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流宵》(下)by:蓝旗左衽
千世流宵
睁眼,下床,在闹钟响起之前按下铃声开关。
梳洗,更衣,在上班前一个半小时将一切都备妥。
一切都如此规律,并且在掌控之中。他严谨而周密的对待自己的生活,分毫没有差错。
虽然踏实而稳定,但是这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步调,却让人倦怠。
今天是周五。可以和鎏宵见面。
心情的愉悦直接投映在脸上,让那张严峻的面容多了丝温柔。
宫千世拎起公事包,走下楼,一如往常的和弟弟共进早餐。
『哥,今天要回家吃晚餐吗?』宫千岁将咖啡递给兄长之後,坐下来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边吃,边开口发问。
『不了,我和别人有约。』
『这样喔』宫千岁有点为难的应了声。
『怎麽了吗?』
『呃,那个』宫千岁有点尴尬的笑了笑,『爸妈今天下午会回来』
『喔。』宫千世扬了扬眉,『然後呢?』
『他们晚上好像有约了杂志社的几个朋友来吃饭』
『嗯哼。』他已经大概猜到弟弟要说什麽了。
『据说对方会带他们的子女过来所以』
『也就是说,爸妈又假藉聚餐之名,擅自帮我安排配种餐会了是吧?』
『只是变相的相亲啦,别说得那麽难听。』什麽配种餐会,讲得好像要在家里开杂交派对似的
『很抱歉,我很早就和人约了。』宫千世冷冷的喝下杯中的咖啡,『就算今晚没事,我也会找个名目避开那场饭局。』
『我知道啦』宫千岁撇了撇嘴,巧妙的转移话题,技巧之高超,就像是预先拟了稿,照本宣科似的,『不过爸妈这样做也是出於关心,他们看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却依然单身』
『我还没遇到中意的女人。』
『你连中意的男人也没有。』
宫千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反射的浮现出鎏宵的面容。
他微愕,但是表情仍没有改变。
宫千岁生硬的长叹一声,皱起眉,用着语重心长的口吻开口,『爸妈看你每天待在事务所里,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整个人好像机器一样』他戏剧性的摇了摇头,用手覆上自己的额,『几年前你刚开始创业,所以整天在外奔波,大家都很支持你,但是律师事务所的营运已经上轨道了,你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唉,这些话也不是他想讲的,是他老妈昨晚打电话来再三叮咛,一定要对千世说。
他老妈有个怪习惯,想讲的话总是爱找别人帮她说,但是又怕交待的人说不清楚,於是便自己先打好稿子,叫代言人照着讲。或许是长年待在杂志社当编辑的後遗症吧。
看来这回是采取温馨路线,打算动之以情。
宫千世静静的听着弟弟授命而来的转述,悠闲的喝着咖啡。
『既然已经事业有成,事务所那里可以不用什麽事都自己管,交给底下的人处理就好。』嗯,还有什麽要说的呢『喔,还有,生命有限,不要把太多的时间花在工作上,应该要多去享受人生,不然老了会後悔。』
宫千世喝下杯中最後一滴咖啡,放下杯子。
『嗯哼,还有什麽要转述的吗。』
『没了。』
『老妈这次准备的讲稿还真长。』宫千世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辛苦你了。』
『不会。』宫千岁回复成原本的表情,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下期的杂志要做戏曲的报导,妈大概是受了影响,这次的讲稿里还有附科白呢。』
『太可笑了。』
宫千岁看着兄长,有点犹豫的开口,『或许千世哥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他迟疑了一下,『但是我觉得,爸妈说的也有道理。你不能永远都这样,应该为自己唔!』
宫千世塞了个面包到对方的嘴里,漾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微笑,『我以为你会了解我呢,千岁。』
『唔嗯!千世咳!』唔啊!差点噎到!
『我出门了。』拎起公事包,宫千世头也不回的走向玄关,穿鞋,回头,『再见。』
关门,离开。
进入律师事务所,和同仁简单的打了声招乎,没有太多的寒暄,直接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开电脑,进行未完成的工作。
对他而言,律师这个职业很乏味,但是也很刺激。
刺激不的只是那一宗宗勾心斗角,惨绝人寰的案情。而是在法庭辩论时,把对方律师辩倒,取得胜利的过程。
他喜欢这种感觉,相当痛快。
以他的能耐,他可以朝更高的权位发展,凭他的背景和人脉,在官场上他可以顺遂的一路攀到相当高的位置。
就像他老妈说的:『千世啊,你明明有能力,为什麽不去当法官?妈好想看你带着白卷发,威风凛然的敲打那枝小木槌。』
但是他不想。
他想维持现状,喜欢这种平淡中带着点刺激的生活。
他喜欢使用这与生俱来的雄辩能力。
但是似乎没有人懂。
朋友不懂,亲人亦是。
或许这样的想法太狂妄,太叛逆,但他觉得在他周遭的人,思考模式和眼光都太过世俗化。至少在看待他的人生时是如此。
千岁虽然和他亲近,虽然思维异於常人,但是在面对亲人时,这个小弟的看法总是和父母站在同一立场。因为千岁是单纯的乖孩子。
虽说是至亲,但毕竟还是不同的个体
要完全了解他人的心思是不可能的是。
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宫千世摇了摇头,嘴角漾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说到单纯
脑海里浮现了昨晚的梦境,梦境中的溯澜也是个单纯的人。
单纯到被猫妖戏弄了还浑然不觉。
笨死了!
除了梦境,现实中还有一个单纯的笨蛋,名字叫鎏宵。
如果他像那个斛琏一样,对鎏宵做出类似的举动
那麽鎏宵会有什麽反应?
会是像梦里的溯澜一样,呆呆傻傻的搞不清楚状况,还是会
回应他,跟着他起舞?
宫千世皱了皱眉,对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恼怒。
他在想什麽啊!大白天的就思春,思春的对像竟然是鎏宵。
简直是可笑至极!
抓了抓头,将思绪拉回工作上头。专注了几分钟之後,心思又飘到别处去,眼神不自觉的瞄向时钟。
再过九小时,就可以和鎏宵见面了。
有了个期望的目标,心里踏实了许多,带着雀跃的心情,愉快的进行工作。
五点下班,五点半左右到达方晁大楼前的花园广场,六点一到,鎏宵就会出现,和他会面,然後两个人一同去共进晚餐,聊天,还有讨论方纵横委托的任务。
一切都计划好了,没意外的话,将会照着计划进行。
但天不从人愿,意外发生了。
下午四点,当宫千世的工作进入倒数阶段时,一通电话打乱了预定好的行程。
『喂?』
『千世,不好了!!』方纵横焦急的声音从话筒彼端传来。
『怎麽了?』
『我爸、我爸他』方纵横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因焦躁而产生的喘气和哽咽。
『你冷静点,慢慢说。』宫千世低声安抚,『方伯父怎麽了?』
方纵横结巴了好一阵,深深的吸了口气,一口吐出,『我爸他今天出席公司的董事会议,结果』他咽了口口水,『出事了。』
千世流宵
宫千世驱车前往方纵横所说的医院,院外有大批记者围在外头,方晁的保全人员凛着脸守卫,不让对方越过大门一步。
进入医院,前往vip病房区。雪白的长廊上,矗立了几个人影。
正在和医师们谈话的方纵横,见到宫千世出现,宛如抓到浮木的溺水者一般,奔向老友。
『千世!』
『发生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麽讲』方纵横扯了扯嘴角,勉强的露出了个微笑。
宫千世看出好友的慌乱,手掌搭在对方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两下,
『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不用硬撑了,』宫千世沉稳的低语,『医生们已经走了,这里没有别人,想说什麽就直接说吧。』
方纵横脸色惨白,支撑了一下午的镇静伪装瞬间卸下,他长叹了一声,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让心情稍微平复。
他勾起一丝苦笑,『谢了,千世。』
『你还好吗?』
『不怎麽好』方纵横坐向一旁的长椅,颓然开口,
『那麽』宫千世盯着憔悴的方纵横,迟疑的开口,『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我想讲,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沉淀心情』方纵横握成拳状的双手,隐约的在颤抖着,『况且,在这个地方似乎不是适合谈论的地方。』
他抬头,朝长廊的尾端楼梯口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人影快速闪躲到墙後。
记者已经渗入了。
『我去叫保全过来』
方纵横拉住宫千世的手,制止了对方的行动。
『不用了,』他低下头,『千世,我累了』
『嗯』
『我想回家。』
『我送你。』
方纵横抬起头,咧起一抹微笑,『谢谢你』
宫千世看了看方纵横,又看了看病房的大门,『那伯父他的状况...?』
『他没事了。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在里头照顾。』方纵横站起身,朝着电梯走去。『走吧。』
『嗯。』
一小时後,方家位於市区边缘的豪宅出现在眼前。这是方家的祖产。
宫千世曾经拜访过几次,看过了这豪宅的几次变迁。大学时这栋豪宅外表陈旧,明显透露出久远的屋龄,里头的陈设和巨大的房子一点也不相衬。毕业後豪宅的外部开始有了整修,里头的家具也渐渐变成有品牌的高级货。到了方纵横接管方晁集团之後,这栋房子,变得从外表就可看出屋主的雄厚财力。
方晁集团可以说是靠方纵横撑起来的。
回到熟悉的家中,方纵横心中的不安消去了不少,脸部的表情也较为缓和。
『好点了吗?』宫千世主动向佣人要了杯水,递给方纵横。
方纵横轻啜了几口,放松的应了声,『嗯』
『那麽,下午的董事会议上,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怪事。』方纵横驼着背,盯着水杯,悠悠的回忆,『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会议准时开始,就在我爸发表开场白的时候』
『嗯?』
『有位常董说麦克风有杂音,他觉得很刺耳。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但是後来越来越多人说耳朵里有刺耳的声音。接着,听到杂音的董事们开始捂着耳朵呻吟』
『然後呢?』
『然後,』方纵横回想起下午的情景,脸部的肌肉忍不住颤动。『然後投影机的萤幕上,出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宫千世皱了皱眉,『会不会是有人不小心把恐怖片放到播放机里?会议室不常使用,搞不好有员工午休时间偷溜进去,把那里当电影院休闲?』总是有这种脱线又白目的员工,擅长制造他人惶恐。
『是的话我非得问那员工用的是什麽播放软体,竟然能把平面的东西变成立体的,』方纵横眉头因苦恼和无奈而皱起,『那个鬼脸扫视了全场之後,飘出萤幕,消失在空气之中。』他长叹了一声,百般不愿的开口,『千世,方晁的总公司也闹鬼了』
宫千世沉默不语,方纵横继续开口,『住院的董事占了三分之二,其中一半是受到惊吓而造成的休克,包括我爸。』那老头身子本来就不怎麽好,给这麽一吓,心脏就出了问题,到现在还在昏迷状态。『你觉得呢?千世。』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宫千世沉沉的低吟,『对方一定是用了高妙的手法制造出幻觉,可能是集体性催眠,也有可能是用了某种迷幻药──』
『够了,千世。我不像你那麽理性。』方纵横无力的打断宫千世的推测,『事情爆发两个小时之後,苏家那边的人就来电,问我要不要考虑把土地让出。』
『刁民。』但是,有胆嚣张至此,可见对方相当自信,有恃无恐
方纵横颓然的靠在椅背上,双目充满了挫败,『一开始我也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所以找你帮忙。但是现在,我觉得对於中部那块地,或许不须要那麽执着』
『事到如今,你竟然想收手?』宫千世不以为然的冷笑,『这麽轻易就放弃了啊方总裁』
『但是今天下午』
『闭嘴!』宫千世咆哮了声,『我是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恐怖或是可笑的景像,在你继续恐惧之前,请先挤出点残馀的理智来听我讲话。』
『请说』
『我藉着事务所的人脉,到中部去探查了。苏家的人在当地不是什麽灵媒世家,而是神棍家族!』宫千世看着方纵横瞪大的眼,满意的继续开口,『他们打着神巫的名号,招摇撞骗了好几代,虽然有被人揭穿过几次,但是到最後却又无疾而终。』
『为、为什麽?』
『因为钱啊!』宫千世不屑的解释,『苏家原本就是大地主,而今会落魄到这种地步,想必是花了不少钱在封口费上吧。』
方纵横愣了愣,『是这样啊』
『所以说,那些怪异的景像,必定是用某些高妙的手法弄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巫术!』
方纵横眨了眨眼,小声低喃,『那倒不见得』
宫千世瞪了方纵横一眼,『总之,对方作出这麽大的动作,显然他们也被逼急了。这次动作这麽大,一定会留下些线索。』
『我已经派人封锁现场,进行采证了。』
『很好。』宫千世露出赞许的笑容,『之前方晁和苏家交涉时留下的资料,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方纵横立即起身,走向书房,几分钟後,搬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就这些了。』
宫千世点点头,翻阅起文件,企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边看,边向方纵横询问。
或许宫千世冷静而积极的态度,方纵横受其影响,精神也振奋了起来。两人揣测各种可能的状况,思索各种可疑的漏洞。
时间不知不觉的就此流逝。
方纵横转了转微酸的脖子,望向时钟。
『千世。』
『嗯?』宫千世眼睛盯着书页,头也不抬的应了声。
『要不要休息了?』
『再等一会儿。』
方纵横无奈的笑了笑,望着宫千世专注的脸,静静的等待。
一投入就忘了时间,没日没夜的钻研
菁英份子似乎都喜欢自虐啊。
『对了,纵横』
『嗯?』
『这次董事会议,参与举办的有哪些人?包括场布和所有前置作业。』
方纵横转了转眼,思考了一阵,『除了与会的董事之外,有牵涉的人还不少。虽然我不知道所有成员名单,但是可以确定是秘书处和庶务课的员工。』
庶务课。
这三字钻进了宫千世的耳里,隐隐的刺着他的脑子。
『那上回呢?』
『上回与会者虽然多,但是大多是由我自己通知。』方纵横像是发现了什麽徵结,迟疑了一下,『剩下的全是庶务课的职员了』
『喔,是吗』会是巧合吗
苏家派出的小贼,会不会
『千世,上回你说你找了方晁的职员帮忙』方纵横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低声询问,『是庶务课的吗?』
『嗯』
『那,会不会』会不会找来的帮手,就是内贼?
『不可能。』宫千世厉声反驳,『绝对不可能是鎏宵。』
方纵横眼光一闪,好奇的挑了挑眉,『你既然这麽笃定,那我也没话说了。』他望向时钟,『虽然不想打断你,但是已经快九点了,要不要吃个晚餐再继续?』
『喔好』喂喂喂!等等!『九点了?!』
『是的!』
宫千世瞬间从沙发上跳起,『糟糕!我忘了六点和人有约!』
『喔?』方纵横看了看钟,『凌晨六点?』
『是下午』真要命!
宫千世慌张的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已经超过三小时了。对方可能已经走了吧。』
宫千世停顿了一下,想想也有道理,便坐回沙发。
『的确。』那麽他应该可以不用赶去赴约,改天再道歉就好
方纵横继续劝说,『不会有人呆到傻傻的在那边等三小时。正常人顶多站一个小时就走人了。』
这话反而再次勾起了宫千世的不安。
鎏宵不是正常人!鎏宵很可能会傻傻的在那边等!
宫千世再度站起,连文件也不整理,拎起公事包就要往外跑。
『非得这麽急吗?要不要先打手机去询问一下?』
『鎏宵没有手机』他加快脚步,走向玄关。
『等等!千世!』方纵横唤住好友,『我帮你派个人去看就好,这麽晚了,还是留在屋子里吧。』
『谢谢,不用了。』宫千世穿好鞋,对着方纵横歉然一笑,『多派点人看守住家和公司吧,你可是对方的目标呢。』
『我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宫千世笑了笑,『我得走了。』
方纵横望着宫千世,相当识相的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语毕,头也不回的跑向自己的爱车,发动马达朝着目的前进。
希望那个笨蛋走了
车辆以高速在道路上奔驰,宫千世的心忐忑而矛盾。
虽然说脑子里希望鎏宵已经离开了,但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又希望自己赶到时,鎏宵仍在那里等待。希望自己能看见那瘦长的身影。
为什麽会有这麽自私的想法呢
随着车子靠近市中心,漆黑的道路上逐渐湿漉,出现了一洼一洼的水滩。
看来傍晚时分,市区下了场雨。
不小的雨。
这令宫千世心中的焦虑与矛盾越加严重。
雨那麽大,鎏宵应该会回去吧
但是,他又好想看见鎏宵
既担心,又期待;既盼望,又不安。
好复杂的感觉。
当方晁大楼出现在眼前时,时间已超过十点。宫千世随意的将车停在路边,丝毫不顾地上画着红线。
反正刚才一路上已经收集了各种罚单,不差违规停车这一项。
他奔向大楼前花园广场,宽敞的草皮毫无遮盖,被傍晚的雨水冲洗的晶亮。
广场空荡荡的,什麽也没有。
宫千世张望了一阵,嘘了口气。
『果然回去了』这样也好,要是在这里等的话,早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正当他这麽想的时候,一只湿漉漉,有如水鬼般的手,无声无息的拍向了他的肩。
『你终於到了』
千世流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