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错了事的人要接受惩罚。
但如果,做一件错事的原因是为了避免更严重的罪,犯这样的错是不是可以得到原谅?
走在美国圣路易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林荫道上,魏执抱着相当厚重的医学课本走在不同肤色的人群中间,看到前面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瘦高背影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紧追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站在道路中间发愣。两旁的人们虽然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却礼貌地不多过问别人的私事,人潮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分岔前行,很快就已经远远地把他抛在后面,嘈杂的声音静止在不同的教室里。
「又来了!」
魏执在树荫下对自己皱眉。
明明都已经过去快两年了,为什么还不能忘记那个瘦弱的男人?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相似的身影总是下意识地追赶,不知为什么理智在这个时候总是慢一步才会跳出来阻止,然后自己反省过来后又是无尽的懊悔与烦恼。
「执!再不走你就真的要迟到喽!Miss Lee可是相当严厉的呢,当心会被留堂哦!」
背着一个与瘦小身形很不相称的大包包,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来的另一个中国男生看见发呆的魏执,很好心地踮起脚来拍拍他的肩——就男生而言,他委实生得太过娇小了,孩子气的面庞经常让人误会他的年纪,但他的实际年龄比魏执还要大上一两岁,是完全按部就班升上大学医学院的应届生,
「喔……哦!」
这才像是完全清醒了过来,魏执赶紧加快两步跟上自己「同学」连跑带跳的步子。
从他接受父亲那边「姐夫」的建议,跳级考取医学院并出国就读两年以来,已经渐渐能适应这边的环境,并且待得比国内更舒心自如——毕竟,离开了那曾经发生过太多事情的故土来到一个全新的领域,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为他减轻了不少压力。
「不过你是不用担心啦!你成绩这么好,完全都不用读书也能拿高分似的,真是羡慕你这种年轻人的记忆啊!」
一有机会逮着比自己年龄小的同伴,那小个子男生——蒋洪明就开始不失机地倚老卖老起来。那副老气横秋的口气与娃娃脸的外表的搭配,让人忍俊不禁。
「中国的小猴子,这样说别、人很好笑。」
有着奇怪断句方式的别脚中文腔自他们身后响起,做一脸无辜状摊开双手耸肩的金发碧眼的男子、同班同学之一的克利夫(Clive)又开始了与蒋洪明每日例行的抬杠。
真不知他们俩到底是哪里犯冲,几句英文夹着一句中文的吵架方式从开学到现在,战火从未停息。
「猴子可是人类的祖宗,谁知道你这黄发杂毛竟然变异得这么厉害!」
蒋洪明骂人相当伶牙悧齿,可惜仅是粗通汉语皮毛的洋鬼子不能领略中文的博大精深,这一句辛辣的反讽像是一记直拳打到了棉花上,毫无效果。直到蒋洪明气得瞪起眼睛用英文大叫「祖宗就是你爷爷」的时候,克利夫才反应过来,当然不甘受辱地反驳回去。
一长串的英文和着比手划脚的中国话,小猴大战酷斯拉的奇观再次出现!魏执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老实说,不得不佩服第一个发明这个比喻的同学,这情景用来形容身材娇小的蒋洪明与高所有人一个脑袋的大个子克利夫的正面对抗再贴切不过。
「咳,你们再不走,就真的是要迟到了!」
要等他们吵够了自然休战,那可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实现的事,魏执好不容易找到间歇插嘴,一语打破战局后,三个人赶忙向教室冲去。
跑动带起了清爽的风,让前一刻还郁积在魏执心头的阴云也被吹得烟消云散。
他一定能忘记那个男人,忘了他们间那荒唐的一切!
在他自杀后获得重生的那一段岁月,有一种暧昧难明的情絮滋长,渐渐地已不能等闲视之。
原本报复般的举动、视作理所当然的深深恨意,却在日久天长中变成了不停滋生快感的另一种感情。
千百次地问自己,这样的关心,像是一具形体化成了两个般,为另一个人担心害怕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心底,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爱。
所以他落荒而逃。
自杀是罪,他已尝过其中的苦果。
同性相恋,是罪,他不敢承担的罪责。
「唉,我要能像你一样拿A+让Miss Lee另眼相看一下就好了!」
偷看了一眼魏执的卷子,蒋洪明把随堂考卷上大红的数字反面覆盖。虽然说在这里成绩也是个人的隐私,但那张不能掩藏任何秘密的娃娃睑上一片愁云惨雾,说明了他的成绩实在不埋想。
「碰巧啦!我对呼吸系统疾病蛮感兴趣的。」
魏执只好安慰这位精神年龄上远比自己要小的「前辈」。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Miss Lee什么时候才会对我笑一笑……」
念叨着看向讲台上的娟秀面孔,小小的脸蛋上哀戚更甚——跟他所有藏不住的心事一样,蒋洪明暗恋这位在异国执教的华籍女教师也是公开的秘密。
「呃,她刚刚的笑也只是鼓励我下次要更努力,没别的意思啦!」
魏执更用力的撇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抹高挑的身影。
老实说,就算是他真的很同情无忌多情的蒋洪明,但若Miss Lee真的会回应下他的话,那样的组合更令人感觉怪异——就像年龄极不相称姐弟会组成家庭一样不可思议——不过他当然聪明地没把这种感觉对身为当事人的蒋洪明直接说出来。
「小猴子的成绩……又开红灯喽!」
仗着身高力大,突然从背后空袭拿到蒋洪明的试卷看了一眼,克利夫还滑稽地比划出「红灯禁行」的动作,真难为他也记住了这种中国通用的比喻方式。
「呸!我就算开五彩霓虹灯也不用你管!死黄毛鬼子!」
立刻就振奋起三百年的民族积怨向大洋彼岸的洋鬼子杀去,一路张牙舞爪地追出门的蒋洪明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一秒他的心情才是多么的低落。
魏执只能笑着摇摇头,天生一物降一物,有一个让人随时保有危机感的敌人也许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十分有效地令人振作。
收拾好课本出门,魏执在人头攒动的咖啡厅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点餐的座位,突然听到一个怯怯的女声叫出自己的名字:「魏……执?」
那种迟疑与不确定的语气感染了他的情绪,踌躇片刻才回过头去面对来人的魏执轻易就找到了一个热悉的身影。
秀气的五官,清丽的笑容,一样也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人——刘洁。
「真的是你!我在隔壁女中重读八年级,虽然在这里见过你几次,却还不太敢确定是你!」
也许是久别重逢、又是在异国他乡这样特殊的环境中遇到故交的喜悦冲去了彼此的尴尬,魏执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还会有自她口中亲切呼唤出来的一天。
在国内那种几乎足刻意营造的对面不相识的冷漠烟消云散,她与他此刻不过是一对意外相遇的老朋友。
「是啊。我在家人的劝说下试着报考了这里的医学院,没想到一次就考过了,从前年开始,在这里念了两年的医学。」
魏执掩下骤然间翻腾不已的情绪,也简单叙述了一下自己离开学校后的经历。
「你真厉害!不过在国内念书时你的成绩一直都是年级第一,也不奇怪了。」
刘洁坐在对面吐了吐舌头,由衷地佩服。
魏执看着她,那娇俏的举止比起记忆中的印象似乎少了些什么。
「你怎么也会来这里?苏……永琪呢?」
不知怎地,那一个「苏」字在舌头嚼了几嚼,说出来竟然有点艰涩。
「萼片他分了。也不是吵架,只是很奇怪的越来越淡……每次跟他在一起,那个孩子的事都会浮现在找脑中,提醒着我亲手扼杀了一条生命的罪孽。那件事之后,我也没去上学,在家里休养了一年,我爸也没管我。刚好我舅父从国外回来,见我这样子问我愿不愿意出国?我也想换个环境,所以在去年年底就出来了,这不,还在恶补英文呢!」
显然是很久没能与人用中文聊天,刘洁一下子说了很多的话,说到自己已经出国半年多了用英文应付日常生活需要还是非常勉强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搅动杯中的咖啡。
「哦……」
除了应这一声之外,魏执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意外的相逢,让一些他竭力想压在心底的事又沉渣泛起,活生生地重现眼前。太多的情绪搅在一起,像面前加了大量奶精的咖啡,又甜又苦的混合味道。
「啊!我的同伴在叫我了,我先走了。对了,这是我的电话,有时间跟我联络吧。」
另一张桌的几个洋妞已经解决掉了午餐,正叽叽咕咕地招呼自己的伙伴归去。
感觉好像根本没说几句话——时间就过得这么快,刘洁抱歉似地笑了笑,在桌上留下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后翩然离去。
那一晚,因为记忆中一个关键的楔子被拔除了,魏执一夜辗转难眠,被封住的过往在心田里泛滥肆虐,刘洁的睑与另一张男人的脸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交替出现,面对抉择,他伸出手去,想抓住的是谁?
意外重逢之后没几天,魏执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刘洁的电话。听到电话线那头传来的轻柔女声,自暴自弃般地请她出来喝咖啡。
在那之后每一次梦到那个抉择的场景,第二天魏执就必然会约刘洁出来散步或是喝咖啡。
当因他们见面的次数频密,大嘴巴的蒋洪明嚷出「魏执有一个美丽的中国女朋友」时,两位当事人都微妙地默认了。
之前被视为耻辱的自杀事件,在这里变成了浪漫与痴情的经典,所有人都祝福这对经历波折才终于走到一起来的有情人,之前的种种折磨与伤害,就像日历上旧的一页,被轻轻揭过后不再提起。
魏执最近失眠得厉害,他躺在床上听着时钟的长短针「滴答、滴答」,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直到天色露白才昏昏地睡去,可没一会儿就被蒋洪明在房外大叫「起床」的声音惊醒。
医学院的课业一天比一天繁重,魏执又是不喜欢认输的人,每天都用完全透支的体力去支撑学业与感情生活,一天下来几乎筋疲力尽,相对的食欲也越来越差。
「咳,执,虽然我们都知道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是男人的骄傲,不过你还需要保重身体吧?」
终于,连反应最迟钝的蒋洪明都已经发觉他不对劲,并鸡婆地说出大家都不敢说的话时,魏执也不得不正视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
刘洁是相当担心他的情况,几乎天天都会过来给他煮一些中国口味的食品,但那跟记忆中味道差很远的菜肴却让他缺乏食欲,「女朋友」每每精心烹饪的中国菜只便宜了当他食不下咽出现的蒋洪明而已。
当然,这样的口伤与艳福在得到了实际好处的蒋洪明宣扬下,魏执要是再不好起来简直就是对不起全天下的人。
只可惜在好友与女友的悉心关照下,魏执的精神状态仍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
身体里似乎有另一个「魏执」跟他较劲似的,白天他与刘洁在一起,晚上一睡着后,在那场抉择中,迷惘中的自己却越来越接近另一个瘦高的身影。昼夜的反差让他寝食难安,尽管明明知道那是梦,但那太过真实的感觉让魏执不得不多加提防,万一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这样,抛弃曾经深爱过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向男人走去,那他该如何自处?
不,不会变成这样的。
他爱刘洁,甚至愿意为她而死,一定能阻止自己越来越过于出轨的幻想,把他对那男人不正常的依恋、难以置信的扭曲感情拉回正途。
于是他找刘洁找得更勤了。
也憔悴得更厉害了。
刘洁不知道魏执是怎么了,几乎是拼了命般对自己好。
诚然一个温柔的男友是现在的她所需要的,但总隐约觉得那幸福的背后有着不安定因素。
她知道魏执爱她,至少曾经爱过她,在国内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热烈,作为一个漂亮的、青春期的花季少女,她过早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骄傲地矜持着,对他若即若离。
那时……她的目光只追逐苏永琪——现在想起来依然心痛的存在。
漂亮的苏永琪,帅气的苏永琪,冷淡的苏永琪。
那时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牵动她的心,原以为他永远也不会回应自己从高中入学时起的单恋,可是没料想在高二的下半学年时,永琪突然对她频频邀约。之后像梦一般的恋爱,她一头栽了进去,学业、朋友、家人全不顾了,只要那个漂亮的男孩对她伸出手来,刀山火海也随他去!
老实说,她是没想过魏执竟然会因此而受打击到意图自杀。
不过也正因为他的行为太出乎意料,事情发生后,周围指责与鄙夷的目光令她无法自处,在傀疚与迷茫中急需要一个摆脱困境的支柱,所以反而更依赖苏永琪,并更进一步地与他发生了关系。
换而言之,虽然她深深地伤害到了魏执,可是魏执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加速力。
在异国他乡的重逢,把过去所有的痴与怨都全部抛却,她祈求一个全新的开始。遇上魏执,不能说是不欣喜的。
这个大男孩人如其名的「执」,她也曾见识过他对她的深情,相信这条情路不再艰辛。
然而,到底比男孩儿家心细的女孩心思也让她发觉了现在的魏执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只要一看到她的身影出现,目光立刻就缠绵了上来,灼热得让她无法不察觉到他的感情。
现在,他就算面对着面坐在她身前,眼光却是游离的,常常发呆与出神,需要他提醒才能回过神来,尽管他是一个体贴的男朋友,回应她说话的语气,恰到好处的服务都非常的温柔,但跟以前的魏执比,他少了一些什么。
若是一定要用语言把这细微的差别之处说出来,那就是几乎可以作为他的表征的「执」念,已经不放在她身上了。
尽管被呵护备至的刘洁不是觉得不幸福,但那份幸福的虚幻就好比魏执现在的身体一样,只要有一点点意外就会倒塌,把埋藏下的隐患一股脑地暴发。
现在的魏执简直把她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紧抓不放,只是他本人还没有意识到就是了。
那个坦然的男生,头脑一级棒的男生,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刘洁迷惑了。
一方面,她知道现在与魏执的相处不能说是男女朋友,因为身处其中的她并没有感觉到「爱情」的甜蜜,与其说是恋人,倒不如说是互相扶持与关照的手足同胞还比较贴切些;另一方面,她又贪恋着被人宠爱与呵护的感觉,就因为这样,即便经常得做饭洗衣照顾病恹恹的魏执也甘之如饴。
如果那个「意外」永远不会发生的话,就维持这样的情形也不错……
与魏执重逢后,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一直左右着她的意志。只可惜在外力出现来破坏这份岌岌可危的感情之前,抢先一步敲起警钟的是魏执的身体。
正在上着解剖课的他一头栽了下去,倒在尸块中气若游丝的情景吓坏了所有的人。
被蒋洪明通知赶到后,刘洁在救护车上一路凝视着那蜡黄的面庞,眼角瞥见他扎着点滴的左手腕上还有着浅浅的伤痕——那时候他割腕所遗下的证据时,不由地动容了,她想:自己可以为这执念特别深的男孩儿做点什么?
尽管,她不能直接地给他指点一条明路,但至少,可以把他从现在的困境中解放出来,让还身处囹圄中、拒绝接受事实的本人明白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下了决心。
医院昏黄的廊灯照着幢幢的影,被送别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就诊,在教授看了初步诊断不放心的情况下又做了全身检查,最终被诊定为「因缺乏睡眠、饮食不正常而导致的过度虚弱,并伴有轻微的眩晕及脱水现象」后,魏执被狠狠地斥责了一顿,留在加护病房打营养针。
成功地把蒋洪明劝回去的刘洁独自一人留在病房里陪夜,因为药物作用昏睡了一个下午的魏执茌午夜时分醒来,还有些茫然的眼神在看到刘洁后,绽出一个虚弱的笑:「洁,太辛苦你了……」
「魏执,抱我。」
与他的目光对上后,刘洁突然毫不畏羞地提出这样一个大胆的诱惑。
「啊?」
反应不过来的魏执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很快,一具带着甜腻香气的光裸女体已经依偎在自己胸前,让他产生了不知手脚该放哪处的无措与慌乱。
「刘洁!我不可以……」
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不敢伸手推开她的魏执僵直着身体,变得粗哑的声音不是因为情欲而是惊惶。
他赫然发现,就算是活色生香的诱惑就在眼前,只要他愿意就完全可以占有这具有着玲珑曲线的女性胴体,但……他身上属于男性的那个部位却始终没有任何觉醒的反应,更因回想起怀中的这具躯体曾经是怎样地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扭动而产生了由衷的厌恶感,猛一下把光着身子的刘洁推了开去,任由她重重地摔倒在病床前的地面上。
「……」
从地上抬起头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愤怒与惊疑,有的只是淡淡的忧伤与了悟。
「对不起!刘洁,我不是故意要推你的。」
慌忙想下床把她扶起来,那个突然自眼眸中闪现出坚定光彩的女子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淡淡地笑着,对他说:「听着魏执,我不知道你在我之后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事,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一点: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就算你再想欺瞒自己也是没用的。心是不由得任何人欺骗的,也许你是曾经很爱我,甚至可以为我而死,但现在,你找到了可以使你『活』下去的另一个人。死没有什么可怕的,艰难的是活下去承担起一切的勇气。比为爱而『死』更深的感情是愿意为了爱而『活』着。如果说对我的爱令你愿意死,你现在爱的人不再是我了,而是让你愿意『活』下去的那个人。我也很遗憾比你更早一步发现了这个事实。谢谢你曾经这么爱我,还有……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去找回你的真爱。」
「祝你幸福!」
穿上衣服后如女神般高傲地离开,刘洁临别前的话语一直在魏执耳边萦绕不去。
可是……找回自己愿意为了他而「活」下来的那个人吗?
一个瘦高的,男性的背影又跃现在脑海里,魏执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多年的传统理念使他无法挥去同性相恋会被别人鄙视的感觉,还有莫名其妙混杂其中的不洁感,都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所以他才会在惊觉苗头不对时立刻远远地逃离了苏伟毅,可是却从未曾想,就算逃到大洋彼岸,经历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时光冲刷仍是忘不掉那个瘦高男人的身影。以时空设下的阻碍无效后,他做了更进一步的努力,甚至找到自己曾经深爱过的那个女人来摆脱这份难堪的困扰,但最终仍是败下阵来。曾经甘愿为她而死的勇气居然无法与现有的执念匹敌。
无论如何也欺瞒不了的,是心啊!
那他该何去何从?
从医院回来后,与刘洁断了来往的魏执比之前更沉默了。
幸而,不用白天黑夜里扮两面人、不必昧心做刻意温柔,减轻了他的一半压力,魏执的精神状况比原来要好了一些,但抑郁依然——深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可告人的感情仍像一枚急欲破土而出的种子,已经在地下扎了深深的根,等待的,只是一个顶开层层封锁站在光明之下的契机。
而启动这份感情的时机什么时候会到来?还是永远都不会到来?对魏执自己而言那是个未知数。
他只知道要严防死守这个秘密,努力地加厚自己的心防,尽可能在耶份不伦之恋的端倪暴露之前压抑住它。
只除了……魏执从来没想过,别人之间的同性恋情会以那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也只是个很平常的放学后的傍晚,下课后到图书馆查了一下资料,回想起蒋洪明似乎有交待他:晚餐要记得帮他打包一份咖啡馆的三明治,他赶作业就不出门了。生伯好友饿坏了的魏执比预定时间要早就离开了图书馆,又想着自己吃完再打包回去给他吃不如一起打包回去两个人一块吃,黄昏时方便提着香喷喷的食物回到了与蒋洪明合住的寝室。
室内没有亮灯,但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光线却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发生的一切。房间里除了蒋洪明外还有一个人,高大的身形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联想到「女性」,那巨大的体格无疑是魏执也熟悉的克利夫所拥有的,但坐在床边亲密接吻着的却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对,那不是那常见的打招呼用的亲吻,不断变换着角度吸吮彼此的唇的接吻方式只适用于恋人。
克利夫大大的手掌不住地爱抚着蒋洪明小小的头颅,并顺着背部的曲线下滑,暧昧地在他的腰肢处留恋着,待要继续住下,蒋洪明不。但很快那小个子的男生又安抚般地伸长了双手紧拥住克利夫粗壮的颈项,主动地亲吻了上去,濡湿的嘴唇艳红得带了一种妖娆的意味,冶艳的眼神让魏执头一次察觉自己的室友是这么的……妩媚。
「砰!」太过巨大的震撼让魏执四肢僵硬,那一包两人份的食物就这样从他僵直的手指里滑了下来,发出不小的声响,惊动了屋里交缠的两人。
「魏执?」
听到门里的人受惊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魏执突然转过身没命般地向外冲了出去,他虽然听得到后面追赶的脚步,但却不敢回头,一直跑到胸腔快要炸裂才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很快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肩头。
是克利夫,他身高脚长,自然也追得比蒋洪明要快很多。
「执,要跟你说,是我先追求小蒋的,他很在意你这个朋友,如果你觉得恶心什么,冲我来,我警告你不许伤害到小猴子!」
一向挂着痞痞笑容的男子此刻异常严肃,克利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申辩什么,却严厉警告了魏执,那种细心呵护、防卫周全的保护一眼而明。
「呼……呼……魏执,你听我说……」
好半天,身形娇小的蒋洪明才追了上来,不停地呼哧呼哧喘着气,见克利夫担心地走过来帮自己抚胸拍背地顺气,不好意思地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把魏执拉到一边急切切地解释道:「那个……我们……其实现在已经是一对恋人了,前一阵子见你情绪一直不太好,所以没敢跟你说。」
魏执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说出这没神经的话的朋友,在他跟刘洁分手后,前一阵子终于鼓起勇气向Miss Lee告白并被拒绝了的蒋洪明才沮丧得跟什么似的,还拍着他的肩说大家「有恋一起失」,那种信誓旦旦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怎么一转眼他就又找到了新的恋情,而且这次的对象还是一个男人!
「他……他不是一个男人吗?你们……」
魏执期期艾艾地,觉得自己要向浑然不察觉怪异的当事人说明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启齿。
「是喔!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其实在我告诉你我被Miss Lee拒绝之前,我就已经向她告白过了,当然,她的答案也是拒绝了,当时我很伤心,只有克利夫察觉到我的心情不好,过来安慰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默默地关注着我的一切,在我感觉到沮丧、伤心等种种负面情绪干扰时,是他第一时间守护在我身边……当他向我告白,并说明这—切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的感情。」
说着,蒋洪明也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傻笑。
「可能是有点奇怪吧,喜欢的对象是个男人,不过我是喜欢他啊,真的喜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苏珊她们还打算说为我和克利夫办一场舞会呢,庆祝第一对情侣的诞生——尽管是男同性恋。」
吐了吐舌头暴露了苏珊等人的「阴谋」,蒋洪明脸上的坦然与掩饰不住的喜悦与骄傲给魏执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不好意思被你撞到,可能对中国人来说是太惊世骇俗了一点。但我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啊,我没偷没抢没作奸犯科,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进行我的恋爱?」
蒋洪明的理直气壮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魏执为之哑然,半响才挤出了一句:「那么……Miss Lee那边的感情,你就放弃了吗?」
「那个啊……也不是放弃,可是苦苦去追求一份得不到的感情,也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是又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恋爱而已,任何人都有选择爱和不爱的权利啊!」
说得相当轻松的蒋洪明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就这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啊,那个耸肩的动作与克利夫像了个十足。
「说的也是……祝福你们!」
沉默了许久,魏执抬起头来直视着不时偷看自己一眼的好友,真诚地说出自己的祝福。
一直在暗处似乎毫不留意这边情形的克利夫给了他一个大拥抱,原来刚才他看是闲适地在旁边守卫,却时刻都把神经绷得紧紧的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看来对蒋洪明十分用心不假。
「谢谢你。」
那个一向不知客气为何物的大个子竟然不好意思起来,在暮色中说出这一句话时微红了脸,闹得蒋洪明稀奇般地看着他又笑又叫,好半天后,打情骂俏的两人亲密地手挽着手离开了,临走蒋洪明还轻飘飘丢下一句:「执,我今晚就不回宿舍睡了,外宿的事你要帮我保密喔!」回头做鬼脸。
夜不归宿的他将栖身何处?看着没走几步又开始热吻起来的情人,不用想都知道他今晚下榻之处是克利夫宽厚的胸瞠。
目送他们亲密相协的背影离去,独自一人返回宿舍的魏执又做了那个梦。
与往常不同的是,在那场抉择中他毫不迟疑走向了另一个彼端——心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手握住了谁的?安心而踏实的感觉在一觉醒来时仍鲜明无比,竟是这数年来难得的一个好觉。
有梦,好眠。
早起的鸟儿们「啾啾」地鸣叫着,微白的光亮从室外透入。
魏执披衣而起,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得快要滴露的空气。
窗外晨曦中,有数丛新绿,正在破土萌芽。
——全书完——
在那之后……
T县,得行车经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山道才能到达的小县城风景秀丽,不发达的交通条件相对成了保护自然景观的天然屏障,县城居民满足于现状的生活态度让这小小的城镇充满了悠闲的气氛,与自然山水结合在一起,俨然形成一个现代桃源。
「不过……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进你的书,证明这一本实在是很好卖嘛!你就真的不考虑出山去再写个十本八本的?」
县城里唯一的一家书店内,两名男子边低声地交谈边随意翻看了一下摆放在店门口的销售书籍。
放在第一排书架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看起来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空了的架子正等工人搬回新书来上架。
「老刘,你就别笑我了。人要懂得知足,能够用那一本收山,对我来说已经运气很好了。」
扶了一扶厚重的眼镜,一个个子瘦瘦、还微微有些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更小声地回答着自己的同伴,因为他们的话题涉及到某个秘密性的隐私,还不时小心地查看四周是否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答这话的人,便是那本「很好销」的书——《十七岁》的作者,苏伟毅。
天性不喜欢张扬的个性让他多次婉拒了出版社安排的签名售书会,此书一出就被捧红,他拿到一笔极其丰厚的稿费之后,便决定搬离原来的城市。恰好那部作品同一时期又被一个知名导演看中,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发现了这处山水、人文皆美的小小县城。住了近半年在电影杀青后,苏伟毅索性就在此定居了。
根据《十七岁》改编的同名电影也一炮打响,在影视界名声鹊起,现在又有电视台想把它拍成青春偶像连续剧,各项具体条件正在跟苏伟毅所属的出版社洽谈中,因为合约内容有涉及到作者版权方面的权益事项,名义上仍是苏伟毅责任编辑的老刘只好三天两头往T县跑,还见缝插针地游说老友出山重操旧业,再创佳绩。
「老刘,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作者也许一生只能有一本书,这一本成功了,下一本未必见得就能令读者满意,急流勇退不也很好吗?」
看了一眼店内禁烟的牌子,苏伟毅走出了店门才掏出烟盒。取出烟来正待点火,却被老刘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鄙夷地啐道:「都十几年了,还抽这种杂牌烟!老苏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抠了吧。上次那两笔版税的抽成,还不够你抽上个名牌的啊?现在你母亲的事也过去了,又没等着花钱的地方。小琪也安顿好了,考上大学将来工作就凭他自己的本事,你攥着钱窝在这种小地方干嘛?」
老实说,有时候老刘也还真不理解自己这几十年的老朋友。
前几年见他憔悴得要死不活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起来的时候,担心得跟什么似的,原以为他是因为母亲的病着急,斗胆先从出版社挪借了部分稿费给他救命应急用。可后来看看又不像,他母亲的病没好,老苏却又不知怎地恢复了精神,也就琢磨出来了,八成是跟那次聊的把老房子烧着的那把「火」有关。
老苏还真是性情中人啊,都到这把年纪上了还想不通、放不开!
幸好在困境中完稿的作品一炮走红,可谓是情场失意,事业场得意的现实写照。
「真的,走出这大山沟,好女人还有得是么!别告诉我你打算抱持着第二段感情在这里孤独终老!」
用着开玩笑的口吻数落老朋友的不是,老刘就不明白为什么苏伟毅总对自己的感情之事讳莫如深。
想想,顶多不就是喜欢个年纪小点的女孩子吧。这年头,有钱人七八十岁了也照样敢包养十七八的大姑娘,他苏伟毅既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而且还是动了真感情的,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就算被甩了也得弄个清楚明白才放手啊!搞不懂他看上的是哪一路的仙女,可惜苏伟毅不肯介绍给朋友,否则他一定要向那女的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不是为那个……」
一被他提起这件事来,苏伟毅的态度就极不自在。抽老刘递上的名牌烟大约是不习惯,更是让他呛咳连连。
都这么明显地反应强烈,还死鸭子嘴硬地咬定自己心里已经没有那女人了,真搞不懂他撒这种一眼就可以看穿的谎干什么?
不过想想,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还念念不忘一段旧情。哎!所以说人家老苏就是重感情,不然他们这几十年的老朋友是怎么当下来的……
带着遗憾的刘编辑匆匆告辞,他还得赶这县里唯一一趟回城汽车。
苏伟毅把烟头踏熄在脚下,一转身刚好看到书店的勤杂工正从刚刚抵达的小货车上卸货。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领着可能是他儿子的男生进进出出地奔忙着,那搬动书籍的少年稍长的刘海在汗水侵蚀下很伏贴地搭在前额上,被晒得微微有些黝黑的面庞上有着英气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红润饱满的双唇上方,细密的茸毛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身上的T恤几乎全部被汗水浸透,宛如身体第二层皮肤般的布料包裹着少年健美结实的身体,那覆盖着薄薄肌肉的背部曲线,毫无赘肉的腰肢与扁平的小腹,鼓翘、结实的臀部……
苏伟毅出神地看着那搬运工的少年,突然感到浑身燥热。
赶紧红着脸从别人店门前走开,快步加到家后径自进了浴室。
颤抖着伸出手指抚慰自己在观看少年时突然起了反应的中心,当喷涌而出的浊液弄脏了他的手指时,他看着自己的体液混和着清水,打着漩涡流走。
还是……忘不掉吗?
这具肉体的欢愉没被开发之前,他是个会喜欢男性的同性恋,这一个事实在他还仅仅是十几岁的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他认为他也可以是清高的、仅仅对男人抱有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同性恋。
可是当肉体官能的欢愉被那个少年一点一点地开发出来后,身为一个男人被压抑了十数年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那种是男人都会所追求的快感攥住了他,他成了一个会想着少年意淫的变态同性恋。
这种不正常的恋情只能埋在心里,他无法将实情对老刘和盘托出。
一切都是那个少年害的……嗯,不,也许他早该忘记那只牢牢地执掌住自己的手。
喘着粗气倚在墙上解决掉因想起某个人而再次勃然待发的欲望,苏伟毅把皮肤冲到快起皱才走出了浴室,他讨厌变得这样污秽的自己。
一出浴室马上又点燃了一根烟狠狠抽一大口,苏伟毅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让自己得肺癌死掉算了。
时节几乎是在转眼间就进入了秋季。
摇曳一夏,昨天还是生机勃勃的绿叶,今天就开始有了枯黄萎蔫的迹象,也像是人从生命之鼎盛走向衰落。
少年与中年的区别就在这里吧?
怔怔地看着车站前在寒风中瑟缩的黄叶,苏伟毅不知怎地就想到「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的句子,正在发呆之际,一个身着水红色针织外套的少年走到他面前,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开口就是没好气地斥责:「你该不会连自己儿子的相貌都记不得了吧?」
「啊?哦!」
这才醒悟自己今天到车站是来接人的,刚刚一直在发呆,并没有注意周遭的情况。看看周围突然增多了几倍的人群,才发现他要等的车早已进站了。
挑染着几缕红色头发,底下那张端丽面孔被映衬得无比明艳的苏永琪正气呼呼地瞪他。
纤浓合体的衣服配上华丽的装饰物,他整个人像是一团能散发出耀眼光线的发光体,就算在人头济济的人群中,他仍是极为显眼的存在。
慌忙伸手想帮苏永琪提行李,却见他除了一个随身的背包外别无他物。
「这个假期你还是不打算住下来啊?」
苏伟毅微微有些失望,看儿子简单的行囊就知道他并没有在此长住的计划。
「我哪有时间在这里闲逛?假期也接了一票平面模特儿的工作,忙死了!」
抱怨着向外走去,几年前突然被星探挖掘的苏永琪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模特儿,他本人也打算借此出道,向影视圈进发。
一出到车站外的广场空旷处,苏永琪就被小县城萧瑟的秋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立刻伸手拦了一部计程车坐上去,苏永琪毫不客气地报出这里唯一一家感觉味道还不错的餐馆——那还是上次他来住的时候,挑遍了全城的饭店才筛选出来的。
「我给你熬了汤呢……」
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的材料,没想到还是白费力气了,苏伟毅开始担心瓦斯炉上一直用小火温着的汤会不会被熬干。
「算了,在外面随便解决一顿就好!」
一进餐馆立刻招来无数惊艳的目光,在水银灯的锻炼下早就熟悉了众人瞩目感觉的苏永琪落落大方,倒是跟在他身边、一向都努力让自己不起眼的苏伟毅浑身不自在。
「对了,我大学毕业就打算正式担任一个娱乐报导的主持人,你没意见吧?」
三下两下点好了菜,苏永琪的询问不过是例行公事。
「哦……」
他就算反对也毫无效力吧?苏伟毅看着越大越漂亮的儿子,不得不产生「儿大不由父」的感慨。
「还有,池海晏会找人帮我量身订做一个剧本,叫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与剧本写作与校订?」
连喝水的姿势都优雅异常,苏永琪从进到餐厅后,一举一动都引起这小小空间的骚动——目前他虽然还只是个不太出名的模特儿,但那宛如发光体般耀眼的存在感,证明了他极具明星潜质。
「要叫池伯伯,不可以这么没规矩!」
苏伟毅皱起了眉,低声训斥儿子没大没小的放肆,幸好现在池海晏这个名字掠过心头,已经不再能引起他那种心的悸动。
得悉母亲临终前吐露的秘密,又从那一摞信件中挖掘出一个更让人震惊的事实——他从小学开始暗恋的好友竟然是他的兄弟,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父亲虽然出了轨。背叛了母亲、背叛了那个家,但从知道他瞒着母亲、也瞒着自己一封一封地给狱中的另一个孩子回信,鼓励他走出困境、并陪伴他渡过了人生最低潮的时期的时候开始,苏伟毅也不能再对父亲有所怨恨。
「啐,把人都叫老了!总之你要不要参与?」
很不耐烦似地咋了咋舌,在称谓问题上不肯妥协的儿子只是轻巧地绕转了话题,继续追问苏伟毅的意见。
「初稿拿来我再看吧。」
苏伟毅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儿子打入影视圈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关系到他今后人生的重要剧码,他这做父亲的得给他把把关。
「嗯,我会跟他说。」
漫不经心地对送餐的服务生绽开了一个笑,结果却害那小伙子左支右绌,差点没弄翻了汤碗。苏永琪最近的确是愈发有魅力了。
从前他一直是个漂亮的男生没错,伹总觉得举动间没有这般慑人心魄的诱惑吸引。
「你不要太麻烦人家,就算是池伯伯看在跟我们家一直是老家邻居的份上伸手帮你,也要懂得客气一点!你不会到现在还住在别人家吧?」
池海晏从狱中出来后,几经辗转竟然做了豪门女婿。现在因岳父病痛缠身,他更是大权在手、富贵逼人,难怪可以出钱出力捧明星。
「那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又不是凭你的名义叫他做事的!」
自信满满的苏永琪对父亲这种小心谨慎、不欠人情的老式态度不以为然。
「你啊!」
苏伟毅只能报以无奈的笑,然而,儿子那张红艳的唇中吐出的下一句话却骤然叫他心跳漏了一拍。
「对了,前一阵子有人向我打听你,就是我那个高中的同学,魏执。」
说完了自己的事并达成了目的后,意兴阑珊的苏永琪把过长的刘海掠到耳后,开始低头进餐。
「他……他?啊,他说了什么?」
那明明是个恶意戏耍他人感情的小恶魔,离去后就不应该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尽管心里狂叫苦,但下意识的问话还是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没,莫名其妙要我一定给他你的联系方式,我跟他说你跟我的新妈去环游世界渡蜜月了,呵呵!」
撒下了弥天大谎的苏永琪倒是毫不内疚,还为自己的演技卓绝而沾沾自喜。
「你跟他说我结婚了?」
指甲突然掐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痛,苏伟毅怔然地重复着自己难以接受的谎言。
「是啊!谁叫他像个神经病一样,三天两头缠着我。」
啧,他忘了魏执跟池海晏算是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打从在池家见到他后,就被天天盯住追问的感觉真是超级不爽的。
「他缠着你?」
苏伟毅再次重复儿子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话语,让沉默的低气压悄然笼罩了这一方空间。
「老爸!不是我说你,你别抽这么多烟好不好?那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解决掉自己的晚餐后,看到父亲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几口,倒是旁边的烟灰缸瞬间又堆满了烟蒂,苏永琪也忍不住皱眉。
「哦?哦……」
胡乱地答应着,慌忙跟在已经起身向外走的儿子身后,苏伟毅直到再次坐上计程车仍未能从刚刚那一下打击中回过神来。
「爸!我可告诉你,将来我一定要做大明星,家人也得要注意自己形象的,你别坏了我的事!」
上楼后看着父亲佝偻着身子开门的背影,那太过土气的打扮与永远不够灵敏的反应让苏永琪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知道自己那种预感从何而来,但从来都以自己为第一优先考虑权的他自然得把丑话讲在前。
一进门,苏永琪便压低了声音,在自己的地盘里对父亲说出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的话。
唉,为什么这个父亲就不能像爷爷或是那个池「叔叔」一样俊秀美丽呢?老实说,他有时候也实在不得不怀疑自己到底是谁的种。
「我……会注意的。」
含糊地允诺过后,苏伟毅到厨房端下了那几乎已经熬干了所有水份的汤,将儿子安顿进小房间,由着他自行安排,坐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又开始吞云吐雾。
也不知在阳台吹了多久的风,直到抽着的烟让他感觉满嘴发苦的时候,苏伟毅到底是想通了。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儿子撒下「自己已经再婚」的谎后,那个在五年前突然抛弃自己的人应该彻底死心不再找来了吧?
他早该想明白的,他不过是魏执报复自己儿子的工具,却仍是中了那样拙劣的圈套,直到被无情抛弃。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仔细回想魏执那时的一言一行才幡然醒悟。
真是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了!
他离开,自己再搬离旧址,这就已切断两人之间的所有联系,做了了结。
又何必因为听到他回来的消息而而心跳不已并有所企盼?
断了的……联系。
放开了的……手。
不忘也得忘了……不伦恋情。
那段荒唐,却有着荒唐的甜蜜的往事,只堪留在记忆的角落。
就如同在他脚下撒落一地的烟头,尽管余烟袅袅,但任谁也不会怜惜地去将之拾起,重新衔回嘴上。
当那一段纯白的烟身在火光燎烧下一点一点变短的同时,它已经充分地燃烧尽了其中的精华,余下的只有还渗透着丝丝缕缕不甘的糟粕。
第二天一早,苏伟毅意外地被儿子摇醒。
「对了,为了不让你变卦,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吧!收拾一下也不用带太多东西,反正我们原来那套房子还在。」
早起准备赶车的儿子突然做了这样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这件事异常积极。
「我不……」
奈何,在儿子的一贯积威下,父权从未得以声张的苏伟毅到底还是被挟持着上车了,甚至还睡眼朦胧。
经历三个小时的颠簸旅程,走下月台的苏伟毅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回来的事实。回想刚刚在车内看到的原本熟悉的城市、热悉的街道,不由得百感交集。
「快走啦,有人来接我们。」
不耐烦的催促着他的脚步,苏永琪一出候车室就四处张望,倒是在出站口处等候多时的人先发现了他们两个。
「伟毅,欢迎回来!」
裁剪合体的西服勾勒出挺拔的线条,站在那里与苏永琪相应生辉的男子是他多年前的同窗好友——池海晏。
没想到竟然是「何氏」的执行董事亲自迎接,苏永琪惊喜过后才反应过来。一副没好气的样子,顺手把两人的行李往他手上一丢,把堂堂大董事长当接车小弟用。
「小琪!——不好意思,孩子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苏伟毅赶紧道歉,跟着想取回两人份的行李。
「你以前对我说话不会这么客气的……」
听到那种疏淡有礼到几近陌生的口吻,池海晏攥紧了手上的带子不让他把行李夺回去,语意里满是落寞。
「呃……」
苏伟毅愕然。还没想出要怎么回答他,早就远远走在前方的苏永琪见他们两人还在原地磨磨蹭蹭,气恼地回头大叫:「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还要不要走了?」
怒气勃发的美少年引来众人侧目,连带他们这边也成了被关注的对象。
苏伟毅忙放开了争夺的手,垂头跟在儿子和旧日好友的身后,到停车场上了那辆豪华别克。
熟练地发起车子,池海晏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上表情各异的父子一眼,无言地把车驶上跑道,向已订好预定席的酒店进发。
吃了气氛相当怪异的一顿晚餐后,在池海晏的殷勤劝说下饮了不少红酒的苏伟毅脸上布满了红晕。以旅途劳顿做借口谢绝了接下来的夜生活节目安排,在他的坚持下池海晏早早便将他送回原来的公寓,苏永琪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堵气撇头看向窗外,完全没有下车的意思,池晦晏只好先把苏伟毅的行李送到屋里,进门看到还是一成不变的简陋摆设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其实在你那次找我之前,我有主动找过你一次,还留下了电话号码,但一直没见你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是你不肯跟我联系了呢!」
「呃,哦?」
听到他这话,苏伟毅脑海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影,似乎是有过这么一回事,那时永琪说过有人找他并递过一张写着电话的小纸条,但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根本没想过有可能是池海晏主动跟自己联系呢?好像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根本无力应付身外之事……对了!就是在第一次跟魏执做爱之后,那天他拖着极度疲倦的身体,回来就又直发高烧。
灵光一闪的回忆,使他想起了多余的事。苏伟毅越发脸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出来。
「伟毅?」
看见他的脸竟然比刚刚喝完酒时还要红得厉害,池海晏有些担心地伸出手来想试探他额上的温度。
「叭叭叭——」
突然闪,门外的车喇叭声惊天动地的响起,却是在车上等待多时的苏永琪不耐烦按响了喇叭,催促进门半天了还没舍得出来的人——池海晏的手尴尬地停留在苏伟毅面前的空气里,良久,颓然地落回身侧,低声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也要小心开车。」
刚刚肌肤快要接触的一瞬间,空气无形中变得凝重起来,直到池海晏的收手离去,苏伟毅为那种气氛而骤然加速的心跳此时才恢复了正常,胡乱地点头应了一句,逃也似地进了卧室,从窗台上可以看见那辆车驶出了巷口,愈行愈远。
「真是胡来!」
把脸埋到柔软的枕头上,苏伟毅私下一个人时,才敢抱怨儿子的任性与蛮横。
不过渗透了身体的柔和醉意让精神亢奋,飘飘欲飞,反倒舍不得入睡的苏伟毅趁着微微的酒意,把锁在杂物间的脚踏车牵了出来,擦去车把上的銹迹,给轮胎打足了气,心里竟然为这小小的脚踏车故地重游之旅兴奋起来。
仔细地锁好门窗,骑在脚踏车上的苏伟毅全身沐浴着清爽的晚风,感觉比坐在大宾士里吹那又干又涩的空调要自在多了。
一一走过他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在路过那一处想忘了也不忘的江滨住宅区时,还是忍不住地拐了进去,在可以望见那扇窗子的路上站了好一会儿,怔怔地出神。
那扇记载着他当年跟一个高中生胡天胡地地过荒唐岁月的窗子,现今内里透出橘黄色的光亮,有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影投在淡青色的窗帘上,时而来回走动着,时而又呈现出一个静止的坐姿。
苏伟毅只是一直看着,他可以想像出里面那个人是怎样地走到桌前泡了一杯牛奶,然后又走回来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看书。
看着,看着,一种心酸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滚来,让他一下子没留神扶稳停靠在身边的脚踏车,那老式的高大车身跌落到地上,发出好大的匡当声响。
似乎屋里的人也被这异常的声响惊动了,那扇透出光亮的窗被推开了。慌乱间一个照面,与一双黑白分明的执着眸子对上眼后,苏伟毅手忙脚乱地扶起车子落荒而逃!
似乎,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听着耳边呼啸过的风,苏伟毅模糊地掠过这样的隐忧,酒也全醒了。
第二天,比闹钟更早到访的是惊天动地的门铃声。
因为昨天的意外事件,又是大半夜辗转难眠的苏伟毅在满屋的烟气中被惊醒,心想搞不好又是儿子的「人来疯」,不敢怠慢地赶紧去开门,可是一个呵欠都还没打完就被门外出现的意外人物惊呆了。
「果然是你!」
在没戴眼镜的模糊视线中,那个疑为魏执的男子这样说着,抢在他关门前用脚抵住了门框。
「……」
太过震惊的苏伟毅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现实,放开门把飞也似地向卧室逃去,可是却非常不幸地在跑进里屋前被人一把抓住了。
一把拉住他的魏执牢牢地牵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一心要逃进去的半掩的门扉后,不发一语地拖着他向外走,甚至连让苏伟毅恳请换件衣服的要求都置若罔闻,但一出门听到苏伟毅立刻不敌寒意地打了个喷嚏后,却又站住了,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细心给他裹上,还带着人体温的衣服立刻就抚平了刚刚冒出来的寒栗,因为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表情很严肃地不开口,苏伟毅只好任由着他把自己拉到了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默默为自己买来罐装牛奶跟面包的魏执,苏伟毅只好勉为其难地吸啜了几口还是温热的牛奶。
秋天的公园一早没什么人造访,空旷并了无人迹的环境倒是非常适合进行倾谈。
「你再婚了?环球旅游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他只喝了几口牛奶便停止了进食,似乎一直窥视这边等待适当说话时机的魏执立刻开了口,问出的却是叫苏伟毅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话。
哦,对了!他几乎忘了,苏永琪跟魏执说过的那个谎言。
难怪他刚刚死活不肯让他进里屋,大约生怕还藏着一个女人在床上吧。
「是……是啊!昨天刚回来的。」
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去答话,嗫嚅的语气不知怎地总有一点心虚的感觉,苏伟毅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终于,那道笔直凝聚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移开了,魏执淡然地吐出符合他们目前关系的普通问候。
「很好啊。你呢?几年前听说是出国去了?」
「嗯,考取了美国圣路易华盛顿大学医学院,正巧我对医学也蛮感兴趣的,家里愿意给我出这笔学费,现在至少可以自立了!」
当医生是全然凭本事吃饭,而且薪水普遍较高,这两个条件都符合魏执急于脱离那种家庭纷争的要求。更何况,当时他有着不得不离开理由——被心的动摇所影响,那个无措的高中生必须得逃避一段令人害怕的感情。
转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又掏出烟来点上的苏伟毅,魏执为他连睡衣里都藏着烟盒与打火机的事实而皱眉。
「少抽一些烟,对心肺都不好,也影响血液循环。」
至少还是忍不住地在看他已经开始焦灼地抽上第二根烟时,强行把烟从他手上夺走,魏执以全然的医者口吻说着,未了又抱怨道:「你的老婆也不管你?」
无论如何,如果要关爱一个人,首先得关爱的是他的健康!
魏执看着从精神到形体都比他离开前更萎蔫了的苏伟毅,简直有想冲到莫名其妙就把那个人从自己手上夺去的女人面前、质问她到底是如何照顾自己心爱的人的冲动。
「呵……呵,我习惯了。」
失去了可以做防护网作用的烟雾,那两道逼人的目光直接地投注在皮肤上的感觉更不好受。
苏伟毅全身都不自在地僵硬着,生伯那目光能一寸一寸地自肌肤侵蚀,看透自己的内心。
「改一改吧,自己的身体要自己注意。」
听起来有点哀求的语气,苏伟毅心酸地想着:为什么在知道自己已经娶妻重婚后,他还没放弃对自己的关心呢?让他这种不干脆又没什么情趣可言的老男人自生自灭,早早地如香烟一样燃烧到生命的尽头不好吗?
「嗯。」
总之不管是什么都先答应下来吧。苏伟毅暧昧地点了点头,魏执仍不放心地再强调了一次他应该节制抽烟的事实。
「对了,听说你现在已经搬迁到省城之外的地方定居了?给我你的地址。」
他那种强势地索要联系方法的方式让苏伟毅无从拒绝。
老实地在纸片上写下T县的住址与电话放到他的手心,魏执突然合拢手掌把他的手合在
手心紧紧地握了一握,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灼热。
「回去吧,别着了凉。」
跟来时一样突然,先站起身来的魏执体贴地站到了挡风处,那种体贴入微的照顾人的方式,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当上医生后养成了关心人的习惯,还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加懂事了。
总之,他收敛去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执念,转而以这样一种体谅他人的温柔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与爱护,倒也是好事一件。
苏伟毅这样想,对分别了五年多的那个人又有了新的认知。可惜他还是忽视了魏执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生的那种「执着」。
经历了短暂的省城之旅,到底还是决定等一稿完成后再接手缮改任务的苏伟毅重新回到T县。
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过,只是在儿子造访过的那家饭店意外发现自己成了名人。身为被服务生夸得天下少有的帅哥的父亲,苏伟毅为那些突然热情起来的态度哭笑不得。
由于极不习惯过多关注的视线,索性连门都少出了,在空气不好的密闭室内一待就是大半天,一段时间过后自己都可以感觉到的孱弱。
在秋冬之季交接的某个晚上,一夜间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度,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体质过差的苏伟毅裹在羽绒被里仍抵挡不住那萧瑟的寒意,他病倒了,双目赤红、鼻子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淌鼻水。
心想至少得趁还能自己走到医院的时候去看诊,不然等哪天真的病得昏沉沉的睡倒在家里几天都无人知道就麻烦了。
于是苏伟毅穿上最厚的大衣独自走向县城唯一一家大医院挂了门诊。
在排老长的感冒人群中等候着,苏伟毅在取药中途路过走廊时意外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想着「不会吧」的追上去后,自己都不敢置信那个猜测竟然是正确的!
他又见到了那一双执著的眸。
魏执——那个明明拥有着名牌医学院学位的高材生,竟然主动申请调到了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医院就职,并且已经渡过了他获得极度赞誉的实习期。
见到他病得东倒西歪的可怜样儿,魏执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他一通「为什么不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然后熟练地给他看诊,一点儿也没有劳动到他病体地就直接从药房取了药,还打来了温开水盯着他把一次的药量吞服。
「还好,没有发烧。回去后要注意夜间保温,平时要经常打开窗户疏通空气,这几剂药吃下去应该就没事了。」
从他腋下取回体温针,魏执看着上面的温度松了一口气,细心地叮嘱着回家加强疗养的注意事项。
「嗯……喔!」
被这意外的异地重逢弄得心慌意乱,心里乱成一团麻的苏伟毅出了医院还觉得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被这太过突然的事实给吓的!
结果,翌日,本来按说吃了药后会好一点的病情根本没有好转不说,反而有加重的趋势,记起魏执交待的要开窗疏通空气,在满屋的烟雾中挣扎着走到窗边的苏伟毅一推开窗就看到魏执站在窗下的身影——他也不知道在那儿等多久了,肩头上积了相当厚的雪尘,衣服都有些濡湿了。
苏伟毅赶忙下楼开门。
「你有没有好一点?记得吃药了吗?」
等候了一个早上的人原来只不过是想问这两句话,苏伟毅没来由地湿润了眼眶——也许是病中感情和泪腺都特别脆弱吧。
「我已经吃了药……你不进来坐坐?」
老实地告诉自己已经遵从医嘱,不过苏伟毅没敢把自己仍没感觉舒服,甚至觉得更糟的事实说出来。
他知道问题不在于魏执的医术或是用药上,而是他长期刻意忽略的身体,借着病一口气把所有隐患都暴发出来了。就好比一个内里已经被虫钻蚁蛀过的枯朽木头,外表上看起来还好好的,但稍加一点外力就会无法挽救化作飞烟泥尘。
「我不进去了,你记得按时吃药。」
不知道为什么,魏执总是不愿意进苏伟毅现在的家,对那一扇薄薄的门简直是讳莫如深。
这次也是这样,匆匆交待几句後,魏执转身就走,在扶梯转角时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却刚好看到俯下身子正欲跟他告别的苏伟毅因低头猛了,一个扶持不稳就头重脚轻地一头栽倒。
「苏伟毅?」
在苏伟毅渐渐离去的意识中,魏执焦急的脸在黑暗中无限扩大。
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
空寂的室内没有旁人,点滴的声响都几乎可以在房间里造成回音般的感觉。寂寞的空气,在没有烟雾包围的环境中愈显凄清。苏伟毅下意识地摸向床头的柜子,打算寻找可以使这偌大空间变得暧昧混沌的毒草。
「你还敢抽烟?你知不知道你血检里的尼古丁含量有多高?」
一个挟带怒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满脸疲色的魏执眼睛布满了红丝,显然在自己昏睡的期间他没有得到好好休息。
「这次你是感冒并发了肺炎。不过,你知不知道你的血红蛋白系数低得可怕?」
从上次重逢后,几乎已经不会在他面前发怒的魏执显得咄咄逼人。
虽然知道他这样的愤怒是因为担心自己,但那像是在教训小孩子般的语气让病中有点任性的苏伟毅闹起别扭来。
小声地嘟囔着:「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是吗?你真正了解了你的身体多少?肺部已经开始出现炎症,要不是发现得早,很快就会变成黑斑;呼吸系统方面也有了问题……」
耳尖的魏执听到后,更是气得不行。三下两下掀开重压在他身上的被子,现出瘦弱得可怜的身躯,以手在单薄的胸腔上一一描绘出器官形状图,丝毫没有温度的冰冷眼神,简直像是在解剖病例分析般的解说,那机械一般冷酷的腔调让苏伟毅每一个字都清楚地听清了自己的情况到底有多糟。
被他们这一床凝重的气氛吓到,巡查的护士都不敢多嘴,轻手轻脚地换好点滴瓶后快快走开。
静寂的室内,只剩下以眼神交流的两个人。
苏伟毅大口地喘着气,抱紧了自己开始感觉寒冷的身躯,但仍止不住地打抖。
好可怕的感觉!刚刚好像真的披这个男人开腔剖肚一样,唤起了他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你……算了,我去叫你家人来照顾你吧!顺便也要给她上一堂基本医疗护理课。三分病,七分养,老人家的话没错的。」
看到他的可怜样,魏执叹了一口气,换回了温和理智的面孔,打算去见他最不想见到的……苏伟毅的再婚妻子。
「等一下!我根本就没有结婚,那是小琪编出来骗你的!」
这样的呐喊在心里明明已经叫得力竭声嘶,可是现实中的苏伟毅却是一声也发不出来。
怔然地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心想不知道等他自己发觉了那个真相后会气成什么样?
一想到这个苏伟毅就害怕,怕得想溜出医院远远的逃走,可是无力的腿脚让他最后只能采取了鸵鸟的方式,把自己连头带脑地埋进被子里。
滴答滴答,半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明明应该回来的人至今没听到声响。
感觉自己至少要在临刑前再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苏伟毅悄悄地从被窝里伸出头来,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热烈燃烧般的眸。
魏执!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回来了,这样静悄无声地看了多久?
苏伟毅的脸又红了,不是因为发烧。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根本没想过你会追来……我我我……」
越说越语无伦次,最后连尾声都已经悄然消逝在那彷佛永无止境的凝视里。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心有所属。我知道不能打扰你正常的生活,可是还是没办法把你从心头放下。就算你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再会接纳我的存在,但我只是想待在靠近你的地方,能够呼吸着跟你同样的空气,感受跟你同样的睛雨天气,想见你的时候能够到你的窗下看你,只要这样就好。」
苏伟毅怔然地听着这最无奈,也是最深情的告白,他直到此时仍不敢相信魏执对他的感情不但真挚,而且是这么的……深刻。
可以相信他吗?
可以再次不怕受到伤害地去宠爱那个以无邪来欺骗过自己一次的少年吗?
苏伟毅理不清自己彼搅得一团乱的情绪。
「可是你竟然骗了我,骗得我好苦。」
骤然逼近在眼前的面庞,让苏伟毅反射性地闭起了双眼。
「你要给我补偿。」
耳边传来叹息般的声音,嘴唇上却感觉到一阵温暖的濡湿碰触,那是一个缠绵悱侧的吻。
轻柔,但却缓慢而坚定地攻陷着每一寸领地。
虽不热烈,但持续长久。
久到苏伟毅觉得就算没患肺炎也会因为这个吻而缺氧窒息时,魏执才终於于开了唇。
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却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说好了,你要陪我到老,到死。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
看着固执而认真地说着这话的少年——不,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有担当有主见的男人了,苏伟毅不由得苦笑:「我比你大,终究是要比你先去的,别胡闹了。」
「我不准。别忘了我是医生。医生自古就是跟阎王抢人的行业,只要我不准,不管是上帝还是魔鬼,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斩钉截铁的誓言在耳边响起,散发着甜蜜而又令人害怕的诱惑气息,苏伟毅迟迟不敢点头。若是答应了,似乎对与儿子承诺过的某些东西相左。
未来、前途、责任……等等这些顾虑一一在脑海里闪过,未知的种种仍像一团团未解的谜雾。
然而在谜雾中身边却有一双手,稳健而温暖,扶持着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向云开雾散处的破晓晴空坚定地走去。
-完-
外一章——真相
苏永琪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漂亮的。
有一个出色的外表是老天的恩赐,他从来不认为以貌取人便是一种肤浅的认知:毕竟,在谁都无法一眼看穿别人的内里是美是丑的时候,外表便是最重要的第一决定因素。
至少,从他打上幼稚园开始得到的饼都比其他小朋友的大块,到之后无论是小学、中学都屡试不爽地可以自老师、同学之间取得无条件优待的经历可以证明,有一个好的外貌,在各方面都吃香得多。
所以他打从心眼里瞧不起那些不单止外表丑陋粗糙,还不懂得修饰自己的人种——比如说他的父亲。
其实他也根本不认为那个其貌不扬又畏畏缩缩的男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至于母亲,那是他没办法选择的对象,谁叫他是打她的肚子里掉出来的肉。
更何况他有着厌恶那个挂着自己「父亲」头街的男人更深层原因——他还记得在他四岁的时候,那个明明长得不怎么样又不讨人喜欢的男人,在一次他跟邻居家的孩子吵起来的时候,毫不犹豫斥责了他。过后虽然自己有向爷爷、奶奶撒娇,让他们狠狠地骂了父亲一顿替自己讨回公道,但却记得当时那个「父亲」说过的话:「小琪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了解小琪的个性。他是被宠得太任性了,而且有一种爱撒谎的毛病。白天的事,真的不一定是隔壁家小毛的错。」
按说四岁的孩子是不应该有记忆的,可是他就是记得!并且印象深刻——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因为当时非常震惊于那个看起来明明不怎么样的男人,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性,而本能地产生了警觉与害怕吧。
过后一直跟那个叫「父亲」的男人相处得并不愉快。
不过在母亲去世后,他越长大就越发觉父亲看他的眼神越奇怪。
闪烁着,不敢面对他直视的目光;可有时候不留神间的一回头,却又会看到他莫名其妙的凝视。
极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他知道父亲是宠爱自己的,甚至在母亲过世后,一人身兼二职地付出了双倍的爱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这份关爱来自那种畏缩又平凡的男人,并且他实在不喜欢那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暧昧视线,他厌烦那个有着他的家的存在,心里一天比一天肯定自己不会是那个平凡男人的孩子。
在一次大吵中,他甚至叫嚷出了:「你根本不可能是我的父亲」这样绝决的话语,那个「父亲」也只是沉默着,毫不辩解。
苏永琪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幻想有朝一日可以找到的亲生父亲英俊、潇洒,有着可以帮助他完成明星梦的权力与财势——这些想法要是被那个现在的「父亲」知道了,一定会说他现在除了任性与爱说谎之外,还无比虚荣吧。
他讨厌那种平凡却又能洞悉人心的男人。
然而,苏永琪从来没想到过他的梦想会有实现的一天。
记忆中那也就是个很平常的夏日午后,他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复心理,恶意地挥霍家里的那个「父亲」辛苦挣回来的学费,混柏青哥派、打架、交女朋友,可以说是无恶不作,终于遭至了被勒令退学这一纸公文的处分。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他其实并不以为然的,接到退学通知书的当天,仍然去和他的狐朋狗友打混。
「永琪,我刚刚在街上见到你爸爸了!」
引发了他无穷好奇的就是那天,一个认识的朋友的那一句不经意的话。
「谁啊?别乱给我派老子!你又不认识我爸!」
真是,有那样一个平凡得像路边的小石头一样毫不起眼的爸简直是他的耻辱,为了生怕别人传开他不是他爸的种,他几乎没有带过任何一个「朋友」回家。
「怎么可能?我看见了,长得跟你就一模一样!像琪哥这么漂亮的人,天底下都很难找出第二个来吧?」
被他斥责得极不服气,朋友拍着胸脯诅咒发誓。
这样的话引得苏永琪半信半疑,不着痕迹地问了他在哪里见到自己「父亲」的详细情形,苏永琪心脏狂跳着,恨不得就能立刻去亲眼见识跟自己长得一样一模的那个人。
例行公事般地闲晃了一通大街,早早脱离了伙伴们的苏永琪马上就赶到朋友说过的「何氏」集团大厦。
他不知道该怎么找人,总不能问柜台小姐:「你知道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吧,就在门口徘徊着,被那里极其富丽堂皇的贵气给深深吸引。
「呀!这应该就是池总的公子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敢上去打扰爸爸的工作吗?真是好孩子!」
意外地,一个刚刚从驶进的车上下来的男人在路过他身边后突然倒退了回来,极为热情地又是握手又是拍肩,那种明显的误会更增加了苏永琪要见那位「池总」的决心。
「是啊,我不小心打坏了爸爸最喜欢的一个古玩,他生气了,说要不认我这个儿子……」
眼都没眨,一个新的谎言又被编出来的,苏永琪可不会为这种小事而内疚。
在他看来,美丽的谎言与美丽的外表是一样的,只要无伤大雅又赏心悦目,人们甚至更喜欢听取谎言多于实话。
「真是,几个古董,值什么!?来,跟陈叔上去,我帮你说他一顿!」
看这美丽少年又是委屈又难过,那也是大商贾模样的人带着他扬长而入,在服务台通报了一声得到「陈经理,池总正在等着您」的消息后,就杀入专属电梯直奔二十五层而去。
「老池,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一个古董值几个钱?来,说说,要多少我照价赔你!这么个聪明懂事的活宝贝你也忍心骂得他又哭鼻子又抹泪的,有这样当人家爹的吗?」
一出电梯门,那刚刚已经被苏永琪灌够了迷汤的陈经理就亲热地叫住了迎面一群人中打头的那个,半是嗔怪地责难道。
那个人回过头来,苏永琪立刻可以感觉列自己心跳的加速。
难怪先前自己的朋友跟陈经理都会这么直觉地误认他们的关系,那个穿了合体西装,玉树临风般站在面前的,是宛如与他照着镜子一样的存在——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的岁数相差了个一、二十年。
「你是我爸爸吗?」
只是一照面,一向以圆滑善变闻名的苏永琪问出了几乎是一生中最呆最蠢最驴的一句话,导致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都被人拿做取笑的把柄。
「呃……池总?」
这才愕然地惊觉了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心想拍马屁不会正巧拍到马蹄子上的陈经理脸色大变。
「唐秘书,你先带这孩子到休息室,我三十分钟后过来。」
奇怪的是,那男子面上虽然掠过一丝讶然,伹却没有当面揭穿他,当然,也没有承认,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仅仅是公事性地交待秘书如何处置这个找上门来的「儿子」。
好酷!这才是能做大事的人那种处变不惊的风范吧?
苏永琪在被带进一间精致的茶室之前,还频频回头看那挺拔的背影。
不过,他会认自己吗?
就算那宛如从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面貌是不争的事实,伹不知为何,苏永琪心里充满了不安。
三十分钟后。
随着秒针「滴答」一声呈现出垂直朝上的状态,与此同时,包铜门把也发出了被转动的轻响。
苏永琪咋了昨舌,为这男人几乎精确到秒的守时观念叹服。
「我不是你爸爸。」
果然,作风利索的男子第一句话就打击到了他愈来愈脆弱的自信。
「可是,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只要见过我们两个的人都会认为我们是父子!而且,你敢说你没有可能一夜风流之后又把一个平凡的女人抛弃?」
电视里的豪门恩怨都这么演的嘛!苏永琪眨巴眨巴眼睛,鼻头开始泛红——这次倒也不真的是全然在做戏,而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达成了找到亲生父亲的愿望,可是那个他一心一意想认做「父亲」的人,却不认他!
「如果我不认识你,也许我也会这么以为。但我曾经见过你的,你是苏伟毅的儿子……」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面部隐入了黝黑光线之中,那平稳的声线唤醒了苏永琪灵光一闪的记忆。
他还记得,在父亲有一天彻夜末归的时候,这个男人曾经登门造访过,并留下了联系电话,但当时他懒得开门,就隔着门从缝隙里接过他递进来的名片。
昏暗的楼道让他看不清来者的面容,别人却是能清楚地看到站在灯光下的他!
换而言之,他们早该在半年前就认识的,却因为他的一时疏懒而错过了。妈的!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开门,而不去管他是不是找「那个」父亲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很遗憾我们绝对不会是父子。请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那男人强硬地打断了苏永琪接下来一连串的疑问,不明亲疏,却又不由分说地示意送客的态度在苏永琪心里留下了一个谜。
池海晏!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苏永琪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垃圾筒,直要把被赶走前瞥到的名字刻到心里。当然,另一个让他极度不爽的原因,就是他同时也发现了自己一向吃香的容貌在那男人面前完全不起作用——不过也难怪,那男人至少也看了自己的脸几十年吧!
可是他到底会是自己的什么人呢?
若说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苏永琪打死也不相信!
在努力地调查再调查,甚至偷偷摸摸地找了微信社的结果,那个男人的生平虽然复杂,但的确与苏家没有过任何的关系。
顶多,他在中小学时都跟自己父亲的那个苏伟毅是同学,母亲是开发廊的,有从事风化活动。在一次因母亲与客人的口角中,他犯下了过失杀人罪入狱。
之后去向不明,直到二十五岁时以大商人何文源的二女婿身份再度出现,活跃于商场,行事作风干脆,手段高明。
在现今已五十六岁高龄的何老董事长病倒后,接手出任何氏执行董事一职。
对了,那张调查表上还附加了一段让苏永琪很感兴趣的旁类资讯,那个池海晏实际上还是他同班同学魏执的姐夫。
似乎有对魏家经常造访的样子,旨在解决何氏一门错综复杂的财产纷争问题。
完全是一个穷家小子「嫁」入豪门,使出浑身解数出人头地的典型嘛!
苏永琪不屑地对那张纸抽了抽鼻子。
奸吧,难怪当面也不敢认他,估计是身在豪门不由己,他就宽宏大度一点好了。但必须得揪出狐狸的尾巴来……好在日后父子能大方相认时有个凭证。
眼珠子乱转的苏永琪想到了爷爷身上……
「喂喂,池总吗?我是永琪!怎么办?我爷爷到我家来,突然昏倒了,爸爸又不在家。」
抽抽噎噎地,苏永琪尽可能使自己的演技完美,完全是一个家里大人不在,突遭变故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十几岁孩子。
「别慌!先打电话叫救护车,我马上过去!」
也许是他嚎淘的哭声慑住了电话彼端的人,在这突然袭来的噩耗面前,纹丝不动的人也失去了冷静。
匆匆交待了几句后才挂上电话,没多久就听到玄关传来焦灼地敲啄声。
「宾果!」
在心里比出了一个胜利的V字型手势,冲出去开门的苏永琪没忘了把人造眼泪糊了满脸。
「你爷爷怎么样了?」
果然,进门就看到这种情形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冲向苏永琪指向的房间,看到床上高高堆起的被子里的人形,那个「人」躺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大惊之下毫不疑它地疯狂地摇撼着,不自觉中那一声「爸!」叫得顺理成章。
真相似乎已呼之欲出。
掀开的被单下是一具勉强拼凑在一起的人型模特儿,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苏永琪搞的又一个把戏,被这大悲大喜惊吓到的男人无奈地撸乱了整齐的头发,心知如果不给这个可以随便拿亲人生命来编织谎言的少年一个说法,今后不知道还得受多少次类似的惊吓——他快被吓得提前早衰的心脏可承受不起这样的刺激。
叹着气,在商场上勇挫敌军的池海晏不得不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说出了埋藏了几十年的一段往事。
事情发生的真实经过也许很复杂,但在叙述里却只不过是短短数语。
苏伟毅的父亲是一个人人敬重的教师,而池海晏的母亲却是人人鄙夷的暗娼。
一个为人师表的教师与一个从事风化活动的发廊女,他们之间的恋情也许是真挚的,但在那个年代不能为世人所容。
在各种压力下到底还是娶了本地的农家女,那个自知今生无望结连理的情人偷偷地在最后的幽会中怀了心上人的孩子。
没多久,池海晏与苏伟毅先后诞生在这个世上,尽管姓氏不同,但相近的血缘,也许是冥冥中来自兄弟亲情的那种天性却让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近在咫尺却从不相认的父子,只能藉由关心儿子的好朋友这层曲折关系,默默地付出同等的父爱。
其后,更在他锒铛入狱时也没放弃对他的关爱,甚至不借假冒儿子的名义给狱中的他写信,鼓励他、安慰他、开导他,以谆谆慈父情重塑失足少年的信念,换来一段沦落后的新生。
「我不是你的父亲。如果一定要理顺我们的关系,你应该叫我一声伯伯。而我们长得如此相似的原因,我想那也只是隔代遗传而已。」
淡淡地以这样一个理智的结论为一段缠绕不清的感情做最后的终结,池海晏言尽于此,不再多言。
苏永琪看看相册里爷爷年轻的面貌,再比照像对镜而立的自己与「伯伯」,血脉相连的三代人,就以这种奇妙的方式做了亲情的铁证!
虽然心里已经知道这个事实是最接近真实的答案,但苏永琪到底还是历经了近半年的心理抗拒后,才甘愿放弃心里不真实的幻想,不情不愿地接受池海晏是自己伯伯,苏伟毅才是亲生父亲的事实。
世界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的奇怪,错综复杂却又有着冥冥中自有天数的结论。
正如同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一个谜题的破解,真相也往往只有一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