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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巴格达 /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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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情势一天天变化,只能苦坐枯等的路修远不禁急躁。千里迢迢而来是就是为了这场战争,现在却不得不站在一边旁观,郁闷不已的他就差没有每天起床后,对着东面伊拉克方向干嚎三声。

季文正露出淡然而又无奈的笑容,是种微妙的情绪驱使着他打这个电话,自从小路离开之后,某个不经意间就会想起他。用脚趾头就能猜出小路的心思,可季文正更知道,看似心无杂念的小路也未必会把真实的心理活动告诉给身边最亲近的人。

于是季文正拨通了电话,或许那一端正郁愤着的人并不能明白他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但效果却已经达到了。很愿意做个单纯的听众,任他倾倒苦水,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有聆听的嗜好。

“我们勇敢的小路同志因此而自暴自弃了?”季文正非常想知道路修远在想什么。

“我本来想悄悄潜回巴格达,但后来我又觉得不能太自私,老让别人挂念我不太好,所以不得不放弃了。”

“哼哼,别忘了你跟我有合约的,你要是敢携带着我的巨款潜逃,就等着收我的律师信吧。”季文正坏笑着,殊不知在听到“潜回巴格达”时,心猛地一沉,幸好前面还有“本来”二字。

“可我还是挺郁闷的,总感觉是自己把机会放跑了。”

“你真的认为如果你还在巴格达的话,会有很多机会捕捉到你想要的新闻吗?”季文正正色道,“你是随军记者,还是刀枪不入?好像都不是吧?估计伊拉克对新闻采访限制很多吧,在这么多条条框框下,你能采访到你要的东西?”

“我……”路修远语塞,“喂喂,不要搞得你一副敦敦教导的模样,我……我对这里的情况自然比你了解得多……”

“呵呵,之前在巴格达的时候有没有拍过什么东西?正好趁这阶段整理一下。”

“素材我每天都会整理,这是我的习惯。”路修远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拎着电话来到桌前,打开了手提电脑,做着日常工作,整理资料、阅读新闻、收发邮件,看着看着发现自己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喂,好好的你发什么邮件给我啊,在电话里不能说吗?”

“先打开看看啊,希望你能够喜欢。”

点开附件,一张张美丽的风景图在屏幕上展开,尖塔林立的清真寺撑起了一片天空,华丽地犹如宫殿的别墅,拜占庭风格的立柱,大街两旁挺拔茂密的椰枣林,落日余晖中的骆驼群,还有底格里斯河畔“山鲁佐德与国王”的石雕……

“真漂亮!”路修远赞道,对这美丽城市的倾慕之心油然而生,“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大部分是吧,也有一些是我找来的,我去的时候已经拍不到那么漂亮的景色了。上次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旅游都去了哪些地方吗,以后有空的话我慢慢整理出来给你看。”

“嗯嗯……”路修远痴痴地翻看着照片,已经兴奋地不知天上人间,看到最后一张是只遨游天际的鹰,即使只是图片也能感受到它的凶猛勇敢。

想要自由飞翔,就必须先收起翅膀,聪明如小路对季文正传递过来的暗语心领神会。不再怀疑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选择,一下子如释重负。

战争在持续,并不如闪电般结束,也并没有延续太久。

3月23日,美军越过幼发拉底河。

3月29日,联军增兵10万。

4月6日,美军开进巴格达市内。

4月15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副指挥说,伊拉克战争主要军事行动已经结束。

在离开伊拉克一个多月后,4月27日四名记者乘车回到巴格达,恢复采访和报道局势的正常工作。

5月1日,美国总统宣布对伊战争主要作战行动已结束。

十六

回来的旅程还算顺利,巴格达与离开时相比已经面目前非。分社的房子都还好,比起中国大使馆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但周围不少地方遭到了破坏和抢劫,汽车一路行驶过来,满眼的废墟。

由战争引起的混乱并没有因为军事行动的结束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在无政府状态下,武器炸药流散民间,随处可见持枪的当地人;劫匪更是横行霸道,公然抢劫公共设施和私人财产。

巴格达分社虽然没有遭到洗劫和破坏,但也是一片狼藉,仿佛几十年没人住过似的。虽然说供电在慢慢恢复,用电还是可以称之为享受,几个街区不得不轮流供电,幸好分社有两台发电机可以应急,但这两台老爷机噪音大过拖拉机,而且随时有崩溃的可能。

吃饭亦是一大问题,巴格达战前已是污染严重,如今一场浩劫,基础设施更是所剩无几。分社的自来水几乎不能饮用,其他食物也不能让人放心,于是不得不从安曼千里采购,无论如何四位记者都不希望在回国后发现自己基因变异了。

身处在战乱中心,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不到天黑商店就纷纷打烊,不能在晚上出门有一部分原因是美军实行了宵禁,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那永不停息的枪声,零零星星,或轻或响,不时地还会有爆炸声。这一切绷紧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当汽车炸弹已经不再成为新闻时,这里的环境已经不止是恶劣。经历过巴以地区和伊拉克两大动乱区的路修远,只能用“无序”二字来形容,比如乘个公车,去趟菜场,就有可能命丧黄泉。如果说身在巴格达是件危险的事,那么最大的危险就是不知道危险在哪里。

但这并不会减退小路的工作热情,一返回巴格达,他们便投入到新闻采访中去。医院、黑市、示威集会地都是他们经常出入的地方,因为很多新闻都是在晚上发生的,所以工作到午夜是常事。

即使没有被冷枪流弹射杀,但危险仍然存在。

那天路修远去加油站了解燃油行情,也不知道是哪句言语冒犯了当地人,或许只是因为长了一张外国人的脸,结果遭到了暴力袭击。先是被一个青年重拳击中左脸,随后被人围攻,照相机险些被人抢走,要不是他逃得快,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哎呀,好痛!你轻点!”路修远龇牙咧嘴,眉毛拧成了一股。小*在为他按摩拉伤的胳膊,又是药膏又是捶打,以防万一把绷带都拿了出来。

“忍着点,我祖上世代学医,我这一手金刚指已经有了七成功力,能让我给你按摩是你的荣幸。”

“上次你不是说你书香世家,祖上世代翰林,连皇帝都要叫你祖宗老师的嘛?你这个封建主义的毒瘤还来毒害我!”

小王忍俊不止,可一看到小路被打伤的脸,面色就灰沉下来,毕竟他是分社负责人,除了新闻报道之外他还对同事的人身安全负有责任。虽然小路回来之后仍然是有说有笑的,但那张青紫肿胀的脸就很能说明问题。他晃了晃手里的药膏和创可贴道:“快点把这个涂上去,这几天你就不要出门,好好在分社休息几天。”

路修远点了点头,虽说是受伤,可呆在分社并不意味着能真正休息,必须承担驻守的工作,随时和在外的同事保持联络。

眼见小韩伸手就要接药,他连忙先一步夺下:“我自己来就好了,韩大侠饶过我吧。”

“我不跟你说笑哦,你脸上的伤不轻,最好能去医院看看。”小韩一说完就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现今巴格达的大小医院里面躺满了垂死挣扎的人,而医疗设备的匮乏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即使在医院里,那些伤病员也只是慢慢等死而已,说不定分社的条件还好一点,至少基本的药品还是齐全的。

“我没事的,真的,打架而已嘛,过几天就好了。”看到同事为自己担心,小路过意不去,用最轻松的口气安慰大家。

众人也别无他法,只能彼此嘱咐小心些,临走时,小王又添了句:“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吧。”

待众人走后,路修远捧着镜子开始抹药。镜中的脸真是惨不忍睹,左脸因为淤血明显比右脸肿出一块,淤青像黑云似得罩在脸上,眼角还有点碎裂,眼皮也微微耷拉着。

本来还感觉不到,现在一照着镜子,疼痛就开始加剧。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想想还真是莫名,好像是正在记录着什么,不知不觉就被人围住了,等他回过神来,就看到周围一双双气势汹汹的眼睛,这个受尽创伤的民族把对一切外国人的仇视投到了小路身上。脚下微微挪动了一步,一个硕大的拳头就砸到了脸上,自从少年起就没有跟人干过架了,被围攻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逃,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打死。

他抹了药膏,又贴了创可贴,至少几天内他是不想再照镜子了,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这才发现连衣服都被扯破了。

想起小王的话,路修远拎起了电话。把自己挨打的事情告诉父母和陈唯林是绝对不可能的,远在家乡的人不能帮上任何忙,只是徒添担忧罢了,但是危机过后,能听一下那头的声音,就是最大的温馨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深沉的男声显得疲倦而沙哑,只是一声喂,把路修远的心都揪起。

“唯林?你在睡觉吗?”现在应该是北京时间傍晚六点多,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刚刚小睡了一会。”一听到是小路,陈唯林一个振奋,但很快又低沉了下去,他咳嗽了几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对路修远来说,小陈的一个呼吸,他都再熟悉不过了:“你声音怎么这样啊?是不是生病了?我吵到你睡觉了?那你快点再去睡吧,身体要紧!”

“不要不要!”陈唯林生怕小路挂电话,连忙阻止,“咳咳,有点感冒而已,没事的。我已经睡了一下午了,能跟你说说话会让我恢复得快些。”

“去过医院了吗?”

“上午吊过盐水了。我现在……”陈唯林的声音充满了无限依恋,“我现在只想跟你说话。”

路修远轻叹了口气,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打电话,满脑子都是陈唯林的身体状况。彼此相隔千万里的两个人,只能用一根纤细的电话线来连接。

“要是你现在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陈唯林的语气中带着撒娇的意味。

“肯定是你前阵子太累了,把身体都搞垮了,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要不是打电话过来我还不知道呢。”

“告诉你有什么用?难道你会飞回来照顾我啊?”

陈唯林完全是说着玩笑话,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路修远闻言顿时语塞,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喉中泛着苦涩。

记忆回到七年前的一个雨夜,路修远站在自修教室的门口,抬头仰望深邃的天空,大雨像珠帘般笼罩大地,他正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百米冲刺回宿舍时,重重雨雾中一个人影冲出来,明朗的笑容在身边绽放,一把伞在他头顶撑开。

那晚之后,他们握起了双手,这一握便握了七年,只记得当时,两人的发际沾满了晶莹的雨珠,笑得傻傻的。

挂上电话,路修远伏在桌上,慢慢调整着情绪。这么多年来,陈唯林对自己的好几乎没话说,从一开始就觉得凭他的条件,能找到比自己更好的恋人,可他却像中了情毒般,宠着惯着。难道自己是被养刁了的鸟儿,越来越不知道满足,越来越不懂得替人着想?

左颊又开始隐隐作痛,看到镜子里的猪头就懊恼,后悔自己应该在国内学好散打再跑出来的。他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又拨通了电话。

十七

时钟敲过了一点半,北京时间下午六点半,喜欢偷闲的季文正很少在这个点还呆在公司里。迷糊的小路哪里记得那么多,电话铃响了一声又一声,始终都没有人接。

无奈,只知道他办公室的电话,淡淡的失落拢上心头,想找个人疏通心情都不能如愿。这段日子来,季文正时不时会发些游历世界的照片给他,从粗旷简约的北欧风情到热辣激情的夏威夷,从古老神秘的埃及到冰天雪地的阿尔卑斯山,一张张照片精致地像画一样,美得让人窒息。

酷爱旅游的路修远也曾走过许多地方,但因为客观条件,能去的地方很有限,如今看着这些照片,神游一下他憧憬已久的地方,也获得不少精神上的满足。

季文正给他的东西也不仅限于风景照,还有些民俗的小玩意,异域的音乐,甚至有次还发了一段他在美国西部的某个酒吧里,搂着一个奔放的牛仔女郎热舞的视频,看得路修远笑得前俯后仰。

重温过后,路修远把挨打的不快、小陈生病的不快、没找到季文正的不快统统扔到了一边,振作起精神投入到了工作中。

第二天一早季文正回到办公室,看到电话上的来电显示,知道昨晚小路打过电话了。他顺手拨了回去,可在按了两个数字后却改变了主意,把助理叫进了办公室。

很多不熟悉季文正的人会把他塑造成一个精英的形象,有头脑,有城府,既奸诈,又狡猾,擅长用迷人外表来欺骗大众。当然啦,某些时候他的确需要在众人面前维持这样的形象,但只要是跟他走得近的人,都会知道他其实是个懒散随性的人。

比如他的助理就很清楚这一点。

“你看我工作了这么多年了,多辛苦啊,所以我决定去度假,好好喘口气。”季文正笑眯眯道。

助理无奈地皱起眉头:“可是季总,去年你不是刚刚去马尔代夫度假了大半年吗?”助理着重强调了“半年”两个字。

“是啊!你看时光飞逝我又工作了一年,真是憔悴啊!你看平时我也很照顾你的不是?所以……”季文正脸不变色,依旧笑容可掬,“我这次休假的事情你就不要告诉我大哥了!”

最后一句话才是季文正真正想说的。季家连他共四个兄弟,季文正排行老二。老大以作风严谨,行事果断著称,已然是季家支柱,若论商界名气,非他莫数。老三以画家自称,整天喜欢骑着辆很破很破的自行车采风,从来不管家里的生意。老四还在大学读书,沉迷于赛车,梦想有一天能冲上F1跑道,预计也不是个能帮得上忙的人。

所以季文正一直声称自己是被抓壮丁,比起坐在超大号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他更愿意背着厚重的行囊,驾驶着悍马,在丛林或戈壁中穿行。他一度想一边享受阳光美酒,一边遥控指挥公司,结果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老大严肃的特写,电脑里面的人一句话都还没说,他就乖乖回到了办公室。

于是老三说:“他有一个商人的头脑却生了颗冒险者的心。”,老四说:“二哥,我们一起为了梦想而奋斗吧!”,老大则说:“用心做好该做的事,否则我把你那座清朝的红木屏风烧掉!”

本来季文正也的确想安安心心做几年,但在认识路修远之后,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人的眼中爆发出来的神采,绚丽到近乎夺目,像夜空中的烟火,却又那么地永恒。看尽人情冷暖的记者,怎么还会有这样炽热的心?

于是,他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借口——休假。

要知道他也是个天性大胆、向往未知、渴望神秘的人,一旦没有人管束,一旦前方有诱惑,就像只脱了缰的野马。

在一个烈日当空的中午,路修远打开分社大门,惊喜地见到了远道而来的季文正。

“我不是做梦吧?”路修远喃语,下一刻便质问道,“你疯了!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以为这里还是你观光旅游的风景胜地吗?”

“我想来,所以就来了。”季文正满不在乎地大笑,比那艳阳还灿烂,“你能生活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来?”

“这里是我的工作!”

季文正笑着摇头:“这里是你的梦想!”他顿了顿道,“也是我的!”

此刻,距机场一别,已是半年。久别重逢,尤其在这死亡与炮火相随的战乱地区,两人萌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在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跑向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而且还此激动到不能自已,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瓜。但至少在新华社巴格达分社的大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路修远,一个是季文正。

“有一种鸟儿是永远也关不住的,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

其实季文正早就想来了,自从上次没有接到小路电话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行动派的他用了两个星期就准备好了向巴格达出发,可没想到正巧遇到“非典”爆发,被限制在了境内。好不容易又过了一个月等到解禁,第一时间就踏上了飞机。

“你真行啊,现在局势这么乱,怎么给你摸到巴格达来的?”

“本来要张伊拉克签证还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可好,无政府状态,连签证都不需要了,想办都没人给你办。我以集团下一家子公司赴约旦考察的名义,弄了张约旦的签证,在安曼打听出你们的地址,然后就从那里租车过来了。”

路修远仔细看了眼季文正,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混合了汗水,显然一路风尘仆仆,还来不及喘口气,完美的脸上沾了污渍,却更显出他男性魅力。他穿得有点土,看上去是故意的,因为印象中的季文正虽然从不穿正装,但对外表的修饰还是非常考究的,大概是他怕被流匪打劫吧,毕竟面子是小事命是大事。可话虽如此,有着天生优越感的他,举手投足还是傲气十足,不管怎么掩饰,还是长了一张“快来打劫我”的脸。

“你怎么晒成这样啊?又黑又瘦,丑死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季文正毫不留情道。

在巴格达四五月份就进入夏季了,最炎热的时候,气温可达50℃~60℃,整天在外头奔波的小路早就变成了黑皮,脱了衣服就是一只熊猫,轻量级的。

“仗着自己帅就说别人丑!”路修远义愤填膺道,“你在这里晒上一个月肯定比我黑!”

看到路修远还是这样充满活力,季文正总算放心了,他强忍笑意,求饶道:“好了,我不跟你耍嘴皮子,这里真的很热,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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