和围巾相同的心皮包中取出手表。是百年灵CHRONOGRAPH表。恭介忘在饭店房间的。果然是妙子拿走了。
恭介睽违数日,再次把它戴回手腕,然后走到墙边的寄物柜,从里面取出毛巾和丢弃式牙刷。这些都是店员常备的物品。
恭介站到洗手台前,和镜子里的妙子视线对上了。
“还有事吗?”
“……你好冷淡呢!”
恭介冷淡的口气,让女人不满地闹起脾气来。
“单独一个女人要走进这种店,需要很大勇气的。因为是昂贵的手表,我想直接交还给你,才特地跑一趟,而你连句谢谢也没有吗?”
“谢谢、阿里呀多、Thank you、Grazie、多谢。”
“……你心情很糟呢!”
恭介默默把香烟捺熄在洗手台上,开始洗脸。
为什幺女人这种生物,总是想要确认一些不用说也明白的事?什幺”你心情不好呢”、”你喜欢我吗?”之类的。老是明知故问。要是回答并非自己所期待的,就马上火冒三丈,教人难以应付。
恭介明白女人就是这样,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麻烦毙了,甚至心想,这个世上干脆不要有女人这种东西就好了。现在的他就是这种心情,因此恭介无视于妙子的存在。
丽奈和客人的"银恋"唱的渐入佳境。恭介一面哼着裕次郎的部分一面刷牙,在他刮胡子的时候,妙子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恭介的背后看。
“……你在等谁?”
恭介泼水洗脸的时候,妙子唐突地间道。
“啊啊?”
我真是自找麻烦。恭介这幺想着,用手腕擦擦眼睛,望向镜子,妙子正嘟着嘴巴,搓弄着裙摆。
“女人吗?”
“妳在说什幺?”
“你在等女人吧?”
“才没有咧!”
“是吗?”
不明白妙子在生气个什幺劲儿,恭介也开始烦躁了起来。
“不是跟你说没有了吗?”
“骗人。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露出一副失望的样子。你本来以为来的是别人吧?因为不是那个人,所以你才失望的对吧?”
“……”
“看,被我说中了吧?什幺样的女孩子?比我还可爱吗?美人吗?总不会是人妖吧?”
“……妳这女人怎幺这幺烦啊!”
恭介把脱掉的T恤往镜子一甩。
“啊啊,对啦,我失望得要命啦!还以为来的会是更漂亮、更可爱的女孩子啦!比自己还漂亮吗?妳对自己的脸倒挺有自信的嘛!妳以为妳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吗?妳这种人啊,就叫做井底之蛙!”
妙子的脸变得惨白,全身发抖,眼睛睁得老大。那双眼睛瞬间涌出泪水,成串滑落脸颊。恭介惊觉”糟糕”的时候,妙子的皮包已经往脸上砸了过来。
“等一下!”
恭介抓住就要从隔帘飞奔而出的妙子双肩,回过头来的妙子,哭得泪痕斑斑,直往恭介裸露的胸膛搥打。
“放开我!什幺嘛?恭介大白痴!坏心眼啦!”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宿醉,所以心情有点糟……”
“不要!恭介明明讨厌我!明明就不在乎我变得怎样!”
“怎幺可能?妳真傻。来……别哭了,妆都哭花了。”
恭介抚着妙子啜泣的背安慰她,受不了地心想,她以前是这样歇斯底里而幼稚的女人吗?可是仔细一想,自己和她交往,也不过是国中时代的两、三个月而已。而且是一周两次,只有肉体上的关系。那个时候,只要脸长得好,肯让自己上,恭介根本就不在乎对方的性格。会觉得妙子是个惯于玩乐的成熟女性,是因为当时的自己还是个小鬼……吗?
“不要碰我……”
恭介让终于冷静下来的妙子在沙发坐下,擦拭她的眼角,却被她颤抖着下巴甩开了。恭介在妙子面前跪下,双手挟住她小巧的头,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就这样热心地反复了好几次亲吻,不久之后,妙子便允许恭介触碰自己的嘴唇了。轻啄般的亲吻。渐渐地,妙子的啜泣终于停止,就在恭介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左手边的通行口响起几声客气的敲门声,门打开了。
强风瞬间冷却了室内的空气。恭介以为是迟到的小姐进来,抱着妙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却对映在洗手台镜子上的人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在横扫的大雨当中,从头湿到脚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