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持续到深夜一点多才结束。隆所料不差,几乎是千里独输。
“你不留下来住一晚吗?”
千里间继父,雅光说道:
“早餐没喝千佳子的味噌汤就会没精神的。我回去了,晚安!”
“啊,我送您一程。
叶想追上去,门却被关上了。
“……想讨好他吗?”
叶闻言露出苦笑,千里对着他耸耸肩。
“他大概已经把我们误认为那种关系了吧?”
“那就不用刻意去解释了。”
叶说完,伸手就要抓千里。千里滑溜地逃了开去。两只像栅栏一样的手臂挡住了他回起居室的路。
“我们不是这样约定的。”
千里回头瞪叶,叶把千里框在自己的两只手臂和墙壁之间,笑着说:
“你爸爸都已经认可了,难道你还要让我等?”
“我跟他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得到他的认可,再说要等的人是你。”
“可是……”
“我记得当初是这样约定的。”
“啊,我想起来了。”
叶把脸凑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他那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上带着笑容。
“亲吻应该不在禁忌之内的。”
“是吗?”
千里装傻。他确实答应过让叶亲吻他,但是叶的吻一向都不是点到即止……热烈的程度总是让人软了手脚。千里没有自信,如果让叶这样吻下去,自己是不是守得住原先说好在他得到结论之前绝不越线的约定?
而且,千里最讨厌在两人的关系还很暧昧的时候就一点一点被攻破防线。千里是个何等高傲的男人,怎么能要求他随波逐流呢?
可是,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曾经三番两次靠着高超的说服技巧攻陷了许多的男男女女,可说是身经百战的超级战士。再说,他从高中时代就一直跟千里维持好友的关系,对千里的性格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他知道除非千里心甘情愿,否则绝不会以身相许。所以……
叶只是默默地看着千里的眼睛。说再多的话只会招来千里的反感,一个不小心演变成争吵的话,整个气氛都会被破坏。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有让眼睛去说明一切了。
千里也目瞪着他。
叶一边愉快地看着千里那轮廓清晰的脸庞,以及因为打麻将而微微充血的眼睛、强压抑住内心的困惑而虚张声势的可爱模样,一边耐心地等待。他有自信可以持续这样的对峙一整夜。
过了一会儿,千里的视线微微晃动了。他战战兢兢地游移着视线,长长的睫毛低伏了下来。他仿佛宣布放弃似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代表他投降了。
叶弯下腰,把脸凑了上去。他故意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轻轻地碰触着千里的唇,两次……三次……当叶把脸拉开时,千里睁开了眼睛,眼里有着纳闷、焦躁的色彩,这证明叶的作战法奏效了。千里的嘴唇在无意识当中因为期盼有更深更热的吻而减轻了防卫,叶带着笑意压上那美丽的嘴唇。又深又激烈……然后是温柔而炙热……紧接着再度发动猛烈的亲吻。
叶贪婪地需索着千里痛苦的气息。他要听千里发出的呻吟声,他凭借着意志力,好不容易纔将自己那即将从墙上移开的手压制在墙上。一切似乎再也压抑不住了。
千里的手摸上叶的胸口。原本使了力,想将叶推开的手也因为背叛了理性的原始需索而紧紧地抓住叶的衬衫。
“嗯……”
千里发出轻轻的叫声。叶感觉到他那纤细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着。
姑且就到此为止!叶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可是他实在不想放弃这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叶徒留满心的遗憾,松开了嘴巴。
“你……”
千里恨恨地喃喃说道,勉强用靠在墙上的背支橕住自己。想必那个地方一定又硬又热地悸动着吧?
“投降了吗?”
叶故意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企图挥开满脑子情色的想象,千里则狠狠地瞪着他。
“从今以后,你不能进到这里来了。”
叶很费力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要这样!我知道了啦!我绝对不再做让你讨厌的事了,我发誓!”
“不相信我吗?”
这是一招将军吃车的会俩。
千里也了解,但是他只能在臣服于将军或者弃车保帅两条路中选一条路走。
如果说相信,他就得让步,那就正中叶的下怀;如果他说不相信,那无异就是给了叶一个使出强硬手段的借口。如果放弃抗拒,被叶压倒在地的话,自己也无能抵抗,只能任叶予取予求了,而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这场拉锯战,千里是败下阵来了。
“……好吧,我相信你。”
“真的?那么,我可以再来罗?”
叶胸有成竹似地笑了。
“嗯,你来吧!如果你想喝茶聊天的话,我随时可以奉陪。”
千里被迫许下这样的诺言,心中难免忿忿不平,但是这时脸上的表情却倏地一变,露出温和而可亲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你今晚要住下来吗?不巧我的床是稍窄的双人床,两个人睡是窄了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是无所谓。”
千里带着非常天真的表情反将了叶一军,最后又刺上致命的一刀。
“现在已经很晚了,就这么决定了。只要明天早一点起床,先回公寓去打点一下再去上班,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这一招不但堵住了叶的车和退路,而且还对他的将军发动了攻击。如果只是遭受单一攻击还好,偏偏叶刚刚纔发誓“不做让千里讨厌的事”。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叶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编出无论如何都会被拆穿的理由而夹着尾巴仓皇而逃,要不就是欣然接受留宿的邀约,熬过明明知道会被生吞活剥般痛苦的一夜。
可是,现在千里面对的可是情场老将齐田叶。
叶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装出非常高兴的表情点点头。
“好吧。那就这么办吧!”
千里也面带笑容,于是这两个人又重新展开一场拉锯战。
结果是……
叶先前来打麻将时已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而借用了千里的浴室洗过澡,显得神清气爽的他,又显现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充满男性痴力的风情让千里不由得春心大动,他不禁在心底暗自后悔,自己竟然让叶留宿。
不要把他放在心上,千里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被叶发现自己心旌动摇,只怕他就不会再等待了吧?一定会突然就压上来……如果在这种情形被他占有,那我就成了他的囊中物了。如果在我没有百分之百确定之前,就无能抗拒他的肉体要求,而使情况变得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的话……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是我一定会一直抱着怀疑的心态“这样做好吗?”,然后在情况没有明朗化之前,任彼此的肉体关系加深,而徒然增加自己的矛盾……事情恐怕会变成这样吧?
我不要这样!
跟叶之间,我只要建立起一种我自己敢百分之百断言你是我唯一的人生伴侣的关系,因为叶一再扬言“非我不可”。如果我不能有同样的付出,那就不算是“响应”了。
“喂,你还没睡啊?”走廊上传来了声音。
“啊,我要睡了。”
千里熄掉了厨房的灯,要把叶带进卧室就得经过他身边。
他闻到了叶身上沐浴精的味道。
“明天几点起床?”
千里企图用这句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荡,同时打开了卧室的门。
“你呢?”
“九点以前要到四谷,所以大概七点就得起床了。”
“那你醒来时就顺便叫醒我好了。我只要在十点以前到办公室就可以了。”
“好吧!”
千里发现自己房里只有一个枕头,便折回起居室去拿了一个靠枕进来,将一张床整备成两人分睡的状态。
“明天几点起床?”
“……七点就可以了。”
听到叶带着怀疑又好笑的语气回话,千里这纔想起刚纔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啊,对哦!好吧,晚安了!”
“嗯。”
千里担心叶会在他侧躺着的脖子上亲吻,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
即使在叶的鼻息变成规则的气息时,他也一直怀疑他是在做戏,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迟迟难以入眠。
每当叶翻身或在某种情况下碰到已经熟睡的千里时,千里总会惊醒。
当闹钟响起,将千里从睡眠的深谷唤醒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叶抱着睡,惊得跳了起来。
“……嗯?……天亮啦?”
看到可能被自己吵醒,还迷迷糊糊地发着呓语的叶时,千里发现自己竟然有被害妄想症。
“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我会适时叫醒你的。”
“嗯…我爱你……”
“……哦,我知道。”
叶不但适时地证明了自己是一个信守诺言的男人,而且也顺利地瞒过了千里。
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而且又真正地爱着自己,对千里不怀好意的试探也没有半句怨言,极力地忍耐……
看到映在洗脸台镜子中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出现的黑眼圈,千里低下头去洗着脸。
其实给他一个答复不就得了……千里心里想着,同时又对自己说道:
(不,这么随便做决定对叶太不公平了。)
千里从事的工作和叶活跃的业界关系密切,因此常有机会接触同样的人,情报管道是相当顺畅的。
所以,一向有花花公子之称的“JUST·IN”的齐田社长准备结婚,正跟以前厮混在一起的玩伴们划清界限的流言,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内就传进千里的耳朵。
“要求分手费的女人都可以马上拿到现金”、“只是冷冷地告诉对方,当初就说好是玩玩的”……,各式各样的分手方式被活灵活现地转述着……而这些流言的最终目标都锁定在同一个问题上。
“他到底要跟谁结婚啊?”
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这倒没听说。”
“好象一直都非常低调。听说连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们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很大牌的演艺人员?”
比如,女演员小川惠理佳、模特儿北岛香弥、取手山崎京子……”
“好厉害,这些都是第一线的热门女艺人耶!那么,这三个人当中谁最有可能?”
“笨蛋!这都是被他甩掉的女人啦!”
“……不会吧?我真是生气了!”
“所以嘛,现在连新闻记者也拼命地在挖情报啊!”
“真的会有那么一个让他舍得下惠理佳和香弥,而跑去结婚的女人吗?真是奇怪了。”
“也有人猜测是财经界或政界的人。”
“原来如此,目的就是为了金钱和权力……”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个女人真是神秘到家了,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会不会只是捕风捉影?”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为什么急着跟女人撇清关系?难道那个齐田社长想出家吗?”
“真是个大谜题啊……”
“是啊……”
在摄影的空档,消息灵通人士们正聚在一起嚼舌根。一个一向只要在不被挑剔的导演怒骂的情况下,总是没停过嘴巴的人,看着那个正在帮即将上场的模特儿做发型的青年。
青年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端整整着的领带一端塞在衬衫里面。这个青年是一个潇洒的美青年,恐怕有不少人会觉得被化妆的应该是他纔对。
“真木,我问你。”
“什么?”
青年仔细地注视着镜中的发型,一边响应着。山田悄悄地跑到千里后面问道:
“你跟「JUST·IN」的社长交情很好吧?”
“嗯,还好。”
“那你没问过他那件事吗?”
“哪件事?”
“就是他要结婚的事啊!你没听过他提起对方是谁吗?譬如名字什么的?”
“我不知道啊……”
在年轻一辈的发型设计师当中,轻轻松松排进前五名的真木千里,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一边把手伸向他惯用的发篮里。
“难道你也看不山什么蛛丝马迹吗?”
“我们只是在高中时念同一所学校罢了。”
“可是,听说最近你们走得很近?”
“只是偶尔重温旧梦而已嘛!我们在高中时是网球社的双打组合。可是,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没有深到讲那么隐私的事。对不起,我现在要忙了。”
山田感觉到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咻地关上了。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阻隔在外了……
然而,山田却企图追问下去;这时,他突然发现--
真木千里因为卷起衬衫袖子而裸露出来的左手腕上……在卸下了手表后,清清楚楚地浮现一道伤痕。
据说那是他企图自杀所造成的伤痕。人们说他自杀未遂,证据就在于伤痕是直线走向,只要再晚十几分钟,现在他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回想起来,当初介绍他到这里来的就是齐田。当时齐田还特地推荐“我保证他有过人的美感,一定要让他试试”。据说真木千里曾经在比赛中获胜,是一个有实力和纔能的人。齐田几乎是在半强迫的情况下得到允诺几天后就把当事人带了来。
那时候的真木千里看起来就是很不健康的样子。虽然是有着标准身材的美男子,却比现在瘦多了,脸色也泛青,感觉好阴郁。当时也不知道是导演还是谁,一看到真木千里立刻向齐田抱怨:
“干嘛带个病人来?”
“没事!没事!”
齐田笑着说。
“半年前他的爱人死了,他差一点也跟着去。”
齐田用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恳求着:
“现在他需要用工作来疗伤,请各位多多指教。”
倒是真木本人还一副茫然的样子,低垂着眼睛站在一边。
所有的男士都露出苦涩的表情,而女孩子们则对有着一段悲剧过去的他寄予同情。开始投入工作之后,真木就以他那过人的美感和不要命似的工作态度博得了大家的信赖。
但是,他全然不提及自己的隐私,除非跟工作有关,否则他绝对不会跟大伙凑在一起说三道四,这种交际方式使得工作圈内的男男女女都不敢接近他,有人说他不但是冰山美人的代表,甚至是更上层楼的“冰冻美人”,而这种评价现在也成了他的正字标记。
尽管如此,他的态度还是比以前和蔼可亲了许多,所以也不时有关于他的流言传出……
(跟他提结婚的事太伤人了)山田不禁感到后梅。真木经历过几乎要追随死亡的爱人而去的痛苦恋情,不知他是怎么看待好友的喜事的?
真木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样。有人说,他企图用死亡来治疗恋人过世所造成的痛苦;之后,还曾经多次尝试自杀。由于他的心曾经有过那么深、那么大的裂痕,所以某些部分就显得神经质得吓人,一不小心碰触到了,随时有碎裂的危险……
虽然……真木有这样的弱点,不过在工作上一点也不含糊,而且人品也相当具有魅力……山田觉得,如果因为自己的草率而伤害了真木的话,实在很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错了。”
山田对着镜中的真木两手合十做出(对不起)的样子。
真木瞄了他一眼。
“没什么。”
脸上还微微地笑着。
“这个星期以来,我到任何地方去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其实,我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有时候会觉得很不耐烦。”
“原来如此!连你也不知道啊?哟!那家伙口风倒是蛮紧的嘛……”
山田一边嘟哝着一边作势要离去,却突然间被映在镜中的真木的表情给吸引住。他那混杂着悲哀和自弃,看起来如此地空虚、忧郁的脸上竟然同时泛着奇妙,甚且会让人为之悚然一惊的……是的……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是一种情色的味道。
(完蛋了!)
山田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将两手插在长裤的后口袋里,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回到同伴身边,内心却不断和想回头再看一次那张脸孔的欲望搏斗着。
他早知道真木是个美男子,然而,他一直都觉得那不是一张男人该有的脸孔…他之所以不愿承认同性有这样的优点,纯粹是一种本能的敌对意识使然。然而……
山田心想,自己今后一定会一直意识到这个事实吧?
(他再怎么漂亮、妩媚,终归跟我一样是个男人,再加上又是一个以工作为第一,不懂得人际交往的人……他终究只是我养眼的工具而已……。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于是山田只要一得空便偷偷地观察着真木,也因此得到了如果真的要当回事,可能会大伤脑筋的结论。
因为,他现在纔真正发现真木千里是个连男人的心也会被他挑动的迷人男子--
休息时间结束之后,千里在重新开拍的摄影棚一角整理着可能还会用到的梳子和刷子,突然觉得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倏地一回头。结果发现赶快转过头去、无疑不打自招的犯人正是刚刚来找他讲话的山田。
千里心头不禁暗叫不妙,不觉耸耸肩。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一向有花花公子之称的齐田叶突然开始和之前的玩伴们划清界限,而且又大肆宣扬“我要结婚了!”,所以众人难免会对哪个女人有办法将这匹野马拴住一事感到莫大的兴趣。可是,谁又想得到……齐田叶的对象竟然不是女性,而且还是我……。这种事要有什么样的思考回路纔能搞清楚呢?
话又说回来,叶也真是的,要跟那些女人们分手或许真得用结婚为理由纔能让每个人点头,可是也不需要四处宣扬,搞得全天下都知道吧!…或者,他的女朋友们多到必须用这种方法纔能清除干净……
更重要的是,他究竟想怎么“结婚”啊?一般人结婚可以用结婚登记来证明,或举行婚礼、喜宴,或寄出通知函昭告世人。可是,以我们的情况来看……就算我接受他的求婚,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们都只能保持秘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