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日不如撞日,光是想一辈子都去不成的,你就陪陪我嘛!”
“说的也是。你说你下个月几号出发?”
“十号,正好是十月十号体育节那天。”
敲定之后,千里忽然想起了叶。仔细想想,两人似乎已经超过一个月没碰面了,而叶居然连通电话都没打来。
千里虽然认为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但平时受他不少关照,电话也都是对方打过来的,在良心的小小苛责之下,千里决定至少透过文明利器问候一声。
电话既然都打了,千里便顺水推舟邀他出来吃顿饭。
“好啊……你要约今天晚上?”
“怎么?你很忙是不是?”
“我只是天生劳碌命,一有空就把事往身上揽啦!没关系,你要约在哪里?”
“青山的「芦亭」怎么样?之前,你带我去过一次,我觉得蛮不错的。”
“OK,那要约几点?”
“这个嘛--七点方不方便?”
“不好意思,能不能七点半?”
“没问题。”
“如果我迟到的话,你就先开动吧!”
千里忽然感到叶的声音透露着疲倦。
“那我干嘛还邀你一块吃饭?要是你真的有事,我们可以改天再约呀?”
“不必了,我拼了命也会准时抵达。”
结束通话之后,千里心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今天的叶跟往常不太一样,不知是否遇上了什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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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人相约的高级日本料理店“芦亭”,是全东京响叮当的名店之一。直到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叶纔现身在千里独自等候的小包厢。
见到叶的第一眼,千里立即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平常总是活力充沛、神清气爽的叶,却消瘦得两颊凹陷,险险就可以用憔悴来形容。爱好高尔夫与网球运动的叶经年皮肤黝黑,因此看不出脸色有何异样,但双眸却令人触目惊心地失去了光彩。
千里禁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搞的?”
叶自嘲地回答道:“我看起来很颓废对不对?”他脸上是带着笑的。
“唉……这次真的把我整惨了。从公司成立以来,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状况。”
这时纸门外传来一声“打扰了”,女侍随即以瓷盘乘着酒瓶进入房内。
千里强掩内心的担懮,从女侍手中接过酒瓶,向叶伸了出去。
“来,喝两杯吧!今天由我负责送你回去。”
任谁都看得出,叶最需要的是一场充足的睡眠。
叶虽然拿起了小酒杯,却还是摇摇头婉拒了。
“不好意思,我十点还得回公司去一趟。”
“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也很希望是啊!”
“那我真不应该找你出来的……”
“无所谓,有借口离开那个人间地狱,我还应该要感谢你呢!而且--”
千里直勾勾地凝视着欲言又止的叶。
“……说说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叶耸了耸肩,叹了一口轻佻的气:
“兄弟,你真的想听吗?包准你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是什么大笑话能让你累得不成人形,我倒是很想听听看。”
“OK?”
叶一反平日英雄豪杰式的牛饮,只是浅尝了一小口杯中酒。
“故事要从某大企业的社长夫人说起,她准备要办一场只邀请亲朋好友的小型派对,所以委托我们公司帮她规划。”
“嗯。”
“虽然说是自己人的派对,但也邀请了五十名宾客预计花五百万日币的经费。我们找到了合适的场地,先预约了下来,又照她的希望邀请艺人上台表演,所有出事情都办妥当了,只剩没拿计划书给她看。”
“她一看就开骂了?”
“答对了!明明之前说过交给我们全权负责,现在却又说什么这间饭店的格调太低、那个厨子的手艺大差、表演的艺人又不合口味……”
“总之是挑三捡四就对了?”
“而且,距离派对只剩一个礼拜?”
“这个客户太夸张了……那你们就把这个案子推掉嘛!”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必伤透脑筋了!她除了是大企业的社长夫人之外,还是我们另一个重要往来公司的理事长兼民意代表的独生女,别说拒绝了,只要稍稍不顺她的意,公司的业绩马上下降两成。”
“那怎么办?”
“只好照办啦!为了满足她的条件,我们只得重头开始策划。”
“你的工作还真辛苦耶……”
“先别急,故事还没说完呢!”
“这次她还是不满意?”
“这个问题我要等到明天晚上纔能知道答案。绝的是昨天她又跑来说:现在宾客又增加了,你这边有没有问题?我就毕恭毕敬地反问她:我们会尽量想办法,不知道您想增加几名?结果她说……”
千里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字,差点就摔掉了手中的筷子。
“不会吧……?”
“千真万确,她把追加名单都送过来了。”
“可是……离派对只剩两天,宾客却忽然从五十人暴增到一百人……”
“而且,全是些我们这一行厌恶的痞子,个个都在黑名单上榜上有名。”
“她该不会是故意找碴吧?”
千里只是随口问问,叶加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你猜对了!其实,被整到后来我也发现情况不太对。”
“你……究竟对人家做过什么?要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应该不至于……”
“我之前为了生意方便搭上一个女人,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双性恋者,跟喜欢搞「花边」的社长夫人有过一腿,但她后来却拋弃夫人选择了我……女人的嫉妒真可怕啊1”
千里懒得收拾一脸白担心的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形容憔悴却依然俊美的男子。
当叶以学生的身分成立公司之时,千里便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有钱有势的贵妇在他背后橕腰;之后,他在业界数不清的风流韵事,千里也时有耳闻。叶曾经亲口对千里说过,经营男女关系也是运用资源的一环--若是两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千里倒也认为无伤大雅,只不过像这回这样的事件,却是复杂人际关系下难以避免的后遗症。
“你啊……听到这里,我发现你好象是自食恶果?”
“也可以这么说啦!”
叶不以为忤地低声应了句,接着又从鼻子哼出一声苦笑。
“话说回来,一个成天到晚忙着疲身美容,肚子有三层肥油的老女人,竟敢把我齐田叶耍得团团转,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正准备一举反攻,给那只老母猪一点颜色瞧瞧!”
“……我怎么觉得你好象乐在其中?”
千里皱着眉质疑道。叶的回答则是一个狡狯的笑容:
“没错。现在暗柱都埋好了,我可以翘着二郎腿静观其变。”
“你一定有什么阴谋对不对?”
“你就拭目以待吧!「JUST·IN可不是浪得虚名,等那个女人看到派对的成果,包管她哼也不敢哼一声!”
见到斗志高昂的叶眼神再次寻回了锋利,千里也对友人的本性有了重新的认识。
他以最艰辛的奋斗为乐,以胜利的果实为赖以生存的食粮,活脱脱是个天生的战士……
因此,当两人步出料理店门口之时,千里能说出口的只有句:“好好加油吧!”实际体验过叶熊熊燃烧的斗志,千里明白再多对于他健康的担懮都不过是对牛弹琴。
直到事后,千里纔明了自己对朋友的了解实在太肤浅太不值得一提了……
为了确定前往巴黎的两个星期当中没有耽搁到公事,千里把已经排进行事历中的几个工作转给可以信赖的同业,而一些要求非千里不可的顾客则不是把行程往前移就是往后延,好不容易纔得以按照预定计划飞往巴黎……然后在几天的忙碌之后,满载而归了。而放在的千里行李箱中,准备要亲手送给叶的礼物也因为一直抽不出空来而搁置着,一直到快十月底了,千里纔有时间拨了叶的行动电话号码。
千里连打了几次叶一向都会随身携带着的行动电话,可是竟然都没有人响应。
千里觉得这种情况太不寻常,顺手拨了电话到叶的办公室去碰碰运气。
得到的答复是社长今天不会到公司来。
千里百思不解,再度拨了电话,目的地是叶的公寓。
“喂,这是齐田家。”
接电话的声音是管家兼叶的私人秘书池上。
“我是真木千里。叶在家吗?”
“请您稍等一下。
当电话中待机的旅律开始重复第二次的时候,终于有人应答。可是,依旧是池上的声音。
“很抱歉,社长刚刚出门了。”
“啊?出去了啊?”
看来大家好象都一样忙。
“那么请你转告一声,请他跟我连络。我刚刚打了行动电话给他,也没有人接。我只是想把从巴黎买回来的礼物拿给他而已,没什么要事,如果他太忙,也不用急着挪出时间碰面。”
“我知道了。”
可是,事隔三天,叶还是一直没有连络。仿佛处于暴风眼中的风平浪静的日子持续了两天后,千里突然觉得这不像叶的作风,顺手拿过话机。
行动电话没有响应,打到办公室去,得到的答案跟上次一模一样。
千里倍觉可疑,重新拨了公寓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秘书池上,表示社长不在家。
“他真的不在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让千里产生怀疑而有这样的质问。他只是觉得事有蹊跷,下意识地就直接问出来了。
池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压低了声音告诉千里一件令人惊愕的事情。
其实社长从上星期开始就一直卧病在床了。
“你说叶生病了!”
社长吩咐我不准告诉任何人,好象不是什么光彩的毛病……
“我马上过去!”
千里挂上电话,披上夹克,直奔叶的公寓。
池上带着犹豫又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千里迎进门,在千里的百般要求下,把事情始末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上个月因为一些恶质客人的讥消,社长一直很消沉。”
“我知道,上次举行聚会的前一晚我见过他,当时我就被他一脸倦容给吓了一跳。”
“社长一直都拼了命在工作,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睡觉。”
“这倒很像他做事的风格。”
“之后社长整整睡了一天,很快就恢复精神了。”
“……要是换成我,恐怕要花上十天的时间纔能重新活过来呢!”
“是啊,我是在浴室里看到血迹纔发现社长工作确实太劳累了。”
“……尿血了?”
“我劝社长多作休息,可是他只是笑了笑,根本没听进去。”
“这么说来,他是在办公室倒下来的?”
“不是的,我发现他在该起床的时候没有起床,去看了他之后纔发现不对劲。”
“……万一发现得迟一点的话,搞不好就要僵死在床上了。”
“我赶快把社长送到医院去,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过度劳累还有感冒引起的轻度肺炎。”
“肺炎的情况再怎么轻微,内脏还是一样会被摘得乱七八糟的呀!”
“如果有空床的话,社长其实应该要住院接受检查的。”
池上说叶只是请一个当医生的朋友来家里出诊,后来一直都没有到医院接受精密的检查。
“就是那个叫园田的医生吗?”
“是的,他说其实状况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可是,吃不下饭不是已经够严重的了吗?”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社长他……”
“他就是这么坚持?”
“即使我说破了嘴,他也不听我劝……”
“现在不是劝说的时候啊!”
“我也曾经试着用强制的手段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可是他却自己去把救护车给赶走……”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想不透啊!”
“让我来试试。”
池上一听,对着千里行了一个礼,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似地说:
“就有劳您了。”
千里原先就有心理准备了,可是看到叶的时候还是不免心头一惊,他看到叶好象濒临死亡似地,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睡着。叶大概是感觉到千里的气息,经地睁开了眼睛,那对眼睛一点活力都没有,显得死气沉沉的。
“嗨!我已经留言说有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送你,可是都没接到你的电话,所以就过来看看…。听说是工作太累了?”
千里刻意让自己表现出开朗的样子,叶却很慵懒似地闭上眼睛说道:
“回去吧!”
“啊……对不起,我不再多嘴了,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你回去。”
叶的语气又冷又硬。
“太无情了吧?”
千里也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一向不怕死的血气男儿竟然会突然病得躺在床上,而且又因为怕打针不敢去医院看医生。我怎么能不管呢?”
要是在平时,千里这种态度一定会让叶跳起来反驳,可是现在他却只是把脸别开了去。
“千里,回去!”
“我知道。”
看来无助的人不只一个。
“我不想跟病人做口舌之争,我不会吵你的,我会安安静静地帮池上先生照顾你。”
千里故意说得云淡风轻,然而背对着他的叶,表情却罩上了一层阴影。
(叶,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个样子太不像你了嘛!)
池上说得没错,叶是一个很难伺候的病人。
虽然不舒服,却从不吭一声,就好象一个要独自背负起所有苦痛的殉道者一样,铁青的脸上永远是僵硬的表情,好不容张开嘴巴,说出的话不是“回去!”就是“出去!”。
可是千里哪会这么轻易地认输?怎么可能要他乖乖地就夹着尾巴就走呢?
以前千里负气地告诉叶“我不想见你”的时候,叶也是一脸没事人的样子走进病房,一边跟千里说话,一边削苹果,最后还把千里不吃的苹果吃下肚以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当时千里曾破口大骂“不要管我!”,用力地敲打着公寓的铁门,叶也只是用一只手抵住门,笑着说“那我明天再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为什么老是缠着我不放!?”
千里恨恨地说。叶的答复是--
“谁叫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当千里因为痛失爱人而执意离群索居,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念都丧失的时候,叶就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毫不吝惜地付出他的友情,强迫千里接受。
既然如此,现在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在知道叶的病状不是吃不下,而是不想吃的时候,千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把千里为他做的粥都吃光了。
然而,纔刚离开过工作岗位一段时间的千里,有一大堆不能耽搁的工作要做,只好把寸步不离照应叶的工作交给池上了。
相对的,千里也开始了从叶的住处出门上班,下班后回到叶的住处的生活。待在公寓的期间,他尽可能地在叶的房间里陪叶。当叶醒着时,他就找话讲。当叶迷迷糊糊地睡着时,他就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看书……睡觉时则在池上帮他准备的简易床铺上将就着睡。
在千里搬进来住的第四天傍晚,他总算和之前老是不肯碰面的那个叫园田的医生打照面了。这完全要拜一个他在偶然的情况下取消工作的机会之赐。
园田是一个三十开外,看起来相当优秀的男人。他的体形跟叶正好相反,矮矮胖胖的,没什么特殊风采;然而,他的眼睛却闪着知性的光芒,那不会让人感觉不愉快的语气大概正是他博得患者信赖的最佳武器吧?
园田小心翼翼地帮叶诊察,手脚俐落地做好适当的处理,还不忘给与贴切的鼓励。看完病人之后,他也客客气气地接受千里的邀请,到客厅去坐了一下。
池上送来了咖啡,两人就隔着咖啡相对而坐。
“原来真木先生从高中时代就……。我跟齐田先生是入学时代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当舞会筹备干部时认识的。我跟内人也是经由他介绍而认识的。我的朋友并不多,不过我却没有看过像他那么有活力的人了。”
“不过,他终归也是个人。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的病情好象不是如您所说的,只是单纯的过度劳累而已。”
这个疑问在千里心里一天深过一天。
园田瞄了千里一眼,很客气地笑着说:
“这个嘛,如果他早点接受检查,来找我商量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他一点建议。”
“什么意思?”
“身为医生,我有为病患保密的义务。”
园田一脸卖弄的神情,闭嘴不说了,千里岂肯罢休?
“以前,叶对我的关照比之家人有过之无不及,所以,我纔得以重新振作起来。对我来说,叶如同家人,而且,我相信叶也不会对我见外。您所谓的检查,是在医院做的吗?其实,您的诊断是在没有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做的结论吧?”
园田那看似诚实不过的脸上罩上一层阴影,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叫我怎么说呢……”
“请您老实跟我说,叶是我的救命思人。”
“可是,他要求我不跟任何人讲。”
“叶是这样说的吗?那么意思就是说,他很了解自己的状况罗?”
“请您告诉我!”
千里眼里的神色似乎表明了,如果有必要,他不排斥会用强迫的手段逼园田吐实。
“其实,我自己也曾经因为忧郁症住过院。看叶那个样子,我总觉得就算他的直接病因是过度劳累,但是真正阻挠他恢复的因素却是精神上的抑郁。当然,这是外行人的判断,不过,我相信八九不离十。叶似乎完全丧失自信。不只这样,我觉得他甚至是刻意不吃东西的。而我相信园田医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子,对不对?”