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风光,浩旷豪荡。方过正午,日光正射地面,牧养的牲畜栖在草地的阴暗处休憩,牧民则窝在屋中,享受着饭後到上工前的短暂悠闲光阴。在这时刻,人与畜牲都停止活动,虽是昼日,却比入夜後还安静。
『好无聊』颀长的身形,以懒散而不雅的姿态,摊坐在炕上,倚着窗棂,咧嘴呵欠。
『坐好,斛琏』溯澜将目光从案上的书卷上移到炕上,小声的嘀咕,『你现在的身份是汉学先生,要是被别人看见这种姿势不太好』
『呵』斛琏再度打了个大呵欠,『要是被看见,就说汉人都是这样坐的。』
『一般汉人或许会这样,但是儒者不应该──』
『罗嗦。』斛琏翻了个身,倒向床炕,伸了个懒腰,『学汉儒那种拘束又扭怩的坐法,迟早会得痔疮。』十个儒生九个痔。
溯澜皱了皱眉,『算了,随便你。』他知道说不动斛琏,便把注意力转回书卷上。
斛琏在褟上呆了一会儿,翻滚磨蹭了好一阵,自觉没趣,便坐起身,盯着沉浸於汉典中的溯澜。
『喂。』
『嗯?』
『虽然说汉学先生只是为了待在你身边的名义,』斛琏跳下炕,走到案旁,拿起了本经书,『但是我什麽都没教你,要是八世哪天抽问起你的学业,到时候不就露馅儿了?』他翻览了一会儿经书,露出了个难看的表情,彷佛看到什麽秽物一样,接着用指尖掐着书本,丢回案头。
八世?是指他父亲吧。『不会。』溯澜头也不抬的回应。
斛琏挑了挑眉,『你这麽确信你爹不会询问?』
『不是,我是说,我能应付他的问题。』
『喔?是吗』斛琏轻笑,摆明不信。
『嗯。』溯澜盍上手中的书册,搁在一旁,从书叠中抽出另一本书,『五经三传的内容已熟记,伦语、尔雅、孝经大致看过,基本应答还过得去』他漫不经心的说着,摊开书册,撑着头,再次沉入文字的世界。
斛琏略微诧然的扬了扬眉,『唷,这麽说的话,你的程度已经和宋人的太学生差不多了嘛。』
『中原的状况我不清楚。』溯澜用带着自豪的谦虚,轻声低语,『至少在萨律尔的皇室内,或许没有人像我一样对汉学感兴趣,并且愿意下功夫去钻研吧。』
言下之意,淡淡的透露出自信。
挺自满的嘛!『照你的说法,既然你这麽厉害,怎麽没被皇族重用,在宫得到一官半职啊?』呵,八成只是自我吹嘘罢了!贵族之子总爱吹嘘自己的才能。
溯澜浅浅的扬起嘴角,浮出一抹苦笑,『因为没人注意到啊』
『为何?』怎麽可能。
『因为我是占官的儿子。除了对继承占官有用的能力外,其他的才能都是徒然如废物。』溯澜轻描淡写的说着,目光没离开书本,『反正,我本身就对钻研汉学感兴趣,当不当官,受不受重视,我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
虽然以往会对此感到怨恨不满,虽然过去会梦想着被人注目看重的生活。但是,在得到了过去所希冀的东西之後,感觉却没有想像中的真切。
他想要的东西不该是那麽肤浅的东西。
『是不在意,还是不想在意了?』
『嗯?』溯澜抬头,只见斛琏用着玩味的眼神望着他。
『少摆出那麽超然的表情,』斛琏轻笑,『其实你只是被冷落久了,所以麻木了吧』
溯澜沉默了几秒,『的确是』
呵,果然『是人的话,总是会希望自己被人关注,被人重视,但是如果所欲始终求之不得的话』
『嗯?』
『那麽心里就会朝相反的极端趋近,变得不再冀望,不再有所期待,甚至不想拥有。』槁木死灰,麻木不仁。
溯澜对於心思被戳破,并不感到羞恼,反而是露出惊讶的神色,『斛琏,你好厉害喔。虽然说是妖,但是却对人心相当理解呢!』
『我才不懂人心这种复杂又麻烦的东西。』斛琏不屑的冷哼,『这是勒尔玛那糟老头说的。』
『喔?』
『勒尔玛那老顽童,总是不管别人的意愿,迳自强迫人听他的长篇大论。』虽然烦,但是他着实从那些絮絮叨叨的聒噪声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或许那就是勒尔玛另类的教导方式吧。
溯澜盯着斛琏沉思的面容片刻,犹豫了几秒,迟疑的开口,『斛琏你和勒尔玛是什麽关系?』
『和你一样的关系。』斛琏冷嗤一声,转头望向自己现任的主子,『我曾经是他的役妖。』
『那,为什麽』为什麽会被封到石像里?
溯澜将未说完的问句吞回肚里,因为他看见斛琏的表情变得狰狞而又悲恸。
许久,斛琏咧起嘴,自我嘲解似的,以无所谓的语调开口,『或许是人类年龄大了就会神智不清吧。勒尔玛那个老家伙在临死前一直胡言乱语,甚至硬撑起那随时会断气的躯体,命令我带他前往山中的祭庙。』
『然後呢?』
『然後趁我不备,将我封印於石中。』
卑鄙的勒尔玛!利用最後的契约之力,轻而易举的把跟随了大半辈子的役使妖封印在石像之中!
没有理由,没有徵兆,就这样,在断气的前一刻,完成了一生之中最後的咒印。
勒尔玛教了身为妖物的他许多东西,在最终,身体力行的教导他最後一样东西──背叛。
为什麽会这样子呢他曾经最尊敬,最亲近的勒尔玛,被他视为父亲的勒尔玛,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随着沉思,那被封印时的炽热与疼痛,从记忆深处被挑起,他锁起了眉头,闭上了眼,被动的逃避那刻骨的伤痕。
忽地,一阵轻柔的触感覆上了他的头顶。
他抬眼,只见一只细白的手腕从额顶垂下,延着手腕,向前,只见一张忧虑而关切的容颜,嵌着两眸深邃的黑眼,静静的望着他。
头顶的手,轻轻的抚摸,慢慢的摩娑,像是在安抚哭啼的幼儿一般柔和缓慢。
斛琏愣了愣,『你做啥?』
『摸你。』
废话!『干嘛这样!』他不悦的推开主子的手,有点恼怒的瞪着溯澜。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然後呢?』z
『我想安慰你。』他不想看到斛琏露出忧悒的表情,他的斛琏,是狂傲又恣肆的猫妖。
斛琏沉默了几秒,冷笑出声,『呵!』他轻蔑将双手环至胸前,『你是在讨好我吗?主子?』
『我不知道。』他只想要斛琏回复平时的样子,『如果是,你会开心吗?』
斛琏再次愣愕。
『我希望你开心。』溯澜继续说着。
斛琏皱起眉。
那纯粹到几乎可以透视灵魂的眼眸,单纯而天真的语调,像是针一样,刺着他百年前封起的心。
温暖的,柔和的针。戳刺着他心头的障蔽。
该死的百年前他才被勒尔玛骗过这回他不会上当的!
斛琏勾起嘴角,妖魅的浅笑,『如果是用别的方式,或许会』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箝住了面前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孔,恶意的捏掐着。
啧,胤禅家的血统还是得天独厚,每一世都生得那麽俊秀标致。
勒尔玛就算了,连这没什麽用的蠢材,外表也批了个漂亮的皮相。
真是造孽!
『那麽,要怎麽做你才会开心一点呢?』有着漂亮皮相的蠢材,蠢模蠢样的吐出了愚蠢的问题。
说是问题,听在耳里倒像是资深妓女的高段挑情技巧。
『既然都受过成年礼了,』斛琏眯眼咧嘴,眼中透出不安好意的光茫,『那就用成人的方式来取悦我吧。』语毕,弹了下长指。
『啊?』啥?
溯澜还没不及反应,胸前的排扣随着弹指声,"啪"的一声,解开。
千世流宵
斛琏一寸一寸的朝着溯澜的方向靠近,眼里带着捉弄人的狡猾笑意。
『啧啧,虽然是边塞民族,却和宋人的权贵子弟不分轩轾』纤瘦细嫩,宛如塘瓷人偶一样精致。
『斛琏?』溯澜瞪大了眼,『你想要做什麽?』
『在问这句话之前,难道你心底没有答案吗?溯澜少爷?』斛琏不答,反问。
这比任何一种答案都明确,比任何一种回应更教人羞耻。
溯澜愣愕,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在瑚琏弹开他衣扣的那一刻,他的脑中闪过了一幕不该出现的煽情画面──斛琏抱他,摸他,吻他的画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溯澜撇过头,打算装死到底。
『喔?』斛琏挑眉,『真的不知道?』
『嗯。』他用力的点头,展现自己的天真无知。这是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看起来越蠢越好。
他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单纯,在此刻,彷佛是本能,或是天性中对情欲的预感,他隐约可以感觉的到,他装傻的计谋对斛琏起不了作用,他知道斛琏不会就此放过他,他知道斛琏会对他有所动作。
对这蒙胧隐昧的直觉,他竟有些期待。
『既然不知道。』斛琏的手袭上溯澜的颈子,『那我来教你。』纤长的指尖勾开衣衽,溜入覆盖着躯体的布料下。
溯澜没有抵抗,愣愣的望着斛琏。那表情看起来像是不知所措,但却又杂揉着隐微的好奇与兴奋。
衣衫下的手,贴着细嫩的皮肉,指腹游移在平坦的胸膛上,感觉着那削瘦的身子的线条起伏;从肋骨缓缓往上推沿,他可以感觉到皮下那片肺叶因紧张而急促的收张。
呵,小鬼头这样就吓呆了?
斛琏浅笑,手指的移动突然停止。
结束了?
当溯澜这麽想的时候,胸前的突起倏然被揪住。
『啊!』他惊呼,融合了痒与痛,还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了胸前。
未曾有过的触碰,未曾有过的感受。
『呵真是生嫩啊』斛琏调侃的嗤声,『虽身为官家之子,却能守身如玉,慎保童贞,真是难得啊。』
『呃那些词似乎不适合用来形容男人的』溯澜扯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喔?』斛琏不以为然的晃了晃头,『那麽──』他扬起一抹灿烂而兴味盎然的笑容。
那抹笑容让溯澜下意识的产生警觉,『什麽?唔呃!』两腿间的最私处,忽地被一股力道箝制,以遒劲的力道上下蹭弄。
『这种声音,似乎也不是男人会发出的声音吧。』斛琏笑得好开心,搁在溯澜两腿间的手掌,虽然被大腿给夹住,却没停下动作。栖在衣衽下的长指,有如顽童一般,狂肆的搓揉压按。
『斛、斛琏嗯!』啊好刺激的感觉斛琏的手像是有魔力一样,轻易的就挑起他的欲火
这种感觉,和以往他躲在被子里自渎时的感受完全不同,在情欲和触感上,更加强烈而令人沉醉
斛琏看着溯澜的反应,笑意越来越深,动作也越来越放肆不客气。
那是猫儿在玩弄猎物时的笑容。
哈!真有趣!
看着溯澜惊慌无措,彷佛要哭出的表情,他的心情就感到一阵快意。
没想到这招用在雄性人类身上也有用。
人类果然是很神奇的动物
斛琏的身子不断向前栖近,几乎要和溯澜相贴。
啊别再作弄他了『斛琏』溯澜哽咽的开口,『停止好不好』
『为什麽?』斛琏捏了捏裤底下那发胀的欲火,『这样憋着不舒服吧?』
『可是,不应该这样』
『为什麽?』r
『因为我是男人啊』他揪着最後的理智,有气无力的辩抗,『这样不合礼教。』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斛琏高傲的挑了挑眉,『恕难从命。』
『为什麽?』
『因为我是野兽呀』斛琏狡诈的模仿溯澜的语气,细声低喃,『野兽不受理教限制,而是以欲望为主宰』
他刻意沉沉的呵着气,喷洒在那裸露了大半的颈子上,引起对方一阵颤抖。
『那唔嗯!』溯澜眯起了眼,发出一阵嘤咛,『那要怎样才能让你停止嗯啊啊!』这回,呻吟声未经修饰的逸出。
少了强忍和抗拒的伪装,喉间传出的声音展现出纯粹而原始的渴望。
斛琏愣了愣,盯着溯澜,对方的双颊染上红晕,有如初春时傍晚的云霞。
春光媚景,令人着迷。
小心!
脑子中,曾经习得的经验对他发出警讯。他强压下差点萌生的情绪。
小心啊,斛琏。
别忘了勒尔玛最终的教诲,别忘了信任人类会换来什麽样的下场。
『斛琏』溯澜再次哀吟。
『你若是希望我停止,何不命令我呢?主子』斛琏刻意以冷淡的语调提醒。『你可以用咒令的力量,强制役使妖听从你的命令。』
他暗自期望溯澜用主子的身份命令他,让他看清人类总是仗着优势欺凌人的一面。让他有理由继续憎恶,继续维持以往的从容与孤傲
『我不想啊嗯!』溯澜的手紧抓着竹席,抵抗着体内流窜的熊熊火焰,『我不想命令你』
『你说什麽?』手掌的挑弄立即止住。
『你是斛琏,不是役使妖』溯澜咬牙,望着斛琏,『你是有自主性的灵魂,不是没有生命的物品。』
斛琏表情瞬间冻结,狡猾和哂笑瞬间抽离。留下茫然而错愕的脸。
但是倏忽间,又转为阴郁。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他冷冷的质问。
『我不想当你的主子,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溯澜调整呼吸,缓缓开口,但是却在句末,流畅的语句出现了顿挫。
呃?奇怪明明是很正当的话语,为什麽他会结巴
因为心怀不轨。别有所图。
或许他真正希望的,并不止於朋友的关系
毕竟,朋友间是不会出现刚才那样的互动的。
千世流宵
斛琏沉默了几秒,皱起眉,气急败坏的低叱,『说什麽蠢话!』两只手掌猛地重重握起。
『哎唷!!』好痛!
『你说你想和妖怪成为朋友,嗯?』痴人说梦!『想和役使妖成为朋友,嗯?』
这小子的愚蠢已经超越他的认知范围,俨然成为一种武器!
无知的确是最可怕的敌人啊!
『呃喔!别捏我的子孙袋!』溯澜吃疼的皱起眉,『会痛啊!!』
『少罗嗦,我就是要!』混帐,气死他了!
『别捏啊!!』可恶,怎麽突然改变态度!?『你再捏的话──』
『怎样?』斛琏像是抓到小辫子一样,眼睛一亮,『再捏的话,你要命令我,要惩罚我,是不?』啊呀,这话听起来真欠揍。既欠揍又犯贱。
但他偏要说。
『不是!』溯澜回吼。『你再捏我的子孙袋的话──』
『怎样?』斛琏刻意挑衅,像个臭小鬼一样,刻意讨打。
他希望溯澜像一般的人类一样,没耐心的斥责,耀武扬威的使用权力,他想激出溯澜人性中丑恶的一面。
他想藉此打散脑中那丝差点萌生的念头打消那即将对溯澜萌生的要命情绪
『那我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对你!』溯澜不甘示弱的将手伸到对方的裤裆前。
他瞪着斛琏,手贴在斛琏的两腿之间,但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两人就这样互相凝视,气氛陷入诡谲。
『我可是会反击的!』溯澜威胁。
『嗯哼。』好没水准的反击
『我捏了喔!!』
『嗯。』这算什麽反击
太蠢了。
『我真的要捏了喔!!』停在两腿间的手,恐吓般的抖了抖。
『喔,嗯。』他该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吗?
『我会用捏糌粑的方式捏你的子孙袋喔!!』溯澜厉声威吓!
『呃』嗯很好,有谁可以告诉他,他该作何反应。
斛琏顿时有种无力感。
好蠢
或许"展现人性丑恶面"对溯澜这笨蛋而言还太过困难了点。
正当斛琏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时,溯澜忽然收手。
『还是算了』
『为什麽?』
『因为我舍不得。』
斛琏再次愣愕。
『舍不得我的子孙袋?』啧,这种蠢话怎麽会出於他的嘴里!
『舍不得你。』
话才吐出,两人同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溯澜讶异自己竟直率的吐出心底的话,讶异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听在耳里竟带有着暧昧的含意。
斛琏讶异溯澜的话语。更讶异自己心底的反应。
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他萌生了一丝悸动。
『你──』斛琏本想劈头痛斥溯澜的愚蠢,但灵敏的听力,感觉到走廊上逐渐趋近的脚步声。
他立即弹指,溯澜身上的衣襟立即扣回原样。接着,他将溯澜推向案前,自己赶紧抓起本书,正襟危座於溯澜身侧。
『那麽,请溯澜少爷朗读一下这段经文。』斛琏做作的扬声开口。
『斛琏?』怎麽了?
『专心,溯澜少爷。』他用眼神示意,朝着门边望去。
下一秒,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木头磨擦的声响,『嘎!』
挺着大肚的妇人,雍容而福态的踱入房中。
『娘!』
『书念的如何?有没有听斛琏先生的话?』胤禅夫人挂着和善的笑容,走向儿子。
『有。』
『夫人请放心,溯澜少爷天资聪慧,且有上进心,几乎一教就懂。』斛琏摆出谦和恭敬的态度,笑着开口。
『那麽,我刚在走廊上怎麽好像听见有人说了子孙袋这不雅的辞汇?』胤禅夫人笑呵呵的询问。
『呃这』
斛琏不知如合回应,正当他打算施个小咒让胤禅夫人忘记刚才的事件时,溯澜不慌不忙的开口。
『那是因为方才正读到汉书七十一卷。里头有"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墯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这一句。』他笑了笑,『娘也真是的,竟然就这样断章取义,听成那种粗鄙的辞语。』
胤禅夫人恍然大悟的点头,笑着轻拍了自己的嘴一下,『呵,结果言语不雅的人反而是我自己。』
胤禅夫人笑着与儿子寒暄,而斛琏则诧然的望着溯澜。
没想到溯澜真的对经典文籍熟稔,程度果真非远超於一般贵胄之子。
他似乎小看了这个主子
『爹呢?』
『刚回来一下,又入宫了,这几日是向王上承报星相占测的日子。』胤禅夫人扬起自豪的笑容,『听说你的预占能力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呢!』
『喔?』
『连王上都在询问了,』胤禅夫人悠悠一叹,『大家都没想到,过去一向无所成就的胤禅家九世,竟然突然拥有精准如神算的占测力』
『嗯』回想起过往,溯澜脸色微微暗沉。
胤禅夫人咧起嘴,『多亏祖先庇佑,让你开窍,懂得占命之法!之前皇宫里的人本来打算不让你袭承占官之位呢,现在那些人可没话说了!』
『嗯。』他心虚的应了声。撑着笑容,掩饰着落寞与无奈。
『那个,胤禅夫人』斛琏突然插口。
『嗯?』
『根据我这几天的授业,我觉得溯澜少爷对汉学有极高的天赋,就算不当占官,在其他的职位上也会有出色的成就。』啧,他干嘛帮那蠢蛋说话
为什麽一看到那失落的表情,他就忍不住
忍不住想怜惜?
胤禅夫人呆滞了几秒,发出银铃似的笑声,『斛琏先生,您真是爱说笑溯澜修习汉学,只是为了和一般平民有所区别罢了,毕竟是贵族之家,肚子里有点文墨比较好。』她止住笑,理所当然的开口,『胤禅家的子嗣,只有占官一途可走。其他的东西都是旁门左道,有违宗族传统的。』
斛琏看着胤禅夫人,明明是和善敦厚的妇人笑脸,但此时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他转过头,以眼角斜视了身侧那位精熟於"旁门左道"的胤禅家子嗣。
对方投以一抹习以为常,无可奈何,却又故作无谓的苦笑。
啊他终於可以体会初弦月之夜,这贵族少爷为什麽要独自跑到山林里了
连致亲的长辈都如此,身旁的其他人会是用什麽样的态度,什麽样的眼光去对待溯澜呢?
胤禅家的占官传统,乍看是皇室赐予的殊荣,但是未必福荫在每一世子孙身上。
至少对溯澜而言,这份殊荣是种诅咒。
『再过一刻就要开饭了。今日的授课就先告一段落吧。』
『好的,娘。还有什麽事吗?』
『萨律尔的占官本来就在各部族间享有盛名,最近你爹正打算参考宋历修订萨律尔的历法,吐蕃族里有几个的占巫打算特地来萨律尔,向你爹研习占术,』她轻笑了声,『我看八成是听见了你的传闻,想来探探虚实,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你这儿得知什麽秘方吧?小心点,别让那些吐蕃人偷学去了!』
『呵呵娘你多虑了』溯澜乾笑,小声低喃,『信口胡诌那需要秘方』
『别小看自己的才能。』胤禅夫人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赞扬而愉悦的开口,『你一定会和你爹一样,成为了不起的占官的。』她停顿了一下,『搞不好会胤禅家的传奇人物勒尔玛齐名呢!』
听到勒尔玛的名字,溯澜和斛琏心照不宣的对看了一眼。
胤禅夫人和溯澜交待了几句之後,便退出房门。
厢房内原本尴尬紧绷而又暧昧诡谲的气氛,在胤禅夫人的造访之後,被冲散了大半。溯澜与斛琏之间的氛围,又回复成原本平淡。
『那,今天就念到这儿吧』溯澜收拾着案头上的书册。『晚上还得去调查那些求占者的问题,辛苦你了。』
『嗯。』
『听厨子说,今晚的晚餐有鱼,你一定很开心吧。』
斛琏皱眉,『为什麽又是吃鱼,宫里不是送了一堆腊肉过来,干嘛不吃那个。』
溯澜微诧的抬起头,『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嘛!大厨说厨房里的食物最近经常失窃,该不会是你』
『你觉得呢,溯澜少爷?』斛琏伸出手,揪着溯澜的脸颊扯来扯去。
『唔我觉得应该不是』
『哼!算你识相』斛琏冷哼一声,松开手,『那是野猫做的,前阵子巷里有母猫生了一窝小猫,有一只偷溜进府里。』
看在同类的份上,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猫仔去了。
『喔。』溯澜点点头,喃喃自语,『人家都说猫咪爱吃鱼的,你明明是猫,怎麽却不爱吃』
斛琏挑眉,『喔?』这是啥谬论,并不是所有经验都能以此类推。『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明明人家都说人类是最有智慧的动物,你明明是人,怎麽却看不出有半点脑子?』
『斛琏!!』可恶,又再损他了!
『哼哼哼』猫儿勾起嘴角,乐呵呵的耍弄着主子。
平淡的互动,平淡的应答,好像方才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在看不见的某处,有些东西悄悄的改变了
千世流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