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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 +番外 /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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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是一个关在潘朵拉盒子里的魔物,人类却总忍不住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去打开它。

于是灾难降临。

苏伟毅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展信细读,昏黄的灯光让那些纸张更显出历史感,当年他以为一度完全断绝关系的人,却像是藉著这几页薄薄的书信还魂,那少年纤细秀丽的身影、浅笑盈盈的面容恰似就在眼前。

那情絮暗长,痛苦压抑却心甘情愿的青涩岁月,想起来,居然是怀念的。

「今天很无聊,所以又想写信给你。不过……为什么上一封信你都不回呢?是不是,嫌弃我是个杀人犯,不愿再和我做朋友了?

不过伟毅,我想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就当邮差偷懒没把我的信送到好了,又给你写了第二封。

其实杀了那王胖子我是一点都不后悔的……」(这一句和后面的一段被划掉了,有教官的批语在上面),苏伟毅不禁苦笑,他这朋友果然就是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明明知道出入的信件都要经过教官检视,还是这样直接写了。 「算了,反正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知道等我出来,又会是怎样的—个天地?老实说我有点担心,工作不会好找,尤其是我这种有案底的。啊,你还是继续升学吧?到时候我说不定要靠蹭你吃饭了~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哦,把我的份都补上!」

这一封信下面很别扭地写上了「此致,敬礼」等字样,看起来他在劳教所里没少吃苦头,居然懂得讲礼貌了。

苏伟毅顿时觉得对这昔日好友的变化有一种心酸的胀痛。是啊,渐渐都要长大了,以前的任性、不羁、不懂事都被无形的规矩框成与旁人无异的模样,他,在这尤其严格的管教下,是不是变得比慢慢接受改变的人更圆滑、更世故?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封信。你以前总说事不过三,又给我说过邮差总敲三次门的故事,所以,如果你再不回我信的话,这就是最后一封了。要说些什么呢……其实可能你也觉得没什么和我好说的,因为分开已经半年多了,彼此的生活圈子都不同了,是不是,连共同话题都很难找?但找还是喜欢听你说话,我甚至开始有点怀念和为你和牛晓勇吵架的感觉了。高高的墙总围着一方四角的天空,哪也不能去,因为我们是有罪的人。伟毅,我现在真的有些后悔,因为我要为这件事、这个人付出十五年的代价。不过,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当时,我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不会,你不会!因为如果能回到当时,我一定会拉住你,或者替你刺下那一刀。

苏伟毅在心中狂喊,当时不能救助他的愧疚,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果当时他有跟着上去的话……苏伟毅握紧了拳,纸张在他手上「蔌簌」作响,年久得禁不起一点点力道的催残,他赶紧平稳了自己的情绪,免得一不小心毁了后面的信件。

不过越来越大的疑团浮现在心头:池海晏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如果他说第三封自己没回就是最后一封,那就一定是最后一封,可是,从他手上拿着这叠信的厚度及编号上看,怎么后面还会有陆续不断地寄来呢?当时连信都被母亲截下了没有收到,以为他完全断了信讯的自己自然不会回信给狱中的池海晏,那么,是谁看了,并给他回了这些信?

颤抖着手打开了第四封信,希望能从这信里露出的蛛丝马迹中找出替自己回信的人。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理我了呢!居然这么久才回我一封信。不过你高三了,也可以理解吧……高三,以后你要上大学么?还是念师范?不过无论如何,你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明确的努力方向了,我现在唯一要努力的是减刑吧。十五年,出来我应该有三十岁了呢,简直不能想像那时候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老得胡子拉渣了吧。」(这里居然还画了个信笔涂鸦的长胡子男人头像,当然又被教官批字了,不过可见他心情不错)「街角的居然搬了啊,我喜欢那里的红豆冰说……」是啊,耶一家店是他们还是孩童时就发现的宝库,后来,两人都独独爱上了那廉价又清凉的红豆冰和奶油雪糕,再后来从发现了自己看他的异样后,那黏腻甘甜的味道就像黏附在手上洗不掉,和着那躁动的青春一起,叫人不安。「今天有一个什么官要来参观少管所,不能多说了。」

又是匆匆而就的一封信,不过这字写得神采飞扬,更因为信纸上画着的小小漫画而生动活泼了不少,苏伟毅几乎可以想像他是一边哼着歌一边写下这封信的场景。

那个冒名写信者,无论是谁,他都只能谢谢他,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何种缘由。

但,到底是谁呢?

不确定的人选闪过心头,苏伟毅能猜到有可能代替自己做这件事的人,但他为什么会这么做的原因仍是个谜。

「你说我妈在别人的帮助下回内地了?这真是太好了,她安定下来会给我写信的吧?伟毅,虽然很麻烦,但真的要谢谢你,其实我一直担心她在那地方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更受人欺负,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艰难,但最艰难的都已经过去了吧、最近这里来了个叫坚哥的狱友,判的十年,他的本事很大喔,说他出去后就去姐夫的期货行,还说我以后可以跟他混,不用担心出去后的日子,虽然不是什么好的介绍,不过似乎我也不用太担心了吧……」

这封信里,头一回出现了他对未来的考量和思虑,而,叫苏伟毅感动的是,他第一个想到要商量的人,还是自己。

只是不知道那个「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前途与出路,这么大的问题,在高中时他从未想过。在他们家来说,就是循规蹈距的读书,毕业,就业,最好是做到退休的稳定工作,退休后领一笔虽然不算丰厚但足够养活的退休金。

现在自己成了自由撰稿人,母亲都觉得是一份不待见的工作,一直期盼自己再回学校做老师。

发觉走神,从想池海晏的前途出路到联想起自己,苏伟毅赶紧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那一叠厚厚的信按编号排下去,竟然有五十多封,隐在暗处替自己回信的谜样人物倒是好耐性,有来有往地回信,看得出来很有耐心在开导狱中的池海晏,或者说,从回信中窥见的点滴小事来说,这个幕后人物比起真正的自己,仿佛更可靠。

「你说你受伤了?居然这么没用的从单杠翻下来就扭伤了手腕,半个月不能写字?真是有够笨的!就叫你要多运动一下手脚才不会僵硬,老看书,眼睛越看越近视,是不是我不找你出去你连玩都省了呀?看看,这回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至少我在的时候,你可没受过伤。我的反射神经可是超好的,在这里打架也没输过人……」这一句又被教官划掉了,他怎么就不会学乖,总写些禁句呢?苏伟毅不禁莞尔,可以想像他在说自己的时候,一脸关心的气极败坏,和夸赞自己的时候,小鼻子鼻孔朝天的骄傲。「……对了,现在伤,已经不是很痛了吧,」结果,最后一句,他却仍是流露出不由自主的关心,很腼腆的,总是他心酸的回忆。

也是最初,他微微心动的由来。

不过池海也的确没料错,没有了他,自己连门都出得少,运动量实在低于正常男生许多。

但,这封信里透露出一个让他更应该关注的资讯,就是那个写信的人的事。自己受伤,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高三的第二学期,为了应付考试,体育课一直处于半停开的状况,所以才导致了那一次的意外。是谁?是谁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知悉得这么清楚,并借用自己的口吻与自己最好的朋友通信而让他绝不生疑?

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心头涌现,却在喉咙口结板,只因他想不到理由。

如果想不出理由,只有去问了。

但……是他吗?这样贸贸然的冲过去问好吗?

在这样的犹豫中,苏伟毅看到了编号是五十三的最后一封信,「因为表现良好,我获得了五年减刑。侍在这高墙内足足十年,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心情有点复杂。我不想困在这里,却不知道出去哪里才是容我之地。母亲已经在三年前过世,她说交代别人把她葬在向南的高坡上,等着看到我出来。我没有了家,也没有了朋友。增长的只有年纪而没有资历,总觉得有一种无可适从的茫然。伟毅,出去后我可以去找你吗?那天,你说『喜欢』我,我装睡着了。我知道我很自私很任性,因为独占你的喜欢而沾沾自喜,不想让你把对人的好放到别人身上去,但又不想被别人说我是变态。不过……也许我真的只有你了。我害伯再失去,失去还能把握住的一切……所以让我最后抓住你吧。十年,如果你对我还能不变的话,我会去试着相信一个神话。」信末的最下面,用红色的笔写了一行字「如果你想见我,就在家门前的树上系黄色的丝带。」

这是他跟池海晏讲过的《黄丝带》的故事,其实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一切。

原来……自己那时对他说过的「喜欢」,他不但听列,还记到心里去了,并且在长达十年的思考之后也给了答案!

可是阴错阳差,自己却没等到这一刻。

那个人,那个人是怎么答覆这一封信的?

他知道了,清楚地知道了这一切。

他是怎么回答当时绝望中渴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池海晏的?

而且……为什么这是最后一封其后就再也没有了呢?

苏伟毅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说不清是愤怒的,还是害怕的。把这最后的留讯握在手中,他转身冲了出去。

「痛……」

如果说人间也有地狱的话,那么,医院无疑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病人苦痛的呻吟,家人愁苦的面容,随时可能上演生离死别的悲剧,这一切的一切,是无论医院如何打出温馨牌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苏伟毅小心地闪过病房走廊上的推车,起先那种勃然爆发的怒气,到此时也消散了大半。

轻轻推开母亲的病房门,正是检查的时候,空空的病房里只看得到父亲高瘦身影在收拾桌上的杂物。

「爸……」

攥紧了手中的信,开头第一句却不知道要如何问出口。他父亲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打算说些什么,好给这段时间都异常忙碌而消沉的父子俩打打气,在看到他手上的信后,怔了一下,笑容迅速消失,沉默了。

「这些信,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终于,还是得有人打开这紧张到一根针落地上都清晰可闻的僵局,苏南彬眼里闪过一抹惊慌之色,但姜毕竟是老的辣,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妈告诉我……她把这些信收在床板底下。」苏伟毅咬了咬牙,开门见山地问:「这些,其实你都看了,并且还给他回过信,是不是?」

能瞒过母亲,看到这些信件的人;能熟悉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何时受伤,何时痊愈的人;能模仿自己的语气,给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写信都没有遭受怀疑的人。

「……是。」

那一瞬间,苏伟毅看到自己父亲的眼中闪过不安、心虚等复杂的情绪,可是他终究应了自己一声「是」。

「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池海晏知道自己喜欢他后,刻意地与自己疏远了,入狱后更是宁愿独自去走那一条倍感艰辛的路也不愿意和自己联系,看不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早知道不告白」的后悔念头也一直折磨苦自己,如果不告白,至少还能当朋友,至少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还能借出一双手。可是,到头来,才发现被父母瞒骗了这么多年,幸运之神曾经有一瞬向自己伸出了手,可是自己却看不见,生生错过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你无比喜爱的珍宝,被父母藏在某处找不到,可是等你长大了,成熟了,有一天愧疚的母亲突然把它放在你眼前时,你大喜过望,但细细检查了才发现这被掩藏的、无人关注的珍宝已经脆裂了、褪色了,错过了它一生最美的时刻。

此刻激荡在心头的,是后悔与对现实的无奈么?如果自己胆子大一点,不是迈出一步就缩回自以为可以用「正常」来保护自己的壳中,他与池海晏,是不是就有可能在一起?

但事实说明,现在的池海晏无论身在何方,都不会再回头寻找自己。他已经被放弃了,自己不是能站在他身边随时提供有力支援的好伴侣。

他知道是自己性格的问题,但却痛恨连这样一个机会都害自己生生错过的父母。

「为什么?」

眼泪汹涌而出,像是很多年前结了痂的旧伤口突然被撕裂,他看得见里面的白脓旧汨——原来这伤一直没有痊愈过。

眼泪控制不住,成年人应该连笑容与眼泪都收放自如,绝对不能这样放肆,可是在他心中,那个少年的苏伟毅却从此再也没有长大过,也不想长大。停留在那个阶段,等待一份不可能的爱情,成长的只有身体,世间的一切最好与他无关,也许就这样藏着心里的少年死去。

但这些……这些沉沉而复杂的情感父母是不会懂的,他们只选择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直接替孩子下决断。

那时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可以决定孩子的命运与生死,苦情剧上一出现逆子,父母们的台词必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天大的恩惠!现在的孩子,却懂得答:「我从没要求被生下来过。」照旧叛逆不驯,统统都是父母欠他们的。

所以无论对父母,还是对自己的儿子苏永琪,他永远都是感觉无所适从,找不刭白己的定位,没有人打破他故步自封的壳。愈发只能在回溯往事里才感觉到快乐。

直到魏执出现……发现自己的思绪竟然又绕在继池海晏之后,第二个不可能的人身上,苏伟毅沉积多时的泪越发止不住地流个痛快。

苏南彬有点吃惊,自己这个孩子,一向是有点固执却懦弱,鲜少见他如此情绪不稳的时候。在想着是以父亲的威严把他三十多岁才来的叛逆期造反强压下去,还是……

看一眼苏伟毅发红的双目,因为生气而染上红晕的颧骨由此而产生了勃勃生机。苏南彬楞了一下,他这一向乖顺得像小老鼠般安静的儿子,头一次显得像个人。而且也就是这个孩子,从懂事开始,就没叫自己担心过,好好的学习,认真的工作,其余的大多数时间,他都仅仅只是以最低的姿态躬卑地活着,麻木地应付周遭的一切。是什么时候天真活泼的小伟毅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好像是从中学开始,因为他不出众的相貌,也因为他一直为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所苦。

那一瞬间,父亲的天性在这场抉择中取胜,无论如何,他不能再把自己这孩子默默把苦痛藏心里的事情仍当成不知道了。

是,他以长辈精明的眼和过人的经历,他知道一切。

苏南彬深吸了一口气,抚平自己要把秘密说出口时的焦躁,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和他是兄弟,亲兄弟!」

这句话虽然并不响亮,听在苏伟毅耳朵里却似炸响了一个惊雷,他怔怔地抬起头来,看向认真严肃的父亲,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埋了三分之一个世纪的秘密。

「也许你对他的好感,只是出于血缘天性的亲近而已,我和池婉华……也就是海晏的母亲,我们是青侮竹马的恋人。不过……是在内地。那一年像是发生了一场灾祸,那一天我感冒,起床上工迟了,在校门口,我看着我的同事们被学生揪到操场一个个的批斗,我害怕,立刻逃回了家,不久便与婉华南下。我们苏家世代都是书香世家,除了做教师我不晓得还能做什么职业养活自己,而……逃到这边来后,一切又都得重新开始。你祖母在我们出逃前塞到手里来的亲戚地址根本找不到人,我和婉华在南部辗转耗了半年,终于,她开始做槟榔西施,出卖原始本钱,忍受男客在她身上揩油的手,挣钱养家。我,我看见她的样子非常难过,可是我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最后,我不想拖累她,娶了一家小学校长的义女,在那间学校谋得一个教席,挣钱除了养家外,也想资助婉华脱离暧昧卖笑的生涯,但……我忘了她一向是个高傲倔强的女孩,她把我的援助拒之门外,然后,堵气似的和一个病恹恹的发廊老板结婚,在那之后不到八个月,她生下了海晏……那是我的孩子。」提起自己心心念念的名字,苏南彬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哀伤。「而你,就在他出世后不到半年,也降临人间。」

「……」

事实的真相竟是这样,竟只是这样么?

自己一见他便生出好感,是因为亲情,兄弟血浓于水而产生的误解?

不,不是这样,应该还有什么更多的其他……池海晏,那竟是他哥哥,只大他四个月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苏伟毅只是发呆,他的脑子一下子还接受不来这么让人震惊的事实。

心里有一处狂叫着,上一辈人的恩怨瞒得人好苦——却瞒不过天、他由血缘的奇妙关系牵引,对池海晏分外关注,结果,在这缠夹不清的暧昧中,这份感情已经变了质,不是亲情,蜕变成了朦胧的爱情,滑向更进一步的深渊。

「后来海晏出事,他在狱里不断地给你写信,都让你母亲扣压下来了。她怕你跟那行为不良的孩子再有牵扯,所以我只能默认了你母亲坚持。想想,也是我亏欠她的,我不爱她,只是为了谋生,娶了她,有了个住所,有了工作,我甚至还曾经妄想以后能让你们兄弟都读上大学,有个体面的工作……可是我还没等到那一天,海晏就出事了。他的倔脾气就和他妈妈一样,幸亏他还比较愿意听你的话。」苏南彬苦笑,是他造的孽吗?两个亲生儿子,一个进了监狱,一个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后来我冒充你给他写信,一方面是想鼓励他和点拨他,一方面是不想你……再陷下去了。」情绪开始有些渐渐激昂的苏南彬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了,他是不想承认两个儿子之间,因为种种奇妙的牵扯,而产生了似是而非的别样感情,在这之前,他决意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也说不出来,可是……可是他到底是不是又做错了呢?就像一个恶性循环的连扣,做错了一件,又错了一件,终于不得不出面摆平这件事,因为池海晏信中挑明的真相。「喜欢」,这个字眼着实让他震惊。并且从池海晏的来信内容来看,他们中还有人曾经告白过。

喜欢,已经超出兄弟情的喜欢。这是他的两个儿子,曾经是互相爱护、互相舐舔伤口的两只小动物,可怜地,想把能靠近身边的一点点温暖都当成爱情。

「后来,你怎么做?」

苏伟毅颓丧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刮过砂纸的刀片。

「我去接了他出狱,告诉了他真相,然后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送他到美国重新开始。」

因为无端动用了这么一大笔钱,那阵子老婆天天和他吵架。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么一大笔钱,他们老夫妻的病才会能拖就拖,终于导致今天,他的妻子久病拖成顽疾,进医院也时日无多这样的残局。

因果循环终有报!

苏南彬不得不对全知全能的老天产生莫名的敬畏。

「号病床的家属,号病床的家属在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慌乱的步伐打破了这一室沉重的凝滞空气,探进来的俏丽面容也并没有让他们这对峙而立,面色难看的父子挤出些许代表客气的微笑,而她带来的消息更是坏到了极点。

「我们很抱歉通知您,刚刚苏太太在下呼吸机后没有多久,突然出现呼吸困难,并发脑部溢血症状,于下午五时三十二分宣告不治。」

「啊……」

低低惊叫了一声做回应的苏南彬并没有即时哭起来,却立刻用手掩住了眼睛——这么多年了,虽然他不爱她,但却是身边最近的亲人,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感伤吧。

「死了?」

很好,他们这上一辈的悲喜闹剧终于告终,可是自己呢?

谁来赔偿自己失落了半生的感情?

太多太多的感觉一起上涌,眼前一片漆黑,苏伟毅咬了咬牙,扶着墙站稳。定了定神后,只觉得无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一分一秒,急急转身而去。

「伟毅,伟毅,你要去哪里?」

身后,父亲焦灼的呼叫声,追来。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累了,累坏了。」

要解决的烦俗事务绊着他,这也恐怕是他之后一长段时间里唯一安静不必担心受人干扰的小小空闲。

不,不是说母亲死了他不伤心,他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台因为太多情绪爆炸而停止转动的老化机器,麻木,是他此刻唯一的心情写照。

死了,走了,这么一来一回间,竟然有近三十年的时光不见了呀!

茫然地与对面来人擦肩而过,苏伟毅睑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最平凡的家庭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复杂的身世。

点燃一根香烟,苏伟毅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海堤边。

他本不该努力去解这个谜的,既然明明知道被掩藏的秘密就像潘朵拉的魔盒。

是,也许,他终于明白了这件事的始末,解开了当年的未解之谜,看到了它的最终结局。那之后,无论是不是安心,这段往事都要放下了——因为它已经成为了过去,任何的灾难、瘟疫、不幸都已经是过去了。可是,深藏在潘朵拉魔盒底部的那个「希望」却又在哪里?

在茫然的浑噩中,有一双执着的眸子出现,但很快就又随着弥散的烟雾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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