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田犹豫再犹豫,终于开口了。
“事实上,他患的病不是所谓的假性肺炎那么单纯的病。”
千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国田。
“那他病倒时为什么会说是患了轻微的肺炎?”
园田用力地点点头。
“一般说来,成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染上肺炎的,更何况齐田的体质好得没话说。再怎么过度劳累,他都还年轻,而且也曾经锻练过身体。”
“这倒是。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没见他感冒过。”
“主治医师觉得怀疑,所以帮他做了血液检查……”
“这么说来,主治医师不是园田先生……”
“不是,我在我岳父的医院任职。齐田的主治医师刚好是我同期的朋友,是个女医师。”
“那又怎么样?”
“我因为别的事情打电话给她,她刚好也跟齐田很熟,所以就把齐田住院的事情告诉我。我听过她对齐田病情的描述后,便要求她帮齐田多做几项检查。”
假性肺炎……血液检查……千里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结果呢?”
园田沉重地点点头回答道:
“也就是说,叶染上了HIV感染症……亦即爱滋病!”
“……你…对叶说了?”
“从事医疗工作的人有义务遏止感染扩散开来,而且在治疗过程中还需要病人的自觉和努力来配合。”
“以他目前的阶段还可以治疗吗!”
“……出现症状之后,顶多只能做到延长时间而已……”
“怎么会…好可怜……”
千里低下头,悲痛地咬住嘴唇,他听到园田继续说道:
“今后纔是最重要的关键。真是遗憾啊!”
千里闻言抬起头来。园田的脸上当然没有笑意,可是…他刚刚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医生当然不可能会讪笑患者(从好的方面来说),可是……
“我能帮他什么忙?”
园田摇了摇头。
“也许对真木先生很说不过去,不过,还是请您让他一个人静一静。现在,他最需要的是面对自己,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下来。”
园田不容辩驳地说道。
“…是吗?”
“我该告辞了。”
“很抱歉耽搁您的时间。”
送走园田之后,千里回到桌边,一个人沉思着。
没错,事情…确实有些诡异。
千里站起来,找出了电话做搜寻着自己熟悉的人名。
“喂?我是真木,请问远山在吗?”
他要找的高中同学正好外出,千里便留下了自己的呼叫器号码。
远山很快就回了电,千里请他帮忙一件事。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要过一阵子纔有报告出来哦!
“这么说来从专家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也就是说对方的答复跟千里的想法相差不远。
“我知道了,谢谢你,一切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千里脸上露出了苦笑。
千里回到叶的房里,叶好象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着了一半的书这时他听到低声呼唤他的声音。
“嗯?你醒着啊?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吧?”
叶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说得不是很请楚。”
千里回答。
“他说你的病是HIV感染症……”
叶那长满了杂乱胡须的苍白脸上掠过自嘲的色彩。
“嗯,就是爱滋病。终于玩过头了。”
千里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在叶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也别这么灰心嘛!”
千里一边安尉叶,一边用手指帮叶把复在额头上的浏海拢起来,叶一把拨开千里的手。
“会传染给你的。”
于里笑着骂了一声笨蛋。
“对于爱滋的感染途径我还有一点常识。美容师的工作是在公共卫生法的统辖之下的,以前我还参加过保健局主办的待别讲习。不管是用帮患者剪过头发的剪刀去剪别人的头发,或用剃刀,只要小心一点不要刮破皮就好了。即使用患者使用过的便具、一起洗澡、亲吻都没关系,如果做好防护措施,甚至可以发生性关系。”
叶把脸转开去,只是呻吟似地叹着气。
“话又说回来,以千人斩为目标的你也未免太粗心太意了吧?你幻想爱滋病的潜伏期,真不知道你把病毒传给几个女人了……”
千里毫不容情地指责叶。
“不过,这次总可以让你好好地反省了吧?”
千里做了这样的开场白之后正想进入主题,却被叶的眼神给震慑住了。与其说是震慑住,不如说是叶那慢慢转过来看人的眼神让千里说不出话来。
叶定定地看着千里说道:
“让隆也去做血液检查。我会让池上全权处理我的资产做好善后的工作。对不起……”
千里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纔听懂叶话中的意思。
千里张开嘴巴;欲言又止,最好只好闭上嘴巴;转身走开。他在茫然中打开门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终于在厨房找到了池上。
“我有事情想问你。”
池上听到千里低沉的声音,回过头来看到千里僵硬的表情时,脸色变得铁青。
“社长怎么了?”
“没什么。”千里否定道,随即又肯定地说“不,是的。”池上歪着他那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近千里。他当然是想跑去看叶。
千里一把抓住了他。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事情要问你。”
“现在是问问题的时候吗?社长他……”
池上企图甩开千里的手,但是千里那以男人而言看似纤细的手臂却像安装了钢条一样强而有力。千里用力地抓住池上,那张美丽的脸孔像面具一般地死寂没有了表情。千里勉强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
“他对隆做了什么?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池上的脸色倏地为之一变。
“社长说了什么?”
“是我在问你!”
千里怒吼道。
“他说要让隆去做血液检查!说要用他所有的资产去处理善后!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总该知道吧?不,应该说你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做这种事!我之前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弟弟竟然会跟我的好朋友发生这种关系2”
千里激动地斥责着池上,池上这时已经恢复了在非常时期也不能失了分寸的旅馆从业人员特有的沉着,他静静地看着千里。
“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您,不过不是现在。如果社长现在病危,我必须先做处置。”
“呵!”
千里气呼呼地喝道。
“那种不要脸的野兽哪会那么容易就死!竟然戴着好朋友的伪善面具欺骗我!竟然把隆当玩物!那种人染上爱滋是活该!”
“…真木先生……?”
让池上感到惊讶的不是千里骂人的话,而是从他两眼里溢出的泪水。
“可…恶…为什么……”
千里转过身,企图用手臂止住泪水,然而泪水却仍然像水龙头的水一样流个不停。
“真木先生、真木先生?请您镇定下来,哪,您这里先请坐。”
把千里推到椅子上的池上大概是想去看看叶的情况吧?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千里听着他匆促的脚步声,突然在心中对自己狂叫(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地激动?
(那还用说?在知道叶和隆有关系之后不激动纔怪!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把弟弟当玩物一样对待,不暴跳如雷纔怪!)
可是,我流这些泪水又是为了什么?
(唉!真是难看!都已经几年没哭过了!而且,竟然还在一个外人面前落泪!)
喂!镇定下来!深呼吸!不管怎样都要先镇静,先想办法掩饰自己这种丑态要紧。可以压抑住歇斯底里的自己的咒文是怎么念来着?不是在医院里学过吗?……不行,想不起来。不管了,先调整自己的呼吸……对了,数数。配合呼吸慢慢地数数。
(-……二……三……)
数到三十六时,背后响起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拖着单脚走路的声音。千里闭上眼睛,企图让自己集中精神数数。
(五十八……五十九……)
他听到咕噜噜的声音,然后闻到一股咖啡的香味。
(七十二……七十三……)
千里听到喀的一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跟前放着一个弥漫着香气的杯子。千里松开了交叉在下巴上的手指头,伸手去拿起了杯子,吸了一口之后,抬眼看着池上。
“叶醒着吗?”
“……,我让他吃了药,让他睡一下。”
“这么说,我们总可以好好地谈谈了吧?”
千里示意池上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池上点点头,坐了下来。
“我知道的并不多。”
“怎么说都比我知道得多。我知道这种事不好出口,所以就由我来发问,你只要照实回答就好了。”
“请说。”
“叶和隆是同性恋的关系?”
“我想是的,虽然我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时的现场。”
“隆来这边住时,都睡叶的房间……?”
“是的。”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嗯。”
“什么时候……”
话说了一半,千里就打消问这个问题的念头。就算池上知道,他也不想从池上口中听到。他换了个问题。
“你总明白同性恋的意思吧?不是,叶应该是双性恋吧?”
“我的立场不容许我去过问社长的隐私。”
“好个标准答案。”
千里带着嘲讽的语气揶揄企图摆脱责任的池上,池上不由得低下了眼睛。他固然有他的立场,但是在原则和事实之间难免有矛盾。
“抱歉我说得太重了。”
千里向池上道歉。
“监督隆应该是我的责任。请你再告诉找一件事。在你看来,叶和隆之间的感情进展到什么地步?”
“这…实在很难具体描述。”
“我一直以为…隆对叶有所依恋……啊……就像对哥哥的爱慕一样。”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他是不是常常来这边住?”
“这阵子没看到他,不过……一个月大概会来个几次吧?”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隆是被迫的?”
“……是的,在我看来是没有。”
一个月来这边住几次,如果这是出于隆本身的意愿的话……
“谢谢你。”
千里将剩余的一点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
“……不客气”
千里一直记挂着先前被他硬生生吞进肚子里的话,可是在走出玄关时就被他忘得一乾二净了。离开公寓之后,千里走在已经罩上暮色的冲道上,往自己的家里走去,同时无意识地将夹克的领子拉拢。
好冷。千里觉得仿佛有一股冷风窜进他的身体里面。
千里用两手压住拉拢的衣领,一边踩着沉重的步伐走着,一边茫然地思索着。
叶和隆……原来自己的好友和弟弟竟然有这样的关系。他们两人就像自己以前跟那个人一样,相互爱恋,
一起过夜……
唉,自己根本没有理由责怪别人。如果他们是相爱的,那么,我也没有置喙的权利。如果隆不是一个纔十六岁的孩子的话……如果叶真的爱着隆的话。
是的……问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真实的?
隆是不是爱着叶?
叶是不是爱着隆?
……现在倒想起来了,发生暴力事件的那个晚上,隆就说过他为感情的事情烦恼痛苦。我一直以为对象是藤本……还去找叶商量,请他找机会试探隆的心事。
简直是可笑之至……
千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深深地刺痛着自己的胸口。
“我简直就像个小丑。”
千里扬起嘴角,自我解嘲了一番。他那嘲讽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张哭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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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已经有四天没回来过的家里,玄关处摆了一双跟隆的尺寸不一样的高筒鞋。从鞋子整齐地摆在角落来看,客人可能是藤本。
看来得再过一阵子纔能跟隆好好谈谈了。
现在还算得上是吃晚餐的时间,可是千里一点食欲都没有,也没有心思看电视;然而,他又不能就这样呆呆地坐着。
“先去洗个澡吧?”
他决定采用这个决定,起身离开厨房。走进浴室后扭开水龙头,然后走向房间去拿换洗的衣物。这时他隔着房门听到隆的房间传来声音。
声音中夹杂着凄切的叫声,但不是一般说话的声音。
“嗯……啊,不要了,啊,真木!”
“都到这个关头了……有什么关系嘛,裕也?”
“不要……啊!我说不行啦!”
“哪里不行?嗯?”
“你、你真是的,不是说好只接吻吗?”
“这不就是接吻吗?”
“啊……啊……嗯……”
千里一手握掌敲在房门上。
咚咚!
“隆,我回来了。”
瞬间,房门内回归静寂。
“哦。”
隆回答道。然后很装腔作势地说:
“叶怎么样了?”
千里没有回答,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没来由地感到极端地愤怒。
藤本可能在千里泡澡借以平静自己的心情的当儿回去了,当千里泡完澡走进浴室去拿啤酒时,看到隆一个人支着下巴坐在餐桌旁。
以前他就发现隆的右耳上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耳环。是的,记得是暑假的那时候就有的……就时间上算来,跟隆开始没有去叶的公寓投宿的时间是吻合的。再仔细想想,那个耳环……跟藤本所戴的不是成对的吗?啊,对了!其实,自己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把它放在心上。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隆,却发现隆也同样用狐疑的视线追着自己,他只好把正要打开来喝的罐装啤酒放在桌上。千里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隆觉得刚洗完澡,穿著浴袍的哥哥看起来……好性感。
今天晚上哥哥显得格外地挑逗人心。……他跟叶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跑回来?而且,刚刚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难道,叶的春天已经来了吗……?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值得庆幸了,可是……哥哥那种表情摆明了有事情困扰着他。不,应该说是他心里有股深深的怒气吧?叶那个笨蛋到底做了什么?
千里仍饮着剩下的啤酒,同时无意识地观察着这阵子一直没能好好碰面的弟弟。
十六岁……高中一年级……当我在这种年纪时是什么样子的?有这么成熟的脸孔吗?这张脸已经是张不折不扣的“男人”的脸了。……以前,我到底是怎么看你的啊?
不,这或许是我造成的……我让你提早脱离了孩童的稚气。可是再怎么说你都还是个孩子,所以你需要叶,是不是?既然如此……该背负责任的就是我了。你跟叶都是被我拋弃的被害人吧……?
“藤本好象来过?”
千里用这个问题开场。
“嗯。”
隆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是强做镇定吗?不是,是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也就是说,藤本是你的爱人罗?
“那么,你跟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隆望着正想叹一口气的千里说道:
“国中一年级的夏天。”
“……国中一年级?”
三年前了?那一年的夏天……
“嗯,是在轻井泽发生的。”
隆的语气好淡然,听起来就好象眼哥哥的朋友发生肉体关系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看你好象很不在乎。”
千里忍不住语带嘲讽地说,隆呼地叹了一口气,然而听起来就好象他砍断了自己心里的根弦一样。
然后,隆突然带着挑衅的眼神说道:
“我只是哥哥的替身罢了。”
“……啊?”
“可是,我已经跟叶斩断关系了,因为我已经有裕也了。我也跟叶说过了。难不成你以为他就是为这件事病倒的?”
“啊……哦。”
千里点着头,他感觉到一阵混乱从刚刚因为隆的一席话而产生的瞬间意识空白当中流泻出来。
“我说的没错吧?他现在怎么样了?那家伙对哥哥可是死心塌地的,要是他还看不开的话,搞不好会以生病做借口要你去看他呢?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都三年了,还会被骗吗……?”
千里这句话完全是企图对抗露出从容笑意、一脸自以为是的隆,是一种几近无意义的行为。
“我们会在一起纯粹是情势使然。叶虽然老是一副恶形恶状的样子,其实纯情得有点愚蠢。我相信哥哥应该也知道吧?”
千里感觉自己那原先强行压抑着的熊熊怒火倏地燃烧了起来。
“没错,我原本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是,我可不知道他竟然是那种连我的弟弟都不放过的没有节操的禽兽!”
千里的怒吼得到一个音量数倍于他的反驳。
“那你说该怎么做纔好?他苦苦地爱着哥哥,可是哥哥却一点都不把他放在心上!是他把当时沮丧得老想去死的哥哥救回来的!所以我……!”
“我知道,你别再说了!”
千里打断了弟弟的话,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几近一种悲鸣。
这不就是愤怒吗?如果……不是愤怒的话……那是嫉妒?……嫉妒?嫉妒谁?
啊,不行,脑袋已经一片混乱了。我得一个人好好想想。
千里企图结束兄弟之间的对话,作势要站起来。
他听到隆咻地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很享受跟叶做爱的感觉。他是个中高手……”
“你说够了!”
脑袋还来不及下指令,千里的身体就采取了行动,唬地站了起来。
“哥哥,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我不想听!”
千里逃也似地离开厨房,跑进房里,将房门上了锁。
刚刚……刚刚实在很想揍隆!我在嫉妒隆。我嫉妒隆,对隆生气。
“隆,为什么?叶是个好人,可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接下来呢?陷入混乱当中,无法整理出思绪的脑海里突然浮上几个字。
“为什么要背叛他?”
这句话让他的嘴唇僵住了。
这个想法使得千里一阵惊慌失措。
“叶是我的好朋友。”
他试着告诉自己,企图借此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只是这样,没有其它的原因。”
可是,语气中却有着谎言特有的空虚感……
这么说来,我……我嫉妒的是隆?我嫉妒隆跟叶偷偷地相爱了三年多?我是嫉妒被叶所爱的隆?我觉得好象被隆抢走了叶?
而我的愤怒是因为隆有了叶的爱,却又换了一个新爱人?
“不行!不是这样的!隆没有错!”
我对隆似乎产生了恨意。不,我的确是恨他。我把隆视为抢走叶的情敌。这实在是很可笑的事情,我根本没有恨他的权利。
“哥哥。
门外响起隆的呼唤声,千里吓了一跳,屏住气息。
“我要把刚纔没说完的话说完。我说我们双方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恐怕哥哥也不能接受,可是,我们真的就只是这样。是的……我们只有所谓的肉体关系。所以,叶并没有见异思迁。怎么说呢……以前,我不是都跟哥哥盖同一床棉被睡觉吗?我跟叶的关系就像是这样的。
我想,我这种说法或许没办法让你了解,因为我的想法跟哥哥不一样。可是,我跟叶真的不是所谓的恋人……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叶到现在还是喜欢哥哥的。他之所以到处花心冶游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你跟叶打算怎么办就由你们自己去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